钟屹安抬起头,相比上次见面时的谄媚讨好,此刻瞧着倒是多了几分底气,连脊背都挺得笔直了些,笑着说道:“鄙人人微言轻,不敢当着小廖总提什么条件。”
廖问今皱眉,指尖点在桌面:“有话直说,不要拐弯抹角。”
钟屹安依旧面上含笑,眼中又闪过一丝得意:“钟某多谢小廖总惦记,可就在今天早晨,钟氏集团已经接收到一笔注资,之前面临的财务危机算是彻底解除了。”
闻言,廖问今眉梢扬了扬,一秒都不耽搁,利落地站起身,转身就走。
去公司的路上,他在脑中将钟屹安的话复盘了一遍,很快明白了他话中深意,立马打电话给集团财务:“今天有没有一笔大额款项是从集团账户上划走的?”
那边道了句“稍等”,随即回复,“有的廖总,是一笔对公业务,转入的户头是钟氏集团名下最大的子公司朝晖实业。”
“知道了。”
电话挂断,廖问今忽地笑出声。
如他所料,廖正峰早就猜到他会主动联系钟屹安,试图用钱来摆平此事,所以先他一步,赶在他之前收买了钟屹安,让他无路可走。
而钟屹安混迹商圈几十年,惯会见风使舵,他不敢公然对抗廖正峰,便只能婉拒廖问今,彻底站在他的对立面。
车子停在车库,廖问今看了眼室外阴沉的天气,心口也分外沉闷,点了根烟,刚吸了一口便呛进肺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徐管事听见这边的动静,跑过来查看,见廖问今捂着心口,弯着身咳喘不停,立马叫人去备了药,又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递给他。
廖问今略略直起身,撑在车门上的掌心缓缓挪开,留下明显的指纹和汗渍。
接过徐管事递来的手帕揩了揩唇角,看见上面一抹血渍蔓延开来,他愣了神,随后立即将手帕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装作无事发生。
作者有话说:注明一下:男主身体出问题是积劳成疾累的,咳血是伤了肺管,不会得任何绝症,没有任何绝症相关的情节……
分手倒计时了。会分,但不会分开太久,以男主的性格很难允许两人“久别”。
女鹅会有事业线的,不会一直身陷困局。
[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
第67章 扉页 “我跟你走。”
自小到大, 廖问今很少遇到超出他掌控范围的事。可现阶段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足以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从未料到,有朝一日廖正峰竟会与钟屹安联起手来对付他打压他。只因他没有成为一个听话的傀儡,一颗事事由父亲做主的棋子。
室外起了风,吹得头顶树叶沙沙作响, 徐管事看出廖问今面色不佳, 问道:“先生, 您是身体不舒服吗?”
廖问今清了清嗓子,咽下喉咙里那股甜腥,哑声道:“你叫李医生去一趟西边的厢房,就说我在那边等他。别惊动程小姐, 让她好好休息。”
“好的。”徐管事点点头,又问,“那明天……程小姐的生日宴会,还照常举办吗?”
“办, 当然要办。”廖问今说,“请柬照发, 一切照旧。”
临近中午, 医生来家里给他检查过身体, 挂上吊瓶,又开了药让他服下。
许是药物作用催生出了浓烈困意, 他在厢房里沉沉睡了一觉,再醒来,手上的点滴正好打完。
坐起来休息片刻, 拔了针, 他便起身往饭厅走。徐管事特意吩咐厨房做了清淡养胃的营养餐,让他去吃一些垫垫肚子。
廖问今落座时,见饭厅里只有他一人, 便给程映微发了信息叫她一起下来吃饭。
水晶灯折射出的细碎光晕照至两人立体深邃的侧脸。两个人面色都很白,不同的是,一个是透亮莹润的瓷白,另一个则是病态虚弱的苍白。
程映微握着银质勺柄,缓缓搅动着碗中烫口的粥,试图让它凉得更快一些。抬起头,视线瞟向对面的人,觉出些许不对劲来:“你今天一天都去哪里了?”
“在公司开会。”他说。
对面的女孩显然不信。
她一早便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生病了吗?”
“没有,就是最近有点累。”
程映微不说话了。他不想说的事情,没人能撬开他的嘴听得只字片语。她再追问也是无用。
夜间降了温,晚风吹进屋内颇有几分凉爽。廖问今很早就睡了,大约是睡前吃了药的缘故,这一觉睡得又深又沉,连程映微从他怀里退出来,偷偷溜出门,他也丝毫没有察觉。
路过一楼客厅的时候,程映微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还不到十点。掀开门帘朝外望去,徐管事果真还没回屋休息,正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檐下看书。
她走过去,轻声问道:“徐叔,您还不回去休息吗?”
藤椅上的人摘下眼镜,站起身冲她笑道:“年纪大了,觉少,这会儿还不困呢。”
“喔……那您现在有空吗?我想问您一些事情。”
“有的,您问就是了。”
夜风携着水汽,透过单薄的衣衫刺入皮肤,还是有些冷。程映微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思索半晌才开口:“徐叔,我想问问您,廖问今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他的身体是不是出了问题?”
待她说完,徐管事脸上的笑容募地僵滞,有些为难地开口:“这……其实小廖总名下的惠安实业,已经经营不善许久了。他最近时常头痛,胃也出了问题,都是压力太大,身体太过疲惫导致的。”
“只是这些吗?没有更严重的症状了?”程映微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有了。”徐管事叹着气说,“还好小廖总底子好,身板还算硬朗。不然换了别人,每天面临着这么强的高压可不一定熬得住呢,说不定哪天就倒下了。”
大脑空白一瞬,程映微迟钝地点了点头,向他道了声谢,转身上楼。
她步伐缓慢,眼底氲出一片湿意,忽然回忆起几个月前。
那时他原本是想放弃这里的一切,带她去伦敦生活的。
闵素心去世后,她名下的慕心集团目前是由外公安排的人代管,只等着廖问今回去接手。
明明不靠廖正峰,不依赖廖家,他也可以过得很好,却因为她,不得不留在京市与廖正峰对抗周旋。
为了保住惠安建设,护住她的家人,他已经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而未来会如何,他们根本不得而知。
绕过长长的走廊,程映微去到书房,从书柜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日记本。
她最近在准备二战考研,一个月前,曾在日记本里写下过自己的目标院校和专业。
翻开来,扉页的那行字迹依旧清晰:
「考研目标:安徽大学会计系」
她抬手,指尖抚过那层薄薄的纸张,而后咬了咬唇,毫不犹豫地将那一页纸撕掉,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又拿起笔,在崭新的一页,一笔一划重新写上自己的目标与规划:
「目标院校:伦敦音乐学院。
目标专业:音乐表演。」
过后,她唇角抿起淡淡一抹笑意,将日记本合上,置于抽屉底部,用一本本的复习资料严严实实遮盖住。
回到卧室,程映微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重新窝进他怀里。
感觉到身边细微的动静,廖问今只眉心动了动,并未被吵醒。
隔着咫尺近的距离,程映微静静看着他,指尖抚过他清俊的眉眼,又凑过去在他唇边吻了吻。
嘴唇附在他耳侧低语:“廖问今,我不想你这么累。你好好的,把身体养好,剩下的我都听你的。”
“我跟你走,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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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便是程映微的生日。廖问今特意选在市中心规格最高的酒店摆了酒,又邀了身边关系较好的朋友过来给她庆生。
短短两天的时间,他已经将事情想得很明白。
既然廖正峰联合钟家人施压,他便同他们杠上了,不再遮掩,直接带程映微出现在大众视野,公然与他们对抗。
生日宴结束后,程映微独自去化妆间卸妆,廖问今则去了一趟酒店14楼的休闲区域,同几个兄弟一起打了几场桌球。
中途休息的时候,应淮倚在球台上,试图劝说他:“要不你别跟你老爹硬碰硬了呗。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其实你可以另辟蹊径,想想别的办法。”
“就是啊。”沈玉泽也说,“实在不行,你学学城南王家的那个。”
廖问今正往球杆上涂抹巧克粉,漫不经心地抬眼:“哪个?”
“就那个王总的小儿子,前两年家里逼着他联姻,他也是死活不同意,和父母闹掰了。后来女孩意外怀上了,王总和他太太拿着女孩的预产期找人算了算,说是这一胎不仅旺家里财运,更是与全家人八字相合,人家一听立马就将人娶进门,好生照顾着了。”
廖问今听了直皱眉,“这也太离谱了点。”
另外两人面面相觑。
应淮耸耸肩,对沈玉泽说:“看吧,我就说他不会同意。”
……
晚上回到家,程映微照常在睡前刷题复习。她捧着书本坐在床边苦苦思索答案时,背后悄然覆上一个温暖的怀抱。
廖问今就这么安静抱着她,也不说话。
程映微感觉到一丝不对劲,摘下耳机扭头看他:“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他轻嗯一声,这才开口:“或许有个办法,能让我爸暂且同意我们在一起。””什么办法?”
“如果我们有个孩子……”
“不行!”程映微猛地站起身,眼睛睁得老大,声音也颤抖,“如果只有这一个办法,那我们还是尽早分开吧。”
“我才22岁,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不要生孩子,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我只是随便一说,怎么这么激动?”廖问今拉着她坐下,将人揽进怀里,柔声安抚:“你放心,你不愿意,没有人会强迫你。”
“总会有别的办法的。”-
七月初,廖问今同钟晚卿约在惠安集团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钟晚卿到得比他早。一杯咖啡喝得快要见了底,廖问今才推门而入,疾步走到他对面坐下。
他瞥了眼对面那盏快要空掉的咖啡杯,唇角勾了勾:“看来我让钟少久等了。”
“是我来得太早。廖总踩着点到,时间正好。”钟晚卿笑着说。
廖问今向来不喜欢废话,也不爱与人客套,直接将手上的股份回购协议递给他,开门见山地说:“按照如今的形势,钟少和钟总都已经站在我爸那边,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再拿着惠安集团的股份,上赶着吃这一份红利了。”
“签了回购协议,将那4%的股份转让给我,我们之间也不必再有瓜葛,从此桥归桥路归路,省的日后相互看着对方心烦。”
钟晚卿眼中并无意外,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他垂着眼,静默着,并无任何动作。
许久才抬起头,掌心按在那份文件上,将其推回给对面的人。
“廖总您也知道,现在钟屹安已经投靠了您的父亲,而我与钟屹安早已闹僵,我是不可能与他投入同一人麾下做事的。”
“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如今我的游戏公司经营得风生水起,倘若能与廖总合作,也能为惠安集团增添许多助益。”
他唇角挂着令人琢磨不透的笑意,试探着问:“廖总愿不愿意给我个机会,再重新合作一次?”
廖问今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
照理说,惠安实业如今遭到廖正峰的打压,经营势头大不如前,集团内部已经接连几位股东申请退股。
在这样敏感而又关键的时期,钟晚卿明明应该明哲保身,趁机退出董事会,如此才符合他的性格。
可他居然不肯退股,还提出要与他展开合作。
廖问今搞不明白,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但仔细想想,与其急着踢他出局,不妨再留他一段时间,好好观察观察。
至少钟晚卿是钟家人,与程映微有着相同的血脉,他对程映微也并非毫不关心。到了关键时刻,说不准真能帮上他们一把,让他们得以从困局中脱身。
半晌,廖问今将桌上的回购协议收回,抬眼看他:“这件事我会好好考虑。”
他眼底含着警告,沉声:“希望这一次,钟少能够说到做到。”
第68章 酩酊 “他能给你的,我也能。”……
十月中旬, 程映微在线上报名了国内研究生考试,同时联系了留学机构,开始咨询申请国外高校研究生名额的相关事宜。
也许是有过一次保研失败的经历,她心里总是没底, 想着要同时做两手准备才能彻底心安。
十一月初, 某天上午, 程映微完成了现场认证,从报考点出来时恰好接到一通电话,是个陌生号码。她下意识的警觉起来,直接将电话挂断。可没过几秒, 那人居然又打了过来。
程映微眉心蹙了蹙,眼睛下意识地瞟向四周,按了接听键:“您好,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略显沙哑的嗓音。
男人清了清喉咙, 慢悠悠开口:“吟吟啊……”
背后蹿起一抹凉意,程映微迟疑一瞬才反应过来, 这是钟屹安的声音。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间。
她稳住心神, 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问道:“钟屹安,这些日子以来,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派人跟踪监视我?你现在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对吧?”
钟屹安怔愣一瞬,忽地笑出声:“不愧是我的女儿, 你这个聪明劲儿, 跟你哥哥小时候一模一样。”
“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她冷声说。
那边叹了口气,又徐徐开口:“自然是有事才会来找你的。”
电话并未挂断, 她的手机却传来“叮咚”两声。
程映微心头一紧,立马将通话界面最小化。
屏幕上弹出了一条短信提醒。
点开短信里的链接,里面是两张照片。
手指拖拽着将图片放大,看清照片上的内容时,她瞳孔募地瑟缩了下,攥紧手机问道:“你什么意思?”
不远处的黑色轿车里,钟屹安揉了揉眉心,爽朗地笑出声:“乖女儿,咱们父女俩若是面对面好好聊一聊,你心里的疑问就能得到解答了。”
电话挂断,她又收到一条短信,上面显示着一个位置信息,是附近的一间咖啡厅。不远,也就一百来米的距离。
程映微抬头看了眼停在马路对面的彭辉的车,快速编辑了一条微信:【彭师傅,现场确认的队伍排得有点长,大概还需要半个小时,麻烦您再等等我。】
点了“发送”,她转身朝着反方向走。
咖啡厅二楼设置了单独的隔间。
隔着一张宽敞的餐桌,程映微和钟屹安相对而坐。她接过他递来的信封,打开来,里面是几张照片。
前两张照片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的陌生男人。那人面容苍白,瘦得脸颊微微凹陷进去,看起来有些骇人。
再继续向后翻,照片里是位于铜陵的怡景嘉苑,是她的家。家里的防盗门紧闭着,一群人围在门外,看起来像是在聚众闹事。
程映微看着相片里的男人瘦得脱相的脸,眉头皱起来细细分辨着,试图将这两张照片联系在一起。
某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脑中一闪而过。她忽地意识到这人是谁。
心底涌起一丝恐惧,声线也变得颤抖:“这是……张国坤?”
是在她17岁那年,试图趁着夜黑风高将她拖进小巷,后来又被及时赶到的程斌发现并打成重伤的那个人渣。
是他害得程斌因过失伤人入狱。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情,程斌也不会在服刑期间丢了工作,导致出狱后不得不去工地做工,不慎摔伤了腿,落下残疾。
一切的起因,都源于张国坤。
在程映微眼中,他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是魔鬼。该烂死在监狱里的明明是他。
见对面的女孩眼眶通红,浑身止不住的颤抖,钟屹安目光黯淡一瞬,心口也随之紧了紧。他忽略了这一丝异样的感受,点点头道:“之前张国坤被程斌失手打伤,头部受到重创,一连昏迷了五年。但就在上个星期,张国坤已经恢复意识,彻底苏醒过来。待他调养好身体,就该接受警方传唤,去监狱服刑了。”
听到这一消息,程映微流下眼泪,唇瓣颤动着问道:“他被判了几年?”
“两年。”钟屹安说,“因为他受了重伤,法院从轻判决了。”
“凭什么……”程映微低着头,手中的相片被捏出褶皱,指甲在上面勒出了划痕。
钟屹安又继续说:“现下的情况就是,张国坤的家人得知他被判了两年,心里不服,便成天去怡景嘉苑围堵程斌夫妇,希望能与他们达成和解,给张国坤减刑。”
“晚吟,事情发展成这样,你难道就没有意识到什么?”钟屹安试图点醒她,“如今发生了这么棘手的事情,程斌夫妇俩面临这么大的威胁和安全隐患,你却丝毫不知情。你想过原因没有?”
经他这么一点拨,程映微这才发现了端倪。
这段时间以来,廖问今明明一直派人暗中保护程斌和徐荞英,避免他们遭遇危险。可如今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却没有一丝消息传进她的耳朵。
见她面色懵然,钟屹安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廖问今派去保护程斌夫妇俩的那些人,已经被他的父亲廖正峰收买,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真切可靠的消息传到你们的耳朵里了。”
“而如今,廖问今名下的惠安集团已经开始经营不善,光是大型商场就一连关闭了好几家。他都已经自顾不暇了,自然没有心思再去顾及程斌夫妇的安危。”
说到这里,钟屹安募地叹息一声:“要我说,这孩子也真是犟。其实只要向他父亲低个头服个软,事态也不至于发展到这一步。可他呢?偏要和自己的家人对着干,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程映微听出来他话里话外的阴阳与嘲讽,更听出了他的意有所指。她吸了吸鼻子,逼迫自己镇定下来,问道:“所以你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究竟要和我说什么?”
钟屹安闷笑一声,双手交叉着置于桌面,眼中那抹浅淡到近乎于无的心疼顷刻间褪去,又恢复了一贯的晦涩目光:“如今程斌夫妇被廖正峰的人监视着,难保有一天会出什么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掌心覆上对面女孩光洁的手背,“吟吟,只要你站在廖董事长和爸爸这边,乖乖按我说的做,就能保证程斌夫妇俩绝对的安全。”
“否则,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的。”-
中午回到曼舒琴庄,厨房已经备好了饭菜,可程映微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便叫人撤了碗筷。
搭乘电梯去到三楼,她径直去往廖问今的书房,步伐缓慢而又沉重。
从衣兜里拿出钟屹安给她的监听器,粘在桌下边角处难以察觉的位置;又打开电脑,尝试着输入开机密码。
她一连输错了三次,导致电脑自动锁定,无法再登陆。
看着电脑屏幕上弹出的警报提示,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钟屹安。心跳像是极速跃动的鼓点,掌心也溢出了汗,样装作无事发生,关了电脑,带上门出去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程映微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滴落,紧接着便听见手机振动一声,钟屹安回了消息:【不急,慢慢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地笑出声,将手机丢在一边,没再回复。
晚上睡觉前,程映微照常坐在窗边,戴着耳机复习英语。
廖问今进来得无声无息,直至走到她跟前,轻轻扯下她的一只耳机,她才回过神,抬头望向他。
“你回来了。”她眨眨眼,有些僵硬地站起身,又被他按住肩膀坐回原位。他顺手将手里的东西搁在窗台上,又拿出手机,指着自己收到的电脑登录异常的提示,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程映微瞥了眼那个被他摘取下来的窃听器,以及他手机上保留的截图,脸上并无任何情绪,抿着唇,许久没有出声。
廖问今又继续说:“你明知道书房里有监控,也知道我的电脑输错三次密码就会自动锁定,系统会将提示信息发送到我的手机上。可你还是这么做了。”
书房里有监控,从搬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廖问今就告诉过她。
他的电脑密码她也是知道的,绝对不可能出现输错三次,导致电脑自动锁定的情况。
所以当他的手机上收到报警提示,他第一时间查看了监控,察觉到了异样。
“你是想提醒我什么?”他问,“你今天都见过什么人?是钟晚卿,还是钟屹安?”
程映微摇摇头,低声说:“廖问今,你别再跟你父亲对着干了。你把你自己搭进去也就罢了,难道还要再搭上我和我的家人才肯罢休吗?”
廖问今听懂了她的意思。
也是此刻才反应过来,他派去铜陵的保镖已经许久没有向他传递程斌夫妇的消息,怕是早已经被人收买反水了。
这段时间他成天周旋于生意场上,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无暇顾及铜陵那边的琐事。没想到仅一时疏忽,便给了廖正峰可乘之机,让他将主意打在程斌夫妇身上。
他略略低下身,将人揽进怀里,嗓音染上几分歉疚:“是我不好,让你无端被卷入这些是是非非。”
“再给我一点时间,最多一个月,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程映微静静地窝在他怀里,许久才开口:“廖问今,我已经有一年多没见到我的父母了。”
她眸色晦暗,脸上的表情也十分茫然,声音轻到近乎听不见:“未来……我还有可能见到他们吗?”
当晚,廖问今一直待在书房处理公事,程映微无心复习,便站在露台上吹着晚风发呆。
没多久,搁在一旁的手机振动起来,她看了眼那个号码,按下接听键。
钟屹安在电话那头焦躁地问:“怎么回事?设备怎么被中断运行了?”
程映微转身进屋,带上门,面不改色地扯起谎来:“廖问今的书房里有监控,我之前不知道。现在被他发现了,他已经将监听设备移除,我没有机会下手了。”
“钟晚吟,你是故意的是不是?”钟屹安不相信她的话,咬牙切齿地说,“程斌和徐荞英的人身安全你也不管不顾了是吧?”
程映微拢了拢宽松的睡袍领口,唇角掀起一抹怪诞的笑:“钟屹安,从我十七岁那年开始,你就以我父母的人身安全胁迫于我,对我步步紧逼,让我无路可走,无处可退。过去我拿你毫无办法,只能任由你们欺负拿捏,但现在我不是一个人了,我不怕你。”
“你别忘了,不论廖问今再怎么失势,再怎么被廖正峰打压,他始终有退路,有人为他兜底。就算廖正峰在京市有再大的势力,也有人能压制得住他。”她冷声提醒他,“而你呢?钟老爷子早就去世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给你托底,为你犯下的错误买单。”
“廖正峰对你,究竟只是一时的利用,还是谋求长期的合作,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你就自求多福吧。”-
十一月末,京市的天气彻底转冷,中心广场附近,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堆积了一地,铺就成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金色大道,冬日氛围渐渐浓厚起来。
周六下午,程映微被廖问今带去参加一个品牌晚宴。
她其实非常抗拒这种抛头露面的场合,但一想到廖问今为她做的许多事情,想到他最近这么累这么疲惫,心一软,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晚宴在位于西梁山一带的盛庭酒店举行。晚上七点,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灯火通明,舒缓的琴声响在耳畔,周围更是一派花香鬓影,贵胄云集。
近日以来,有关廖氏集团父子内斗的消息几乎传遍了京市商界,众人都知晓廖问今在这场斗争中输得惨烈,却无人敢因此轻看他怠慢他。毕竟他背后还有实力雄厚的母家,以及他的外公闵老爷子的护佑与支持。
就连廖正峰心里也相当明白。
二十多年前,倘若他没有在国外结识闵素心、与她相知相爱,组建家庭,倘若没有得到他的岳父闵世杰的襄助,那时正处在风雨飘摇之中的廖家或许早就落败了。
如今廖氏集团在京市取得无法撼动的地位,与闵家脱不开关系。廖氏集团持股最多的、拥有最大话语权的人当属远在异国的闵老爷子,而非廖氏目前的掌舵人廖正峰。
因此,只要廖问今捏好这张底牌,适时抛出,廖氏集团随时都有易主的可能。
宴会厅里铺设了长达百米的红毯,廖问今拉着她一路朝里走,往来宾客纷纷过来与他们敬酒问好。
每当有人将打量的目光投在程映微身上,讨好似的唤她一声“钟小姐”,廖问今便会冷下脸纠正:“我女朋友姓程,不姓钟。”
而后便不再理会对方,径自走开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廖问今被合作方邀去洽谈工作上的事宜,程映微觉得无聊,实在坐不住,便想独自一人出去透透气。
她一路溜达着来到酒店一楼的花园,看见花圃里栽种着大片大片的秋海棠,一时好奇,走进看了看。
她弯下身,正想凑过去闻一闻,忽然听见走廊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是几个年轻女孩正聚在一起兴奋地谈论什么。
女孩们提着裙摆一路向前走,瞧见花园里程映微孤零零的身影,忽地停下脚步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笑出声,脸上露出鄙夷的目光,掩着唇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惠安集团的那位小廖总,就是因为这个女人和他老爸闹翻了,现在两人还势如水火呢……”
“这样的事情咱们还见得少吗?不过话说回来,人家毕竟是亲父子,闹得再凶也有和好的一天。但那个钟家小姐可就不一定了,一只被豢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而已,等廖总玩够了,还不是会一脚把她踹开!”
程映微虽离得远,但通过她们时不时瞟来的眼神和唇角蔑然的笑意,也不难看出她们是在议论她,又或是在贬低和编排她。
她提起长长的裙摆,正要朝几个女孩走过去,与她们分说一二。
忽然一道沉冷嗓音在黑夜中响起,打断了她们持续不断的嬉笑和低语。
一个皮肤冷白,身形高瘦的年轻男人从廊角走出,行至距她们两米远的位置,举起手机,公放了一段录音。
录音内容正是她们刚才低声嘲讽和挖苦程映微的话,字字句句都听得十分清晰。
待录音播放结束,男人垂眸看向她们,眼神冰冷又透着不屑:“几位小姐嘴这么碎,想来是不怕我将这份录音拿到廖总面前,让他听一听你们是怎么贬低程小姐的。”
听见“廖总”二字,几个女孩立马变了脸色,讨好笑道:“别呀宋总,我们只是开开玩笑而已,您可千万别当真啊!”
随后立马收回视线,逃也似的跑了。
程映微处于黑暗之中,只能通过那人的体态轮廓和声音分辨出来,是宋丞在那里。
她尴尬地站在原地,思索几秒,还是走过去向他道了声谢。
宋丞笑着摇头,问她:“你没事吧?”
“没事,多亏你来的及时,替我把人唬跑了。”
宋丞拧着眉,似是想到了什么,眼中盛满担忧。几番犹豫才开口:“之前网上的那些新闻,我都看见了。原来你和钟家……”
“我不想再提这些事情了。”程映微忍不住将其打断,“刚才谢谢你替我解围,我先走了。”
“等等。”宋丞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腕,不知怎的,嗓音竟变得苦涩,“映微。”
他还像从前那样唤她。
看着她如以往那般柔美恬静的侧脸,他眼中涌动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无来由地冒出一句:“我后悔了。”
感觉到手腕处那层灼热温度,程映微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用力甩开他的手,紧张地望向四周:“你干嘛呀,这样拉拉扯扯被人看见怎么办?会被误会的!”
话音刚落,花园里的地灯忽然一盏盏亮起,程映微听见皮鞋碾在草坪上的声响,而后是一道熟悉低醇的嗓音:
“映微。”
廖问今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轻唤她的名字。
程映微眼皮跳了跳,怕他误会,立马跑到他身边与他解释:“刚才我遇到一些麻烦,是宋丞……不对,是宋总及时出现帮我赶走了那些人。”
“我知道了。”廖问今抬手捻过她额前一缕掉落下来的发丝别在耳后,笑话她:“怎么这么紧张?都出汗了。”
又对身边的随从说,“宴会还有许久才结束,你先带程小姐去楼上的包间休息,我稍后就来。”
廖问今侧过身,视线紧紧缠绕在那道清瘦背影,目送她走远。
转过头,发现宋丞的目光同样紧锁在她身上。
他的目光暗下来,嘴唇动了动,正准备与宋丞好好谈一谈。
谁料对方凑近一步,率先开了口:“廖总,说实话,我后悔了。”
“您要是实在保护不了她,就将她还给我吧。”
闻言,廖问今冷不丁笑了一声,摘下手上的腕表搁在一旁,毫无征兆的,提起拳头朝着对面的人狠狠挥了过去-
酒会的后半场,程映微依旧坐不住,索性披上外衣,偷偷溜出去躲清静。
酒店门前,偌大的庭院里,她一个人坐在树下的长凳上发呆,忽然瞧见一男一女手挽着手从宴会厅走了出来,一旁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像是出来送别客户的。
再仔细看了眼,才发现那两个人居然是宋丞和顾杳。宋丞嘴角有一小块淤青,看起来像是挂了彩,即便用粉底特意遮盖过,还是能明显看出痕迹。
她看热闹似的打量着那两人。
宋丞揽着顾杳的腰,两人看起来明明十分亲密,并不似感情不和的模样。
所以宋丞究竟在后悔什么呢?难道刚才在花园里对她说的话,仅仅只是在演戏?
那他的演技未免也太自然了些。
程映微转过身,唇角扬起一抹讽刺的笑,一抬头,差点撞上一个人。
廖问今站在他对面,身上沾染了酒气,眸色也变得晦暗深沉。
“廖问今,你……”她拉住他的手腕,正想问他是不是喝多了身体不舒服,结果对面的人直接扼住她的后腰,将她抵至墙角,手背抬起来轻蹭着她的脸。
他喝了点酒,此刻眼睛有些红,想起刚刚程映微一动不动盯着宋丞看,眼中似是充满了留恋,心头涌起一丝丝的醋意,又有那么点恐惧和怨恨。
轻捏着她的下颌,玩味笑道:“还想着他呢?可惜,他再也回不来了。”
程映微忽略了他的前半句,只听见重点,眉头浅皱起来:“什么意思?什么叫再也回不来了?”
“刚才的酒会上,顾杳的父亲已经宣布,宋丞下个月便会被外派到马来西亚,负责那边的进出口贸易,也算是个区域副总了。”他哂笑着问她,“这么大的事情,他刚才没告诉你?”
程映微迟钝地摇了摇头,又听见他说:“映微,你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放下他,放下过去,忘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把我放在心上?”
“试着爱一爱我,真的就这么难吗?”
他喝多了酒,头脑不清明,不停地絮絮叨叨,惹得程映微哭笑不得。
想打断他,却一句话也插不上。
他的醉意越来越浓,脑袋埋在她颈间,吐息沉重,语气带着哀求:“映微,你看看我。”
“他能给你的,我也能。”
程映微没想到,廖问今一个酒量不错的人居然会醉成这副模样。
是因为近日以来太过疲惫,导致抵抗力和酒量也跟着下降了?
她给周瑾打了电话,让他去前台开了一间套房,然后两人一起搀扶着廖问今进了电梯,找到相应的房间。
又帮他脱下外衣,拿热毛巾帮他擦拭了脸颊和发烫的脖颈。
程映微累得满头大汗,过后准备起身去洗澡,却被廖问今死死拉着手腕,不许她离开。
她只好一动不动地待在他身边,静静陪着他。
他的脑袋枕在她腿上,双眼轻阖,修长的指节攥紧她的手,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都这么久了,你心里还在惦记着他。你还在怪我,怪我当初狠心拆散你们……”
“映微。”他的手抬起来,试图摸到她的脸颊,“你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忘掉他,把我放在心上?”
程映微此刻才意识到。
不论过去多久,宋丞这两个字都是他的劫数,又像是成了他的心病。
他心里始终过不去,始终难以释怀。
她浅叹一口气,指尖抚过他高挺的眉骨和鼻梁,语气有些无奈:“宋丞在我心里本就不是多么重要的人,是你想太多了,廖问今。”
“什么?”似是听见她的话,他忽然咕哝着问了句。
“没什么。”程映微抬起手,掌心轻轻覆住他的眼睛,挡住头顶的光亮,“你头疼就好好休息,别说话了。”
第69章 权宜 “就当做,从没认识过。”……
十二月初, 京市迎来第一轮降雪,气温猛然降至零下。
屋内开着暖气,程映微沉默地坐在窗边,掌心托着下巴, 静看鹅毛大雪翩然落下, 将整个庄园变成一片素裹的银白。
看久了, 其实有些刺目。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温热掌心抚上她的头顶,在她耳侧轻声说:“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院子里赏赏雪, 堆雪人玩一玩。”
“雪有什么好玩的,我又不是小孩子。”她嗓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听起来兴致缺缺。
廖问今看出她的不开心。一连多日她都是如此, 整天闷在屋子里,脸上少了笑容, 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他只能另寻话题哄她开心:“昨天铜陵那边有我的人递来消息, 说是张国坤已经被警方带走, 开始服刑。你父母那边,警局也安排了专人保护, 不会再有人过去骚扰他们了。”
“你的父母很安全,你可以放心了。”他笑着,温声对她说。
程映微仍然没有看他, 眼睛盯着窗外, 目光落在院子里一只在雪地里翻找吃食的麻雀,怔怔地发呆。
许久才收敛了神思,淡声说:“我想回去看看他们。”
廖问今神色微顿, “眼下这个节点,还是不要回去了。”
“为什么?”怀里的女孩终于扭头看他,眼中满是疑惑和不解,“从去年七月到现在,我已经一年多没有回过铜陵,没有见过我的父母。你和你父亲之间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牵扯进来?我只是想回一趟家而已。”
他立马妥协,握住她的手说:“好,我陪你一起回去。”
“我一个人回去,你别跟着我。”程映微从他怀里站起身,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准备上楼收拾东西。
还未走出客厅,便听见身后传来他染上几分愠怒的声音:“你现在是在跟我闹什么脾气?前段时间我们明明好好的不是吗?”
压抑已久的情绪被他这一句瞬间点燃。
程映微转过身,控制不住地放大声量:“那是你自己认为的,廖问今。”
“我从来都没有觉得我们之间好好的,我从来都不认为我们之间是一段正确的健康的关系!我一直被你逼迫着妥协,什么事情都按照你的意愿去做,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我已经毕业半年了,可我还是成天被困在家里,没有社交没有工作,连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都没有!”
堆积在心底的委屈在这一刻一股脑的宣泄而出,她很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却发觉自己已经没有眼泪可流,只能无奈地笑出声:“你总让我等,可我已经等不下去了。我受够了这样的生活,我要回铜陵,我不要继续待在这里了。”
说完她便转身上楼,拿了身份证,套上外衣就想走,急切到连行李都没有收拾。
她只想尽快逃离这里,哪怕是离开京市,去到一座陌生的城市喘口气也好。
只要不被关在这里。
左右不过几分钟的时间,程映微跑下楼,将手机和身份证揣进衣兜里,抬起头,看见廖问今就站在楼梯口,一双深黑的眸子紧盯着她。
他个头高大,挡在她身前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极具压迫感,“你闹够了没?”
程映微避开他,跻身而过,又被他扼住手腕用力拉了回来。
他像是与她杠上了,她往左他就往左,她往右他也向右,根本不给她逃跑的机会。
程映微急得想哭,却挤不出半点眼泪。她无法逃避,只能认真回答他的问题:“我就是觉得够了!”
她一连后退几步,抬手指着他,伤人的话不过脑子,脱口而出:“我受够了跟你在一起时,明明每一秒都在担惊受怕,还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假装我很爱你。”
“我受够了明明心里那么恨那么厌恶,却要放下我所有的脸面和尊严,假意讨好你。”
“我不想再过这种生活,我只想离开这里,离开你!”
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廖问今沉默地看着她。
一颗心已经被她戳得千疮百孔,可他也只是轻笑一声,并未袒露太多情绪。
半晌才开口:“你把这些称之为‘讨好’?程映微,你的演技很拙劣你知道吗?不如我给你报个培训班精进一下?”
程映微咬着唇不置一词,直至嘴里尝到一丝血腥,才含泪说道:“我要回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要回铜陵。”
“现在不行。”
程映微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她无法与他沟通,试图逃离,却被他堵得死死的,根本挪不动脚步。
廖问今将她禁锢在怀中,任她哭闹打骂,最后彻底失了耐心,干脆直接拦腰抱起她,按了电梯,径直去到卧室,将人丢在柔软的床垫上,狠戾地咬住她的唇。
有那么一瞬,他真切的想过,倘若真如沈玉泽所说,他们能有个孩子,或许一切困难都能迎刃而解,他也不必再去求助远在伦敦的外公出面,替他解决难题。
廖问今紧挨着她,却感觉到她双手推拒,听见她哭着求他:“不行,廖问今,不可以……”
阴暗暴戾且自私的想法仅在脑中维持了一瞬,她的哭声又使他很快清醒,妥协。
程映微被他逼迫着看着他,他轻捏着她的下巴,耐心哄着她叫他“阿今”,哄着她说爱他。
可程映微始终咬着唇,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一直持续到深夜,廖问今抱着她去洗澡,然后和往常一样,将她揽在怀里,脑袋埋在她的肩窝沉沉睡去。
程映微近日总是失眠,今夜也同样难以入睡。
她垂下眼,看着埋在自己脖颈处的那颗脑袋,感受到他灼热的鼻息,抬手抚在他乌黑浓密的发丝,忽然有些鼻酸。
侧过身,紧紧抱住他,哑声开口:“廖问今,其实你不用哄着我说那些话的。”
“我爱你,是我自愿说出口的。”
泪水淌过眼角,划过白嫩的脸颊,落进他浓黑的发丝,轻唤了声:“阿今。”
她不再胡思乱想,抱着他安稳睡去-
后来的一个星期,廖问今一直早出晚归,他出门前会叫厨房给程映微备好早餐,每天换着花样做,还要细致的向他汇报她吃没吃,吃了多少。
夜间回到家,不论她睡没睡,他都会缠着她,与她做/爱,将她折腾得浑身瘫软一个字也说不出,又把人抱在怀里细细地亲吻,哄她入睡。
程映微觉得他病了,又或者是她自己病了。说不上来原因,明明廖问今对她和从前一样好,但她能明显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和以往不一样了。
这年年底,结束了研究生考试,程映微总算短暂的松了口气。
彭辉将她送回曼舒琴庄就开车离开了。
程映微独自一人漫步在庄园小道上,给徐荞英发了一条微信,告诉她考试圆满结束,如果能考上安徽大学的研究生,她也许会有一半的可能回到铜陵,在那边工作生活。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倘若她能够顺利申请到国外高校的研究生名额,待廖问今解决完这边的事情,她会与他一同出国也说不准。
正是因为说不准,她只能将一切压在心里,不能过早的告诉徐荞英和程斌。她既怕他们支持她的决定,也怕自己走后他们会觉得孤独和难过。
雪一直纷纷扬扬的下,她撑着伞,走得很慢,不知不觉间竟也穿过了大半个庄园,到了别墅门外。
按了指纹锁,推门进去,屋内热烘烘的暖气驱散了一身寒意,程映微脱下衣服递给一旁随侍的阿姨,问道:“廖总还没回来吗?”
“没有呢,先生这段时间总是回来得很晚。”阿姨温声说,“不过先生交代过了,让我们提前备好晚饭,等您回来了就能吃上。”
“好,我知道了。”程映微笑着点点头,换了拖鞋上楼,“我去洗个澡,稍后就下来吃饭。”
晚上九点,她的微信收到一条信息,是留学机构的负责人发来的:【程小姐,您所申请的LCM院校研究生资格复试已经通过,录取名单已在官网进行公示,网址已发送到您的邮箱,请您自行查看并进行确认。纸质版的录取通知书也会在两周内邮寄到国内,情耐心等待。】
她仔仔细细地阅读每一个字,生怕漏掉什么。读完信息,她一时控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想与人分享这个好消息,又不知该与谁提起。
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不要告诉廖问今,等顺利拿到入学offer,再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给他一个惊喜。
晚上十点,廖问今还没回家,程映微看了眼手机,发现他并没有向她报备今晚的行程,也没有告诉她几点回来。
程映微想,他或许在忙工作,没有时间发信息给她,便不再等他,洗漱过后又泡了脚,准备睡觉。
上了床,将自己裹进柔软的鸭绒被里,程映微正要将手机插上充电,却有一通电话打进来。
看了眼,是许久没有露面的钟晚卿。
她点了接听,直接开口:“是钟太太想见我吗?我明天下午有空,可以过去一趟。”
“不是这件事。”钟晚卿说,“是关于廖问今的事情。”
她诧异地“啊”了声,“他怎么了?”
“廖问今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没有任何前缀和铺垫,钟晚卿直接抛出这样一句话来。
程映微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大脑也混沌。半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钟晚卿,你又在抽什么风?”
“抽风的是他,不是我。”钟晚卿轻笑着说,“廖问今最近一直同那个陆家小姐走得很近,和廖正峰之间的关系也缓和不少,连之前惠安集团旗下因经营不善而关掉的几间商城,目前也已经重新开业了。”
“廖问今的婚事都快要定下来了,这几乎是圈子里人尽皆知的事情。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一直瞒着你,让你一点风声都没能听到?”
程映微不知该说什么。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微微颤抖着,眼皮也不安地跳动。
电话挂断,她直接在通话界面输入了廖问今的号码,手指挪到拨号键上方,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眼底溢出温热的液体,她不动声色地擦去,将手机搁在一旁,裹紧被子,逼迫着自己快些入睡。
夜已经很深,位于市中心惠安商城一楼的咖啡厅还在营业。
钟晚卿听见手机里传来“嘟”的一声,看了眼屏幕,发现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手机搁在桌上,他抿了口杯中的咖啡,挑眉望向对面的人:“我早说过,以她的性子,凡事只会憋在心里,绝对不会亲自过问。”
廖问今坐在他对面,唇角若有似无地扬了扬,道了句:“辛苦你。”
随后站起身,扫码结了账,“我先走了。”-
程映微几乎是一夜没睡,次日中午醒来,整个人无精打采,魂不守舍。
原本她还在怀疑钟晚卿的话是否可信。
可廖问今昨夜一夜未归,连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不曾发给她,种种迹象都像是印证了钟晚卿的话。
洗漱过后,程映微来到一楼饭厅,居然看见廖问今坐在那里。她怔了怔,随即脸上露出笑容,朝他跑过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会在这里坐了一夜吧?”
廖问今手里拿着财经时报,闻言抬起头看她,面色平静,眼中毫无波澜。
“刚回来不久。”
视线扫过她的脸颊。
她皮肤冷白,使得眼下的两团黑眼圈尤为明显,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像是哭过。
廖问今眼皮动了动,很快收回目光,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下来吃早餐吧,再不吃该凉了。”
程映微脸上的笑容僵住,很轻易的察觉到他的异样。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吻她抱她,望向她的目光冷冰冰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抿了抿唇,依言坐下,捧着碗喝了几口粥,平日里鲜甜美味的玉米粥,此刻喝起来竟淡无滋味。
心头像是卡了一根刺,哽得她十分难受。静默许久,程映微放下手中的勺子,低声问道:“你是不是要结婚了?”
廖问今抬眸,眉心动了动:“我要结婚了,你很高兴?”
“我只是问一问。”她不自在地低下头,“因为我昨天听说……”
“多吃点,然后上去换身衣服,带你出趟门。”他截断她的话,看了眼时间,淡声说道。
听起来像极了不耐烦的催促。
“哦,好。”
程映微本就没有胃口,又草草喝了两口粥,擦了擦嘴,起身上楼换衣服了-
黑色轿车从笔直的庄园小道驶出,逐渐驶离郊区,开往市区较为开阔的道路。
车内氛围极其安静,程映微觉得不太适应,便扭头看向身侧的人,想要与他说说话。
见廖问今一直望着窗外像是在想事情,她便没有出声打扰他,默默闭上了嘴。
又瞥了眼前排的司机,发现这人是个陌生面孔,她从未见过。
今日的一切都太过古怪,导致程映微有些紧张,心跳极不规律,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约莫二十分钟过去,车子驶入一条小巷,在一间白墙墨瓦的中式院落外停下。
程映微回过神,朝窗外看了看,发现这里居然是紫竹苑,是钟晚卿的私人住所。
“还愣着干什么,下车吧。”见她发呆,廖问今低声提醒。随后打开车门,自顾自地下了车。
程映微也跟着推门而出,跟上他的脚步,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话音刚落,院落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钟晚卿穿着齐整从里面走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位随侍。
他朝着廖问今笑了笑,点了点头。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看起来非常古怪。
廖问今看向对面的女孩,注意到她眼里的无措与不安,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拉扯了下。
视线有一瞬的飘忽,很快又回到她身上,嗓音变得冷硬:“你不是说你受够了我,不想待在我身边吗?”
“我送你回家。”
他指了指面前的院落,以及站在门口的男人,嗓音冷冰冰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以后你就好好待在钟家,做回你的钟家小姐,没有人再逼迫你管束你。”
“从今天起,我们之间再无瓜葛,就当是从没认识过。”
如遭雷劈,程映微几乎是定在原地,嘴唇微张着,半晌才有了动作,看着他问:“你什么意思?”
廖问今没有回答,也没再看她,不欲理会她持续不断的追问,扭头对一旁的钟晚卿说:“钟少,人我给你送来了,就不过多打扰了,先走一步。”
说罢,他转身就要上车。
下一秒,手腕覆上一抹冰凉,程映微拉住他,眼中满是惊惧和难以置信,近乎哀求地开口:“廖问今,你别走。”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她吓坏了,讲话也变得语无伦次:“你听我说,之前我说的那些话都是气话,我不是真的要离开你,不是真的要一个人回铜陵!廖问今,你相信我!”
男人看了眼腕表,眼中晃过一丝极其明显的烦躁与不耐:“松手,我得走了。”
廖问今直接甩开她的手,程映微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
见他是真的要走,她又追上去,“不,我不要……”
她是真的害怕了。怕他将自己推给钟家人,怕他丢下她不管不顾。
她流着泪,拉住他的手腕,哽咽着说:“那次……你让我说爱你,我现在就说给你听。我爱你,我是认真的,我没有骗你……”
“你别丢下我,我不想回钟家,廖问今……”
对面的人看着她,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下巴朝着紫竹苑大门的方向指了指:“别闹了,你哥哥就在那里,跟他回去吧。”
“不要,我不回去……求求你,别送我回钟家。”
钟晚卿双手插兜旁观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前,拉着程映微的手腕将他们分开:“别哭了,跟我回家。”
他厉声道:“他都不要你了,你还在这里哭哭闹闹的像什么样子?为了一个男人连自尊都不要了?”
“你放开我!”程映微红着眼看他,用力挣脱桎梏,指着他说,“别碰我!”
回过头,她看见廖问今已经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车里。
她慌忙跑过去,用力拍打着车窗玻璃,竭声哭喊着:“廖问今……阿今,你看看我!”
可车窗始终紧闭着,车内的人没有任何动静。
程映微忽地想到什么,她从衣兜里翻出手机,双手颤抖着调出LCM的录取名单截图,又将手机贴在车窗上,想让他扭头看一看。
“阿今,你看看我,我考上伦敦的院校了,我愿意跟你走。我没有骗你,你看看我好不好?”
廖问今听见她的哭声,却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他有一瞬的心软。
正欲扭头,恰好手里的电话响起,他看了眼,是一位重要客户打来的,便立马拿起来接听。
眼看时间不早,他还有要事在身,便没再管窗外的动静。
狠下心对司机说:“开车吧。”
第70章 受伤 耳道里涌出温热粘稠的液体
伴随着一声轰鸣, 黑色轿车缓缓起步,贴在车窗外侧的手机“啪嗒”一声落地。可程映微已经顾不上去捡,甚至来不及思考,抬脚就追了上去。
然而还没跑出几步, 便被钟晚卿身边的随从追上, 拦着她不许她再往前跑。
看着不远处那个哭闹挣扎的身影, 钟晚卿眉头蹙了蹙,提声:“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带她进去,一直这样哭哭嚷嚷的像什么话?”
话音刚落,程映微便人被捂住了嘴, 强行拉入宅院。
终于耳根清净,钟晚卿弯下身,捡起掉落在地面的手机。
手机屏幕还亮着,看清上面的内容, 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细细思索一番后, 终于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轻笑一声, 直接拔出电话卡, 丢进一旁的公共垃圾箱。随后抬脚步入院内,对候在一旁的管家说:“江叔, 你记得叮嘱保卫处的人,我不在家的时候,一定要盯好我妹妹, 不许让她踏出这个院子半步。”
管家欠了欠身子, 应道:“好的先生,我马上转达。”
……
整整一上午的时间,紫竹苑内传来接连不断的争吵声, 一直持续到中午才渐渐停歇。
钟晚卿看着对面泣不成声的女孩,眼中并无任何怜惜,反倒淡定地喝了口茶,冷声提醒:“晚吟,不论你今天闹出多大的动静,我都不会让你离开这间院子。你更不要妄想着廖问今会来接你,我已经告诉过你很多次,他不会再见你了。”
正午柔和的日光照进屋内,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又继续开口:“你的所有衣物和生活用品,包括学习资料,廖问今都已经叫人打包好,稍后便会送过来。从今天起,你就好好待在紫竹苑,等廖问今和陆家的婚事尘埃落定,等你彻底对他死了心,我会亲自给你安排好工作,让你恢复正常的社交和生活。”
“只要熬过这一段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骗我。”程映微双眼通红,嗓音已经嘶哑,“明明我们之前还好好的,他不会这样对我。你们是不是又背着我达成了什么协议?你们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要反反复复的欺骗我折腾我?”
钟晚卿抬眼,看向她的目光居然透着一丝可怜,“一个男人忽然变了卦,摒弃了从前的承诺,执意要和你分开,还能是为了什么?”他忽而抬唇笑道,“还不是因为他玩腻你了,想要远离你,又怕你会穷追不舍,就此赖上他,所以才把你送到我这里,让我派人把你好好的看管起来,以防你再去坏他好事。”
“不过话说回来,廖问今这么精明的一个人,他怎么可能一直让自己身陷囹圄呢?只要同陆家联姻,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他为什么还要为了你一直同他父亲对抗下去?”
程映微试图从他的话里寻得一丝漏洞,到头来却发现他说的句句都是事实,她根本无法反驳。
见她站在原地默不作声,钟晚卿又继续开口:“现在廖问今和他父亲已经和解,我估摸着钟屹安这个跳梁小丑也蹦跶不了多久了。廖正峰给钟氏集团注入的资金只够填补一时的缺口,撑不了多久就会原形毕露。日后若是没了廖家这棵大树,说不准钟屹安也会有回过头来求我的一天,到时候钟家可就热闹起来了。”
程映微看着对面那双全然被野心和欲望吞噬的眼睛,只觉得森然可怖。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这么做是在为你铺路,我是为了你好。”钟晚卿说,“往后你的学业、工作、婚事都由我说了算,我会为你规划好人生的每一步,让你不再行差踏错,少走弯路……”
“我的事情凭什么由你说了算?你又凭什么替我做主?”程映微听不下去,厉声打断他,“我根本不是钟家人!我的身份证上姓程,我的出生证明上也姓程,你别想操控我的人生!我不会听你的!”
“不听我的,你还想听谁的?”钟晚卿看了眼时间,合上手里的杂志,站起身,“我下午四点的飞机飞香港,现在得走了,没空与你继续争论下去。”
他接过侍者递来的大衣搭在臂弯,拿起车钥匙攥在手心,“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待在这里,等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不吵不闹了,什么时候再出门。”
见他抬脚要走,程映微立马追上去:“你别走!你把我的手机还给我!”
胳膊被人死死拉住,钟晚卿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要手机做什么?是还想上赶着去联系廖问今?”
他从衣兜摸出手机,打开相册,将手机屏幕翻转过来给她看。
这张照片是他上午从程映微的手机里拍下来的,是她的LCM研究生录取信息。
钟晚卿指着那张照片,好笑地问她:“怎么着,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妄想着廖问今会带你移民去英国?你还要我跟你说多少遍?他对你已经没有兴趣了,他玩腻你了,所以才会把你送回钟家。你清醒一点行不行?”
“再者,你现在是妈妈的精神寄托。你要是走了,你让妈妈怎么办?”提起林蕙如,他眼中晃过一丝痛楚,沉声问道,“你想让她去死是不是?”
程映微不想听他的长篇大论,更不想被他道德绑架。她死死拽着他的衣袖,执拗地说:“你让我去见他一面。”
“不可能。”对面的人嗤笑一声,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从今天开始,你就好好待在这里,不许踏出这个宅院半步。在我从香港回来之前,你最好乖乖的,别给我惹事。”
他嗓音冰冷透着十足的警告意味,说罢,转身就走,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程映微看着他的背影,倏然开口:“哥哥。”
她终于再次这样称呼他。
只是这一次与以往不同,话语间充斥着浓浓的恨意。
“你很嫉妒我吧?”她眼中噙着泪,笑着问,“你嫉妒我可以不受钟家操控,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嫉妒我有一对爱我的养父母,嫉妒我可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嫉妒我和廖问今足够相爱。”
“因为你嫉妒,所以才会心理扭曲,见不得别人过得比你好。”
话音落下的同时,檐下的人也转过身,温润的眼瞳染上几分寒意,又折返回来站在她身前:“还想说什么,说吧。想骂什么都骂出来,最好一次性骂个痛快。否则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怕你待在家里会憋出毛病来。”
程映微仰起脑袋看他,可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的一切都虚了焦,她只能看清一个大致轮廓。
“我听端雅姐说过,是因为你从前一直被钟屹安防备和打压,所以才会心生怨念,做出许多偏激的事情。”
“可你折磨自己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利用和算计其他人,让旁人也跟着你一起痛苦?”
她在此刻提及钟晚卿的过去,无疑是踩到了他心里最大的雷点,戳到了他的痛处。他凑近一步,低垂向下的视线变得愈发晦暗深沉,似是酝酿着一场狂风暴雨。
鼻腔里发出一声微末叹息,他揉了揉眉心,喉咙变得沙哑无比:“没办法。我走到这一步,都是钟屹安逼的。不如你去找他理论吧,也许比刺激我惹怒我来得更加有用。”
程映微摇头轻笑:“钟晚卿,其实你心里很明白,就算钟屹安有意防备你架空你,只要你当时尽力去争取、反抗,事情一定会有不同的结果。”
“你会被钟屹安打压,被人议论诟病,究其根本,还不是因为你自己不够坚定,是你自己懦弱无能!”
“你就是这样的人,自己活得失败,就见不得别人过的好,还试图把所有人拉进深渊,让旁人陪着你一起痛苦。是你太过自私怯懦,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牺牲身边所有的人,所以端雅姐才会离开你!”
“如今的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你活该!”
话音未落,对面的男人已经忍无可忍地扬起了手,一掌掴在她的脸上:“你疯了是不是?”
他双目泛红,一时失控,以至于下意识使出的力道非常重。
程映微毫无防备,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一个趔趄,她直接重心不稳跌倒在地,耳朵磕在了茶几边缘。似是撞到了耳骨,一瞬的麻木过后,耳道里涌起丝丝缕缕的疼,似被火灼烧,又似虫蚁啃噬,脑袋里嗡嗡作响。
程映微跌坐在地毯上,懵怔许久,费力地抬起手,触了触耳朵,居然摸到从耳道里渗出的一股粘稠液体。
她垂着脑袋,长发披散下来垂及胸前,以至于钟晚卿看不见她泛白的脸和痛苦的表情,自然也没发现她的耳朵被磕碰得受了伤,出了血。
他一心记挂着自己待会儿还要赶飞机。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距离登机仅剩两个小时。
临走前,冷冷丢下一句:“我的人生在十八岁那年彻底偏了轨,不过是走错了一步,就再也无力回天。”
“所以晚吟,别再怪我,试着理解我。”
“毕竟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司机已经等在路口,久久不见他的人影,便打电话来催促。
钟晚卿点了接听,道了句“马上就来”,而后转身,利落地往外走。
行至院落正门处,忽然听见背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一路小跑追上他,“先生,小姐好像受伤了,她的耳朵流血了!”
钟晚卿顿步,回想起几分钟前,程映微跌坐在地上捂着耳朵一动不动的画面,此刻才反应过来,意识到些许的不对劲。
可他已经没有时间逗留,只能匆匆交待:“打电话叫医生过来,现在就去。”
“好的,先生。”
“等等,先别叫医生。”他想了想,又改口,“把我妹妹送去城南郊区的那幢别墅,让医生也直接去那边。记住,这件事情不许告诉任何人,更别惊动了我妈。”
管家揩了把汗,问道:“那您……您还要去香港谈生意吗?”
“当然要去。”
行程是早就定下的,不可能随意更改,若丢了这一单,公司将面临亏损何止一星半点。他不敢赌,也输不起。
“不谈生意不工作,难道让全家人跟着我喝西北风吗?”
他摆摆手,“就按我说的去办。”
临走前,又降下车窗叮嘱:“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出什么意外。”-
再睁开眼已经是黑夜。
程映微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失去意识的,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只感觉到浑身冰冷无力,耳蜗和脑仁泛起一阵阵的疼。
她用手支撑着身体费力地坐起身,按开屋内的吸顶灯,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房间。室内没有暖气,她身上盖着的还是春秋的薄被,周遭的空气冰冷刺骨,她的手脚也冷得快要失去知觉。
右耳持续嗡鸣,已经听不清声音,稍微用手触碰一下便是一阵钻心的疼。程映微强忍着疼痛下了床,拉开窗帘,看见的是白雪覆盖下的陌生院落,她甚至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屋内的衣柜和抽屉都被她翻了个遍,里面除了一些换洗衣物和床上用品,再无其它。她身边连一部手机都没有。
她忍着疼痛推门而出,扶着栏杆跌跌撞撞地下楼。许是听见楼梯处传来的动静,一个中年男人从屋外进来,担忧地迎了上去:“小姐,您醒了。”
程映微上下打量他一眼,一开口,便拉扯得耳朵一阵剧痛,“钟晚卿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
那人颔首,“小姐,钟先生的意思是,您先住在这边好好养病,等您的耳朵好了,就可以回紫竹苑了。”
“我疼得受不了了,我要去医院,你们让我出去。”她脸色惨白,身体晃晃悠悠快要站不稳。
见状,男人立马叫了人过来,搀扶着她坐下,“钟先生说了,您不可以踏出这间院落半步。稍后会有医生来为您检查身体,请您等待片刻。”
一股怒火窜上心头,程映微猛地站起身,却好似拉扯到了某根神经,耳道处的伤口比刚才疼得更厉害,纱布上隐隐渗出了血迹。
她捂着耳朵,缓缓蹲下身:“我要止疼药,给我药……”
话未说完,她的视线已经变得模糊,眼前一片昏暗,慢慢失去了意识,听不见任何声响-
那天离开曼舒琴庄后,廖问今就没再回去,他又重新搬回了御景华府,只是家里忽然少了个人,只剩下他自己,难免有些不习惯。
一连好几日,廖问今都感道心口沉闷,夜里也总会从梦中惊醒,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夜间同几个朋友约在pub喝酒,大家热热闹闹的聚在一块儿打牌聊天,他则如往常一样,独自坐在角落,眼睛一刻不离手机屏幕,似是在等待什么。
见他沉闷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应淮主动凑过来问他:“你老看手机干什么?还在等着程映微主动联系你?”
廖问今眉心动了动,回他:“没有。”
应淮没听见似的,又继续说:“这都三天了,她一通电话都没打给你,想来是真的被你伤到了,对你彻底死心了。”
“我说你也是,明明有那么多办法,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让人家误会你,对你失望透顶。”
“把人从你身边推开容易,日后要想挽回可就难了。”应淮拍拍他的肩,浅叹一口气,“还有,你真的放心把她交给钟晚卿?你就不怕他再背刺你一回?”
廖问今神色紧绷,半晌才道:“都是权宜之计。映微这么聪明,她大概会想明白的。”
“至于钟晚卿,他到底是映微的亲哥哥,总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举动。以如今的情形,将映微放在他那里是最安全的。比起他,旁人更不可信。”
“那你还担心什么呢?”应淮问他。
见他雕塑似的坐在那里,久久不言,又无奈地摆了摆手:“唉,算了算了,不管你了,我接着喝酒去了。”
在卡座里静坐了近十分钟,周围闹哄哄的声音吵得他头疼。廖问今索性站起身,直接拿起桌上的手机往外走。
室外寒气逼人,呼吸喷洒出来顷刻间便凝成了白雾。他站在檐下,看着簌簌飘落的雪花,凝思许久,找到钟晚卿的号码打了过去。
那边很快接听,钟晚卿提声道了句:“廖总,有事?”
廖问今不想废话,直截了当地问:“她没出什么事吧?”
“她好好的,没什么事。”钟晚卿回答得相当干脆。怕他不信,又补上一句:“不然我把电话给她,让她同您说几句?”
“不必了。”廖问今再次叮嘱他,“记得你承诺过我的话,这段时间照顾好她,别让她乱跑。要是人在你手里出了什么闪失,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明白。”钟晚卿含笑应道。
电话挂断,廖问今熟练地从衣兜里摸出烟盒,想起自己没带打火机,又悻悻地把烟塞回去。
看着头顶飘落的鹅毛大雪,他想:快了,一切都快尘埃落定了。
不出意外的话,等今年的雪彻底下完,气候渐暖,春日将近的时候,他就可以摆脱过去的重重枷锁,毫无后顾之忧地过自己的生活-
两周后,程映微的录取通知书寄到曼舒琴庄。
徐管事打电话给她,电话始终是无人接听的状态。他没办法,便只能打给廖问今,将这件事告诉他,询问他的意见。
消失近一个月的黑色宾利再次停在曼舒琴庄的正门外,廖问今从车上下来,接过徐管事递来的信封,拆开来,果真是LCM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上面还显示着程映微的名字和录取分数,以及各类详细信息。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先是感道难以置信,过后又觉得内心五味杂陈。
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实在太忙,只知道她报名了国内的研究生考试,根本不知她是何时申请了伦敦音乐学院的研究生名额,还顺利通过了。
可想而知,她私下里一定为此付诸了许多努力,做了许多功课。
而他居然一点也没有察觉。
心头涌起那么一丝感动与雀跃,廖问今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想要打给她,问问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还未按下拨号键,他又缩回了手,退出通话界面,将手机搁在一旁。
他想,现在正处在特殊时期,还是先不要联系她,同她见面,以免她再次被廖正峰的人盯上,遇到危险。
不然他所做的所有筹划与努力就都前功尽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