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1.
夜色渐深。
我侧卧在小缘房间的角落睡觉, 小缘坐在不远处的矮桌前看书。就这么过了许久。我的呼吸一直没有平稳下来,他的书也从未翻动过一页。
屋内一片寂静。
说出来了……交往的事情。
我不断回想。
缘下太太听到答案后很高兴。她说这是很好的事情,说能跟我交往是他们家力的幸运, 还说让小缘好好对待我照顾我。小缘有点脸红, 温吞答应,我没什么反应。而旁边的妈妈表情古怪,一直沉默。
注意到妈妈的态度, 我单独去问她。当时她格外挣扎,吞吞吐吐,五官都快拧成一团。
“就是……没想到千树也会, 恋爱……”
“虽然小缘是好孩子, 可是……”
妈妈不断纠结, 看起来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还组织了好半天词汇。最终她丧气地嘟囔:
“如果千树喜欢……那,随便吧。”
“不是坏人就行……”
没懂她到底在想什么,至少小缘在其他人眼中并非坏人, 我猜大概不算反对——就算反对也改变不了我的决定——所以姑且当成没意见。
后来缘下太太问我们需不需要对其他人保密,我说不用。既然她和妈妈已经知道, 瞒着别人也没有意义,还徒增麻烦。于是很快, 在我和小缘看不到的角落,缘下先生跟拓也一样被告知了这件“大事”。
接着便是来自他们两个的惊讶。
我有些麻木。
缘下先生语重心长对我们叮嘱了几句话,说感情可以尝试, 但必须守好分寸。旁边的拓也则做出一副被背叛的表情,悲愤大喊着“你们两个怎么能背着我交往!”,威胁我们一起给他买零食吃。我拿现成的巧克力棒堵住拓也的嘴巴糊弄过去,他边嚼边说我这是作弊。
一阵闹剧结束, 缘下家重新恢复平静。
饭后休息时间,我们在客厅安然度过。没有调侃的目光,没有冒犯的话语,没有不知尺度的盘问。我更加理所当然地占据小缘身边的位置,随意靠着他,面色如常。其他人看两眼便了然,一句也不多问。
仅此而已。
小缘今晚大概挺开心的,总在笑。
他又开始不老实,时不时往我手上递水果,偶尔还直接喂到我嘴里,忙忙叨叨有些烦人。我给他胳膊狠锤了一拳(但应该没多疼),他才稍微安静下来。一起看了会儿电视,看到后面,他悄悄握住我的手,我没有抽离。
我和小缘在交往。
他们得知,消化……然后接受。
我想,我应该庆幸。毕竟解决了一个潜在隐患,以后不需要再担忧这件事,也不需要想方设法地遮掩这段关系。我本可以放松一点,我本可以借此更坦然地学习接纳——
但来自生父和舅舅的威胁让所有正面情绪都蒙上一层暗色,无法累积。
只剩下乱糟糟的迷茫。
我仍然在假寐,放空。想理顺思绪,调整状态。但尝试了好多次还是理不顺,调不好。
未来建立在完全解决外在威胁的前提下。如果做不到,属于我的亲情,学业,还有与小缘的关系跟这次坦白……都只是虚幻的,会被轻易打破或抹消的泡影。不值得信赖。
我要除去一切隐患。
2.
时钟滴答不停。
静谧中,我听见他合上了几乎没翻看的书,随手放到一边,站起身。
应该是想把我遣送走……的确在这里待很久了。不知道现在几点,感觉距离睡觉时间挺近,再待下去不太合适。可我忘记自己的手机放哪儿去了,说不定根本就没带进来,又懒得睁眼起身去确认时间。
他让我走我再走。
我躺在原地,动都没动。
“千树。”
小缘声音传来。
轻轻的。
“睡着了吗?”他问。
“……没。”我掀开眼皮。
他走过来,跪坐在我身前,低头看我。我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能看到他的膝盖和手。小缘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干干净净,挺好看,他在一些小事上总有些莫名的讲究,但不讨厌……
在我思维乱飘时,手指靠近了。
触碰。
指腹柔软温热,带来微小的连接。
他试探着轻抚我的脸颊,又帮我揉了揉眼周和头侧那几个位置,为我按摩。这种事小缘做得格外顺手,我全盘接受,未发一言。
直到他先开口。
“千树……”小缘低声说,“看你不太高兴。”
“有那两个家伙在,要我怎么高兴……”我闷闷抱怨。
“情绪和时间一样,都会被浪费,”他像是纪录片里的旁白,话语清晰又缓慢,“什么都不需要做时,就别总去想它了。安心一点,也能少受一些影响。”
道理那么简单,我又不是不懂。
只是。
“……做不到。”我闭眼不看他。
要是能做到,也不至于赖在他房间不走了。小缘明知道我最不擅长控制情绪。之前在学习上都能积攒一大堆压力,费了很大功夫才勉强调整好,结果刚好一段时间就又碰到这种事情……
“我陪你。”
他打断了我脑内杂七杂八的思考。
“你有什么用?”我本能质疑。
“嗯……”他想了想,“分享一点我的好事?”
我撇撇嘴,胡乱猜。
“你不会要说……被他们知道交往的事吧。”
“千树怎么知道?”
“某人刚刚一直笑个不停。”
“啊……因为确实很开心,”他又笑了,坦然承认,“像是被家人认证了一样。”
“又不是结婚……”我泼冷水,“而且他们同不同意都不算数。我说了算。”
“嗯,也是,”他顺从接受,一次次抚摸我的头发,“千树的想法最重要。”
说得倒好听。
我再度睁开眼,撑起身体。
“过来。”我命令。
他靠近我——于是我抱住他。
脑袋放在他肩头。
把小缘的衣服往下扯扯,在他肩膀后方的位置能看见一小圈极浅的红印,红印周遭泛起一片青紫。那是我前几天留下的,当时有点咬重了。现在还有这么明显的痕迹。
伸手轻轻按一下。
小缘闷哼,低声示弱:“疼……”
“对不起。”我说。
“欸……?”他愣了愣。
“不该太用力的。”
认错而已。
看在他没催我出去,而且一直有注意我的感受,还尝试安抚我的前提下……总不能对他太差劲。我知道一句道歉无法抹消疼痛和伤痕,但至少要摆出合适的态度,让他无从埋怨——尽管他可能从没想过要埋怨。
很诚恳了吧。
“没关系,”小缘在我耳边低笑,把我抱得更紧,“千树的话,再咬一口也无所谓。”
“……”我张口凑近。
他身体瞬间紧绷,却真的没有拒绝或者后退,只是弱弱恳求:“不、不过,这次换个位置,别在同一边……好不好?”
嘁……还是害怕了啊。
应该真挺疼的。
我嘴角扬起。
“骗你的,不咬。”
“我又不是狗,总咬人干什么?”
所以不是咬——我用嘴唇稍微碰了碰那里。跟亲吻毫无关系,只是简单触碰,停留了几秒。然后我脱离他的怀抱,起身径直走向门口。离开前扫了眼时钟。
嗯,该回去了。
“千、千树……?”
小缘呆在原地,久久没能反应。
3.
好像下雨了。
嗅到些许潮湿,我从习题中暂时抽离,偏头看向窗户。
玻璃上出现细小的水珠。一开始只有零星几滴,没过多久变得密密麻麻,沿透明表面向下流淌,形成一道道水痕,犹如千万条微型河流不断奔涌。天空阴沉,窗缝渗透进来的几分寒气愈加明显,怪不得刚刚觉得手腕发凉。
有点冷。
图书馆的大玻璃不太防寒,今天不该坐在窗边。看了看时间,正好现在去宿舍整理行李,一会儿还要回家。我把学习用品收拾起来,撑伞离开图书馆。
此时是十月下旬。
距离第一次在家门口见到上野,同时也是我和小缘的关系被家人得知,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中,上野信又出现了许多次。
他不再蹲守我,更多的是去骚扰妈妈。还好妈妈的安全有缘下家人时刻保障,暂时问题不大。我们在妈妈第一次遇到他后就报警了,但和预想中一样,因为没有做出具体的威胁行为,警方拿他毫无办法。
所以他有恃无恐地继续冒犯,甚至还在附近住了下来。被其他人盘问时解释说恰好经过,随便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跟踪,没有故意骚扰,只是想跟前女友和自己的孩子说说话而已。一旦旁人离开,他便瞬间换了表情,展露出恶意。
他的举措在我们意料之内——施加重重压力,让我束手无策。要么被不断骚扰,要么放弃妈妈,低头请求舅舅的帮助。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这意味着上野不会优先使用强迫和暴力手段。或者,他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应该快了。
不过为了让妈妈在这段时间撑住,不被恐惧压垮,我最近养成了每次回家都和她多多交流的习惯。她信任我,愿意跟我开口,我能缓解她的紧张,能让她获得些许安心。
从妈妈口中,我了解到许多过去。
更加深入的过去。
比如,上野信曾经是个很有欺骗性的人。
他长相不错(尽管现在看不太出来),善于伪装,外在形象经营得十分光鲜。靠所谓刺激感与新奇感,他轻易诱骗到了当时的妈妈。妈妈在传统家庭长大,从小被奶奶严格管教,没有正确认识世界的暗面。她无法抗拒、也难以预防这一套。
她和上野交往了。
提起那段感情,妈妈的情绪很不好,说得断断续续,格外困难。但她执意亲口告诉我一切。我因此得以看到来自十几年前的,早已溃烂,深可见骨的疤痕。
她说,最初追求的什么自由与快乐,相信的诺言和真爱,现在看来都很可笑——在一起不到三个月,上野第一次打了她。
起因已经不重要,只记得是很小很小,完全不值得在意的事情。那天晚上,上野喝了酒,动了拳头,不顾妈妈的哭求伤害了她。事后,他多次向妈妈道歉,悲切地下跪请求原谅,做足了姿态。
妈妈终究不忍心。
后来她才明白,她的包容与理解在上野看来,是软弱。所以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许多许多次。
直到他甚至不再假惺惺地道歉,直到她不得不习惯接受暴力,习惯落在身上的巴掌和拳头。
妈妈说,自己和朋友家人的联系被无形中切断了。没有人可以叫醒她,没有人能够帮助她。妈妈对他的拳头产生了畏惧,对他偶尔的温柔有近乎病态的依赖,只能靠着自我安慰和幻想让自己不那么痛苦,骗自己还有希望。
除了所谓“爱”,她又能相信什么呢?
她惨然笑着说。
直到过了半年。因为被上野威胁向家里要钱还债的次数越来越多,奶奶发现了她的异常。奶奶独自来到学校,发现了她那时的状态,与上野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妈妈说,奶奶在争执后让她回去,回家。
可她害怕。
害怕上野的惩罚,害怕奶奶的失望,害怕逃离的罪恶,害怕知道自己一切忍耐都是毫无用处的。
她想求救,却发不出声音。
所以当着奶奶的面,她主动走向上野。
奶奶以为那是她的选择。
奶奶不再给她钱了。
失去了经济上的补足,上野对妈妈的态度愈发恶劣,出入不正当场所从不遮掩,暴力则更加频繁,不知尺度——那段经历被妈妈随口带过,她不愿细说——再后来,她自己测出怀孕,被上野觉得是个累赘,遭受抛弃。
于绝望之际,她拿起筹码。
再坠入更深的深渊。
4.
虽然偶尔会出现颠三倒四,情绪崩溃的情况,但她依然用许多个夜晚,用沙哑的声音,慢慢地、艰难地说完了。
来自当事人的叙述堪称触目惊心。我难以想象妈妈年轻时候的全部经历。从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到被人控制的羔羊,然后是一无所有的赌徒,绝望的母亲……以及需要赎罪、需要坚持活下去的孩子。
我理解她为什么想杀掉我了。
如果是我,大概也会那么做。
我很难恨她。
我尝试爱她。
在刚来到妈妈身边时,我承认自己没有平等地看待过她。血脉联系这种玄之又玄、不知是否存在的东西,在我看来十分愚蠢(生物基因上的联系除外)。我不认为只要有血缘关系就会本能地亲近。
上野不会因为是我的父亲便对我仁慈,妈妈不会因为是我的母亲从最开始就爱我。而我是上野和妈妈的孩子,是奶奶不成器的女儿与一个可恶的男人的孩子。她那么恨上野,却愿意收养我,给予我全部的爱。
爱是可以选择的,爱是可以控制的。
当妈妈鼓起勇气选择了我,撕开伤口袒露真心,像是要把溃烂的部分一口气刮干净一般对我全部倾诉后,我愿意给她同样分量的回应。
我知道与上野有关的一切都是妈妈的梦魇。哪怕现在的上野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哪怕他瘦弱的身体连小缘都不一定能打得过,妈妈却仍会害怕,仍会本能地颤抖。
我不怪她。
我愿意帮她克服。
还好,她也在努力面对。
听缘下太太说,最开始遇到上野时,对方哪怕只是随口说几句话,妈妈脸色都会变得极为苍白,身体僵硬,路都走不动,回家还会整夜整夜地做噩梦。而最近几次,她已经敢对上野说出明确拒绝的话了——录音清楚地记录下了一切。
很不错。
我为她骄傲。
不过妈妈被吓到的反应也并非毫无用处——至少让上野得到了满足,让他认为我们毫无准备,认为我们很容易对付。
继续沾沾自喜吧。
我期待他不耐烦的那天。
期待他给我一个理由,一个合适的机会。
这一个月以来的紧绷,从妈妈那里分担的痛苦,还有他曾经做出的、欠下的一切,以及属于我的愤怒与仇怨,都会成为刺向他的刀刃。
我不会收手。
5.
雨下得猛烈。
踏入房檐下,我抬起胳膊抹了把眼睛,擦去多余的水珠。刚刚跑过来时没打伞,身上被淋得湿透,但此时实在没空去在意。
我抬手用力敲门。
很快,小缘给开了门。
进到家中,所有人聚在客厅。此时缘下先生已经完全控制住了上野,那人被摁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发出难听的辱骂。妈妈就站在旁边,脸上还有一道红痕,双手攥紧,不住颤抖。
他动手了。
今天大雨,妈妈提前下班回家。上野穿了有帽子的衣服,戴上口罩,守着妈妈的车假装被撞到,想直接找事。可惜运气太差,否则这个蠢货直接死在车轮下也算是一桩好事,就是处理后续会非常麻烦。
妈妈被我告诫了许多遍,遇到意外要有警惕心。她下车处理前先用备用机给缘下先生打了电话,维持在静音通话状态。我猜妈妈极可能看出了那人就是上野,而她决定结束一切。
缘下先生听到了对话,知道上野在威胁妈妈,让妈妈带他回家。
上野大概打算单独对付妈妈,威胁她,好使她像以前一样为他所用,达成目的。或者可能是想先从我们手里分得一杯羹,自己私吞一部分,再把其他的交给加藤义明。反正有妈妈做人质,不管做什么我们都不方便动他。
不过他的想法并不重要。
上野自始至终都没有主动权。
缘下先生从公司开车赶回来,带上了小缘,以及一些方便的工具,在我用监控看到上野去卫生间时,悄悄拿我的钥匙进门,守在卫生间门口,迅速把人制服。上野体格本就瘦弱,面对缘下先生毫无反抗之力,根本无法挣脱。
我随即放下心,让小缘去断电造成跳闸效果,过一会儿再重新连接,好让监控不再录到后面的画面,接着才回家。
大雨很方便。
它可以冲洗掉一切。
踩着沾了不少雨水的鞋子,我走近客厅,一步步靠近上野信。他知道是我,大概很想抬头瞪我,可缘下先生的压制让他无法活动,顶多能瞪到我的膝盖。
所以我好心蹲下,直视着他。
“……加藤千树!你这个坏种,你也早就知道!长了脑子全用来对付我!我是你父亲、你凭什么!”他嘶哑地、发狂一般地低吼,“你们两个都——”
一把刀晃在他面前,寒光凛冽。
他声音瞬间止住。
我扬眉:“居然敢说我?”
“比起坏,我大概学不来您的十分之一。所以血脉也不是很管用,对吧?我根本不像你,别总拿什么‘父亲’自居了。”
“唔,不过还有一种可能……”
我歪歪头,缓缓吐出接下来的话语。
“您的基因显然很劣质,大概不太容易遗传下去……看来妈妈也懂得怎么把劣质基因淘汰掉。”
“真可怜啊。”
我在故意激怒他,故意让他露出愤怒,说出难听的话。我在等妈妈愿意出手。上野确实有所反应,怨毒地盯着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不再忍耐了,嘴里的骂声反而比刚刚更刺耳。他说我不敢动手,说我和妈妈永远都无法摆脱他,说我装模作样……
无聊的话一套一套。
我其实不太在乎,转着刀听他的花样。
直到他喘着粗气,慢慢对我说。
每一句都近乎诅咒。
“哈,当初就不应该把你留下来……”
“我早就该趁那个贱人怀孕,直接对着她的肚子打上去……你会死的。你应该死的。”
“我有很多机会杀死你,你能活下来,都是因为我的仁慈……”
刀停了下来。我握紧刀柄。
他被缘下先生揍了一拳,反而在笑。
“知道她挨打会有什么反应吗?你明明有听到,在她肚子里的时候,你听到过的,哈哈……”
“她会哭,会不停求我,会答应我很多很多事情……所以我绝不会求你们,绝不会让你享受到——”
本能支配动作。
刀刃刺向他的嘴,却因为外力而改变方向,堪堪划过他的下颌,割开一道不短的伤口。
血液流出。
他似乎难以置信,愣了地舔了舔嘴角。他会尝到血腥味。他害怕了,他看向我的眼神堪称惊恐。他以为我不敢的。
“千树——!”
“千树!”
“千树、等等!”
许多人喊着我的名字,我听不见。
只有一个人握住了我的手。
我仍然盯着上野信,眼中仅剩下纯粹的杀意。我不在乎身后人是谁,不在乎什么道理什么前途什么法律,手依旧不收力,跟那人颤抖着僵持。我高估了自己的耐心,我做不到去思考现状。
刀尖的鲜红像是火种。
他本来就该是这副模样。伏在地上恐惧地看着我,明确意识到我从来都没开玩笑。
可只是害怕还远远不够。
我想就在这里杀了他,至少是伤害他。我恨他,恨得时刻都想将刀刃刺入他的身体,我要让他永远、永远都——
“千树、不行……!”
身后人用力把我拉开。
重心不稳,我们一起向后跌坐在地。刀脱了手,被丢向一边,在远处转了几圈后停下。他把我紧紧抱住,我在抗拒,在挣扎。推他,抓他,甚至是咬他的胳膊,大喊着让他滚开,像野兽一般怒吼,理智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讨厌死了身边的一切。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什么时候被转了身,什么时候被按住的肩膀,全都记不清了。小缘不再管我手上的动作,任由我发疯一般抗拒一切,只是望向我的眼睛。
我唯一能抓住的,或许只有这双眼睛。
我大口喘息,眼角有温热液体滚落。与他对视,我总算得以听到了嗡鸣之外的声音。是小缘的声音。
“看着我,千树……!”
他近乎祈求。
“拜托,看着我……”
第42章
1.
“喂。”
在难得的, 稳定的静谧中,我眯着眼睛,脑袋靠住小缘肩膀。声音还带着点沙哑, 慢吞吞问。
“刚才, 你哭什么啊。”
“不该只有我哭吗。”
身边人屏住呼吸,握住我的手紧了紧。太用力,有点疼。我却没说, 任由疼痛作为微小的连接点。
过了半天,他开口答:“……不想看到千树失控。”
“只有这个?”我不太信。
“还有……”
他低垂眼眸。
“我很害怕。”
“害怕……没能拉住你。”
2.
大雨未歇。
我看到了他的眼睛,感受到他的体温, 闻到他熟悉的气息, 听到他的声音。缘下力的存在将我拉回现实, 让我有一小块安稳的地方落脚。不必走在摇摇欲坠的碎片上, 不需要独自面对眼前的情况。
他就在这里。
他会帮我。
我停下了动作。
小缘脖子上被挠出几道红痕,手臂也多了几个印记,牙印和掐痕, 都是我弄的。我大口喘息,努力平复状态, 他轻轻把我抱在怀中,身体不住颤抖。
和他相贴的脸颊沾上温热的液体。我本以为是我的眼泪, 直到耳边传来低声抽噎。很小声,却无法忽略。
我愣了几秒。
——他在哭。
为什么哭?又不是他被骂,又不是他的家人受到伤害, 明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我不太懂,更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试图理解,只得暂时沉默。那把丢在旁边的刀被妈妈捡起,她走向上野, 最后看了我一眼。
是安慰吗?
“千树,”我听到妈妈的声音,“这是我的责任。”
“我自己来。”
妈妈动手了。
和约定的一样,我们不会造成过于严重的伤害。确保一切都是出于“正当防卫”,一切都是合理反击,反正再无其他人得知真相。
我听到了上野信的声音,从怒骂威胁转为痛苦哀嚎,再到崩溃求饶。疼痛让人清醒,他真正认识到了,这个曾经被他掌控的女人,如今有了反抗的能力。
后来,妈妈给他展示了证据。
即使报警,他也是不利的一方。是他骚扰和威胁在先,是他强迫妈妈带他回了家,是他曾经有过暴力记录,现在又死性不改。
妈妈不过是迫于危险拿起武器保护自己的无辜受害者,缘下先生和小缘不过是前来帮忙的邻居,我不过是为了妈妈不得不动手的高中生。哪怕伤害过度了又怎样?总不是我们吃亏。
哪里都走不通。
妈妈说,证据她会一直保留。
妈妈告诉他,明明有更好的方式。
妈妈提起了舅舅。
原来她真的可以做到。
我逐渐平静下来,抱住怀里人,有一下没一下摸着小缘的头发。我说,我没事,别哭了吧。我说,好了,都解决了。我问他,要不要这几天陪我去一趟东京。就我们两个。
他点点头,说好。
上野信被赶走了,那些伤口他自己会想办法解决,跟我们无关。我最近一个月一直没回家,从学校回来都是直接去小缘家住。我说,有点饿了。做点东西吃吧,之后陪我打扫一下家里。
他也说好。
很听话。
我将脑袋搭在他肩头,身体放松,完全靠他负担重量。激烈的情绪消退,疲惫随即上涌,好累。他撑着我,抱住我,手臂存在感很强。
“……小缘,”我闭上眼,轻声说,“谢了。”
他吸吸鼻子,没说话。
3.
吃饭,大扫除,洗澡。等一切都结束,差不多就该休息了。但小缘没想休息,他回家快速洗了个澡后又转了回来,给我吹干头发,陪我待着,看我打了好多个哈欠还是不准备走,我也不赶他。
我们就这么靠在床上。
于是有了那句提问。
听完小缘说的“害怕”,我懒懒勾起一点笑,摩挲他的手指。
“没事啊,”抬起与他交握的手,晃晃,“看,这不拉住了。挺牢固的,甩都甩不开。”
我作势用力甩了甩。
果然没松开。
“……千树,”他声音闷闷,稍微凑过来贴着我的耳朵,“你总是只看结果。”
“我一直这样。”
“嗯,”他甚至认可了,有点委屈,像在抱怨,“而且很任性。不讲理。”
我扬眉看他。
怎么,活腻了吗。
“性格特别凶,”他不依不饶,继续念,“经常不高兴,嘴又毒,从来不留情面。”
“对我有意见?”
“还爱威胁人。”
“……”
这家伙,肯定是不想活了。
我直起身,不再靠着他,想着拉开点距离,选个方便活动的位置,让他体会一下当面说我坏话(哪怕是实话)的教训。可他换了只手扯着我,另一只手硬是要把我揽住,死活不让我起来。
我真有点烦了,伸手想推开他。
他却揽得紧紧的,就是不松开。
仗着力气比我大。
“缘下力!”我喊他全名。
“……千树。”
他并不害怕,一次次念我的名字,紧贴着我。呼吸时,那些温度全部打到我的皮肤表面,很痒。我想对他动手,但他极有闲心,把我的每个动作都拦下来,压制住,再重新揽住我。直到我累了,骂了他好几句才稍微安静下来,打算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终于,他缓缓开口:
“我那时候在想,既然地狱也无所谓……”
“如果千树一定、一定要伤害那个人,一定要杀了他——那我们可以一起。”
“你带上我。”
“未成年的身份这种时候还挺有用的,对吧?反正早就是共犯了。”
说什么蠢话呢。
我无法理解。
而他还在继续。
“就是因为有这种思考,我才很害怕……”
“千树,我不是什么坚定的人,答应你的事情也可能做不好。道德之类的……有时候会忘记。”
“只有一件事,千树……”
他的嘴唇印在我脸颊。
一次又一次。
“我喜欢你……”
“自私地,喜欢你……”
“一直,一直都,喜欢你……”
“怎么办……”他不断呢喃着,无法分辨是痛苦还是沉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千树……”
亲吻带着后怕,带着悔恨,话语一遍遍重复,与心跳混杂在一起。那些情感浅淡至极,却又真实存在,带着丝丝阴冷。他不会说谎,也没有必要说谎。
所以,是真的。
他差点就没能拉住我,还想和我一同下坠。
他的私心更甚,他的想法更偏执,正确与否、合理与否之类的他根本就不在乎。连我的嘱托,我的恳求和他心底认为的最优解都能被完全抛在脑后。只剩深不见底又全然忘记规则,与他所认为的我死死缠绕在一起,永远无法分离的——
喜欢。
自私的喜欢。
缘下力是变态。
怎么会有这种人存在。
尽管考虑到我也不算多正常,感觉上倒是还好,并非难以想象。或许正因为我本身就奇怪,才吸引不了正常人类吧。喜欢我的人总有些不符合常人的地方,总会做出让人恶心的害怕的事情。
不过,如果小缘只对我很特殊,对其他人都是一副老实好欺负大众脸温和男模样的话……难道,是我把他变成这样的?
我忍不住咋舌,完全不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4.
……居然真的会接吻啊。
我们。
我跟小缘。
我迷蒙地想。
越凑越近,然后亲上了。
近乎本能一般。
两人都毫无经验,不知道要怎么做。一开始只有嘴唇在外围碰碰,后来贴紧,交错,再逐渐深入,互相试探。小缘喜欢慢慢腾腾地动作,让人着急。我不耐烦,按着他的脑袋迫使他加快进度。
“唔……!”
他闷哼一声,应该是懂了。
想亲可以,别磨磨蹭蹭。
于是亲吻加深。
我还从未和一个人有过这么近距离——负距离——的接触,大概率他也没有。关于接吻的一切知识仅来自于偶尔扫过的电视剧或者路边的小情侣,说实话,没有一次是认真看过的,毕竟我对此不感兴趣,也从未产生过这方面的幻想。
但我和他接吻了。
有点,过分亲密。
他的呼吸,他的唇舌,他的气息与心跳,一切都在无止尽地侵入我的私人领域,让我们不断交融在一起。很奇怪,没什么特别讨厌的感觉,也不觉得难以适应,甚至比第一次被他亲脸颊时的心情还要平静。
我对他太熟悉了。
他对我也一样。
好像我们早该如此。
接吻居然变成了不需要去在意的事情。我们能够很快适应,比之前适应随便亲一下还要快。感觉,说不定……我真有点喜欢他了。哪怕只是很少很少的一点,也足够我不再抗拒。
我们正在交往,他现在是我的男朋友,接吻是交往的一部分。
借着义务的名头,我把他往下拉了拉。
继续下去。
能不能快点亲啊……他不知道我困了吗?多久了还不松开。缺氧让意识飘得更远,我耐力本就不好……时间概念变得模糊不清,反正有他在。
我不再抵抗本能,很快便彻底放弃维系意识,逐渐睡去。
睡得很沉。
再醒来时,我揉揉眼睛起身。
在卧室。身边有人,是小缘。
我们正挤在狭小的单人床上睡觉。他抱着我,我枕着他,睡得乱七八糟。我脑袋埋在他胸口的位置,他一条腿搭在我的腿上。有点沉。我费了些力气才挣脱他的怀抱,起身眯起眼睛看向墙面时钟。
夜里十一点半。
房间甚至没关灯。
妈妈肯定以为他早就回去了,所以没来提醒。我睡觉一向会锁房门,之前因为要跟他独处,做点两个人的事情,顺手把房门上锁,和睡着没区别。最大的问题其实是小缘,他不仅没回家,甚至将就着睡下了。这家伙倒是不挑环境,单人床还能跟我挤。
所以都是他的错吧。
我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想了想,想不通,又懒得动,最终晃晃他,把他推醒。小缘睡眼惺忪,好像也困得要命,哼哼着问我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觉。丝毫不觉得我们在一起睡觉有什么不对劲。
“去关灯,”我无语地指使他,“或者滚回家。”
“……噢。”
他完全没考虑后一个选项,老实地点点头答应,晃晃悠悠下床去,摸了半天才把灯关了。
全程只踩了一只拖鞋。
随着啪嗒一声,屋内陷入黑暗。他又晃悠回来,上床,自然和我挤在一起,一把将我抱住。我放弃思考,索性闭上眼睛往旁边挤了挤,占据更多位置,开始睡觉。
他的手搭在我腰间。
我往他怀里凑去。
腿也缠上。
“千树……”他咕咕哝哝念。
“闭嘴。”我嘟囔着踹他一下。
睡就睡,话多。
第43章
1.
记得那日, 天气不错。
深秋日光温和,不像盛夏时刺眼灼热。坐上前往东京的列车,我靠在小缘肩膀处小憩。这次没有太多行李, 也没有轻松的心情。毕竟是去见加藤义明, 为了把这件事完全解决,为了让生活回归正轨。
前两天,我联系了舅舅。
话语中带着我一向的多疑与警惕, 以及不愿意再被继续骚扰的重重压力和隐隐崩溃。我只说了去见他,找借口躲开被上野缠上的妈妈,表达了想专心学业的愿望。
他倒是很会演, 看来之前给我发的求和信息便是为了今天。所以我顺利得到了地址, 能够跟他见面。
我说, 我要带一个朋友来。
这才符合我的性格, 我需要安全感,需要对他有所提防。他当然不能拒绝,没有任何问题便接受了。他说会跟我好好聊聊。我随意答应。
他一定不知道我带的朋友是谁。
小缘身体微微紧绷, 难以放松,全程毫无困意。就连我看似在小憩, 实则同样无法真正入睡。我们握紧对方的手,给彼此提供支撑。因为前方几排的位置, 坐着一个男人。
上野信。
我准备带着他去东京。
一切建立在他本性的确软弱的前提下。听完妈妈的叙述我意识到,他的暴力行为不过是对自身无能的一种武装。实际上他做不到破罐子破摔,没胆子威胁我和妈妈的生命, 只要让他恐惧,他便再不敢对我们出手。
他深切认识到了,我和妈妈都想杀了他。这份杀意无需刻意展现,在上次的对峙中他已经清楚见识过了。
我知道和他一起有风险, 但把他留在宫城更让我难以心安。
所以这种人还是死掉更好。
我睁开眼,叹了口气,颇有些无聊地抽出手。小缘侧头看我,而我重新握住他手腕,让他手心朝上,用拇指慢慢描摹他的掌纹。
他手很厚实,掌纹比我更深,更明显。之前听他说过一些在学习按摩之余接触到的针灸,周易,八字,天命等等古中国的各种名词,说是能看一个人的手推算出这个人的命运。我不信这些,不在乎对未来的不合理推算。
但我想,如果只是普通的关系,一般不会特地去观察,想要去记住对方的手掌纹路吧。他能记住我的,在很多次的描摹,很多次的亲吻,很多次的交握中不知不觉就记下了。甚至还能画出来。
真的很无聊吧,这个人。
可能是无聊会传染,我这次想尝试记住他的。哪怕真正的理由我心知肚明,但欺骗自己的事情有时候做得理所应当。反正没有人知道我真正的想法,而事实已无从改变。
就算只是物理意义上。
也有触碰到彼此更深的地方。
2.
加藤义明和上野信知道对方的长相,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先把上野信支开,来到约定的咖啡馆。
他就坐在角落位置。西装革履,装出一副社会精英的模样。不过外表打理得再好看,也掩饰不了那股深深的疲惫,和看到我之后仿佛看到救命稻草般的急切。
想遮掩目的的心思或许有,但这人态度过于摇摆不定,在殷勤和警告之间来回跳跃,实在没什么演技天赋。显然,加藤义明此时并不具备冷静思考的能力,连亲切都伪装得过分拙劣。
所以套话倒是简单。
从那些语焉不详的碎片之中,我大概摸清了他的情况——一次失败的投资,还有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又是那套只要我愿意帮助他,就可以让我安稳学习,带我过上更好生活的说辞,嘴上夸赞我学习优秀,会有光明前途,间隙中却不乏对我妈妈的贬低与蔑视。
明明是他把上野信这个麻烦带到我身边,此时倒装作不知情,唾弃妈妈曾经留下了无法解决的孽缘,说妈妈跟上野信是“蛇鼠一窝”,还暗示妈妈永远无法逃离过去,无法做到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我对他真的没什么耐心。
回应逐渐敷衍,变得漫不经心,毫不热切。他察觉到了,开始着急,比先前更激动。小缘在旁边不断提醒我,往我这里怼来怼去,大概是劝我收敛点。
我嫌烦,也反过来怼了他,咬牙低声让他别管。他小声说让我冷静一点,不要冲动。
拉得真紧。
我撇撇嘴。
加藤义明注意到我们的交流,压下急躁,装作不经意问我和小缘的关系。我抬抬眼,随意回答。
“缘下力,男朋友。”
“啊……是吗?”他笑容僵硬。
“住我隔壁,是上次打你的那个大叔的儿子。”我好心补充。
“……”他再说不出话。
小缘因为我的回复不乱动了,稍显坐立不安,一口接着一口喝那杯之前一直没动过的黑咖啡。甚至没有加糖,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不想加。
口味好怪。
我丢给他一袋糖包。
他看看我,又看看糖包,乖乖加进去。
等他喝了半杯咖啡,我站起身对舅舅说,我需要确认生活环境。表面上的松口让加藤义明格外积极,领着我一同走出咖啡店,说坐他的车去。我和小缘不置可否,懒懒跟着,只跟了一小段路便停下脚步。
“舅舅,”我开口喊他,“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他回过头扯出笑,并不介意对我展现几分友好:“当然,怎么——”
我打断他:“——上野信,是你送过来的,对吧。”
说是问题,却用了陈述句。
“你答应给他多少钱?”
加藤义明脸上刻意的笑容总算消失。我看到他抬了抬下巴。没错,是这样的。眼高于顶,自信过度,以为以前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被拆穿之后还要强行撑起气场,还要靠这种举动让自己获得底气。
唔,说不定在他看来,底气确实存在呢。
毕竟目的已经达到。
我不堪其扰,身处东京。妈妈在宫城被缠住,自身难保。他则是适时展现可以轻易掌控我生活的能力,这下能够理所当然地用真实的态度和我对话了。
“是啊,”加藤义明眯起眼睛,“你知道了,然后呢?”
“想到我这里讨个说法吗?”
“那倒不是。”我说。
我看到了上野。
就在舅舅身后不远处,身上仍有道道刀疤,一双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盯着他,像是恶鬼一般。
那些无法对我和妈妈发泄的怨怼,被妈妈伤害后的愤怒与羞恼,还有贪婪到永无止境的欲望,如同奔涌的黑色洪流,全部冲向了加藤义明。
我几乎能猜到上野的想法:都是因为这个男人,他才落到如此地步。所以加藤义明需要补偿,需要付出代价。比最开始商量好的价格更加高昂。
我不想再管后续了。
但把握现在还是有必要的。
“小缘,”在上野冲上去的一瞬间,我勾勾身边人的手指,低声说,“揍他。”
“记得狠一点。”
3.
当天下午,我和小缘回到家中。
离开现场之前,借着上野和加藤义明正在争执和厮打,我们趁乱上去揍人,还给了加藤义明几脚作为泄愤。至少现在看来,上野会留在东京很长一段时间。
要么加藤义明解决掉上野。
要么上野控制住加藤义明。
不管是什么结果,总会实实在在少一份困扰。而且没有对方支持,他们哪一个单独出现都不算太大威胁。
尽管如此,我还是对他们有所警惕,花钱雇了人盯住他们的情况。这是必要支出,我不想再出现任何额外事端,起码在二人中有人要前往宫城时,我必须提前知道,绝不能毫无准备。
时间就这么过去。
听说上野的确从加藤义明那里拿到了钱。听说上野用加藤义明的女儿威胁了他。听说加藤义明进行了一笔冒险的投资,听说上野装出一副亡命徒的模样对加藤义明的家庭纠缠不休……看起来他们日子都不太好过。
期间,我和妈妈都收到过加藤义明的信息,但没理会。他们的互相对抗我只需要知道,不需要多在意。
我仍然和一切发生前一样,安心学习。妈妈安心工作。加藤家重新成为了归处,而非危险场所。
后来,天气渐冷,步入冬季。
十二月初,外面飘着雪花的一个周六傍晚,我跟小缘趴在被炉安静看书时,手机收到信息。点开查看,上面的字样让我心脏有一瞬间像是被捏紧,又缓缓放松下来。
我看完了那条信息。
垂下肩膀,抿唇。
小缘一直将几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理所当然地发现我的神色变化。
“千树,怎么了?”他轻声问。
我望向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说:“上野信,死了。”
“……!”他睁大眼睛,“真的?怎么……”
“跟加藤义明在天台争执,摔下楼。”
我给他看了信息。
上面人说,加藤义明应该是想设计让上野信失足坠楼,还提前解决了周围的监控。但不知道当时什么情况……加藤义明也摔了下去,两人一同坠落。
五层高的楼,上野被当成了垫背,当场死亡。加藤义明摔断了一条胳膊,身体多处骨折,又要面临过失致人死亡的处罚。前段时间投资运气不错赚来的钱,大概要被掏空了。
他们再无法威胁我。
我向后仰去,躺下,看着天花板发呆。不出一会儿,小缘自然地来到我身边,低下头。
“……以后都不会有事了。”他亲了亲我的发顶。
“我知道,”我闭上眼,“解决了。”
上野信死了。
原来生命的逝去也可以这么轻盈,可以毫无悲痛和感慨,只会让我感受到轻松。
“接下来呢?”身后的小缘问,“千树有什么打算?”
“准备期末考试。”我说出这段时间一直都在用的回答。
他沉默半分钟:“……千树。”
“唔?”
小缘探头又亲了一下,这次是唇角。短暂,一触即分。
“休息一段时间吧。”他说。
“几天也好,一天也行。”
“陪我去约会。”
这么理直气壮?
啧。
“没空,我明天就回学校了,”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之后住校,放假再回来。”
“不许……”他把下巴搭在我脖颈处,缠人得紧,“不要。”
“干什么,”我无语,“撒娇吗。”
“嗯。”
他胳膊悄悄横在我腰间,把我往后拉近他怀中,顺势握住我的手。这家伙最近越来越胆大了,胆大到我对肢体接触几乎脱敏。
“我和千树是未婚夫妻关系,”他小声说,“约会是义务。”
“没有这种义务。”
“拜托了。”
“我要考试。”
“就算考完试……放假你也很忙,”他声音低下来,“我只要一天。”
无奈。
我叹了口气,勉强回过头。
“哪天?”
他勾起笑:“我生日那天,陪我。”
“我可不会做蛋糕。”
“没事,千树想吃的话我可以做,反正一直都是我来,”他话音温和,几乎默认我同意,又抱得紧了些,“我只是想……正式确认一下我们的事情。可以吗?”
“不是都知道在交往了?”
“不一样。”
他认真说。
“不只是交往。”
“是想结婚。”
“想和千树一起,更久。”
第44章
1.
如小缘所说, 在他生日当天的早饭后,我们一起跟两方家人提出了订婚的事情。
其实全程都是小缘在讲,我木着脸坐在旁边, 被他握着手。
捏得死紧, 生怕我松开。
那些为了解释订婚合理性瞎扯的话我没怎么听进去,因为我又陷入到奇怪的抽离状态了,连手上的触感都变得模糊, 只觉得这幅场面很微妙。
我今年十七岁,高二。他过完生日也才十六岁,还在上高一。距离我们两方都成年还有四年。
订婚我倒是不反对, 但我并不打算跟他在成年前结婚。怎么看现在讨论订婚都太早了, 是他非要这个时候坦白的。之前我一直想要用各种办法套牢小缘, 让他断绝离开我的念头。现在反而像是他想套住我。
来自缘下力的, 缠绕在我身上的丝线与束缚越来越多,一层又一层,几乎快要无法挣脱。他说是喜欢。我不清楚是不是, 也不在乎那到底算什么。不过……还挺方便的,和我初衷一致。
应该不算坏事。
总之, 对于这件事,缘下家人感到十分惊讶。他们从未见过自家老实孩子用这么郑重的态度和他们讨论未来问题, 更何况是婚姻大事。而且两个月前他们才得知我们在交往,从缘下家人的视角来看,我们进度发展得实在太快了。
嗯, 作为当事人,我也觉得。
好在他们没有表示反对,只说让我们再相处一段时间,等明年暑假如果都还有这个想法, 可以提前订婚。我妈妈也算勉强同意(虽然她又露出了得知我们交往时的古怪表情),点点头尊重我的决定。
小缘切切实实松了一口气。
不过在全员谈话之后,我注意到妈妈把小缘单独带出去聊了一阵,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回来时,小缘神情稍显恍惚,手指微微颤抖。
我奇怪地问他怎么回事。小缘脸色苍白,后怕地回答:
“……死亡威胁。”
“?”我没明白。
“千树,”他一脸深沉,“上次事件的影响,可能……比你想象中更深。”
我不耐烦:“能不能说清楚点。”
“你和你妈妈真的很像。”
“哈??”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句没懂。
2.
小缘选在上午提出订婚是有理由的。
假如家人同意,我们下午就可以一起出去约会庆祝。要是不同意,也可以用约会来舒缓心情。不管结果如何,下午行程不变。
所以他纯粹是想出去约会吧。
我白了小缘一眼,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迫于约定,不情愿地跟他一起出门。
前段时间因为太冷,我和去年一样,在学校住了大半个月没回家。小缘知道我忙于学习,不会在我们晚上聊天之外的时间打电话或者发信息,一直忍到我放假才找借口过来串门。来了就不走。
他和我共处一室,安安静静陪伴,在旁边做题或者看书。偶尔给我递一杯温水,开个小灶,以及提供按摩服务,格外周到。
小缘擅长,且乐意为我当照顾人的背景板。我享受了这些,理所当然地需要通过指导他学习,同意次数不多的约会等各种方式进行不平等的回馈。更何况今天是他生日,我更没有理由拒绝。
看一眼他——今天的小缘显然精神不错。平日里那张好像永远没睡醒的脸,甚至有了点微不可察的活力。我被他全程牵着,任由他决定路线,小缘带着我去了商业街四处乱逛,好像又不打算进商场,反而是想穿过去,越走越远。
“要去哪里啊?”我抱怨说,“好冷,不想在外面。”
“快到了,”他眉眼弯起,顺手帮我理了理帽子,把我耳朵盖得严严实实,“别急。”
“走快点。”我催促。
“好,注意脚下。”
小缘加快速度,七拐八拐,带我来到离常去的商场有一个街口距离的位置,总算推门进入一家店内。
刚刚没注意招牌,进来以后才看清这是一家玩具店。店内装修风格简单干净,周围全是展柜,里面摆放着涂装模型,汽车模型,拼图和悠悠球等许多不同种类玩具,甚至有不少带着年代感的木质玩具,非常丰富。
“你想买玩具?”我狐疑问他。
他又笑:“是给你买。”
“给我干什么,今天不是你生日吗……”
“没关系。”
“……”
我觉得还是不太合适。
前段时间太忙,我把许多事情抛在脑后,完全忘了要准备礼物,今早才想起来到了他生日。出门前我告诉小缘,如果有想要的东西记得说,我好买给他当做生日礼物。
这么做虽说少了点惊喜感,起码不会缺席。他当时还答应了……现在却要反过来给我买。莫名其妙的。
很不对劲。
“……算了吧,”我扫视一圈,兴致缺缺,“我对玩具又不感兴趣。”
“陪我看看,千树,”他把我拉进店内更深处,强调道,“约会呢。”
“啧……”我表情不善,被堵住反驳。
这还真是个万用理由。
难道今天一整天,我都会被缘下力用“说好了的”、“在约会呢”和“是我生日”这三个无解条件控制一切行为吗?
好烦。
3.
被他拉到店里的一张大桌子旁边,坐在小矮凳上,我用余光看他。他跑去和店员说话了,不出一会儿又回来,手中多出来两个小盒子,晃一晃展示给我看。
“这是什么?”我姑且配合着问,根据图案猜测,“拼图吗。”
“对,解密拼图,一种puzzle,比普通拼图难一些,”他坐到我身边,把其中一个盒子拆开,愉悦地邀请,“试试看?”
“你玩过?”
“嗯,这两个是入门款,在店内就能玩。更难的需要买。”
他一边说明,一边把其中一个盒子打开。里面装着一个空白的方块形状容器,还有一些浅蓝色的四边形塑料片。这些塑料片大概就是拼图了,一共只有四块而已,看起来不算多难。
把我当小孩吗?
他才是幼稚鬼。
我短暂无语,不过看他似乎很期待,还是选择动手试试,开始拼图。希望不要因为拼得太快破坏他的观看体验。小缘抱着膝盖,就在旁边笑,饶有兴致地观察我的所有动作。
于是三分钟过去了。
……没成功。
我皱紧眉头看看拼图块,看看容器,最后看向小缘,认真问:“你说这个容器尺寸是不是不对。”
“噗、哈哈……”
他完全笑出声来,搬着小凳子离我更近。我们脑袋凑到一起。
“千树,这个不能硬拼,多观察一下,”小缘忍着笑提醒,“可以运用一点数学几何知识,再试试看?”
“唔……”我被他笑得有点羞恼,瞪他一眼。
原本以为就是个小游戏,我没打算太认真的,所以也不会多想,只是靠大概的位置去猜测和硬塞,结果没能试出来。这次稍微沉下心观察我才注意到,拼图分正反面,每个角都有不同的角度,需要摆放在合适的位置才行。
这的确不是我最常接触到的那种图案拼图,必须要经过思考才能找到办法。还好,遇到问题再解决问题是我的强项。
经过细致观察和重新整理思路之后,又过了大概三四分钟,我成功把四枚拼图塞进容器,中央还剩下了约一平方厘米的方形小空间。事实上,容器的容积比拼图还大,设计肯定没有问题,只是需要方法和角度。
原来如此。
解开迷题的瞬间,观察着最终找到的解法,我产生了一点微妙的,纯粹而愉悦的成就感。
很奇异。
像是完成了一道困难的题目,但又与学习不同。对于我来说,学习牵扯着太多责任,未来,人生之类的沉重东西。我擅长学习,却并不经常在学习上感受到快乐,比起学习本身,我更喜欢通过学习获得的荣誉与机会。
而解开这种小谜题则不同。
只是单纯为了玩。
只是一个玩具。
只是专注于“解答”本身。
解开了,就很开心。
“有趣吧?”小缘撑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笑,“要试试另一个吗?”
我点点头,少见地没嘴硬,打开另一个盒子。
与上一个是同样的形式,也要把拼图块放进容器中。但这个拼图块形状多变,容器也并非简单的矩形,不太容易找到规律。小缘说刚刚那个是最简单的难度,这个会难一点点,但有几种不同解法。
“千树肯定能解开的,”他就在我耳边温声说,“放轻松,玩玩游戏而已。我陪着你。”
“嗯。”
我应了一声,开始投入进新的谜题。
时间在解谜中过得很快。离开店时,他手里多了个袋子。里面装着我给他买的生日礼物puzzle,选了两个能当摆件的困难款,有点存心为难他的意思。以及他给我挑选的几个简单和进阶款的puzzle,让我闲暇时候玩一玩。
比起单方面赠送,我们更像在交换礼物。
他说生日礼物要另算,既然是出去约会,总得给我买点东西。我搞不懂他莫名其妙的逻辑,又懒得反驳,随便他了。
反正是他愿意的。
回家路上,我们去超市购买一些食材,打算下午做生日蛋糕。小缘念叨着这次要让我负责裱花,我说我只能保证比拓也的技术稍微好一点点而已,他说不介意。
“一起做就行,”他双手搭在购物车上,勾起嘴角,神情全然放松,“这也是约会的一部分。”
“只要一起?”我问他。
“只要和千树一起。”他强调。
4.
小缘的生日在我们时刻不分离的一整天相处中顺利度过。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我负责裱花的丑丑生日蛋糕照片打印了出来,贴在缘下家客厅照片墙的角落。我过了好久才发现,追着他踹了一脚,但小缘执意不拿下来。
……混蛋家伙。
算了。
踹都踹了,不跟他争。
十二月走向末尾,迎来新年。新年后的假期短暂,很快又开学,进入第三学期。
上学期的期末考试中,我终于以一分之差超过吉田爱,久违地拿下了理科组年级第一名。虽说我并不满足于此,微小的差距无需得意,但心情上的轻松真实存在。至少我不会永远失败,不会永远在她的阴影下。我还有胜利的可能。
解决麻烦,调整心态之后,我能察觉到自己的学习状态正越来越好。
一切都有意义。
河水流淌,季节从寒冬奔向早春。春假过后的开学日,樱花于空中飞舞飘落。我升入高三,小缘也正式进入了高二。
学习日的繁忙与周末的短暂闲适形成了某种独特的韵律。我慢慢习惯起目前的生活,明确了未来的目标。
重要的考试有两次,其中共通测验我有把握,照常复习就不会有问题。所以我理所当然地把大部分时间倾斜向东大二次考试的准备中。这是必然会面临的一道关卡。
在生活的间隙中,我也会听小缘说关于他的事情。
他说排球部来了几个相当厉害的后辈。有什么球场上的王者,性格恶劣的高个子男生,还有个四处乱蹦的活力小子和腼腆的小雀斑。
听说那位王者大人跟活力小子入部第一天就打掉了教导主任的假发,还被队长轰出排球馆,一整周都在外面训练,最后跟前辈打了3v3才得以回到队伍,顺便还在比赛中研发出了什么必杀技。
好戏剧性。
我感叹。
说起来,乌野排球部似乎每年都会碰到各种震撼事件。去年对经理当场求婚,最后剃了光头以表决心的黄毛君,至今让我记忆犹新。
“难道打排球的都这么奇怪?”我随口问。
“……我就没有吧,”他揉揉脑袋,替队友们略显尴尬,“普通人很多的。”
“像你这种程度的普通,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特殊类型。”我振振有词。
“说什么呢……”
他凑近我,从身后伸手抱住,趴下,顺口亲了亲我的脸颊。
“千树。”
“怎么?”
“IH预选赛在六月二日,跟你生日一天。”
“嗯。”
“那天是周六。”
“哦。”
我甚至没回头,只问了一句。
“你上场吗?”
他声音低下来,没什么底气:“板凳席……也是要去赛场的。”
我点点头,故意问:“什么意思,想让我去看?”
他沉默几秒,闷闷说:
“不算……”
“就是,抱歉……那天不能陪你过生日。”
“好不容易你能回来。”
我轻哼一声,不再理他。
本以为他多少会提一下希望我去看比赛的,到头来还是死性不改。
第45章
1.
我当然没去看比赛。
那家伙从没有邀请过我, 去了说不定还会让他不舒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到了比赛那天,我和往常一样从学校坐巴士回家, 提着行李下车。这次没有小缘在车站等我了, 我一个人回的家。
无所谓,跟以前一样而已。
又不是很必要。
妈妈在家休息,她为我准备了午饭, 饭后是跟妈妈安稳相处的时间。我们一起清洗衣物,打扫卫生,让生活空间变得整洁而有序。期间不需要太多交流也能配合默契, 只要和她在一起, 内心便会得到一份宁静。
带着责任的宁静。
做家务时, 我常常思考, 比较。关于身边的许多人,关于亲情的边界与重量,以及小缘对我的感情。
我信任妈妈, 完全接纳和她之间的母女之情。我保护她,她也会保护我。我爱着她, 她亦然。可我绝不会对她做到完全坦诚,绝不会让她承受太多我的压力, 做不到百分百地去依靠她,把遇到的困难交给她。因为我需要对她负起责任。
对待奶奶也是这样。
亲情连接了一些斩不断的沉重情感,又隔开了一些不加掩饰的真实。在有明显差别的, 非平等的紧密关系下,我无法把自己完整的一切展现给对方。
所以小缘是不同的。
这是不需要质疑的结论。
我们知根知底,我们互相依靠。我们牵手,拥抱, 亲吻,在一起睡觉,做到什么程度都不觉得过分。我们把自己全部的模样都让对方看到,触摸到,毫无保留。哪怕是不愿意言说的部分也从不伪装,比如我的痛苦和挣扎,比如他的嫉妒与怯懦。
无需评价,接受就好。
哪怕从未有过类似的约定,我和小缘依旧恪守着这份“相处合约”。
虽然因为喜欢得不够完整,我仍然忍不住表现出明显喜恶——没办法,他那副别别扭扭犹豫不决的模样真的讨厌极了,每次都让我不爽。
我有自己的处事准则,我就是搞不懂他在归队那么久之后为什么还停滞不前。搞不懂有了出色的后辈,队伍重新变得完整,为什么还是拿不出勇气。搞不懂某个胆小鬼为什么不敢让我去见识一下他所在的队伍。
但我从不干涉。
他就是这样的,没关系。
反正缘下力好用的一面,温柔的一面,怯懦的一面,讨人厌的一面……与他有关的全部,都属于他,也都属于我。
2.
见到小缘时,天色已晚。
他先回去洗了个澡,然后给我发信息,问我现在方不方便,我回复可以之后他就过来了。来人穿着休闲的短袖短裤,身上带着点潮湿温热的水汽,手里提了个小盒子,顺手牵着我去楼上,进我卧室的动作十分自然。
“真当自己家了啊?”我甩开他的手,靠在门边闲闲开口。
他回头看我,眨眨眼,先把手里的盒子放去书桌才折返回来,触碰我手指。
“……怎么,”声音带着点沙哑,却依然温和,嘴角扬起笑意,“不让进?”
我任由他握住,没回答:“比赛赢了?”
“嗯,”他表情放松,“还打败了之前输过的队伍。”
“听着不错……”
“生日快乐,千树。”
他中断了关于比赛的话题,将我拉到书桌旁。一边打开盒子,一边注意着我的神情,轻声询问。
“布丁蛋糕可以吗?抱歉,这次只能准备这个了……”
我撇撇嘴:“无所谓,形式而已。”
“今天吃蛋糕了吗?”
“没有,懒得准备。”
他笑意更深:“那看来我送得正好。”
“……勉勉强强。”我不给面子。
又不是专门在等他,得意什么。
他把我摁坐在椅子上,将“布丁蛋糕”放在我面前摆好,小勺子都整整齐齐。我这才看向他说的“蛋糕”。
小小一个,挺像蛋糕的样子。
最下层是便利店买的鸡蛋布丁,布丁顶部挤了炼乳和奶油作为装饰(也可能是模仿裱花),撒上了彩色糖粒。中间还插着半截巧克力棒,大概是在充当蜡烛。
随便吧,至少不浪费。
这么晚了,他要是真端上来一整块奶油蛋糕,我们加一起也吃不了几口。吃点布丁正好,不会像普通蛋糕那么容易腻。
但是——我顺手拿下那根巧克力棒,塞进小缘嘴里。
“半截的不许丢给我。”
“唔唔……”他把嘴里东西嚼完,才委屈地解释,“又不是咬断的……”
“掰断的也不行。”
“可这是生日蜡烛……!”
“那麻烦你帮我处理了吧,”我扬扬下巴,“顺便许个愿。”
“欸,我来吗?”小缘没想到。
“嗯。”
挖起一勺炼乳布丁,嚼嚼,温和的甜味于口中散开。我瞥了眼小缘,看到他在我床边坐下,撑着脑袋想了想,不确定地开口。
“……希望千树成功考上东大?”
我颇为嫌弃:“这种事情不需要许愿,我自己就行。没考上也怨不了运气。”
“噢,是要和运气有关啊……”他若有所思。
“都许愿了,肯定是要跟说不准的东西有关吧。”我懒懒说。
“这样……”
他又想了一阵,似乎是想到了,抬眸对我笑。小缘说话的声音永远如温水一般,没什么滋味,但让人舒心。
“那就希望新的一岁,千树可以少生气好了。”
我故意问:“你对我生气有意见?”
“没啊,”他答得坦然,“不管怎么说,少生气都是好事嘛。这说明千树开心的时间更多,生活很不错。”
我不置可否,安静吃完布丁。
窗外夜色如墨,流进室内的夜风融化在彼此的呼吸声中,如潮汐般起落。
3.
周日下午,我照常返回学校。
坐上巴士时,小缘还没回来。他们预选赛有好几天,只要没输就可以一直打到最后决赛,也不知道到哪一轮了。我不太关心,打开手机日程,翻看着今天下午的学习计划。
当天晚上九点多,从图书馆返回宿舍的路上,我的手机收到信息。
【缘下力:比赛输了】
【缘下力:方便电话吗?】
我没回复,前往宿舍楼的脚步稍微偏移,拐向操场,等靠近时在通话界面按下某人的名字,直接打过去。
“喂,”我把书包扔在操场铁网的边缘,抬头看向月色,“小缘。”
“……千树。”他声音偏低,沙哑比平时更明显,缓慢呼出一口气。
接着是一段沉默。
没有任何解释。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广阔的夜笼罩天地,气息声被风轻易吹散。我耳边是树叶摇动,眼前是月色如水。我想,他大概是在难过。可难过又没什么用,又不是第一次经历失败,还需要我来安慰吗?我哪里会安慰人啊。
所以我望向天空,对他说:
“我在看月亮。”
“陪我看看。”
良久,对面传来低低回应:
“……好。”
细碎的声响,接着是推拉门的声音,都不太清晰,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我猜测他该下楼了,出门了,来到室外。或许他也有抬起头,或许他也正沐浴着同等的月光。
因为他告诉我:“看到了。”
“挺圆的吧。”我随口说。
“嗯。”
“今天天气不错。”
“……嗯。”
微小的哽咽被强行压下。
又过了几个呼吸,小缘开口。
“千树……”他声音好轻,“我要怎么做,才能和你一样呢……?”
——蠢货。
完全就是蠢货。
这个问题我曾经也想过。他说他嫉妒我,羡慕我。可我又何尝不羡慕他安定美满的家庭,羡慕他的自洽,羡慕他的知足,羡慕他无需被任何人束缚,无需承担额外的责任,可以自由做出选择呢?
他已经很幸运了。
能够安安稳稳地享受幸福,是他一直以来的平常,而我这种人却需要全力争取,需要用尽筹谋才能获得。
和我一样……哈。
又不是什么好事。
我垂下眼眸,考虑到他正难过,到底收敛了几分脾气,没直接骂人:“能不能别一输比赛就开始胡思乱想。”
“……对不起。”他闷声道歉。
“不原谅。”我一口回绝。
他被噎了一下,有点憋屈。
我叹了口气。
“所以,今天怎么回事,”我懒懒问,“讲一下吧。”
“讲你觉得需要讲的部分。”
“我听着呢。”
4.
犹豫了一会儿,他开始讲述。
讲打败他们的对手有多厉害,讲后辈们在赛场中的表现有多好,讲什么局点和赛点,说是打到了最后一刻才分出胜负,又讲比赛后吃饭时,大家的泪水,以及教练告诉他们的话……
我不懂排球,很多术语听不明白,不过这种时候安静听着就行了。站着有点累,于是我撕了几张纸垫着,就地盘腿坐下,理理裙摆,从书包里拿出巧克力,边吃边听。
后来,他开始哭。
哭声并不明显,但能听见。
我稍微有点不爽,把巧克力包装纸揉成团,塞进口袋。
“喂,小缘。”
他抽抽鼻子:“嗯……?”
“我说,你一直都没讲自己上场时候的表现,是没有上场吗?”
问法相当直白。
他又沉默了。
是比之前更彻底的沉默。
我抓抓头发,感到一阵不耐。看在他哭了的份上,选择放平声音,尽量客观地说。
“虽然跟自己的队伍一条心没什么问题……但也得等上了场努力之后再难过吧。场下的人没有资格改变比赛结果。”
“况且你是成员,又不是经理。几个后辈都上场了,包括你说的那个发球失败的小子。那你呢?”
“努力的空间那么大,连一年级唯一没当上正选的家伙都知道自己去找人学什么飘飘球,你一个二年级,居然还来问我应该怎么做吗?”
我把手机拿开,眯起眼睛,嫌弃地对着收音口大声说。
“——笨死了。”
说完就点击挂断,通话瞬间结束。
来找我这种人倾诉,他应该有做好心理准备。
其实很多事情缘下力本该心知肚明,他又不是真的蠢。可他宁愿装作看不见,宁愿忍受缓慢的钝痛,也不敢干脆利落地切除病灶,不敢想办法解决一切。
他说想像我一样,是因为我能做到。
于是我好心帮他拆穿一下,让他必须去直面。反正按照小缘的性格……啧,发脾气都不敢的。他有发过脾气吗?这个混蛋顶多只会在自己占理的时候赖皮缠人,无理取闹,动手动脚……
我甩甩脑袋,把小缘的事完全清空,起身回宿舍。
5.
周六下午,对着小缘发来的地址到达田中家门口,我给某人发了信息,再绷着脸按响门铃。
那天被我说了一通后挂掉电话,不仅没让小缘泄气,反倒使他轻松了几分。第二天他就又打来电话找我道歉(尽管我真的不需要他道歉),说还是想试试。看到后辈努力的样子,他也想上场,也想像他们一样为队伍派上用场,拿下分数。
我说可以啊。接受失败的教训后愿意继续努力,对他而言勉强算是合格了。先努力取得上场资格,再考虑怎么获胜,别像个局外人一样还整天伤春悲秋。
他一口答应下来。
“……这次,我想试试拼尽全力,”小缘说,“不考虑结果。”
“嗯,加油,”我答得心不在焉,“起码拿下一个正选。”
“好。”
唯一一次,他真正回应了。
回应了在排球上的目标。
不知不觉中,有些东西真的被改变了。可能也有一点我的原因,但更多应该是因为他的队伍。去年乌野那种状态,哪怕输掉比赛也不会让他产生这种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