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1.
居然……真赢到了啊。
位于看台, 我有片刻恍惚。场中和身后皆是一片喧嚣,乌野应援区的教导主任甚至在甩着假发大哭,看来他就是刚开学被一年级打掉假发的那位了。
周围好吵。
但意外的不太讨厌。
或许是身在场中, 也会逐渐被比赛的氛围带动起来吧。大家欢呼庆祝, 我也跟着一起鼓掌。还好今天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不然就没办法光明正大站在乌野这边了。
对手是自家学校,让我心情有点微妙。尤其是同班的大平同学视力很好, 开场前往我这边看了半天,像是在反复确认是不是我一样,最后被我瞪回去了。
希望下周一不要跟他有任何交流。
颁奖仪式结束, 我没去找小缘, 直接离开。小缘他们赛后有聚餐, 得下午才能回家。而我需要去补课, 安原老师已经在场馆外等我了。她知道我装病的事情,准备今天补完前两天的进度,再给我来一次“地狱难度测试”。
非常计较的一个人。
“仅此一次, ”上车后,她立刻摆出规矩, “只剩两个月,我们没空放松心情了, 别耽误时间。”
“知道。”我点头答应。
愿打愿挨地被安原老师折磨了整整一下午,坐车回家时天色全黑。
我打了个哈欠,脑袋靠着车窗, 不计较形象地揉揉肚子——好饿。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两个便利店的肉包,严重缺乏能量补充。垂眸看向屏幕,顺手戳到小缘。
【加藤千树:在家吗?】
几分钟过去,没有动静。
于是又戳向妈妈, 发了同样的信息。不一会儿收到答复。
【加藤惠:跟小青在电影院】
小青说得是缘下太太。
【加藤千树:好】
……得自己解决晚饭了。
无奈叹了口气,身上的疲惫随着车辆行驶的嗡鸣逐步转化为困倦与无力。一点都不想动,更不想考虑亲手做饭。一会儿买点东西好了……久违地吃点泡面吧。速食品就是应该用在这种时刻。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太想去店里吃东西,只想早点回家,回到让自己安心的场所。我需要一段足够安静放松的时间来盖过脑袋里的重重杂音。
2.
下车。去家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份关东煮,一个饭团,一盒桶装泡面和两串三色丸子。然后拎着袋子慢慢悠悠走回家。
拿钥匙开门后注意到,家里灯是开的。这让我本能提起警惕,狐疑地探头向里面看了一眼。屋内依然整洁干净,不像被入侵的样子。
只是,沙发上好像多出了一个蜷缩着的人影。
小缘……?
再辨别一下。
没错,就是他。
这家伙,拿备用钥匙进来的吧。他一直知道我家备用钥匙放在哪里。
我心情微妙,换好鞋走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少年睡得很沉,眉眼舒展,呼吸均匀绵长,手机掉在地板上都不知道。能在别人家沙发睡这么舒服也挺厉害了。
“……喂,”我戳戳他,“醒醒。”
“唔……”他哼唧一声。
“醒醒。”我又加了点力气。
“嗯……”
他总算睁开惺忪睡眼,声音沙哑且偏低,本能念着。
“千树……?”
一想到刚才我饿着肚子学习时,他在我家沙发上舒舒服服睡大觉,就有点不爽。
“需要我提醒你吗,缘下君?”我蹲下身靠近他,用了生分的称呼,一字一句警告,“我们还没同居,这里不是你家。你家就在隔壁,要睡觉回去睡。”
他迷茫地眨眨眼,随即莫名其妙开始嘴角上扬,自动提取关键词:“同居?”
我伸手揪他的耳朵:“清醒点。”
“唔、疼……!”
这下他终于愿意坐起来了,身体往后缩缩,又怂又老实地看向我。但表面再怎么老好人,也掩盖不了他像个罪犯一样擅闯民宅的本质。
“我在等你……”他小声说。
“边睡边等?”我提出质疑。
“太困了……抱歉,”他尴尬地抓抓头发,“我就是想跟千树一起吃晚饭……”
话音忽然卡住。
小缘这才注意到我买的便利店食品。丸子,饭团,泡面,还有关东煮的味道进入他间歇性不好用的鼻腔。其实家门口那家便利店的关东煮味道很一般,我说过自己不太爱吃,但这次却买了。
因为真的很饿。
“千树要、吃这些?”他小心翼翼问。
“猜猜我为什么吃呢。”我把他手机塞他怀里。
小缘翻看信息。
小缘逐渐心虚。
小缘果断滑跪。
“对不起,千树。”他真诚道歉。
“弥补一下。”我表明态度。
3.
所以现在是我吃他煮的面条,他负责解决我买来的关东煮泡饭团和其中一串丸子。泡面可以暂存,这些东西买都买了,总不能浪费。
还好小缘在吃东西上不太挑剔。
一起安静吃完饭,洗好碗,去沙发坐下。他解决得更快,刚刚一路跟着我到厨房,又跟着我回来,絮絮叨叨地讲他们社团下午混乱的聚餐。
他说聚餐时其他队员边吃边睡,好几个人脸都差点进盘子里了。我合理怀疑他在美化自己,说他回来之后也没好到哪去,应该不像那几个全程在场的队员一样累到极点吧,怎么收到信息都没听见。小缘挠挠脸说,可能是因为心里没有要担心的事情了才这么放松。
这就没有要担心的事情了……
啧,真好。
有点羡慕,因为我要担心的事情还很多。
我不继续说了,只是靠着他。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我让他先闭嘴,安静一会儿。小缘听话地不再开口,耳边再无明显的声音,只剩一片无边的静谧。
隔着窗户,墙面,在房子里,我却好像可以听见秋夜的风。
徐徐地吹过,又吹过。
那些产生波动的,混杂成一团毛线的,被我强行忽略掉的感情,如气泡般在隐约的秋风声中一个一个飘上来,瞬间破掉,发出“啵”的一声。我闭上眼睛,就这么过了许久。
后来也是我打破沉寂。
“你,明年要当队长?”语气听不出情绪。
“呃……应该是。”他说。
“想当吗?”我问。
“……心情上,想,”他承认,“不过我的实力完全比不上大地前辈……”
“只要前半句就够了,”我怼他一下,“重新回答。”
身边人停顿两秒,做好心理准备后点头。
“想。”
“很好,”我满意,“等一月春高结束,你就是新队长了。”
“呜……”他又开始不自信,发出奇怪的哼唧,凑到我脸旁边,“总觉得,太快了……”
“不算快。还有一年时间可以学习呢,”我懒懒说,“只要不是笨蛋,至少能做到及格水平。”
“千树……相信?”小缘轻声问。
“不相信就不会提了吧,”我偏不喜欢顺着他,又怼他一下,“像昨天那步一样,帅一点。”
4.
过了一小会儿,脸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那是他的亲吻。
没有任何预兆,纯粹出于缘下力不知道由何而来的冲动,想亲就亲了。然后是笑声,轻盈愉悦,大概真的很开心。他这次笑得比之前明显许多,肩膀都在抖。
“被千树夸帅……完全没想到啊。”他边笑边说。
“怎么,我不能夸人?”我不满。
“也不是,就是……咳,”小缘强行正经一点,“是我很荣幸……千树。”
……至于吗。
一句话而已,笑成这样。
还荣幸呢。
我身体顺着沙发往下又滑了几分。
回想过去,除了在贤惠方面,我好像从没夸过他别的地方。就连夸贤惠也总是不直接说,通常都是旁敲侧击。不过我对他的情感肯定还是认可居多,况且,根据使用率也能看出来我的偏好吧。
虽然夸他排球上的表现……的确是第一次。
“跟之前比起来,是挺帅的,”我不打算改变观点,而是开始翻他黑历史,“至少今年没有逃训,没有侥幸心理,没有临阵脱逃,没有躲……”
“千树——!”他瞬间破功,伸手捂我的嘴,软声求饶,“别说了,我以后不会了……!”
捂得还挺紧。
持续几秒,见我不再出声他才松开手,羞耻地把脑袋埋在我肩膀。我伸手揉揉他头发,心情不错。难道欺负他会让我获得快乐?每次看他吃瘪就觉得很有趣。
但考虑到他都这样了……
勉强放他一马。
“再努努力,当个好队长,”我说,“每次成功和失败不都能体会到吗?付出时间和汗水的意义。缺少经验和天赋就靠训练去弥补,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了。”
“……嗯。”
“我相信你,”我低下眼眸,“像你相信我一样。”
直白的话语,说出来并不困难。既然他喜欢,既然他也需要,那就彼此赠予,这比一味接受更让我安心。我将自己胆小的,怯懦的,踏出一步都要准备很久很久的混蛋未婚夫,稍微往前推了一把。
像他相信我一样。
像他支撑我一样。
像他接纳我一样。
只要他愿意迈出一步,我不介意给一点助力。
从现在来看,曾经的我认为自己绝不会对恋人或者对小缘做出的事情,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实现了很多很多。关于爱的交换,我得到的不止是能回馈的情感和生活上的便利。
还有更多的,注入内心的,无法描述但时刻存在的暖意。
肩膀处的人安静一会儿,伸手抱住我。这下是完全靠过来了,把我锢进怀里,小幅度蹭了蹭。像是在蹭玩偶。
“……不一样。”
他低声说。
“我给千树的相信,不一样。”
“我的,更多……”
死犟。
这方面反而开始争上了。
我轻啧一声,懒得再理他。
第52章
1.
十一月和十二月的时间概念极为混乱, 像是被捏成了一条紧密的、毫无缝隙的狭窄通道,我在其中艰难穿行。
这段时间再无竞赛参加,也没有新知识需要学习。该拿的证书、该发表的论文都已经结束, 只需要准备最后的考试。所以什么圣诞节, 某人的生日,新年,甚至他去东京参加春高等等事件, 都变得不重要了。
我按照自己的节奏调整状态,将脑海中的一切信息反复梳理整合,依次排好, 直至心无旁骛。
到了共通测试当日。
犹如第一场审判即将来临。
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因为不安, 我早晨五点多就醒了, 按照考试时间来说七点半出门都算很早。不过既然已经醒来就不能浪费时间, 我打算提前看看书,哪怕看不进去也能多少获得几分安心。
洗漱回来,想起小缘之前说今天要送我去考试, 我顺手给他发了条信息。六点多时手机收到他的回复。
【缘下力:醒了
缘下力:我来做早饭】
【加藤千树:好】
回复结束,本想放下手机, 但又拿起来了——完完整整的大名在这一刻变得莫名扎眼。我点进备注,把从一开始认识他时就打上去的全名改成【小缘】。
现在舒服了。
我满意点头。
小缘大约十分钟后来的楼下。因为我妈妈还没醒, 他没按门铃,只是提前发了信息,我去开门。打开门后, 冬日早晨寒冷的空气吹得我精神一振。他立刻闪身进来关好门。
“外面有点下雨,”小缘说,“一会儿多穿点。”
“好。”我揉揉胳膊答应。
“吃点什么?”
“随便,要有甜的。”
“没问题。现在时间足够, 都能做。”
他提了下手上的大袋子,给我展示里面他从自己家带来的食材。小缘在袋子里翻了翻,思考着菜单。
“弄点焗玉米,再加一份滑蛋饭?”
“可以,”我点点头,不讲道理地命令,“晚上也来给我做。”
“遵命,”他毫不抗拒,“记得提前发想吃什么,我好去买食材。”
“嗯。”我自然答应。
2.
做饭,吃早饭。
即使是吃饭我也在看单词本。
吃到一半时妈妈起床下楼了,看到我们两个在餐桌并不意外。小缘有预留她的那份,可以直接吃。我嚼着玉米,看着单词,脑袋里却在想刚刚复习到的数学公式。
吃完饭休息一会儿后,我们一起出门。
妈妈在前排开车,我跟小缘坐在后排。我快速钻到车内,把自己严严实实裹紧,双手插兜,缩着脖子取暖。小缘一看我这样就笑,我瞪他一眼,他依旧不收敛。
混蛋。
索性不看他了,转头望向窗外残雪。今年的雪不算多,最近一场是昨天早上下的,所以今天也很冷。我最近一直没怎么出门,对寒冷的抵御能力极差,对冬天的讨厌也不断上升。
车辆发动。
身边人凑近,把手伸进我口袋,握住。
我转头望过去:“干什么。”
他示意口袋:“看看?”
手上多出一个东西,被他塞得。拿出来仔细看看,那是一枚学业御守。但看着不像是寺庙卖的。花纹精致细腻,绣着菖蒲花,蓝紫色系,带有他一贯的端端正正古朴刻板老实人风格,做得不错。
我扬眉:“你绣的?”
“嗯,怎么样?”
“挺好看,不过能有用吗?”
虽然我不在乎御守这种东西有没有用……但一般来说,御守都是寺庙里卖的,向神明祈求祝福的道具吧。他送我这个,是要他自己负责保佑我吗?一个学习都能被我教的笨蛋家伙。
“肯定有用,”小缘信誓旦旦,“我新年特地去寺庙让它见过神明了,还代替你许了愿呢。”
“哈,”我轻笑一声,“许的什么?”
“——希望千树能得到更好的结果,走向更好的未来。”
他像是准备了好久,平静对我说。
不是学业有成和考试高分这种愿望,而是一个更加概念上的东西。看来他的确好好记住了,我认为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不需要许愿,所以选了这种拿不准的许愿方式。
感觉还是小缘在保佑着我。
起码和他有一份连接。
嘛……都行吧。
我接受了。
不管是他还是神明,其实没有谁能真正在考场上帮到我。或许比起神明,来自小缘的保佑会更有用呢。至少小缘真的有喜欢我,晚上还能给我做一顿晚餐。
3.
尽管头号目标是考东大,但我从不打算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的地步,所以自然也有两所备选的报考学校,同样是日本顶尖学府。我对自己的能力有足够清晰的认知,就算不敢说绰绰有余,三所学校上一所也肯定十拿九稳。
共通测验的成绩公布,分数稳稳过线。我再无迷茫,也没去关注什么成绩高低,埋头扎进了二次考试的复习之中,还去安原老师家住了一周,进行魔鬼突击训练。
理智告诉我,不应该提前高兴,不应该在这种紧张的时刻感到放松,考试还没有结束。可奇怪的预感与一遍又一遍的自我检测让我知道,我现在就是拥有足够的水平。不仅是入学考试,大学二年级以下的课程在我这里或许都不算难。
一定会成功的。
京都,大阪,东京,三座城市都要去。时间紧,休息少。妈妈全程陪伴我,为我做好后勤工作。安原老师早就帮我安排好了计划表,订好车票,给我预留出足够的赶路空间。而我只负责全身心考试。
终于,一切结束。
再度回到仙台是下午。
昨晚考完试在东京住了一晚,今天上午不爱起床,先休息了。精神放松下来后,睡眠变得安稳而踏实,并且出乎意料的长。我睡了好久,头晕晕的,结果回家的列车上又忍不住睡了一觉,现在还在打哈欠。
跟妈妈去了缘下家。
说好今天下午要一起吃饭。
缘下太太跟小缘在厨房忙碌,拓也来来回回一趟一趟帮忙送菜,妈妈进门后也去打下手了,只有我在沙发闲着——他们看我困倦,让我再休息一会儿。
于是我真的开始休息。
眯起眼睛,小憩一会儿。
醒来是因为呼吸不畅——睁开眼,某个欠揍的家伙正在偷偷摸摸捏我的鼻子,简直胆大包天。我不耐烦地挥开他,他反而勾起嘴角笑。
总是笑,总是对我笑。
“起来啦,千树,”少年声音温柔,“来吃饭吧。这两天辛苦了。”
我盯了他一会儿,突兀问:“你什么时候放假?”
“欸?”他愣了愣,老实回答,“春假的话……二十号。怎么了?”
二十号……
成绩都出来了。正好合适。
“放假之后,陪我回趟长野,”我说,“我要把成绩告诉奶奶。”
“好啊,”他答应得迅速,“一起。”
“顺便,”我看着他,平静询问,“要不要去其他地方逛逛?”
通常来说,我对户外观景与出门旅行没有太多兴趣。不过毕业是一个特殊的节点。
三月一号那天,白鸟泽如期举行了毕业典礼。但哪怕拿到了毕业证书,因为考试还没结束,我在那时仍然无法得到放松与安心。
倒是吉田爱……三年舍友与同学的情谊让她情绪略显激动,最后甚至哭了,呜呜咽咽说希望还能和我见面,能跟我一起上学——她知不知道这句话会让我做噩梦的。
回过头看,这些年我对吉田爱那些阴暗的嫉妒与不甘,对她的羡慕,无法克制的攀比心……她一点都都不知道。我从未透露出分毫,从未对她有过不好的影响。而等到现在,最终考试也结束,曾经让我感受到无数痛苦的情感好似顷刻化作泡影。
原来都不重要啊。
现在才明白……笨。
我自嘲地笑了笑。
像她那样能真正专注自己的性格,一定会轻松很多吧……可惜,我永远做不到。
但还好,还好。我身边有妈妈,有缘下家,有小缘在。自己难以完成的调解工作,可以放心交给他们。他们爱着我,会承接我的一切,为我感到骄傲。
所以,小缘。
陪我出去走走。
当做弥补错过的时间。
当做给我的高中生活,画上句点。
4.
三月十一日,最后的成绩发表。
名单上有我的名字。至此,我通过了全部三所学校的入学考试,并且理所当然地选择了东京大学,得以进入东大医学部医学科学习。高中阶段的目终于标圆满完成。
好像突然就闲下来了……
一个平静的下午,我躺在家里发呆。
距离小缘放假还有一周多。现在是三月份,外面不太冷了。我给自己划出了一部分零用钱,没事就出去走走,像个普通的高中女生一样(虽然我就是普通的高中女生)去轻松地生活。
在商业街转转,尝试喜欢的小吃。买点新奇无聊的玩具,去小缘推荐的玩具店尝试玩中高难度puzzle。或者干脆不出门,窝在家里陪缘下太太做做家务,看看电视剧……
做完了这些,依旧很无聊。
习惯被计划表填满的人总是闲不下来。
后来,同样是平静的一天。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在无意识“等小缘回来”时,我有一点点羞恼,和很多很多的不爽。这导致我纯粹依照心情做事,晚上看见他也暂时不搭理他。
其实只有半晚上而已。
但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小缘无辜极了,开始挨个问遍两家所有人,却还是找不到问题所在。后来被缘下太太旁敲侧击问是不是跟小缘闹了什么矛盾,我才跑去把他揪到房间威胁:
“这点小事……能不能别让他们都知道!”
我凶巴巴的。
他抿抿唇,轻声说。
“不是小事。”
“我真的不想让千树生气……不想千树远离。”
“千树,能告诉我原因吗?拜托。”
小缘诚恳极了。
可是,原因?
因为我突如其来地、莫名其妙地对他产生了并非出于实用主义的奇怪需求吗?只是无聊了点,就需要他来陪伴吗?必须是他吗?和他在一起也做不了什么事情吧,他能解决什么问题吗?
我更不高兴了。
把人赶走,自己又待了半晚上。
第二天用了一整天,将这件事想通。
一些无意识产生的,习惯成自然的东西被摆到台面上来,并且认识到自己在其中的主动性时……就是会难以接受的。明明我之前愿意承认有点喜欢他,也的确会在闲的没事时找他。但通常是他找我更多,因为那时我更忙碌。
许多不受控的、层层积累的情感,被他的主动与我的接受盖过去了。现在一切结束,潮水褪去,暴露出我早已被侵蚀与渗透的模样。逃避没有用,生气也没有用,只能去接受和承认。
哪怕挫败一点……
啧。
是非常挫败。
谁会在订婚后才喜欢上自己的蠢货未婚夫啊……
我轻哼一声,脚步却诚实地走入乌野校园,询问方向后前去排球部。
随便看看他训练。
身为未婚妻,查岗很正常吧。
第53章
1.
时间是晚上七点多, 吃完饭过后的空闲。装备为一个斜挎包,里面装着我自己的东西,还有一块缘下太太做的鸡蛋肉饼。目的是想办法消磨一下无聊, 以及……随便看他一眼。
来到体育馆, 在外面听了会儿动静,等他们安静下来,大概是一轮训练结束进入休息时间, 我才打开门踏入场馆。
瞬间,所有人一齐望向门口。
“啊啊——!”
最先出声的是那个橘色头发的小个子,之前看了春高预选赛决赛, 我记得他。他弹跳力依然惊人, 一蹦就站起来了, 指着我大喊。
“缘下前辈的未婚妻!”
“千树?”墙边的小缘随即睁大眼睛, “你怎么……”
两人的接连反应让其他人解除了静止,小缘不算太高的声音被一句盖一句地打断。
“——是加藤同学!来看缘下的吗?”
“可恶,我们社团怎么会有缘下这种混蛋!”
“丧尽天良, 队长失格!”
“喂,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啊……!”小缘在夹缝中竭力吐槽。
我站在门口保持沉默。
都说的什么啊。
小缘实在抵抗不了众多声讨, 也不想被那群家伙一直注视,连忙来到门口, 拉着我去场馆外说话。
刚一出门,他就紧张地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懒懒地回答, “我来看看你训练,不行?”
“啊……可以,”小缘受宠若惊,忙不迭答应, “今天训练还有一个多小时,千树准备待多久?”
“待到结束,一起回家,”我拉开挎包,给他看里面的肉饼,“阿姨做的,吃吗?”
“吃。”
他拿过那块不算大的肉饼,安静且迅速地吃。我和他并排而立,靠着体育馆的外墙,抬头看向天空。
一开始想多拿几块,让他在回家路上当晚餐吃的……不过肉饼凉了就不怎么好吃了,所以只拿了一小块,勉强能垫垫肚子。他家里还有剩,想吃自己回去热一热再吃,也不需要我来带。
小缘并不嫌弃。吃完之后擦擦手,对我笑。
“谢了,千树。”
“嗯。”我没看他。
转头跟小缘回到体育馆,新一轮训练要开始了。我只是旁观,谷地同学问我需不需要帮助,我谢绝她,左右看看,选择去安全一些的二楼看台待一会儿。
视线自然落在小缘身上。
没有刻意找寻,而是放空状态。反正不管其他人多有特色,发出多大声音,水平多高多引人注目,都和我无关。
与我有联系的人是小缘,能让我感到安心的也只有小缘。
2.
练习结束。他迅速去部活室换好衣服,先其他人一步下楼找到我,和我一起回家。我心不在焉,速度不算快。小缘在我身边寸步不离,配合我的步调慢慢走。
今夜天气不错。
月色皎洁明亮,空气带着植物的浅香,让人清醒。
沉默许久,在经过之前晨跑总会去的便利店时,他先开口问。声音轻轻的,有些小心谨慎。
“千树,不生气了……?”
“没有生气。”我低着头嘴硬。
“可是你昨天不理我,还不跟我说话。”他有理有据。
“心情不好。”
“只对我心情不好吗?”
我恼怒,抬腿踹他一下。
“闭嘴,烦。”
非要刨根问底。
就很讨人厌。
“现在没事不就行了?”我硬邦邦威胁,“再问继续不理你。”
“好,不问了……”小缘态度马上软下来,勾勾我的手指,“对不起,千树。”
“嘁……”
软性子。
走着走着,他又安静不下来。
碰碰我,搭话。
“千树最近有点无聊?”
“嗯,无聊死了。”
“有和同学出去玩吗?”
“去过,麻烦。”
“跟我出去就不麻烦,对吧?”他眉眼弯弯,自然地问。
“……”我蹙眉。
这种话又是在哪儿学的,以前小缘会这么说吗?我下意识往旁边去,好离他远点。但因为手还互相握着,刚迈出一步他也立刻凑近。距离并未拉开,反而离得更近了。
好在他没有继续磨人,而是询问:“去完长野之后,千树想到哪里玩?”
“清净的地方,暖和一点。”
“要不要去九州?”
“有点远。”
我想了想:“去关西那边吧。”
“京都吗?”
“还有大阪,随便走走。”
“好哦。”
他神色自然地答应。小缘好像从未在意过被我否决提议,或者是不询问他意见的事情。本来就是他陪我,当然我说了算。在这段感情,甚至是可能存在的婚姻里,是以我为主的。
而且他愿意。
这家伙究竟能获得什么啊。
我猜不出来。
3.
启程前一天晚上,我和小缘一起收拾行李。
他行李箱更大,不少我的东西也放到他那里去了。好在我们都比较实用主义,即便他会考虑得更周全,带的东西比我多,总共加一起也不算多重。
收拾完毕,好好休息。
准备明天启程。
等这次出行回来之后,我只会在仙台停留一天,跟缘下家人一起吃个饭。第二天就要带着家当和妈妈前往东京,去寻找大学阶段的住处。妈妈只是陪同,她之后还会回来。
其实在最初的构想中,妈妈也需要跟着我去新的城市,我们会一起搬走。因为加藤家只有两个人,我那时并未完全信任她,所以不放心与她长时间分别。
可现在,妈妈说不想走。
缘下太太也不希望她离开。
看过她认真的保证,确认了她目前良好的状态与安定的心境,我同意妈妈留在这边。缘下太太跟妈妈会按时和我联系,小缘也愿意偶尔去隔壁给妈妈帮帮忙,好像我们真的变成了一家人。
我并不讨厌这样。
这些事情,也告诉奶奶吧。
进入睡眠之前,我模糊地想。
次日早晨,我和小缘搭上前往东京的列车,正式出发。
比起上一次略显沉重的路途,这次我的心情格外平和,或许还有一点轻快的愉悦。当初担心过,纠结过的无数事件,好像随着岁月流逝,都得到了妥善解决,或者圆满完成。
有血缘关系的生物学父亲死了,讨人厌的舅舅再无法来找我了。我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得以在医学上进行深入学习。就连从未抱有期待的感情方面,也被一个刚刚好的家伙填补到充实妥帖。
我想让奶奶知道。
只有想起她时,我才会相信所谓鬼怪与神明,相信死后的人会去往另一个世界。如果真是那样,奶奶或许可以看到我,或许可以听见我的话语,可以因我而骄傲。
我想告诉她,她做到了。
那么好的人,当然成功养育了一个孩子,当然给了我许多的爱,塑造了我的生命。
我会带着她的意志继续向前走,弥补她在妈妈身上的遗憾,将爱传递下去。我想研究病因病理学,我想让她的生命也成为延续更多生命的契机,成为打开秘宝的钥匙。
我要继续向前。
我要做出成果。
前几天,在得到录取结果后,我去见了一次安原老师。
在她家里,第一次不是学习,而是陪她喝酒。我坐在旁边安静地吃果干,听她诉说过去的种种,看她忍不住哭泣,又逐渐平复下来。
她说,算了。
过去的本就回不来。
幸好出现了我。
她说,我让她不再残缺,我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这打碎了她某些侥幸的幻想,扯掉了残存的遮羞布。但也让她得以解脱,让她释怀,她能够放下曾经的过往,好好生活。
她说她准备辞职了,之后想去私人教学机构授课。她想再看看能不能遇到像我一样的孩子,能不能再帮助她们指引方向,这次得明码标价。
我说我这种也算挺难得的呢,没那么好碰到。她立刻不爽,竖起眉头翻旧账讽刺我。我也不甘示弱,抛开尊师重道的守则直白回击。
最后我们都笑了。
临走前,安原光醉醺醺的,扶着墙好不容易把我送到门口,艰难拍拍我的肩膀,说。
继续走,加藤千树。
不许停下。
既是诅咒,也是祝福。
我点头说,好。
4.
很久没看到过早春的长野了。
樱花未开,树枝上只有些青绿的小芽儿,一眼望过去还是枝干的棕更为明显。这里温度比宫城要高,幸好不像夏天那样燥热,尚带着残冬的寂然,蒙着一层灰色调。
我和小缘拎着酒和鲜花,走在路上踏过尘土,前往那座墓园。
“这次要去老宅吗?”他问。
“不去了,没拿钥匙。”
“我还想去看看呢……”
“不早说,”我瞥他一眼,“想看的话,在外面看眼大门吧。”
“也行啊……”他笑着,一点不挑剔。
来到墓园时,我们注意到里面有人,似乎在哭,于是没有贸然进入。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直到十几分钟后那人出来时我才认出,是小时候见过面的一个爷爷,以前在镇子里做木工,他妻子和我奶奶关系很好。
老人情绪未缓,没有认出我。只是对我和小缘点点头,轻声道谢后离开了。他是在谢我们给了他一段完整的、可以去悲伤的时间。
我让小缘在门口等我,独自进入墓园。
老人守候过的崭新墓碑,上面刻着生者的名字。又是生命的离去。不知道原因,不知道过去,一切都化作尘土。我只看了一眼,并未停留,径直走向奶奶。和曾经一样,擦干净她的墓碑,她的名字。放好花和酒,虔诚祭拜。
然后,对她说话。
说了许多许多,随随便便地说。说她可能会在意的,可能忘记了的。她会想知道的,或许也不愿去知道的。都没太分辨,因为她无法回应,反而让我更为坦诚。
我想起奶奶去世的这些年,她很少出现在梦中。这可能不算坏事。她一定会想念我,但也一定不愿牵绊我。我知道她,正如她知道我一样。
所以才会回来。
说到最后,我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眼睛,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气息逐渐平复,不再狼狈,才摇摇晃晃走出墓园。
看到小缘,拉住他的手。
“去老宅吧。”我声音有点哑。
“嗯。”他反过来握住。
上次回来,是为了找寻。这次再来,却是为了埋葬。以后我仍然会偶尔回来,回到这片土地看望她,但不会像之前一样了。我带走了属于我的一切,这里没有残留。奶奶深爱着我,更愿意看到一个完整的、再无迷茫的我。
这种事情,本应该很轻松。
为什么还是会难过呢?
我抿起唇,手上更加用力。
紧握住。
第54章
1.
我和小缘绕着老宅走了一圈。
大门落了锁, 进不去。围墙太高了,无法翻越。从远处走来时能清楚看到一点宅邸的屋顶,靠近就只有斑驳的墙面和阴影处的苔藓, 带着潮湿阴冷的气息。
踏过土路, 踏过杂草。
此时是午后,阳光不算热烈,温度适宜。小缘时不时看看周围的树林和远山, 看看老宅的方向,又转头看向我,似乎很忙。我不管他, 在旁边低着脑袋踢石子。
难过的事情已经结束。
不需要徒增感伤。
“一会儿去吃饭吗?”小缘问。
“嗯, 去车站那边吃拉面吧。”
“今天就走?”
“没必要再多留一天。”
“噢……”他想了想, 碰碰我, “那可以去看一下寺庙吗?上次没看过。”
“行。”我随意答应。
小缘扬起嘴角。
“千树今天……特别好说话。”
我蹙眉,不懂他什么心理:“非要我骂你?”
“不是、咳。”
他干咳一声,暗示性地眨眨眼。
“千树自己可能不知道……你每次努力忍耐和压抑的时候, 就很容易不管周围的事情,不在乎其他人的决定, 像比平时好说话一样。”
这个混蛋,没处用的精力全拿来观察我了……我感到一阵恼怒, 刚想开口——
“——但是。”
他捏了捏我的手,声音轻软。
“看在未婚夫妻的份上,千树不需要对我忍耐。不管什么态度, 只要是千树的心情……我都愿意接受。”
他说得认真,缓慢。
“我希望,千树能在乎我。”
“对我表达全部。”
又擅自戳别人不舒服的位置。
我嗤笑一声,扯了扯嘴角。
“这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 别多管闲事。”
“那可以慢慢说,”他仍然不松手,坚持着,“我们时间很长。”
“只有几天而已……喂!”
他忽然将我拉进怀中,抱住。
我毫无防备,根本抵抗不了他的力气,用力挣扎也无果。还好这里没有人。在我安静下来后,耳边是山林的声音,微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间或传来鸟儿啼鸣。
将天空衬得无比渺远。
“……未来也很长。”
他对我说。
就在我耳边。
“明年,我会考去东京的大学,和千树在一起。”
“我们会同居,会毕业,工作之后也一直在一起。”
“我们会结婚,我会姓加藤。千树,你要对我负责。”
一个曾经连坚持打排球和好好当队长都畏畏缩缩的家伙,怎么有底气说出这些的啊。希望我相信吗?不理解缘下力,他不讲理的时候烦人至极,根本就是胁迫。
“千树,”他念我的名字,亲一下我的侧脸,“千树。”
“我们是家人,我们会一起有新的家庭。”
“可以不告诉我。但是,不用掩饰。永远都不用。”
啰里啰嗦。
真的,烦死了……
呼吸变得艰难且急促,窒息与哽咽的感觉冲到面门。不管怎么控制,就是无法忍耐。可恶、可恶……每次都是。非要这样吗?仗着能拆穿我很了不起吗?
混蛋家伙……
我张开嘴,咬向他的脖颈。
2.
我和小缘坐在面馆,等面。
“……吸血鬼吗,”身边人揉揉脖子上的牙印,小声抱怨,“好疼。”
“你自找的,”我一点不愧疚,“不是说什么态度都行?”
“我没跑开啊……”他委屈,“说一句而已。”
“真接受就闭嘴。”
“太苛刻了!”
“你愿意的。”
“唔……”
他无法反驳。
两碗拉面端上桌。我瞥他一眼,看他先舀了一勺汤轻轻吹气,于是把自己的叉烧往他碗里夹了一块,再别开脑袋当无事发生。小缘还拿着汤勺,不解地看着我。
“补偿,”我说,“爱要不要。”
“……要。”
他立刻放弃自己勺里吹了一会儿的汤,先把那块叉烧吃掉,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我轻笑一声,不再看他,安静用餐。
吃完饭,上了列车。
仍然是两趟车,晚上才能到。这次我们要去往大阪。没有什么详细的计划,也没有必须要去的景点。一切都漫无目的——仅限于我。
小缘正在看地图和资料,准备提前订旅店,搜索哪里适合去玩,还问我想不想逛逛什么植物园、博物馆或者美术馆之类的。
我说看心情,交给他了。然后靠在他肩膀,选了个舒适的姿势睡觉。
坐车的全过程,我都是在休息,看风景,听音乐,吃点小缘给的小零食之类无聊的事情中安稳度过。他则是保持肩膀稳定,一边充当人形枕头,一边在手机备忘录里敲敲打打。
晚上六点半左右,抵达大阪。
去附近的餐馆吃了晚饭,前往订好的旅店。
我和小缘年龄都不够二十岁成年,所以订旅店是需要家长同意的。这些事情他提前处理完了,只需要我提供身份证明,以及给妈妈打个电话。我们开了两间单人房间,紧挨在一起,很方便。
进入房间之前,他脚步顿了顿。
“千树——”小缘喊住我。
“怎么?”我都走进去了,又退出半步,回头看他。
“一会儿,可以去找你吗……?”他低声问。
“随便,”我说,“我去洗澡了。”
进入,关门。
3.
洗完澡,发去信息。
小缘过了一会儿才来。
他身上穿的不是睡衣,而是换了一套休闲服。手中拎着便利店的包装袋,里面是零食和饮料。他给我丢了个布丁和酸奶,我接过,坐在床边慢慢吃。
电视里面播放着本地新闻。
“看点什么吗?”我问他。
“春高录像,”小缘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掏出四张光盘,“千树一直没看。”
“一定要看排球?”我撇撇嘴。
虽说不是很抗拒,但我也没多感兴趣。大晚上的,看排球录像干什么……我不是选手也不是教练。总觉得会很无聊。
“拜托了……千树,”小缘凑过来,语气诚恳,“一场也可以。”
“……放吧。”
我还是抬抬下巴,允许。
看在他喜欢,并且这几天我都会无止境地依靠(也可以说是压榨)他的份上,随便了。
小缘见我点头,连忙跑去放光盘,我到床上把两张枕头叠起来,半躺,给他腾出半边位置。等小缘也过来之后,我调整调整姿势,又歪过去靠在他肩膀。
嗯,他靠着更舒服。
“现场解说一下。”我碰碰他。
“没问题。”小缘笑了笑。
我们看的是乌野和音驹的比赛。刚刚选光盘的时候小缘纠结了半天,要选什么狐狸还是猫。我说我更喜欢猫,于是他选了这张。
录像本身附带解说,许多场内的情况解说员会适时进行讲解,我也能看得懂。
至于小缘的解说,大多是他自己视角中比赛的情况,偶尔还会补充一些场外内容。他谈起和音驹的许多次练习比赛,谈起之前夏天一起合宿,谈起什么垃圾场的宿命对决……
有点好奇。
“……既然是对手,不会觉得不甘心吗?”我问他,“以前输了那么多次,还能继续做朋友啊。”
“嘛……比赛是比赛,”他挠挠头,“赛场上全力以赴就够了,场下没必要针锋相对。反正都只是一群喜欢排球,在打排球的家伙而已。”
“而且,遇到一个好对手是很幸运的。”
“是吗?”我淡淡回应,“还挺大度。”
“不是都这么大度啦……”他失笑解释,“有些队伍也会有很讨厌的、好像永远无法打败的对手。输掉比赛会不喜欢对方是正常的,竞争本来就残酷,这个要看个人选择。”
“哦……还以为只有我这种小气鬼会嫉妒和讨厌对手呢。”我故意说。
“才不是……都会有的。”
他被我弄得没办法,无奈,转头亲了下我脸颊。似乎带了点哄人的意思,尽管我觉得我不需要他哄。
“真的?”
“真的。而且千树不小气。”
“那你之前说我苛刻。”
“又不是一个词……好吧,”他蹭蹭我,“我错了,千树。”
“嗯。”
我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
4.
“千树、千树……?”
又来了。
熟悉的,在巨大困意与意识醒来之间挣扎的感觉。很讨厌。被强行叫醒就是会不高兴,哪怕叫我的是小缘——或许正因为是小缘,我才能理所当然地对他发脾气。
“干什么。”我声音沙哑。
“还没洗漱呢,”他轻轻拉我,“收拾一下再睡。”
“……噢。”
这下没理由怪他了。
那就强行编造理由。
我面无表情:“都说了不想看比赛。”
“不,没说,”小缘正色,“而且千树是在后面看电影的时候睡着的。电影还是你自己选的。”
“……”
睡得迷糊,记不清了。
不管。
我嘴硬:“反正是你的问题。”
小缘嘴角上扬:“好,我的问题。”
我越过这一话题:“明天去哪里。”
“想去美术馆吗?”
“可以。”
起身,身体有些无力。我甩甩脑袋走向洗手间,边走边打哈欠。小缘也下床了,拍拍乱掉的衣服裤子,往门口走。
“那我,回去了……?”他有些迟疑地说。
“嗯,”我不看他,只是说,“换完衣服再回来。”
“……!”
小缘定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脸颊控制不住地涨红。知道我都开始挤牙膏,才听见他的回应。
“嗯、好……!”
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他出去了,用力关上门,发出十分打扰人的声音。
蠢货,一会儿还得我去开。
我没什么反应,继续洗漱。
这家伙……之前赖在我房间半天不走,刚才看我困了也没有一句提醒,我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是出门在外的安全领域,只有我和他。不会被打扰,不会被撞见。没有人认识我们。
一起睡就一起睡吧。
又不是没睡过一张床。
我又打了个哈欠,把长发梳好,清理完毕。过一会儿听到敲门声,开门,看到小缘抿着唇,稍带忐忑的神情。
上次不是他在我家留宿的吗。
到旅店反而羞涩了?
我拉着他进屋,关好门,反锁。然后灯光熄灭,拖鞋随意踢到地上。不是之前迷迷糊糊地草率睡过去,也不是无数次在阳光之下的午睡。
这次是深夜。
在一张床上,一张被子下。
心知肚明,共枕而眠。
“……睡觉。”我咕哝着说。
“嗯……”他闷声回答。
靠近。
一只手试探着伸来,想揽住我的腰。我适应一下,找到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睡觉。他可以让我忽略酒店陌生的环境,可以带来熟悉的气息,还会给我需要的温度。
小缘一直很好用,当抱枕也是。
虽然我是被抱住的那个。
第55章
1.
我们在大阪停留了两天, 又去京都待了两天,才启程返回仙台。
这几天的旅行全程都没有太多计划性,也没有任何紧迫感, 跟我当初说的一样, 只是出去走走。小缘作为查过资料的人形攻略,会提前列出一些选项,由我决定今天要不要出门, 出门的话去哪里玩。
就算如此,大多数时间还是漫无目的地闲逛。
放松的事情不应该定目标。
可能我这种人缺乏能够感受浪漫的能力,看月亮只关注圆不圆, 亮不亮, 看景色也是如此, 对我而言哪里都差不多, 只是建筑物有点区别。
小缘很快发现,比起观景,我更喜欢去吃点东西或者玩点游戏, 起码是做些有意思的事情。于是他改变倾向,行程中有参与感的事情变多了。
我们去体验了陶艺制作, 做出来的瓶子谁都不想带回家。
去街边寻找看起来会好吃的店进去尝试,偶尔也会遇到相当难吃的类型。
去拍了我感觉不怎么好看的情侣大头贴, 他表情呆愣得可以。
还去了一个有点意思的互动艺术展,那家伙意外配合……
怎么说呢……
感觉跟在仙台没什么两样。
从搬来宫城到考试结束,我一直因为学业繁忙, 得不到长时间休息和放松,没空出门玩。前段时间出成绩后才想起独自出去逛逛。
吃点东西,做做手工,或者到书店看书等等, 基本就是类似这两天的行程。
当时我甚至去体验店尝试了做手工蛋糕,试图提升一下自己给蛋糕抹面的手艺。本想着下次做蛋糕让他们惊讶一下,结果还是做得很难看。
反正他不知道。
可是独自在仙台玩的那几天,我很无聊,这几天却还好。很明显,其中最重要的区别不是地区差异,不是住在旅店还是家里,不是什么计划或者安排……
而是,有小缘在。
有他在,才不一样。
京都到东京的新干线上,我无聊地拧着手里的二阶小魔方。是小缘——准确来说是我曾经送给小缘——的东西。
他说这是他的幸运物,需要随身携带。我不觉得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处,毕竟我自己运气一直都很差,送出去的东西应该也差不多。
嘛,他喜欢带就带着吧……
反正和我无关。
“千树。”他忽然叫我。
“什么?”我回神看他。
“我们,直接回仙台吗?”
“是,怎么了。”我语气平淡。
“就是……”
他不太自在。看看我,又看着自己的手指,垂下眼眸。
“要不要,在东京玩一天?”小缘闷声问,“反正会路过……”
我无语:“回去歇一天我就又要去东京了,不用提前玩。”
“可现在,是我们一起,”他轻声说,“我和千树一起……”
2.
他想延长一起旅行的时间,哪怕只有一天。我理解他的意思,并且很快联想到了原因——
因为马上会分开。
四月份到来,意味着小缘升入高三。社团活动和学业的种种压力同时悬在头顶,他根本没时间联系我。而我大概也会因为适应大学生活变得无比忙碌,需要重新构建人际关系,需要寻找新的机遇,认识新的导师。
谁知道他一年之后能不能考到东京来。就算侥幸考到了,学校也不一定会离得很近。
距离双方都成年,工作和生活稳定,以及能结婚还有好几年,分开的状态也会维持相当长一段时间。高中阶段最后的相处,就是现在了。
短暂沉默。
我把魔方塞给他。
“那你来陪……咳,跟我一起找房子不就行了。”
我嘟囔着,抬腿碰碰他的鞋子。
“得去那边找好几天,还要搬家,来帮我干活。”
“到时候找完,让我妈妈带你回去。”
“不是离你开学还早吗?”
早就互相见过家长,总不会打算避开我妈妈吧。根本没有必要。除了晚上睡在一起有点不好说之外,我们之间其他互动都平淡得过分,连亲吻也经常浅尝辄止,非常健康。
我以为他会愿意。
可他抿了抿唇,慢慢说。
“抱歉,千树。我也有社团安排。作为队长,没办法离开太久。”
“这几天已经……”
不知道是列车的嗡鸣还是其他的什么——耳边好似突然有东西炸开,带来暂时性的耳鸣与尖锐的啸叫。后面的话没太听清,更可能是我根本不想听。大脑不受控制地运转,思考。
……对啊。
小缘,现在是队长了。
上次我问他什么时候放假。他没有停顿,没有迟疑,直接告诉了我日期。可是正常来说,社团活动哪怕是在假期也不会停太长时间,乌野排球部休息一周只有一天。前段时间我考试,他们队伍还去参加了县内的比赛。
我快要忘记了。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乎我。
而我从没去真正地,设身处地地想过他。
我不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从教练那里要来的时间,不知道他才当上队长就缺席社团有没有压力,也不知道他面对接下来一年级的新成员时会不会紧张,会不会又产生自卑,或者会不会……坚持不下去。
长久的时间中,我习惯被缘下力的眼睛注视。少数几次,哪怕我去看他,也永远带着居高临下的态度。是审视,是观察,而非理解。
直到现在——我看到了他。
想到他会有的生活。
“……噢。”
一股混杂着尴尬的,羞恼与无措的情绪让我想要逃离这个地方,至少是逃离他身边。所以我又往窗边靠了靠,低头,阴影遮盖了一半面无表情的脸,声音很小。
“抱歉……”
3.
“为什么道歉?”他强行握住我的手,探头过来看我,眼神不解。
“因为我耽误了你训练?”我自嘲地笑笑。
不是这个。
不只是这个。
是我毫无自觉,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带来的一切。旅行中的照顾,生活中的妥协,情绪上的包容……我以为我了解全部,以为是等价交换,甚至觉得还算公平。
——看,我没有逼迫他。
——他自愿的,他很开心。
现在我才意识到,在自己没注意的地方,他付出了更多。
我讨厌有人因为我而被迫错过什么,强行改变什么。明明是他喜欢的排球,是他想当的队长,那是他应该去履行的义务承担的责任,为什么要以我为理由去放弃?
我本该推着他往前走。
他却因为我停下。
……好恶心。
好恶心的代价。
“回去好好加油吧,”我草率越过这个话题,故作懒散来压下心中的浮躁,对他说,“争取明年赢个春高总冠军回来……”
“千树。”
他捏紧我的手,打断我。
“没有耽误,”小缘平静地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哈,”我嗤笑一声,“愚蠢的选择。”
这句话把他哽了一下。
我隐约察觉到,他似乎正在生气。很新奇,认识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他真正生气的模样。小缘抿紧了嘴唇,深深呼吸,眉宇间的情绪复杂到我懒得去分析理解。
“或许愚蠢……”他轻叹一声,“但也是我最想要的。”
“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千树。”
“你总是不相信。”
让我拿什么来相信。
虚无缥缈的承诺吗?
我没反驳,于是沉默。列车行驶的声音,其他乘客谈话的杂音,窗外掠过的景色……一切都骤然化为空寂。只能感受到令人僵冷的凝滞。
半晌。
“……要去吗,东京?”他又问一次,跟我打着商量,“只停留一天,明早就回去。”
“我把之前隐瞒的事情……都告诉你。全部。”
“只要……”他用力闭了闭眼,缓缓说,“别不理我。别后悔。好吗?”
不舒服。
好像他握住的不是我的手,而是心脏。每说出一个字都在用力挤压,压到血液都泵出,带来难忍的不适。
牵动了太多。
可我仍然不知道自己在缘下力心中那些喜欢与……更深层次的东西从何而来。我对于他似乎很重要,似乎格外不同,却又缺乏切实的根源与途径,缺乏合理的解释。或许有,只是被他藏起来了。
那些属于小缘的,关于我的,与嫉妒交织在一起生长出来的喜欢或者爱,是我一直在意的部分。现在,他说要告诉我。
踩准了我不会拒绝。
“……噢。”我面上还是没有表情。
又来了。
熟悉的、令人发冷的抽离状态,连他的手也无法带来任何温度。这种征兆我感受过,好像下一刻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会被我破坏掉。没有太多理由,只因为我是加藤千树。
加藤千树就是会这样。
“去吧。”我说。
4.
靠着窗户的方向,避开小缘,我睡了一觉。睡梦中,情绪像海浪翻涌,将意识卷起又抛下,让我隐约看到一个早已被刻意遗忘,埋葬在记忆之中的人。
谁来着……?
啧。
连名字都忘得干干净净。
反正……是很小时候的一段友谊,大概在小学二三年级。我不记得如何开始,不记得那些美好桥段,不记得自己当初有多么在意她。
只记得怎么和她决裂。
因为我说出了伤人的话,做出了过激的事情——对着故意破坏她手工课作品的另一个学生。我维护她,将她拉到身后,向对方说了许多不中听的话,并且在下次手工课用同样的办法回击了对方。
她说我做得过分,说从不知道我是那样的人。
——哪样?
我无法理解。
以自我为中心?作风强势?睚眦必报?不择手段?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一直都是如此啊,只是在朋友面前有所收敛而已。我以为对亲近的人总要温和一些,以为她相信我的本质,以为对其他家伙无所谓态度,以为亲近之人的心血应该永远排在第一位……以为,至少能得到一句感谢。
但她像被我伤害了一般,迅速远离了我。我坚持认为自己没有任何错误,绝不会道歉。所以我转了班级,与她形同陌路。
骄傲和面子让我永远难以在自己不接受的方面低头。
现在回想,如果是十八岁的我,依然不会委曲求全。而那个女孩也没有什么错,她只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择友标准。我这种人不过恰好在她的选择范围之外而已。
友谊的外壳与长久的平和粉饰了一切,一旦遇到冲突,她便能触及我的本性。
后来,我开始在自己身边划出一道真空地带——内里是加藤千树的全部,外面是加藤千树的营业模式。
我学着拥有广泛的、浅层次的朋友。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总会搞砸许多关系,所以才去经营。经营时计较得失,考虑自己在别人眼中的模样,伪装成稍微好说话的人设,得到方便。我有朋友,不会孤独。
而我又不惮于刻意表露部分真实个性,用以脱离绝大部分无聊的群体,顺便让他们不敢招惹,以求自在。如果有人靠近,便会踏入真空地带,看到我本来的模样,然后离开。
不是早就理解了吗。
现在又害怕什么?
害怕她说的“像你这种过分的家伙,怎么会有人喜欢啊!”“我不需要你的帮忙!”吗?害怕会被小缘用同种方式对待吗?还是单纯在害怕……亲近之人的离去?
唯一一个走进来的。
小缘。
私心和原则在纠缠拧打,最后,无所谓的骄傲和面子居然没用了,让原则占据上风,连自我为中心都被压下……我到底是不是自我为中心啊,自己都不清楚。
好烦。
其实他会来陪我,我……挺开心的。但不能以会让我有莫名负罪感,承担额外代价的方式。我讨厌这些,恶心这些,哪怕是他的选择。他不该自作主张,不该直到现在才说。
说不定,是因为在乎呢。
我想。
还是好烦。
我以为会断掉的关系本来就不重要,无需在意。如果两方都在乎,肯定会一起去认真维护,绝不会出现什么遗憾的结局,除非是生死之别。
结果?
我哪有维护……完全是在破坏。
糟糕透了。
烦死了。
作者有话说:预警:后面会有一些非常重男的内容,也是写这本文以来最想写的(如果觉得ooc一定要及时撤退[吃瓜]
第56章
0.
东京, 旅店。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我低着脑袋坐在床边划手机。其实只是随便乱按软件又关闭,像在测试多久能给按到死机。不过可能等不到了——因为小缘慢慢靠过来, 在我身边坐下。
“千树……?”他小声念。
“嗯, ”我漫不经心地熄屏,把手机丢到一边,声音毫无情绪, “说吧。”
“……”他张了张嘴,没能说话。
问得是有点快。
嘁……考虑他干什么。
我又在生闷气,心里发堵, 索性任由沉默肆意蔓延。
最后还是小缘先开口。
“呼……”他深呼吸, 轻声问, “千树。如果我全部坦诚, 你也会吗?”
“大概。”我没说满。
“好,”他不太在意,只点点头, “那……我说了。”
“嗯。”
小缘换了个姿势,靠近我, 抱住我,把我环在身前, 完全限制在怀里,寻求安全感和依靠——之前有过许多次这种拥抱,我能感知他的心情——他手臂收紧, 脑袋下压在我肩膀,用力包裹。这样能确保我不会离开。
我没动,盯着地板上的光斑。
沉默片刻,他呼出一口气, 缓慢开口:
“刚开始认识千树……说实话,我有点不喜欢你……”
“也可以说,是讨厌吧。”
声音在我耳边震动。
“那段时间,一点嫉妒,一点排斥,一点埋怨,还有很多很多数不清的羡慕……各种情绪都有,大多是负面的。”
“不过千树也知道,我是胆小鬼。情绪什么的,加在一起也没多少重量。”
他声音染上了自嘲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