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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因为,见到千树的第一面,你直接拿走了最后一盒番茄泡面——我那天打赌输给了拓也,必须买到他喜欢的口味。”

“而你很奇怪。”

“明明我们同时碰到了泡面,明明是没有见过的陌生人。在我说出了自己难处的情况下,你还是会单纯因为想要就直接抢走,没有别的理由。我只能去另一家便利店买。”

“所以,我对你印象不太好。”

理所应当。

我想。

“第二天,你站在我家门口。”

“态度明显变得不一样了。对长辈有礼貌,对我也能正常说话,只是看着冷冷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还会装乖。”

“我知道了你的名字。知道了你成绩很好,非常好。轻而易举就能考上这边最好的学校,将来也会有和我完全不同的人生。”

“是优秀的少数人。”

“不知道千树能不能理解那种……本能,或者说心理吧。在你对我家人的态度都很温和,你其他方面又特别优秀的情况下,我会不自觉在心中美化你,给你找许多理由。”

“我猜,说不定你昨天真的很想吃那桶泡面,或者心情恰好特别糟糕,不想给别人好脸色……我觉得那必须有一个原因,说不定你是个很好的人,我误解了你。”

“只有这样,我才能更正当地去羡慕,和……嫉妒。我希望你完美。”

“……可你不是。”

“你是个会让别人讨厌的人。”

抱住我的力度更重。

触感清晰。

他在紧张。

“……肮脏。”我说。

“嗯,”他点点头,“一直都这样。所以才不想说。”

“继续。”

“好。”

他缓了口气。

“……我看出来了,你在利用我们家,尤其是妈妈。我注意到你会为自己的成绩骄傲,没有一点谦虚。而且你私下和我相处的时候,跟在妈妈面前的样子完全不同,几乎不主动开口,讲题也没有太多耐心。”

“我明白。因为我没有价值,因为我不重要。”

“可我不知道千树这种未来一定没有障碍的人会烦恼什么,急躁什么。不知道你身上的压力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愿意帮我补课。”

“嘛,其实……是视而不见,不想知道。”

“为了在心理上把我们分开,我不愿意相信一个本该优秀的人从其他方面透露出的糟糕痕迹,不愿接受你不好的模样。哪怕我见过加藤阿姨令人担心的状态,哪怕我察觉到了一些端倪……”

“直到,我看到了那些信息。”

“没办法逃避。”

身后人轻笑一声。

“对不起,当时说了谎。”

“信息一条一条发来的时候,我一直看着。等所有内容发完,恢复安静,才把你的手机扣过去。”

“所以我知道加藤义明想邀请你去东京,也知道你没有去。这种违反精英感的选择,让我很不安。”

“骗子。”我骂他。

“是,但是不后悔,”他笑,“还好看到了。”

“混蛋。”

“嗯。”

“我只骗了你,”他低声说,“没办法骗自己。”

“我讨厌你,千树。”

“一开始是因为,有你的存在,好像再没人能看到我这种家伙。你的优秀会让我显得更普通,更没用。”

“后来是因为我开始了解,千树在向前看,向上爬,在糟糕的环境中抓住一切机会。你不掩饰脾气了,总那么凶,可你最多也只是骂我,然后去坐跷跷板……小孩一样。这种莫名其妙的手下留情也好讨厌。”

“不管什么出身,不管什么经历。只要是千树,就一定能成为走到最高处的人。我理解不了这种差距,却总是被迫感受。”

“很讨厌。”

……什么心理啊。

我翻了个白眼,而他继续说。

“你总能戳到我痛处。打游戏都会发现我还没结束就放弃……真的特别过分。学习厉害,其他方面也那么好,而且观察到我的问题还敢直接说出来……怎么会有这种人存在呢?”

“现在回想,千树一直都这样,可以看见我……”

他近乎呢喃。

“……你说我是胆小鬼。”

“我清楚自己是胆小鬼。不过被说出来还是第一次,感觉很丢人,但因为是你说的,好像又让我有点轻松。”

“好笑的是,这么说的家伙在生活方面又喜欢拜托我各种杂事,用得倒是顺手,还特别挑剔……刚巧我想多见到你,多了解你。随便做点什么都好,只要是和你。”

“因为讨厌?不知道。我自己都不清楚是什么心理。但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想看到千树更多模样,所以我才去你家。和千树熟悉起来。”

“带千树尝试排球那次,我预想了很多种情况。比如你任何方面天赋都很好,我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嫉妒。比如你不擅长这方面,找借口逃避练习,或者很快放弃,我可以有一点卑劣的得意……但都不是。”

“你比预想中还要配合。这让我之前觉得你不谦虚也成了错误。”

“真实的,强大的,嘴上不留情却又有吸引人地方的,优秀的千树……”

“讨厌死了……”

他声音闷闷。

“……我想,你总要有弱点。”

“你必须有弱点。”

“不是单纯不擅长某一种事情,而是就连你也会逃避,也会不想面对的方面。我想知道,想了解,想看见千树这种存在无措的模样。”

“所以我一直,一直看着千树。”

“我寻找着机会,寻找着细小的裂缝。找到了能证明什么吗?我能做点什么吗?其实什么都做不了……没办法啊。”

“我是胆小鬼。”

“仅仅想证明它存在。”

一声轻叹。

“我找到了。”

“——是情绪。”

他话语平静。

“我发现,千树非常不会处理正面的,积极的情绪。无论是感谢,信任,依赖,还是喜欢和爱,你都像碰到了烫人的东西一样避开。连关系变好也要藏在口是心非里,做的永远比说的多,笨拙得要命。”

“除了曾经拥有过的感情之外,千树根本不会建立新的,紧密的关系。在这方面是笨蛋。”

“如果我可以——”

他忽然停住,顿了顿。

声音变得更低,一字一句说。

“我想。如果,我可以让你产生那些正面的情绪……或许,就能看到更多的千树。”

“一切都是从那时开始改变的。”

“我看着你……看了很多,看了很久。比你想象中要久。所以我比你自己都更了解你。你总是忘记关注自己的模样,但我会。”

“我记得千树出现在我身边的每个节点。记得我和千树有关的每个情感转变。记得我是怎么讨厌,怎么喜欢,怎么无法离开千树。记得千树的一切。”

像是被黏腻阴冷的东西缠绕住脖颈。

我有些喘不过气。

“真正喜欢上你……是旅行,”他贴着我的耳朵,“我们一起掉到山下的那次。”

“真奇怪……千树没有抱怨,没有纠结,也没有扭扭捏捏,轻易同意了我的决定。”

“你说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于是把那件衣服给我,把命也给我,让我去找人。”

“短暂地……我拥有了千树的、和我不一样的,珍贵的生命。还有与之相关的所有未来。”

“说不定会死掉……”

“你想过吗?一定有吧……”

“不该给我的,千树……哪怕就一次。我喜欢那种感觉,会上瘾。和你紧紧相连,我的一切也牵动着你,我们无法分开……喜欢。”

“我忽然意识到,千树是可以看到我的——从你说我是胆小鬼,甚至与我第一次见面开始。”

“你看到的是我,会使用的是我,讨厌的是我,愿意暂时信任的也都是我。不是外壳,不是别人眼中的缘下力……是只属于千树的,小缘。”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因为你,我才感觉自己更加平庸,没人能注意到我这种无用的家伙。可也是你……知道了更多。”

“其实千树那件衣服,没有全部用掉……我留下了一块图案。正中心的图案。”

“那是我的收藏。”

他在炫耀。

“变态吗,”我忍不住骂,“从那么早就开始。”

“是啊……”他笑着,“从那么早。”

“感情是什么时候积累的,怎么变质的……和想象中不一样,在意识到的一瞬间就爆发出来了。没有太多过程,像是山火,只要被引燃就很快变得越来越大。除非划出隔离带,否则无法扑灭。”

“怎么隔离?做不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想那到底是什么。”

“让它继续燃烧吧。”

“我还是讨厌着你,还是想看到你的情绪变化。我会在脑袋里一遍遍想千树,念着千树的名字,甚至是许愿,祈祷……”

“我想。如果那些情绪,是因为我就好了。”

“我想。如果只有我,能在你身边就好了。”

我听到他的喘息。

“千树……千树……”

他一遍遍念。

“哭的时候很可爱,吃东西的时候很可爱,有点骄傲的时候很可爱,无意识依赖我的时候也很可爱……我一直在想着,你很可爱。那么讨厌的家伙,却变得可爱,好可爱,无法控制地觉得你可爱……”

“千树发现了我的感情。”

“我逃跑了。”

“是喜欢吗?回去之后我一直在想——我讨厌千树,嫉妒千树,那些燃烧的情感不该是喜欢。哪怕我觉得你可爱,哪怕我就是想看着你,想在你身边。”

“可是,在被说出来之后……忽略不了。”

“我纠结了很久。思考那到底是什么。混乱的,各种情感,交杂在一起,冲突,叠加……”

“讨厌你,喜欢你。”

“讨厌你,喜欢你。”

“讨厌你,喜欢你。”

“讨厌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呜咽。颤抖。

“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千树……对不起……可是,好喜欢……”

“真的没办法……”

“对不起……”

他好像有病。

而且病得不轻。

“没有决裂真是太好了……”

“好喜欢你,但还是忍不住很讨厌。为什么要戳穿我啊……可是戳穿对于我来说更轻松吧?我不知道……”

“冷战那么久还能恢复关系,好开心……”

“讨厌冷战,讨厌你不理我,为什么你还会记得准备礼物啊……”

“周全的方面很讨厌,根本不像千树,结果还是喜欢,还是忍不住……”

“千树,我想套牢你,想一直留在你身边……你知道的,对吗?一直的含义。”

“一直,一直,一直和你……”

“——永远。”

他说得越来越快。

“原来我早就喜欢你了……早就没办法离开。”

“羡慕,嫉妒和讨厌,那些与千树有关的一切情绪,复杂的,不一样的,我和你的,全部,全部变成了喜欢。只对千树的喜欢。”

“想让千树……再也无法离开的喜欢。”

“可是千树总会离开……会去到任何地方。会上高中,会很忙,拥有其他新的,我所不了解的人际关系。”

“……我很讨厌,很害怕。”

“但还好,千树性格很坏……超糟糕……唔,”他被我怼了一下,又坚持着说,“只有我能忍受这种脾气……那些压力,也需要我来帮忙……”

“真的,我松了一口气。”

“听到喜欢你的那个男生被拒绝,被惩罚,又转学离开的时候……好开心。那种家伙就应该离千树很远,再也看不见。”

“怎么会是千树的错呢……?不可能的。千树没有错,不会做错任何事情,我相信千树,喜欢千树。喜欢任何模样的,全部的千树。好的地方,讨厌的地方,都喜欢。”

那并非简单的偏袒,还有出于私心的窃喜与幸灾乐祸。这个混蛋……在我问起时没说谎。

他是坏人,从来都是。

“我真的好想,好想让我这种不起眼的家伙……也能被千树看到,记住,或者更多……就像我看着你一样,也看向我吧。”

他轻吻一下我的脸颊。

“或许,我算是成功了一部分。我真的触碰到了越来越多的千树……好喜欢和千树在一起,那些相处,和其他时间,和任何人都不同。是特殊的,只有我们的……像现在一样。”

“每一刻——察觉到千树有更在意我一点,信任我一点,依靠我一点的时候,我都,很满足……很满足……”

“……可能是得意忘形。借着吉田同学那件事,我对你说出了嫉妒。”

背后灼热。

“也有想试探……看看千树反应的心思。如果你知道就好了……我总在想着。”

“看,现在你知道了。”

“千树是把嫉妒转化成竞争心,而我这种家伙,仅仅对于千树,是把嫉妒和讨厌转化成……好多好多喜欢。”

“之前说过吧?我的做法更加差劲。因为千树一定会喜欢我。在我认定就是千树的时候……”

“我猜对了,真好。”

“喜欢跟千树约会。”

“千树提出结婚。”

“我们交往了。”

“千树说想成为最好的……那就一定是最好的。我相信你,我会帮你,不论代价如何,不论要用多久。”

“你带我去看了你的家乡……”

“我好讨厌那个偶遇的家伙,他知道我没有经历过的千树的过去……如果我能拥有就好了,我想要千树全部的时间……”

他闭上眼,像在压下情绪。

可依然滚滚翻涌。

“……虽然现在这样说,千树不会相信。但是,我知道千树的家庭,知道千树的愿望。千树想学习医学,想牵扯住更多生命。”

“其实……我真的,真的希望千树可以自由,希望千树向上走……那才是千树应该有的未来。”

“但这份自由必须除了……和我在一起这件事。”

“……必须,必须。”

像恶魔的低语。

“千树。”

“不许离开我。”

“我要牢牢套住你。”

“如果不能留下……那就让我来跟上你。缠住你。无论去哪里。”

“我要成为唯一的,能束缚你的存在。我要和千树长久地在一起。”

“知道了吗……?”

“这是我的嫉妒。”

“我的喜欢。”

“我的爱。”

“过分也好,变态也好……都没关系。千树是实用主义,而我还有用。况且千树,比大家看到的都更温柔……特别可爱,只有我知道。”

“直到现在……我还是好喜欢。越来越喜欢。”

“喜欢你带我看的夕阳,喜欢你推着我迈出的一步,喜欢和千树拥抱,接吻,喜欢千树的一切——好上瘾。”

“处理加藤阿姨前男友那件事时,你说,让我看着你。”

“你都不知道……笨蛋。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千树。就像你也不知道,你其实有看到我。哪怕不对等,哪怕不一样。没关系。”

“会一样的。”

“排球部训练是我故意要隐瞒的……对不起,可我不想让千树觉得我因为你放弃了什么,你不喜欢那样。我知道这份队长指责如果半途而废,千树一定会失望。我想做成一点事情,我想让千树……高兴。”

“千树,你是最重要的。如果你不喜欢……就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很听话。”

亲吻。亲吻。亲吻。

“不需要隔阂。”

“不需要顾忌。”

“也不要……害怕。”

他鼻尖碰到我的耳朵。

呼吸灼热。话语清晰。

“我们是恋人。”

“是未婚夫妻。”

“将来会是合法夫妻。”

“我会用你的姓氏。”

“我永远不离开你。”

“一直,”他说,“一直。”

“千树和小缘,永远都会在一起。”

第57章

1.

呼吸声在耳边。

他正等待我的回应。

我有一瞬间说不出话, 过了好久好久才开口。声音颤抖,干涩,像是指甲碎屑, 粉笔灰, 尘土与东京糟糕的空气混合起来,全部灌进喉咙。发出声音都是奢侈。

我问他。

“……永远?”

他说:“永远。”

我低眸:“可是,马上就要分开了吧。”

“不会太久的。等我。”他说得笃定。

我又问:“你真的……会到东京来吗?”

“千树, 我是到你身边,”他说,“有你在, 哪里都行。”

“那……你会听我的吗?”

“只要不让我离开。”

“其他的呢?”

“千树说了算。”

沉默。

低下眼眸, 能看到他环在我腰间的手。特别紧, 特别用力, 到指尖发白的程度。都勒半天了,有点疼。不过我没抱怨,因为我需要这份疼痛来确认他在这里, 就像他必须以此让我难以挣脱,无法离开。

哪怕是暂时。

暂时吗?

“小缘, ”我念他的名字,“绝对绝对, 不许反悔。知道吗。一个字都不行。”

“好,”他更加用力,声音低沉清晰, “我保证。”

“否则——”我话音未尽。

“——就杀了我。”他接过。

小缘轻笑,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脸颊。

“千树,我不怕死亡威胁。”

“我更怕你不要我。”

……好不适应这种直白。

我别开视线,小声说:“至少现在还要。”

“必须一直要。永远要。”他纠正。

“……噢。”我干巴巴答应。

他大概完全满意了, 又在笑,从脸颊亲到我的嘴唇,然后顺势与我接吻——是从来没有过的,一个纠缠而热烈、甚至带着点歇斯底里的深入亲吻。

由他先试探,由我来回应。

吻到我们忘记一切。

在他的坦白下,我所在乎的,我所好奇的,我们关系的脉络与根源全部都摊开摆在我眼前。小缘表面让我选择,实际上根本杜绝了我考虑其他选项的一切可能性,他知道我只会走一条路——有他在的路。

死都不会离开我吗……?

没关系,我正好不想让他离开。

某种意义上,尽管我们出发点不同,目的却是一样的。我想要他在我身边,安安稳稳承接我的一切,小缘也想要与我再不分开。之前因为耽误了几天他的训练所带来的罪恶感被磨灭一空,完全无所谓了。

这个变态。

根本就是自己想来。

一想到我马上要走,就死命黏上去,陪我一起旅行,陪我走过那么多地方,经历那么多时间,最后还告诉我这些。让我没办法把他置之脑后,没办法忘记他,没办法在大学接触到其他人后将他慢慢淡出生活。

他要套牢我。

并非是物理意义上断绝了我走出去的可能。而是他了解我——看,我现在有了一个绝对忠诚,绝对好用,有足够情感积累,家庭也都愿意接受,再不需要考虑任何风险与意外的完美结婚对象。我会不要吗?

理所当然,就是他了。

“小缘……”

接吻的间隙,我第一次轻轻念他的名字。没注意到泪水滑落,无法判断流泪的原因,只能感知到心脏的充盈。并无太多甜蜜与暧昧,但它是满的。自奶奶去世后,我以为永远都会有空隙存在。

缘下力将一切填补。

他永远。永远,永远……

都会和我在一起。

吻断断续续,深深浅浅。

或许我喜欢他,或许不喜欢。不太重要。在无法确定的情感之上已经积累起更多。我依赖他,需要他,想长久地和他在一起。他把我无法确认的东西一一按下,给我以安全感,踏实感,和全部的真实。

他愿意属于我。

那好。

“明年……就结婚,”我模糊地说,“等你考完试,一起去申请。”

“好。”他轻声回应。

“你必须考到我这里。”我命令。

“一定,”他答应,“之后我们住在一起,同居。”

“家里呢。”

“我会搞定。”

“嗯。”

未来也有了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小缘躺去了床铺。我们面对面,几乎没有距离,只是不断维系着过于频繁黏腻的亲吻,反复向彼此确认。确认那些承诺,那些现在与未来,还有说过的喜欢和爱。

他知道我多疑,知道我有难以改变的惯性思维,知道我总在下意识否定一切正面情绪和软弱的自己。所以他不厌其烦地告诉我。

“……喜欢千树。”

“千树是最好的。”

“最喜欢你……爱你。”

“不哭了,千树。不哭。”

“……我就是知道,因为我最了解千树了。”

“搬家我会来的。”

“是有点麻烦啦……但为了千树,没关系。训练之后再补。”

“更想陪你一起。”

不安与心慌,在他沉甸甸的,阴郁浓稠,却真实的爱中被溶解。他的情感好多,好多,沾在我身上,手上。甩又甩不开,像是一团团黑色的泥浆,渗透进血肉与骨髓,成为我的一部分。

那就干脆躺下,把自己全身都泡在里面,任由他来包裹。

别考虑来由了,别总是纠结了。

反正我们都坏得彻底。

只要我想,他永远会选择我。

他是我的小缘。

2.

那个夜晚从混乱到沉寂,再到一切结束后的坦然与亲密。我们之间再无距离,像是真正的夫妻。一切都容纳到我和小缘的关系之下,被完全吞噬。他亲吻我,拥抱我,坦诚地表达无数喜欢与爱,或者某些带着点变态的心思。

我都会接受。

即便接受之前会骂他。

……还是很混蛋。

关灯后,我揉揉红肿的嘴唇默默想。

第二天,我们在相拥中醒来。一个位于东京的平常早晨,与往常只有细微的差别。

我不爱起来,抱着他赖了好一会儿床。他轻声哄我,为我梳理头发,梳好后顺势亲了亲。那些以前我认为绝无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温馨”场景,居然真的和我有关。

还好,可以接受。

因为对象是小缘。

早餐结束。一切收拾完毕,我们即将前往车站。

出门前,我低着眼睛,状似不经意碰了碰他,说:“搬家不用你陪了,我跟妈妈去。”

“为什么?”他看向我。

“就,没什么必要,”我看向别处,“……都知道这些了。”

经过确认的感情被纳入安全范围内,不需要再加固。以后总会和他在一起,不差这么几天。我又不是什么必须要人陪伴的小孩子……哪需要他前前后后耽误一周多社团来陪我。

“好好当你的队长吧,”我说,“争口气。”

他顿了顿,扬起笑:“还是这么别扭啊。”

“……闭嘴。”我感到一阵羞恼。

“千树真的很心软。”

我气急:“你也是真的烦……!”

用力踩了他一脚,他疼得发出闷哼,终于老实下来不说话了。看他这个态度,大概算答应。我嘁了一声,快步走在小缘前面,完全不考虑等人——虽然以他的速度,想追上我很容易。

耳朵有点热。

我闷头往前走。

害羞?不可能。只是被气的。缘下力气人功底很深,尤其喜欢在我面前故意挑衅。有时候我都怀疑他就是单纯享受挨骂,跟个受虐狂一样喜欢被教训。所以说他这人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可回仙台的座位还是连座。我困了还是靠在他肩膀。无聊了还是和他一起听歌。饿了还是会被他投喂点心。吃掉了还是会被他很顺便地亲一下脸颊……距离不再拉远。

气归气,用归用。

又不耽误。

3.

回到仙台,我睡了一觉。醒来都快到晚饭时间了,妈妈也已经下班回到家。我们一起去小缘家帮忙做饭,等缘下先生回来后两家齐聚。

餐桌上,缘下太太问我们这次的旅行经历。我没留下太多纪念,只能大概描述,好在有小缘拍摄的风景照可以应付。

简单把旅行的事情带过后,话题自然滑向我之后的安排——明天我要和妈妈一起收拾东西。等全部收拾完毕,便由妈妈开车带我前往东京寻找大学新住所。所以今夜的晚餐也算是给我这个准大学生送行。

“真没想到,时间居然这么快……”缘下太太感慨地看着我,“总觉得前几天小千树还是刚搬过来的小姑娘呢。”

“都快四年了,缘下阿姨,”我望着她,郑重地起身鞠躬,“无论如何,感谢您,还有缘下先生这四年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没有你们的帮助,我可能会面临许多困难的事情……也没办法这么顺利地上大学。我会好好记下这份恩情。”

“哎呀,我们哪需要这些……”缘下太太连忙扶起我,“再说,小千树也有帮我们很多啊,而且都是一家人,还是小千树自己努力的结果……”

尽管缘下太太这么说,缘下先生也很大度,我依然坚持对他们表达感谢。不是客套,不是形式,而是真真正正发自内心的谢意。比起他们给予我的帮助,我付出的那些实在微不足道。

如果没有他们,或许我早在第一年就被舅舅威胁去东京了,妈妈也不会像现在一样乐观。能够遇到缘下家,是我和妈妈的幸运。

“但是再怎么说,真的很难想象欸……”拓也噘着嘴念念有词,“东京大学,里面都是超级厉害的人吧?居然会有我认识的人考到那里,好不可思议……”

“别忘了,千树也是超级厉害的人之一。”小缘提醒。

“没忘没忘,就是太熟了,”拓也撇撇嘴,小声嘟囔,“超级厉害的千树和一点也不厉害的力都能交往……”

“……”小缘一脸无语。

饭后,我和长辈们聊了一会儿大学规划,听他们说了不少上学期间应该注意的事情,以及生活上的嘱咐。至于将来的规划,他们毕竟从未接触过医学行业,只让我一定要多问问老师,多多进行考虑要走什么方向。

他们说,我一直都是有规划也有行动力的孩子,相信我一定能做出让自己满意的决定。

我接受了这份信任。

离开缘下家前,我先出门,缘下太太把小缘推出门外,让他跟着我。

她笑着:“这种时候肯定有话要说吧?再不说可就没有当面说的机会了呀。”

拓也大喊:“上啊力!这种时候可不许当胆小鬼!”

缘下先生在后面点头:“男孩子是该主动一点。”

我妈妈把自己划进缘下家范围内,都没出门:“你们去玩吧,我晚点回家。”

小缘张嘴:“我——”

还没等他说出什么辩解和反驳,门已经被重重关上。夜色之下,一门之隔,我们两个一起被拦在外面。来自长辈……独特且贴心的温柔,让提前完成告别仪式,甚至都互通心意、计划明年结婚的我们不知所措。

我:“……”

小缘:“……”

我看看他,他看看我。

好像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过一会儿,他叹口气,自然牵起我的手,眉眼弯起笑意,温声说。

“回家吧,千树?”

“……噢。”我点点头。

总之,我和他一起回家。

作者有话说:本文很快就要完结了,并且下周日,也就是2026年1月4日入v,20章及以后章节会变成vip章节,希望可以得到订阅[彩虹屁]

以及正文写到结婚就会结束,婚后内容我会放在番外!到时候写完我想写的,会在评论开个点梗楼写一些番外小日常(番外我准备写福利番外,番外本身不收费,但会要求一定订阅率可看)

正文完结之后也会从头到尾修一遍(一些强迫症一直在修文)

第58章

1.

我和小缘坐在客厅沙发, 互相倚靠。

即便已经脱离备考状态近一个月,我还是习惯不了这种没什么事情要做的纯粹空闲时间。所以我心不在焉地转小魔方,他有一搭没一搭玩着我的发尾。

电视里声音夸张内容无趣的搞笑类节目填补了空白, 让氛围不至于太安静, 无需被他的呼吸和心跳占领全部注意力。但这无法完全消除某人的存在感,他就在这里,就在身边。

转了半天, 停下手指。

“喂,”我突然碰碰小缘,问, “刚才, 他们是想让我们说什么啊。”

“呃……一般来说是告别?”小缘猜测, “或者, 情话什么的吧。”

我皱眉:“你的情话好恶心。”

他汗颜:“别这么说啦……”

“哈,‘想和千树永远在一起’,”我学着他那种潮湿滑腻, 像蛇一样的语气,忍不住吐槽, “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殉情。”

“唔,类似……”他也不否认, 反问,“殉情不浪漫吗?”

我垂眸:“跟死亡有关的都不浪漫。”

他笑:“典型的千树思维。”

“嘁……”

我撇撇嘴。

否认,但不反驳。

因为懒得争辩。

在我这里, 死亡就是最坏结局。

对于一个人来说,死亡意味着一切都将终结。没有时间,没有期待,没有希望和未来。生命彻底沉寂, 哪怕有余音回响本人也无法听见。

所以我无法欣赏任何选择自尽和以死明志的家伙。正因为我讨厌死亡,才会用死亡去威胁别人,也会以死亡来警示自己。

奶奶去世后,我幻想死亡可以不那么彻底,幻想她的灵魂残留人间。但真正属于加藤千树的思考还是控制不住地走向唯物主义。不管怎么暗示自己,我都无法相信世界上存在神明和鬼怪,也就相信不了有所谓死后世界。

只有想念奶奶时,我会逼迫自己短暂相信一阵。

殉情?蠢死了。

我才不会跟任何人殉情。

“所以千树觉得,什么才算浪漫?”他问。

沉默半分钟,我吐出回答。

“……不知道。”

“那千树在意什么?”他又问。

这个我知道:“实用价值,责任,稳定。”

“我都有。”他隐隐骄傲。

“不用强调。”

我白了他一眼。

“分开之后又用不了……”

从明天开始,按照最理想的情况,我们至少需要分离整整一年。假期勉强有机会见面,其他时间都是各自努力,管好自己。

我倒不会刻意想念他,不过……未婚夫明明已经定好,却离我很远。在他无法给我提供切实帮助的情况下,我还需要和他保持联系,直到结婚。

感觉挺浪费的。

还好麻烦。

2.

至少临走前用一下吧。

我想。

“走,”我忽然站起身,“陪我收拾东西。”

“啊、现在?”他没想到。

“现在。”我不由分说拽他上楼。

卧室本就不大,需要带去东京的东西很少,以各类必需品为主。我们把今晚肯定用不上,可以提前整理的东西一一装进行李箱,一共也没用上半小时。剩下的等明天再收拾一下就可以了,这意味着我和妈妈能早点出发。

收拾结束,我坐在床边。

小缘自然蹭过来。

“千树,”他戳戳我,指了指手里的相框,“这个是你吗?”

“是,”我懒懒说,“小学三年级拍的。旁边是奶奶。”

“好可爱……”他凝望着照片中对小女孩感叹,“不过你怎么小学就冷脸了呀。”

“我一直这样,”我拍他一下,“拿去放好,别忘了装。”

“噢。”

他听话地把相片也放进行李箱隔层了。再回来时,小缘神色稍显蠢蠢欲动。

果不其然,他比刚才靠得更近,慢慢抱住我,又开始折腾。我决定配合一下,把手中小魔方顺手塞进他口袋,起来,转过身,像昨天下午一样跨坐在他腿上,面对面。

一个无比契合的姿势。

于是能看到他微微睁大的眼睛。有些受宠若惊,也有点自以为是的了然。小缘安安稳稳接纳了我的主动,回抱住我。

“不管怎么样,必须来找我,”我再次对他强调,“没考上就到我学校旁边打工,不许去其他地方。”

他扬眉:“还以为你要说没考上就不跟我结婚了呢……”

我蹙眉:“我不喜欢反悔。”

“那我也绝不食言,”他顺势亲亲我的唇角,“都能做到的,相信我。”

“嗯。”

我把自身重量全部交给他,靠着他轻轻呼吸。

忘记从什么时候了……应该很早吧,我开始无比熟悉他身上的气息。那种温暖而又干净的感觉,无论何时嗅闻到,都会让人无比平静舒适。好像可以一直这么抱下去,一直紧紧贴近,一直在一起。

“小缘,”我声音闷闷,没什么情绪地说,“我说不定会想你。”

“千树的想念是怎样的?”他好奇地问。

“就只是想见。最常想的是奶奶,在想念逝者这方面我很有经验……”

“……但我还活着。”

“知道,蠢货。”

我稍用力锤他一下,敛眸。

“奶奶没办法回应我,也不喜欢来我的梦里。但你总有时间找我的,别跟个死人一样。”

“肯定不至于啦……”

“记得联系我。”我小声说。

“一直记着呢,”他声音温软轻柔,带着纵容,“我想念千树的次数肯定更多。”

“……也不用硬挤时间来想。”

“放心,我有数。”

他的指腹抚过我耳廓。

“向前走吧,千树。”

“我很快就追上来。”

3.

离别是平淡的。

那天晚上,我们待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我开始打哈欠,他便自觉提出离开。妈妈回到家,我洗完澡去睡觉,第二天吃完早餐再继续收拾昨天的东西。

中午十二点出头,一切收拾完毕,我们准备吃完午饭就出发。

临走前,拓也,缘下太太和小缘风风火火来到我们家。两个男生帮我搬行李上车,缘下太太拉着我的手又嘱咐了好几句。等行李装好,我坐上副驾驶,看向窗外。他们留在那里,挥着手与我告别。

告别的人影越拉越远,直至消失。

我看向前方。

跟妈妈到达东京,联系了之前看好的几处房屋,一通比较之下,我最终选择了一处离学校比较近的学生公寓。单人间,空间比较小,还好一个人够用,有基础设施,不需要合租。价格稍贵,不过可以承受。

确认租房协议,收拾卫生,整理房间……直到周遭的一切都变成能够生活的模样,我才放松下来,和妈妈去吃了一顿饭。饭后,她回仙台,我留在这里等待开学,等待属于我的大学生活。

四月初,学期开始。

4.

跟小缘的联系从没断过,甚至比在白鸟泽住校时还频繁。手机里的简讯一封封积累,越来越多。

【加藤千树:(房间照片.jpg)】

【小缘:看起来不错啊,隔音怎么样?】

【加藤千树:一般。幸亏左边不住人,右边人比较安静,住着还行】

【加藤千树:(社团摊位.jpg)

加藤千树:社团招新】

【小缘:看着好热闹欸,千树想参加社团吗?】

【加藤千树:不太想,随便看看】

【小缘:(题目.jpg)

小缘:加藤老师,请帮我看看这道题】

【加藤千树:(草稿纸上的解题步骤.jpg)】

【加藤千树:有点累,想去按摩】

【小缘:辛苦了,千树。我先查一下你那里比较好的按摩店

小缘:周末有空连麦吗?我需要补习】

【加藤千树:周日晚上可以】

【加藤千树:(失败的手作拉面.jpg)

加藤千树:首先不许笑,其次帮我分析一下问题】

【小缘:噗

小缘:对不起,没忍住……

小缘:晚上给你录拉面视频】

【小缘:千树

小缘:突然有点想你了】

【加藤千树:……】

【小缘:想视频,可以吗?】

【加藤千树:晚一点】

【加藤千树:妈妈说家里花不太精神,去帮她看看】

【小缘:看过了,土壤有点问题,换了土应该能行

小缘:阿姨养的不错】

【加藤千树:替我鼓励她几句】

【加藤千树:(开学两个月不到的医学笔记.jpg)】

【小缘:居然这么多……

小缘:完全看不懂】

【加藤千树:能看懂的话你也能上东大了】

【小缘:快要到今年IH预选赛了】

【加藤千树:什么时候?】

【小缘:六月一】

【加藤千树:行。好好努力吧,缘下队长大人

加藤千树:争取再去一次全国】

【小缘:嗯,我尽力】

第59章

1.

乌野今年的IH预选赛止步决赛。胜者是小缘曾经考虑过的学校, 伊达工业。

小缘很失落。

哪怕那场比赛所有人都表现得很好,他也如自己所言,用尽全力去争取胜利……最终却还是输了。

失败后, 遗憾和自责让小缘颓丧了好一段时间。因为他是队长, 需要负起队伍的责任,需要承担更多,做得更好。这是他的义务。

“下次再努力, ”我说,“不退部的话,还有机会。”

“不会退的, ”他声音发闷, “我要参加最后一次春高, 跟他们一起。”

“嗯, 加油。”

我正一边翻看文献整理需要的材料,一边随口对旁边的电话答应,没太用心跟他共情。

小缘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只是想跟我说说话,倾诉一下, 顺便听听我的声音就足够了。他会自己消化失败的痛苦与压力。

这是我们一贯的相处模式。

“千树。”

“嗯?”

“暑假……能回来吗?”

“考完试能回来待半个月,”我答得漫不经心, “后面有安排,要提前回学校。”

早在入学之前我便制定了接下来的计划,瞄准了更高的目标, 许多事情大一就能开始安排。

扩大社交圈,主动接近教授,考虑今后选择哪位导师。再寻找和抓住机会,提升自己的水平与学习能力, 一点点实现愿望。我享受这一过程,也有把握做好一切。

“噢……那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你,”小缘语气放松了些,“记得提前说时间。”

“行。”

“别熬太晚。”

“知道,十二点睡。”

我低头记笔记,耳边仅剩圆珠笔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半分钟后,想起来瞥了眼手机,界面仍然显示通话中。

“不挂吗?”我问。

“有件事……我在想,怎么跟你说。”

“说什么。”

“生日快乐,”他小声念,“抱歉,千树……那天光顾着比赛,忘记了。”

“一句话而已,忘就忘了,”我懒懒说,“不用道歉。”

我自己都记不住生日,没必要奢求他牢牢记住。要是像之前一样天天在他身边晃悠倒容易想起来,这都分开好几个月了,忘记实属正常。

“用,”可他坚持,“我想更在乎千树。”

我有点嫌弃:“你都够在乎了。”

“不够,”小缘说,“完全不够。”

“……啧。”

又开始烦人。

“随便吧,”我叹了口气,没心思和他争,“想在乎就好好记住,别自己忘了还特地找我道歉。我又没逼着你记。”

“好,抱歉……”小缘乖乖应声,“下次不会了。”

“嗯,”我平静答应,“还有事吗?没话说就挂了。”

“没事了,”他轻笑,“晚安,千树。明天也这个时间?”

“到时候再说……晚安。”

通话终止。

望了几秒手机界面【小缘】的字样,圆珠笔在我指尖快速转了一圈又落下,再度接触纸面开始书写。

但思考存在惯性,仍和他有关。

果然,在感情方面多去适应,多顺着他一点,会对情绪很友好。幸好分开前的那次剖白,让我深刻理解了缘下力某些方面的变态程度,所以才会对他在细枝末节上的钻牛角尖表现出波澜不惊。

他就是这样的人,改不掉。

我尝试去接受。

2.

暑假回家,小缘如约等在车站。我本来只想把行李箱递给他的,没想到他三两步走近,张开双臂,牢牢把我揽入怀里,抱紧。

我无语:“在外面犯什么病。”

“等不及,”肩头的人笑,“好久没见,肯定要抱一下。”

“哪里学的,恋爱电视剧?”

“我自己想的,”他一本正经,“看见千树就想到了。”

“嘁。”

我别开脸。

还是让他抱了一会儿。

一起回到家,我先回自己家收拾一下,然后才前往隔壁。进入缘下家厨房,久违地见到了妈妈和缘下太太,见她们想和我多说说话,问点问题,我索性留在这里帮忙打下手。

没过一会儿,小缘也挤进来。

“……千树和吉田居然还是好朋友欸!”缘下太太笑着感叹,“真有缘分!”

“只是普通朋友,”我纠正好朋友那个词汇,“偶尔一起吃个饭而已。”

“那也很好呀,高中的友情能延续下来非常难得呢……”

小缘瞄了我一眼,嘴角带笑。

他是知道的。

知道我高中那几年对吉田爱的阴暗想法,知道我那些痛苦和嫉妒,也知道我大学再度与吉田爱结交关系的全过程。

吉田爱是真正的天才。

确认选择计算机专业作为目标之前,她从没有接触过电脑……而现在,她的课程进度远超同期生,也获得了优秀导师的额外照拂,甚至开始考虑申请提前修完本科学业。

前段时间吃饭时吉田和我说,她过两年或许会去海外留学。

我真切地祝福她。

那条道路与我截然不同。

不过在吉田爱眼中,我似乎永远是高中时代与她同等竞争,和她相处不错的加藤千树。在她眼中,我们关系一直很好。这份友谊能维持到现在,也多亏了她在情感方面的迟钝。

不算坏事吧。

晚饭前,我见到了拓也。

他今年升入了国中,在一所足球强校担任正选队员,刚结束社团活动到家,身上脸上都脏兮兮的,一身汗气。

拓也见到我就笑,凑过来跟我打招呼,结果还没说两句话被小缘轰去浴室洗澡了。小缘不忘把拓也的鞋子也扔进去,说不洗好不许吃饭。拓也拖着长音惨兮兮答应。

我扬眉看小缘:“怎么这么凶?”

小缘拧着眉头,一脸沉痛:“上次他把没洗的鞋子跟我排球鞋放一起了……我早上出门才发现。”

我点头:“懂了。”

是该凶一点。

有点好奇,小缘是怎么熬过那天的社团活动的。

3.

晚上九点二十三分,我的卧室。

回家是为了看望家人,顺便休息几天,所以这半个月时间安排很松。我不自觉地慵懒起来,连亲吻都提不起劲(虽然也没在这方面多努力过),跟小缘挤在狭窄的单人床上,让他肆意亲了一会儿,再短暂分开。

喘息慢慢平复。

靠在一起,抱在一起,双腿也互相搭着缠着。身体紧贴。

“今年盂兰盆节……不去看奶奶?”他问。

“不去了,”我回答,又皱眉,“那是我奶奶,不是你的。”

他嘟囔:“都一家人了……”

我强调:“还没结婚。”

“好啦,”他亲一下我侧脸,“明年再叫?”

“嗯。”

我闭上眼睛。

要每一个步骤都完成,要共同生活一段时间,真正觉得他是本就该在我身边的家人,这段关系才能让我彻底安心。

我其实不太喜欢等待。如果现在能结婚就好了……但他甚至没满十八岁,所以没办法。

很烦。

都怪他。

“你生日为什么要在十二月,”我戳他,“在七月不行吗?”

“我也控制不了日期啊,”小缘无辜极了,“这种事得看我爸爸妈妈。”

“……”

总感觉他好像说了什么微妙的成人话题,但我又抓不住把柄,只能瞪他。他看我的表情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恼怒地用手肘戳他肚子,他吃痛服软。

“错了,错了,千树……”他一边憋笑,一边揉被戳疼的位置,护着肚子,“咳,不说了……”

“混蛋。”

脑袋里一天天都在想什么。

4.

暑假最开始的半个月,我从东京繁杂混乱的世界里短暂抽离,像是回到了单纯的高中生活。只是学业不再繁忙,我也不再有太多压力。

每天大多数时间,除去固定的学习之外,依然是跟小缘在一起。

我经常给他补课,或者去社团看看他的训练。偶尔出门约会,偶尔宅在家里一起做饭吃东西。或者参加他跟木下和成田的【训练后学习会】。

学习会是以升学为目的举办的,田中和西谷完全不打算参加。唯一参加的一次还是为了蹭小缘做的冰粥吃,顺便过来跟我聊聊天。

“千树,你跟力真的打算明年就结婚吗!”西谷大声问。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这些家伙对我的称呼也变成“千树”了。一开始小缘很有意见,但被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得满脸通红后意见作废。

队长的威严呢。

“嗯,”对于结婚问题,我回答得明确,“等他考完试就去申请。”

田中兴奋:“那婚礼——”

“暂时不打算办婚礼。”我说。

西谷震惊:“为什么不办?!”

“没有必要,也没有时间。”

筹备婚礼需要时间、金钱和两方共同的意愿,现在看来,这三个条件我们都不具备。

我本人对这种招摇的仪式毫不感冒。即使他很想办(之前小缘表达过想办婚礼的意愿),起码也得等我们有经济能力后再说。这种事情终究还是夫妻的事,不能只让父母帮忙。

没过几句,话题就从我们身上转向了春高预选赛和夏季合宿。见他们的注意力被某人支开,我稍微放松下来,趴在桌子上,本能地往小缘那边靠了点。

他伸手抚摸我的头发,将发尾绕在指间,眉眼含笑,做了个口型:累了?

我没动作,也没刻意表达,安静看着他。小缘笑意更深,拿了个枕头给我。我抱住枕头,趴得更舒服,所以眯起眼睛。

有人摸了摸我的脑袋。

温暖的手。

在一群学习的人中间偷懒,好像有点奇怪……不过这里是小缘家,以后也是我家,无所谓了吧。

我模模糊糊地想。

第60章

1.

回学校前一天, 本来要被小缘拉出去约会的——他这天刚好没有社团活动,早就问我要不要去了——但因为突降大雨,出行困难, 最终还是闷在家里无所事事。

雨水的声音搅动听觉。

妈妈说会早点回家, 我让她注意安全。拓也今天一样没有训练,想跟着小缘来我家,但被某人无情赶走, 生着气在自己家里玩游戏。我猜他一定又把游戏里的人机名字改成了缘下力。

小缘赶人的理由十分正当:情侣独处,别来打扰。

实际上我们没做什么特殊的事。

我在看书,他也在看书。偶尔讲讲题, 说几句话, 起身倒杯水, 互相投喂点零食, 剩下的时间则是保持安静。出不了门,本来就闲,拓也来又无所谓, 他待一会儿无聊自己就回去了……

是小缘非不让。

不知道在防什么。

听觉空隙被雨声填补,潮湿透过窗缝钻入房间, 隐约感觉有些冷,又有点闷。我起身望了眼窗外, 小缘随即抬头。

他在注视我。

玻璃沾着水滴,看不清楚街景,一切都化为朦胧, 好像用手就能戳散。我想起东京,雨夜时向外望去,会看到被水晕开的各色灯光,如同打翻的颜料, 鲜艳地黏在一片灰色的城市上。

让人感觉一团糟。

如果换成小时候的印象,那雨夜就仅剩深邃的漆黑。山林好似一座巨大墓穴,看不到顶,触不到底,任谁进去都会被吞噬。只有家是唯一的庇护所,只有奶奶身边是我的归处。

而现在——

雨像厨房隔着一道门传出的烹饪声。

内心随之安定。

因为他吗?

我回过头,恰好对上小缘专注的目光。他没躲,我没问。我迎着目光走到他身后,制止住小缘转身的动作,然后……整个人趴上去,从背后把他抱住。

“乌冬面,”我说,“要吃。”

“嗯,给你做。”他弯起眉眼。

“明天早餐也要你做……唔。”

突然就亲……很烦。

而且姿势好别扭。

我皱着眉头让他亲了一小会儿,把他脑袋推回去,用手背蹭蹭嘴。他低声笑着,握住我一只手,手指在我掌心慢悠悠画圈,或者揉按,带来些微痒意。

想抽开,他不让。

“又干什么?”我拿膝盖怼他。

“收取报酬。”他说得理所应当。

“不想做可以不做。”

“想啊。”

他蹭了蹭我。

许久,转头看我。

“对了,千树。”

“吃完饭要出去走走吗?”

“有点想玩水。”

2.

缘下力是幼稚鬼。

我无语地望了眼手中的豪华版水枪和身上的荧光黄雨衣,以及内里明显宽大了不少的衬衫与短裤——他说我明天就要走,穿自己的衣服再洗太麻烦,所以穿他的——又看着被雨水不断冲刷的街道。

看似理由正当。

实则全是私心。

就偏要今天出来玩是吧……没办法约会,所以干脆玩水。而我居然真的换了衣服陪他出来闹。果然跟不正常的家伙在一起太久很容易被传染,我现在也病得不轻。

“走吧,”他牵住我,眼睛在阴雨中发亮,好似闪着光一样,嘴角勾起笑意,“就在院子里,不会有危险。”

我跟着他走,雨水打散声音,只能扯着嗓子大声问:“不叫拓也吗?”

打水仗这种活动,拓也如果知道我们两个背着他玩,绝对会闹很大的脾气。而且又不是平常的约会,明明可以带上拓也的,不用一直把他排除在外吧。

可小缘依旧无比坚定,一口回绝。

“不要。”

我质疑:“他还是不是你弟?”

他面不改色:“暂时可以不是。”

“?”

现在我有点怀疑,小缘要做的事情不是打水仗,而是特别见不得人的隐秘任务,所以才不让拓也参与。但还没等我想通,脚步便已经进入了他所说的战场范围:缘下家院子。

我刚想问:“要怎么——”

话没说完,一束水流喷向我下巴。

我:“……”

小缘抬抬下巴:“战斗开始了!”

我盯着他:“你给我等着。”

既然他都这么说,我不可能站着任由他攻击,更不会手下留情。

于是什么幼不幼稚、合不合理、对不对劲之类的想法全部被抛到脑后。大雨天中,我跟小缘不断纠缠,斗智斗勇,到处乱跑,互相攻击。

他体力比我好,我精准度比他高,我们各有优劣。因为是在雨天打水仗,观察力和感知力会大幅度下降,还得考虑弹药问题,所以玩起来比想象中更加刺激和复杂。

怪不得他拿了两个桶放在旁边接雨水呢,这里是我们的共同弹药库。不过每次去补充都有可能遭到伏击,需要好好计算对方的位置和弹药剩余量。

“哈,抓到你了!”我趁虚而入,把小半桶水泼在他背上。

“摧毁弹药库算作弊啊!”小缘被泼得狼狈大喊。

“你又没说!”我据理力争,继续用水枪补伤害。

忽然,楼上传来了窗户被拉开的声音,接着是在雨幕中都能听清楚的响亮喊声。

无比悲愤,无比心痛。

“你们两个叛徒,打水仗居然不带我!”缘下拓也表情扭曲,从窗户探出脑袋大叫,“坏蛋,我要举报你们——!!”

啊。被抓包了。

我和小缘对视一眼。

决胜时刻。

3.

胜负分没分不知道。

反正小缘挨骂了。

仔细回忆一下……小缘在大人心里一直都是好孩子和靠谱兄长的标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挨缘下太太的骂。非常稀奇,而且挺好笑的。

但是。

为什么也有我的一份?

缘下太太说,尽管小缘的确得负主要责任,我们的说法也很一致,但同意这个愚蠢想法的我并不无辜。而且存在小缘刻意包庇的可能,我不能免责。

我别开脸,撇着嘴站在小缘身边一起接受批评,没有一点自我谴责的意思。

好在,看我们浑身都湿透了的份上,缘下太太没骂太久就赶着我们去洗热水澡了,防止着凉。临走前我还听她不停念叨着:“以前多少能互相劝一下,现在是情侣两个一起闹!真不像话……”

嗯……仔细想想,如果是我跟小缘一起做坏事,想阻拦的难度的确有点太高了。

对不起,缘下太太。

各回各家,去洗澡收拾。小缘的衣服被我丢到脏衣篓,洗完澡出来后一看,发现里面衣服没了。抬眼望去客厅,家里沙发上多了个小缘。

“吹头发?”他起身走近。

“嗯,”我去拿吹风机,顺便问,“你是不是单独挨骂了。”

“呃……是。”他尴尬答应。

“被赶着来帮忙的?”

“嗯。我妈妈说害千树感冒的话我就完蛋了。”

我扬扬嘴角,搬了个凳子坐下,让他吹头发。心情意外地轻松,甚至有些愉快。

“拓也呢?”

“更生气了。”

“记得哄好。”

“嗯。”

温暖气流穿过发间。

我闭上眼睛。

打水仗,还不赖吧。

4.

回东京这天,妈妈开车先送我去车站,然后再去公司。小缘没办法跟着一起,只能给我做了早餐,到家门口送我。

脾气未消的拓也倒是没躲起来不见我,鼓着脸别别扭扭塞了盒巧克力让我带着。缘下太太则是对我好一番叮嘱,告诉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可别像昨天那么闹了,起码要注意身体健康。昨天的幼稚水枪大战似乎颠覆了许多我在她心中的印象。

至于妈妈,她意外接受良好,只是反复确认我今天没有不舒服——小缘说那是因为妈妈知道他才是幕后主使,怪他不怪我。我说那是他应得的。

临走前,我拉下车窗对他们招招手,其实视线在看小缘。

他表情温和平静,又装得像个人一样。每次见他这种样子就不爽。我悄悄瞪他一眼,他成功接收到视线,对我无辜地眨眨眼,迟疑片刻,比了个“抱歉?”的手势。

蠢货。

我笑了一下。

收回视线,车辆发动。

从宫城县回到东京,回到学校。我一如既往地继续自己的学习安排与提升计划。

尽管曾经有过许多次自认为不幸的念头,但迄今为止,单论学习方面,我无疑是幸运的。

日本学术圈许多学者都眼高于顶。他们或许会认真授课,却不代表能毫无理由地帮助一名新生去爬到更高的位置。而作为学生,也并非是有能力就会获得进入圈内的资格。

我不是吉田爱那种让人无法忽略的天才,我拿出的态度、成绩和所谓拯救生命的理想,在他们面前或许分文不值。

但我运气不错,总会遇到愿意拉扯我一把的导师。

像曾经的安原老师。

像现在的森老师。

——森老师名叫森岳,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了。是一位个子矮小,身材精瘦,看着十分有精神的男性。他目前于东大医学部担任药理学方面的教授,曾经还在东大医学部附属医院的临床药理学中心任职过。

他发表的论文,研究出的成果,其分量都无比沉重。但比起教学,森老师更擅长学术,对手下学生的要求十分严格,甚至可以说是苛刻。

之前向学姐学长打听教授时,我听过不少人说森老师能力很强,可惜脾气太怪了,喜欢吹毛求疵,耐心不太好,骂人还相当难听,在学术研究方面容不下一点敷衍与低级错误。他们都建议我选择更和善的老师。

但我自己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我很有自知之明。

况且,好脾气的老师手下学生更多,也就更难以看到我。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获取学位找到好工作,也不是为了将来能有更高薪水的。于是我选择了从森老师入手……

目前看来,小有成效。

这次提前回学校,也是为了完成森老师布置的任务。之后几个学期,我需要按时去他课上旁听,并且真正学到知识,提升能力。他不会对任何人留情面,意味着在对我投入足够多的精力之前,我随时可能会被放弃。

所以,必须做到最好。

不是跟别人比较出来的成绩。

而是自己心中的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