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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1.

小缘的目光几乎要化作实质, 像是一大罐黏糊糊的、带着浓厚甜味的温热蜂蜜,全部倾倒出来,四处流淌, 大部分都附着在我身上, 提醒我还有事情尚未解决。让我理理他,让我回答他。

我感到不太自在。

他想要一个解释,或者一句确定。

可我困了——也许是真的, 也许是借口,这不重要,反正我现在完全不想回答, 即便都做好了决定, 做出了选择——所以我又打了个哈欠, 推推小缘, 送客赶人,催他起身出门。

“很晚了,想睡觉。”我意思明确。

“那……晚安?”他试探着问。

“嗯。”

我直接从善如流地闭上眼, 姿势不变,丝毫不打算客气一下把他送到门口, 甚至没有回复那句晚安。他是个合格的、有自主行动能力的人类,可以自己回家睡觉。

感受到身边人没动, 我再次推推他,无声催促。小缘只能起来立在一旁。

但他没迈步。

“千树……”

半晌,这人又开始叫我。

有点烦。他肯定能察觉到我的不耐烦, 但依然要这样做。

“还有事?”我睁开眼,蹙眉瞪他,表情明显不悦。

“有,很重要的事, ”他低声回答,“拜托……”

小缘靠近了。

他俯下身,强行拉近距离,让我们双目相接。我能看见他耳朵尖上的一抹浅红,像是被腮红扫过一般格外明显。他大概还没有走出混乱状态,表情几度变化,嘴唇翕动。

最终,他艰难地、极轻地开口问:

“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直接切入到关键点,这可真是难住我了。尽管我想把他捆在身边,但从未考虑过给我们的关系安上一个特殊的名头,或者说,我下意识避开了现阶段“关系需要进阶”的思考,只考虑将来可以结婚。

于是大脑飞速运转,我选取了一个绝对正确、完全靠谱的答案。

“邻居。”我坦然回答。

“……?”他哽住。

2.

小缘表情更加复杂。

他像是吃了一顿把西式快餐放进寿喜锅里煮完后加入麻婆豆腐,又覆盖了一层泡菜和玛莎拉的大杂烩料理一样,那些准备了很久,打算一句一句追问我话语全被堵回去了,他憋得难受。

难得看这家伙连续吃瘪,我忍不住勾起笑,心里乐了半天。又刻意压了压嘴角防止他发现。

……混蛋家伙。蠢死了。

我踢了他一下,没用力。

“……什么都行。”

我懒懒地、轻飘飘地回答,摆弄着从旁边拿来的电视遥控器,不自觉扣上面的软胶按钮。

“反正只是口头预定。”

现在的关系又没有法律承认,根本毫无意义,只有他会在乎。我是实用主义者,看得更远。我要做的是用时间来确认他是不是完全适合我,如果没问题,就等到成年后拿婚姻把他彻底控制住,不让他逃跑。

只要是自己想要的人或者事物,我一定会费尽心思,拼尽全力得到,绝对不放手。

但这不妨碍我补充说:“你可以随时拒绝或者终止。”

等我真正动了把他死死扣留在自己手里的心思,他就没机会跑了。

“不、不要……!”

他连忙拒绝我的补充,主动跳进圈套,又莫名其妙陷入纠结的思考。好半天才谨慎至极地小小声开口问。

“呃,那我们算、未婚夫妻……?”

他目光飞快在我和旁边根本什么都没有的沙发角落游移不定,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都快听不清了。

“都行。”我并不在乎。

小缘身上的红晕从耳朵尖尖逐渐蔓延到整张脸,甚至连脖子都红了。他刻意地干咳了好几声,显然自己都接受不了这种跨度太大,还过分暧昧的定义。

“不然、嗯……先从恋人开始吧,”他干巴巴问,“可以吗,千树?”

“嗯。”我点头。

小缘在原地消化了两分钟,随即开始控制不住地露出傻笑。他应该有尝试忍耐,但真的绷不住淡然或者温和表情,一副喝醉了的模样,整个人晕乎乎的。

“那现在能回家了吗?”我眯了眯眼睛,第三次打哈欠,扬眉,“哈……还是你打算在交往第一天就赖在我家不走?”

3.

小缘总算走了。

临出门前,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在我先一步预判的“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现在不想听,再多嘴就关系作废”的威胁之后,就乖乖闭上嘴巴,晃晃悠悠离开了我家。他简直一步三回头,从沙发到门口这几步路就足足用了一分钟。

我躺在沙发上沉默。

……交往了啊。

我居然也会被这种关系笼在其中。

总觉得,像是诅咒一样。

我想起最开始那段时间,信誓旦旦对小缘说出的“不想和你约会”。想起之前朋友问我和他的关系,我用邻居家小孩这个称呼随意盖过去,否认了跟他的亲近。想起自己本以为他一定不重要,一定很讨厌,一定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有很多次,很多次,我都觉得我和他要完蛋了。生过的气,说过的过分的话,长久的冷战,越界的告白……他的问题,我的问题。

我们真的合适吗?

对于我来说,他是很好的人。

反过来便不尽然了。

但他就是喜欢。没有道理,毫无根据,却那么执着地喜欢。这次的事情让他很开心,我看得出来,是因为我们在感情中迈出了正向的一步。各种意义上,我们都有互相靠近,哪怕目的不同。

我仍然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曾经承认过的嫉妒犹如诱人的毒药。他不愿意说,但我渴望知道其中的味道。

我想了解他的阴暗面,想了解他能坏到什么地步。能不能和我一样,能不能与我相配。如果说他真正在情感意义上吸引我的部分,大概就是这些未被揭晓的秘密了。自那次关于嫉妒的坦白后,他的秘密时不时盘旋在我脑海中,隐秘而难以忘怀。或许在交往关系下我能看到更多。

客厅灯光明亮而刺眼。我揉了揉干涩的双眼,罕见地也有些混乱。

绝对是被他传染的。

我把所有责任甩给小缘。

是该睡觉了。

我想。

4.

达成交往关系的第二天,一切恢复平常。

我不知道自己是安下心来了,还是感觉有点无聊。总之这大概并非坏事,毕竟我不想在回答一些腻乎的问题上浪费功夫。至于想了解的,关于小缘的事情……不着急,可以等合适的契机。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下午我要回学校,所以小缘一大早就来到我家,一直陪着我。

他没有询问昨晚的事情,也没有再次确认关系。只是笑容变得更多更频繁,语气也更温和了。他跟往常一样陪我去逛街,买点生活用品。我走在前面挑选,他跟在后面拎袋子,还说中午给我做饭吃。

牛肉炒饭前几天吃过了,今天想吃荞麦面。我提出要求,他顺从接受。

他试探性牵住我的手。

我瞥了一眼,让他牵了一阵。

其实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不那么喜欢牵手。总感觉牵手这种事很麻烦,让人不自在,注意力会一直集中在手上,难以关注其他事情。只有心情不好时我才需要一份额外锚点,现在就不用了。

没过太久,我把他的手轻轻甩开。小缘眨眨眼,不再继续。

我最欣赏的就是他的懂事。

度过了一个平静的上午,我回到学校,继续自己的学习。

在学校的日子依然规律而稳定,交往并不会让我的生活节奏出现太大变动。感情生活——特指和小缘的那一部分——于我眼中大概是一本每周会翻看几页的推理故事书,我不着急看到故事的结尾,只是记住了需要的细节,一点点抽丝剥茧,等待结果。

六月中旬,之前考完的物理竞赛总算发表了最终结果:我和吉田爱一样拿到了银奖。但她的分数仍然比我高。上次是五分,这次是三分。

她的名字牢牢压在我头顶。

安原老师看出了我的压力,但她并不会温柔安抚我。压力是必要的,而我比吉田分数低也是事实,这项事实正一次又一次地摆在我面前,残忍而明晰。安原老师所能做的就是合理安排我的学习计划,继续查缺补漏,让我尽可能做到能力范围内的完美。

接下来是期末考试。

我不会放弃。

5.

头痛。

下车之后,最清晰的感觉就是头痛。一阵阵尖锐的,自大脑最深处产生的疼痛让我紧紧蹙眉。然后是散不去的眩晕与恶心,使得方向感都差劲了许多,我不得不快速撑着身体,尽量早点回家。

还好车站离家不远。

看到家门时,忍耐力已经逼近极限了。我抖着手开门,压抑着生理上的不适,甩下书包跟行李,直接前去卫生间。

刚刚好像一晃眼看到门口类似小缘的人形生物正试图跟我打招呼,他经常在周六下午等我回家,大概是他。不过我没理,因为没有闲心也没有时间,只给他留了家门,按照那家伙爱操心的性格,肯定会跟来。

我此刻没办法考虑他的感受。

他一定能听到卫生间方向传来的痛苦呕吐声。

……要死。

我眼前发黑,被身边人扶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总之艰难地一阵一阵呕吐,被他帮助着吐出最后一点酸液,再反复漱口,喘息,最后洗了把脸,被他带去沙发休息。

吐完倒是勉强舒服了一点……但依旧难受。我还是看不太清,等到舒缓一会儿,擦去眼泪,才慢慢睁开眼。

眼前是小缘担心的表情。

“……千树,你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吗?”他急切地问,“晕车?食物中毒?还是别的什么?”

“不然去医院吧,我打电话让加藤阿姨早点回来,我妈妈也在家……”

“千树、千树——”

“咳、闭嘴……混蛋。”

我被他吵得头更疼。

又不是听不到……喊那么大声。

我知道的,这次头疼大概率是休息问题。昨晚做噩梦,睡眠很糟糕,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最后凌晨醒来通宵做题。写到早晨才真正休息一会儿,还因为外面的声音睡得断断续续。中午又要去安原老师那里补课。

当时我没吃早饭,脸色差到极点,但坚持上课。安原老师想劝我回去,我不走,她拿我没辙,给我扔了几根燕麦棒吃,我才勉强恢复了几分体力。

其实补课那阵,我还能稍微维持思考,完成了一些学习任务。安原老师提前半个小时赶我走,说落下的部分下次再补回来。拖着身体回到宿舍,收拾完东西之后我还小憩了一会儿,本以为能平静地坚持到回家休息……

结果上了车就被晃晃悠悠的巴士弄得彻底崩溃,再无力硬撑。

没有吐在车上都是努力过了。

6.

这段经历最终告知小缘的只有三个词:

没睡好,晕车了,难受。

他不再坚持带我去医院了。小缘说先送我回房间休息,好好睡一觉。我点点头,但嘴巴的味道还是很奇怪,我说想再刷个牙,不然恶心。他扶着我去了,之后又给我喂了一颗糖,我都不知道他从哪里掏出来的。

我含着糖,被他一步步带上楼。

大概看我走得太艰难,小缘贴近我,担心地问:“不然我背你上去?”

“……不。”我拒绝了。

好不容易回到房间躺下,令人安心的气息和嘴里的甜味让我舒服了一点。周围不再喧嚣,而是稳定的静谧,午后阳光让整个房间都变得温暖,干燥柔软的被子也让我得到了慰藉。

我睁着眼睛,揉了揉发烫的眼角,被头痛烦得发出粗重的喘息。我讨厌身体不受控制,讨厌意外。

不出太久,小缘回来了。

他带上来一杯姜茶,先放到书桌上,再把我扶起来。

坐起身后,他拿起杯子。我抬抬眼帘,伸手想去接,但他没有给我,反而来到我身边坐下,轻扯我的手臂,我便像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肩膀。

“千树,张嘴。”他声音温和。

我听话地张了嘴,于是姜茶被喂到我嘴边。

他对这种方式十分熟悉——说不定是因为带过拓也——明明我脑袋是歪着的,但居然一滴都没有洒,每一口都被好好喝下。他慢慢喂,我慢慢喝,姜茶让我的身体开始隐隐发热,驱散了寒意。而在我不想喝的时候他便顺势停下,像是能知道我的想法一样精准。

“……先缓一会儿吧,”他把杯子放去一边,轻声说,“我陪着你。”

“唔……”

我没有动。

其实我不困。

我就是,很难受。

身体上的痛苦或许是次要的——我总是紧绷着,时时刻刻都是如此,骄傲在有些时候成了一种负担,平常的压力放在我身上可能会重上数倍。

我仍然对自己差一点点的成绩念念不忘,我仍然担心着接下来的期末考试。我总觉得,快要没有时间了。好像再后退一步就会失败,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他能让我得到放松。

其实我不想情绪失控,但情绪的容器有限。在积攒到一定程度之后,总会以一些不太温和的方式涌出。我觉得我需要他,需要缘下力。像是需要一个陪伴了自己很久的小熊抱枕。

不用他听我的心情,不用他理解。

我需要他在这里——

他说好了会陪我。

我需要确认他在这里——

我抿起嘴唇,靠近他。

我需要他每一刻,每一刻,每一刻,都在这里。陪着我,让我不要倒下。他能够填补我的缝隙,能够修缮我碎裂的容器,能够接纳我的所有情绪,能够——

我抱住了他。

没有说话,只是抱住。

眼泪已经涌出,滑落。我觉得我哭得很安静,但他应该能知道我哭了。在他面前哭也不是第一次,有时候被逼到极限,眼泪也是一种宣泄出口。

随便吧。

我自暴自弃地想。

其实我想对他生气,但又实在没什么指向他的理由。所以从生气变成使用了……说不定拒绝被他背上楼是个错误的决定。明明就该物尽其用的,人也一样。为什么要拒绝?

我没有因为他而哭,是因为我自己。

我只是需要他,需要去释放,需要去……我不知道。

我不想那么难受了。

或许是体会过被接纳之后,就再不愿意把一切憋在心里。或许是,他可以把我拼合起来,可以让我恢复如初。被他看到我的狼狈,没有关系。

我也看过他的。

他是我的。

小缘。

他回抱住我。

“千树……”

一只手掌抵住我的脊背,将我稳固地支撑住。我的精神,我的身体,都有了一个支点。

这是一切的原因和结果。

第32章

1.

在那天之后, 我有时候会突然想,我跟小缘真的交往了吗?

唔,名义上来说的确是。

他自己选的, 说要从恋人开始。

可我又没谈过恋爱……

也不知道现在这样……算不算恋爱。

——我正抱着他, 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眯起眼睛休息。

他成了人肉抱枕,顺手帮我把皮筋摘掉, 用手指慢慢梳理长发,再揉一揉我有些酸痛的头皮。脑内的头痛没那么快缓解,但已经不再尖锐, 化作漫长而蚀骨的, 一阵一阵的闷痛。尽管我耐痛度很差, 但也勉强能忍耐。

我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千树, 你最近压力太大了。”

小缘的嘴唇几乎贴到了我耳边,话语带着一点毛茸茸的质感。我享受他说话的声音,感受他胸腔传来的微弱震动。至于内容就不重要了, 我没放在心上。

他用商量的语气对我说:“今天和明天先暂停一下,不要学习了, 好吗?过几天再继续。”

我毫不怀疑这并非建议,而是温和的命令。如果我拒绝, 他就会再次劝告,直到我接受为止。要是我执意不接受,他还会采取强制措施让我必须接受。

他就是这样的人。

在某些关于我的事情上——尤其是我不擅长的领域, 比如涉及生活和沟通——小缘偶尔会一意孤行,迫使我按照他说的去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哪怕只是小小的一个喝水,换做别人被拒绝几次早不管我了, 不喝就不喝。但他却要跟我争上好多个回合,只是为了让我喝一口水润润嗓子。

而我……学会了不再故意赌气跟他对着干。

反正别扭也没用。

到头来还是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况且一般情况下,他会是对的。

我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他应该挺满意,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开始说点有的没的。问我现在想不想休息,一会儿要不要先洗个澡,晚上还吃不吃饭,明天有什么打算等等。我有时候回答,有时候懒得理他。

在我沉默了足足两分钟之后,他知趣地闭上嘴,只是按照一定频率抚摸我的脊背。那只比同龄人更厚实有力的手掌在我背部自上而下游走,像是给宠物顺毛。

他可能以为我睡着了,但是没有。

我用疼痛的大脑极其缓慢地进行思考。

终于,我忍不住开口。

像在抱怨,像在解释,也可能只是单纯想提一嘴。

我冷不丁地,闷闷说:“……没办法。”

2.

小缘愣了一下:“什么?”

我垂下眼睛,声音更低。

“吉田的进度,快赶上我了。”

“我马上就没有优势了。”

争分夺秒是我唯一的出路。我对知识的吸收速度没有她快,我对已经掌握的技巧运用也没有她熟练。哪怕花了更多的时间,我还是做不到她那样完美和游刃有余。在自己掌控优势的情况下,我都无法保证一定能赢过她。

那之后呢?

我看到她在不断向前。

想要超过她,战胜她,就必须压榨自己直到极限,来博取一丝机会。

没办法啊。

我并不是天才,只是比身边人聪明那么一点而已。这点聪明在真正的天赋下显得格外渺小脆弱。更何况,我的心境也远没有自己想象中强大。

……太差劲了。

我忍不住自嘲。

小缘紧了紧手臂,给了我更切实的触感,让我每时每刻都能意识到,我们正在拥抱。

“但千树也不是为了和她比较吧。能进东大医学部不就够了?”他轻轻拍了拍我,“你的目标在更远处。”

“不,”我说,“我想成为最好的。”

我不愿听劝告。

脆弱的自尊与骄傲是加藤千树赖以生存的根本,如果它们被尽数破坏,我不知道自己将来能靠什么坚持下去。曾经的我以为,尽全力得到一个结果就好,没必要把自己逼迫到极限,没必要咬着东大不放,没必要争取第一。

我以为不需要争取,我总会是第一。

于是我遇到了吉田爱,看到了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天赋上的差距,犹如天堑。可这份天堑落在我面前,却出乎意料的轻巧。

是分数上的五分,三分。

是名次上的一名或者两名。

是答题时的一念之差。

仿佛近在咫尺,伸手就能碰到。

我怎么能不去幻想呢?

明明还有机会,我死都不愿认输。

手臂无力地垂下——我不想抱他了。有点烦。所以我推了推小缘。他松开手,拉开距离,对视。他眼中是我读不懂的情绪,复杂而浓烈。这家伙总在思考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在我挪开视线之前,他开口说。

“那就成为最好的。”

“我帮你。”

没有安慰,没有劝导。没有说我做的事情毫无必要,没有说出什么在他眼中我就是最好的之类的话。

我把目光集中在他脸上。

他笑着。只是在那里,在我的身前也是背后。和每一次一样,和我期待的,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小缘望向我含着迷茫的双眼,他相信我,接受了我的一切。

“千树一定可以做到。”

“对了……今年暑假,你不是想回一次长野吗?”

他像不经意般提起。

“到时候,我陪你。”

3.

啊……还有这回事。

我才想起来。

什么时候说的,我自己都忘记了。

可能是新年之后,也可能更早。总之在一次闲聊中——记得那天很冷——我跟小缘提起,暑假想回长野看望奶奶。之前因为学业原因,只有盂兰盆节我才会和妈妈一起回去给奶奶扫墓,其他时候的维护都交给了妈妈隔几个月去一次。

是该回去一趟。

虽然八月就是盂兰盆节,但不一样。不是因为节日,而是我想见奶奶,起码在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很想见——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许久没有回忆过奶奶了。

起码最近,一次都没有。

奶奶的身影在时间的冲刷下淡了许多。

在她最后的那段时间,我拼命一次次看着她,企图将她的每一分温柔,每一个眼神,每一条皱纹与望着我的笑意都保留下来。

即使是这样,还是无法抵抗遗忘。

小缘下楼去帮我再盛一杯姜茶时,我定定地盯着天花板。

奶奶。

我下定决心学习医学,计划进入东大,是因为我亲眼感受过自己熟悉的,深爱着的亲人生命逐渐流逝,走向终结与死亡。那段时光在十四岁的加藤千树身上留下深深的刻痕,延续至今。

我记得血的味道。

记得自己的无力。

如果研究病理学,研究药品学的人能更多一点。如果人类的医学可以再进步一点。是不是就会有更多的家庭,更多像我一样的人,不必经历这些?

我曾经这样想过。

哪怕是缥缈而虚幻的,没有理论依据,没有落到实处的愿望,也饱含着真实的,沉重的痛苦。痛苦并非一道肉眼可见、狰狞可怖的伤疤。它是在触及那场淋漓春雨时感受到的潮湿与寒冷,是心脏的片刻漏拍,是恍惚时看见的那双温暖却枯瘦的手,和颤抖的指尖。

是无数次感受到的“失去”。

是我想抓住她的愿望。

十七岁的我回忆起来了。

这算小缘的提醒吗?

混蛋……

我有点挫败,也有点丢脸,用被子捂住脑袋,拒不见人。小缘上楼之后看见的就是一团被子里躲了个人,明显不是在睡觉。他花了好大功夫才把我哄出来喝第二杯姜茶。

最后我踹了他一下。

“……谢了。”我别开脸。

4.

身体的不适只维持了一天,次日醒来就完全感受不到了。但因为跟某人说好今天休息,所以我只在早晨偷偷背了一会儿单词而已。

后来小缘来了我家。我们做了早餐,跟妈妈一起吃完,送别兴致勃勃想去跟缘下太太出去玩的妈妈,然后并肩坐在沙发上沉默。

在有些空虚的清闲中,我转头看他。

“就这么闲着?”

“嗯,好好休息。”

“你不是说休息是放松身心,摆脱之前的状态吗,”我无聊地怼他一下,“找点事做,或者出门。”

“做什么,买东西?”

“不,干点别的。”

小缘想了想,冒出主意。

我们去钓鱼了。

我的钓鱼技术也有了点进步,现在能比以前多钓个几条,而且也不会在捞鱼的时候手忙脚乱了。这次还是我跟小缘一人钓一个小时,我看着水面波纹,看着这根我送给他的钓竿,久违地被平和的心情笼罩。

下午回到学校,我捡起被丢下了一整天的课本,重新投入进学习中,顺便补齐落下的课业。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不到两周。

这两周过得比想象中要快。安原老师看我找回了状态,没有继续加压,而是致力于让我稳定情绪,保持手感。最近的习题都是以复习为主,新知识暂时被放去一边。我做了更多习题,每一道题的每一个考察点我都要在草稿纸上写下思路、步骤和结果,方便随时查缺补漏。

安原老师问过我,这样一直高强度学习,会痛苦吗。

我回答,会安心。

只有停滞不前才会让我痛苦。

检查完最后一张试卷,放下笔的那一刻,我依旧不会放松。试卷的结果还没出来,我需要的知识还没有学习完毕,今天仍有任务,一会儿就收拾东西去图书馆好了……

对了。

过几天是正式的暑假假期。上次跟妈妈和小缘商量好了,考完试的下个星期三,我跟小缘去长野。

没有妈妈和缘下家人接送,只有我们两个人去。

因为路程较远,我们需要去东京转车再到达,到地方后需要住宿一夜,隔天返回。两个未成年高中生想住旅店很困难,但还好有家旅店老板和奶奶是旧识,她认识我。在让妈妈联系过后老板同意了我们的入住。到时候还得考虑带一些礼物送给对方。

独自回乡总是不一样的,那些犹如蛛网般的思绪繁杂黏稠,搅在一起便没了形状。理不清,太复杂,索性不管了。

我只是想回曾经生活过的宅院看看。

宅院是加藤家名下的祖宅,现在归妈妈所有,里面大部分有用的东西都清空了,没办法住人。

之前分遗产的时候舅舅提起过想把祖宅变卖,被我不留情面地讽刺了回去。他当时脸色很不好看,但或许是想从长计议,后来没再提起过。再后来,我跟舅舅彻底撕破脸皮,断掉联系。

之前祭祖,我们只在老宅外围逛过。因为我有点近乡情怯,越靠近那里,越容易想起奶奶,让人难过。妈妈告诉我说她进去看了一次,除了灰尘很重之外,跟离开时没什么区别。

这次不一样了。

我没说话,接过钥匙。

记得当初清走东西时没人去管杂物间。毕竟杂物间的门尤其奇怪,沉重又复杂,除了我之外,可能没人会在不损害那扇木门的前提下打开它。而且随着奶奶年纪越来越大,加上有伤病在身,行动不便,里面的东西也没怎么用过了。大人们都觉得那里不重要。

不过我想起来,杂物间里应该还放着一把很高很高的梯子,高到必须要斜着摆放才能放进房间。

我小时候偶尔会架着梯子往房顶爬——虽然只能爬上一层的屋顶。奶奶每次抓到我都会骂我,甚至拿起扫帚追着我赶,但我总是死性不改,连拖带拽也要搬梯子爬屋顶。

屋顶的风景格外好,可以望见广阔的,没有遮掩的天空。有大片大片云朵,晚霞,或者星星点点的夜色。

记忆中的月光,总要比现在更亮。

笔尖划出一道弧线,像极了瓦片的弧度。

我忽然想再看一次长野的日落。

作者有话说:想加快进度发现做不到,每个节点都想写然后越写越长,二十万字不知道能不能收住……

第33章

1.

暑假正式开始。

我自列车望向窗外。

眼前不断掠过的景色带着夏日独有的绚丽光彩——灿烂, 炽热,生机勃勃。山川、田野甚至湖面,一切都在阳光照耀下明亮得晃眼。

看久了就觉得眼睛发疼。我别开脑袋, 转向小缘那边, 把手往外套里缩了缩。

与外界炎热的天气不同,车厢中冷气很足,必须多穿一层才能勉强坐住。小缘注意到我的动作, 从手边的袋子又拿了一件属于他的宽大运动外套,盖在我身上。

“能暖和点。”他说。

“嗯。”我应一声,接过, 把自己裹了裹。

外套带着属于缘下力的温和气息, 是他们家洗衣服惯用的香氛。我不那么冷了, 于是瞥他一眼。他倒是不怕冷, 还穿着短袖衬衫,薄薄的一层,上面印着成语“不言实行”, 说是同社团队友送的。

我看他背包里都没多少东西,这次行程十分短暂, 只有两天一晚,说不定一件外套能占他三分之一的空间。

没意义的猜测。

我想。

暑假开始之前, 期末考试成绩已经公布。

尽管我最近把状态调回来了不少,但临时调整的效果理所当然地比不过其他人一直以来的稳定发挥。之前那些事情依旧对我产生了影响,这次考试, 我的位次是理科组年级第三。

我没注意吉田爱考了多少分,复盘时,安原老师也没提起过,只知道她是第一名。我们毫无波澜地完成了这次考试复盘。

结束后, 安原老师没有提醒我抓紧进度,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让我离开,而是和我多说了一阵话。她想了想开头,带着点生涩地提起过去。这是她第一次和我说她自己的事情。

我听到了一个满是遗憾的故事。

年轻时候的安原光在大学毕业前夕,因为意外,没能进入想去的研究院。她与最信任的导师发生争执,才华被否认一次便自暴自弃。她听不懂未尽之言,一意孤行来到宫城。她秉持着没用的自尊心和面子,死活不愿意低头,甩开了所有想帮助她的手……

当年最为出彩的,怀抱着理想与憧憬的学生,现在满身疲惫,只觉得生活无趣。

她说,挺后悔的。

那个时候的她,太蠢了。

我很难接上这种话,保持沉默。

她忽然问我,能点烟吗?

我有点嫌弃,说最好别在办公室抽烟。

于是我们去到走廊。

学生基本都离开了,走廊空空荡荡,看着比平时更长。午后的阳光让温度升高,她打开一扇窗户,点烟。烟雾缓缓上升,带来一股并不令人愉悦的味道。

那个时候没有风。

我站得更远了。

她趴在窗台站了一会儿,吐出一口白色烟雾,低声说:看到了你,有一瞬间,也好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我自己。

满身戾气,对一切都不服。自以为优秀,容不得被别人超越。想抓住机会,或许可以获得一些成果。但心性不好,总是会在中途跌落,会在认清现实,意识到别人更优秀之后萌生退意。

她说,我们这种人是最容易失败的。压力大,容易承受不住。

“一不小心——”

安原光灭了烟,做出要把烟头从窗户丢下去的动作。

她笑着。

“这就是结局了。”

2.

这是一场在师生关系之外的坦诚交流。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居然会露出正常的,不带讽刺和暗示的笑——虽然她现在的行为和说辞一点儿都不正常。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教我?我们是一类人吧。安原老师扬眉,让那本就有点上挑的眉毛抬得更高。

她说:“因为你有一点比我强。”

“哪里?”我问。

“这里,”她戳了戳我的心口,“有人一直在牵着你。即便那个人已经去世了。”

说的是我奶奶。

我眨眨眼:“你没有吗。”

她像被哽了一下,显出几分羞恼,压着火气:“……我纯粹是为了自己!”

解释这一点就是把她曾经的黑历史翻出来详谈,她可不愿意,语焉不详地含糊过去了。不过我能明白,她的理想无关更伟大更高尚的愿望,也无关他人和社会。她在乎的只有自己一人。她要证明自己,要完成一番成就,要登上更高的位置,为了站在许多人仰望不到的地方。

所以安原光的每一步都摇摇欲坠,难以面对任何失败,被否定便容易自暴自弃。而我在这个基础上,比她多走了一小步。这是我打动她的理由。

尽管她依旧不相信我。

“啧,臭小鬼……”她难得这么直接地骂我,“你要是这么容易认输,我就不管你了。教你又拿不到几个钱。”

“安原老师,为人师表。”我提醒。

“现在又不是教学时间,别叫我老师。”

“噢,”我从善如流改了称呼,“安原前辈。”

“……”

真这么叫了她又不高兴,表情格外复杂地瞪我一眼,撇撇嘴,索性不看我了。等烟味散去,我向她那边靠近几步。她瞥我一眼,显然注意到了。半晌,她开口。

“你不是说之后要去长野一趟吗?”

“嗯,周三去,周四回来。”我回答。

“这几天给你放假,周五再补课。”

“为什么?”

“自己想。”

“好。”

她转过身看向我,双手抱臂,重新端出老师的模样。

“唯一一个任务,就是从长野回来之后翻翻邮箱,看看你之前给我写的信。”

“记住,别把你多走的那步退回去了。”

安原老师用力戳了下我的脑袋,越过我离开。我被她戳得差点没站稳,捂着额头有些怨念地盯着她的背影,敢怒不敢言。

不过我有好好记住她说的话。

回家之后没再学习,我彻底抛开焦虑,抛开任务。第一天去跟小缘和拓也踢球,累得筋疲力尽。第二天闷在家里吹空调和睡觉,顺便品尝新品雪糕。第三天早上——也就是今天——启程前往长野。

3.

在东京下车,吃饭,等车,又上车。时间已过中午,这趟车大概得坐两个多小时。

我打了个哈欠。

“困了?”他侧过身问。

“没。”我咕哝着答。

只是无聊。

坐车向来很没意思。

前半程试过听歌,听一阵我就开始觉得烦,又关了。然后想玩手机,怎么翻都没有新消息,还找不到什么有意思的内容,也摁灭了。手机之外更是受限于车厢,空气都是闷的,毫无乐趣。窗外景色则是太过明亮,对眼睛不好。

仿佛什么事情都能被我找到不想去做的理由。

好吧,其实是我自己提不起兴致。要是能有兴致,起码过程会开心一点,不至于这么煎熬。但兴致这种东西又不是说有就有,尤其是于我而言。

所以想想办法啊,小缘a梦。

我碰了碰他。

他看向我,而我眯着眼睛。

“怎么了?”他问。

“陪我说话。”我简单粗暴地命令。

“还能这样吗,”他笑了,“千树想说什么?”

“随便。”

“唔……”

他开始随意找话题。

小缘还算擅长聊天,至少能让任何人都愿意跟他讲话。我觉得他身上给人的老好人感,有一半都来源于他懂得说话的艺术(另一半可能是长相普通又老实,人畜无害),起码比我强多了。

他问我长野有什么特产,问我家乡是什么模样,到时候我要带他去哪儿。问我小学时候,还有国中一二年级的事,他一直对我遇见他之前的经历很感兴趣。还问了点关于我奶奶的事情。

虽然态度很好,不过总是围绕着我,感觉像在做调查一样。我只挑了些(自认为)有趣的随便讲讲。

他一向细腻,能看出来问多了之后我会不耐烦,不想再被追问,所以更换方向。

“也算是步入夏天了欸……”他轻声感慨,“要是在你说的那个森林试胆,会很安全吧。”

“的确,”我面无表情,毫不留情地提起陈年旧事,“起码有信号,遇不到山体滑坡,随便朝着哪个方向都能走出去。不会让人被困。”

“咳……也是。”

他替自己的爸爸感到了几分尴尬,干咳一声,缓过来才继续问。

“晚上要出去逛一下吗?我想去森林看看。”

“行。记得穿长袖,有蚊子。”

“好哦。”

他因为我的答应而露出笑意。我当时眯着眼睛,其实没看到,但我就是知道他在笑。悄悄睁开眼睛确认一下,果然没错。

我心满意足地继续眯。

真有点困了。

“今天天气,好像还不错……”我懒懒地念,“会有夕阳吧。”

“会的,”他回应,又问我,“千树想看夕阳?”

“嗯,”我应一声,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能上房顶吗?”

“上、哪儿……?”他没反应过来。

“房顶,瓦片那种,有点高,用梯子爬上去,”我解释说,“到那儿你就知道了。不会的话我帮你。”

“……感觉好危险。”

“嗯,”我承认,“所以你陪我。”

他不说话了。大概是觉得确实没办法,或者准备到时候再评估。无所谓,小缘总会答应我。跟我有时候拿他没办法一样,他对我的一些请求也全无拒绝的余地。

都说危险了,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去吧。

我嘴角上扬,选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身上,又把两件外套整理一下。他也动了动,帮忙整理我垫在脑袋下面的外套布褶,让我靠得安稳。

“睡一会儿。”我说。

“睡吧。”他虚握住我的手。

4.

到达目的地,出站的一瞬间,小缘看向我,而我没有太多感慨。

我又不住在这边。

老宅离车站远,坐上车要半个小时才能到。旅店也在那一片。随着车辆行驶,距离逐渐拉近,景色变得越来越熟悉,那份感慨才迟迟到来。眼前的影像与记忆中的画面一一重合。

我并未说话,安静握着小缘的手——忘记是谁先牵住的,大概率不是我——感觉指尖也被包裹住,紧握。

每次回乡都会有点微妙的心情。像是跟一个曾经关系很好,却渐行渐远的朋友再见面,两人之间氛围尴尬,难以面对小时候要当一辈子好朋友的誓言。我曾经从未想过会在高中之前离开奶奶,离开这里。预料不到离开,也就预料不到重逢。

如果是和妈妈一起,我通常不会往外面看那么久,也不会露出任何感伤的神情。妈妈需要的是一个值得依靠与信赖的家人,很多时候,我会担任她的家长,摒弃掉软弱的一面。

但现在,身边是小缘。

所以有些情绪得以宣泄,表达,肆意流淌。

“……一会儿怎么安排?”他提前问。

“先去旅店放东西,然后直接去墓园。老宅晚点再回,太阳落山之后没多久就天黑了,到时候顺便去森林。”我之前就想好了。

“好。”他没意见。

骑车驶过一家居酒屋后,我拽了拽身边的小缘,指向不远处。

“看。”

“什么?”他探来脑袋,顺着望过去。

“我以前念的初中,”我说,“从这里骑自行车到家差不多十二三分钟,快一点可以十分钟以内。”

那时候我上学放学,每天都会骑上两遍。有时候中午想回家吃饭,也会紧赶慢赶地骑车,争分夺秒赶回家,再赶回学校。所以路边的花草树木都能记得清晰。从这里开始,我便再无陌生感。

快到了。

下车后,我抬头看了看旅店的招牌——看样子换了新的,之前那块斑驳的木牌子被撤掉了。不过进店就能感受到,依然是一样的店,老旧却干净,温馨漂亮。

我把准备好的糕点礼盒送给老板,并且被老板逮住说了会儿话。

老板是个面容和善的矮小中年女人,姓田崎,五十多岁了。她与我奶奶关系不错,两人喜欢一起品茶聊天。她去找奶奶时便能注意到我,和我说几句话,某种意义上,田崎阿姨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们并不陌生。

我很尊敬她,与她攀谈了一会儿,听她的怀念与感慨,被她摸了摸脑袋。小缘就在旁边,以我朋友的身份陪同。他加入得很自然,偶尔也会被问上几句话。

过了许久,直到有客人需要服务,田崎阿姨才不得不离开。我们中断对话,回房间放东西。

房间在三楼,最里面的位置,我跟小缘是对门。只是放个东西而已,稍微洗了把脸就出来了。我们都两手空空,只有口袋里装着房间钥匙。

接下来去墓园。

出旅馆后他看向我,才想起来问:“去那里的话,不买点花吗?”

“这里可没有花店。”我先一步走在前面。

5.

不过空手去的确不太合适,于是在路过一家店时我进去买了酒。奶奶年轻时爱喝酒,后来因为身体原因就很少饮用了,送酒应该会让她开心。卖酒的那家店主大叔认出了我,为了避免再一次攀谈耽误时间,我随便找借口离开了。

下午三点多,热。

我们一路选有阴影的地方慢慢走,额角布满汗液,才总算到达墓园。在墓园门口,我指向一个方向告诉小缘,从这里能看到我家祖宅。不过很小,非常难看清。

趁他张望,我迈步进入。

站在奶奶的墓碑前,我蹲下身,将酒瓶打开,稳稳放在那里,然后开始擦拭墓碑。我的手指抚过上面的文字,仿佛透过她的名字,透过石碑,土壤与生死的界限与她再会。

我想念她。

奶奶的生平,我了解得并不详细。但从其他人口中可以得知,她年轻时是个极其要强的人,拒绝了家族的支持,独自抚养两个孩子长大,事业也一路高升。她很厉害。

但她和孩子关系一度紧张。

听说奶奶那时的教育方法……是认真,甚至严苛的。

我难以想象。

我印象中的奶奶,从来都很温柔。只有在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上会凶我,凶完还会哄我,其他时候都是夸奖我,安慰我,希望我好好长大,希望我能够快乐。在我眼中,她是最好的家人。

直到我窥见属于过去的碎片。

或许是弥留之际,人都会回顾自己的一生,反思自己的过错。在一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床边。老人低声承认,她在试图通过我,弥补过去犯下的错误。

因为两个孩子都离她远去。

她曾是满怀希望的。想让儿女和自己一样优秀,想让孩子们有一个更好的未来。她付出了许多,但得到的是儿子尖锐的冷漠,是女儿意外的堕落。

直到她把奄奄一息的我救了起来,抱回家。

从那时起,她看了很多书,紧张而生涩地抛弃过去的一切经验与自以为是,用学习经营的态度,从零开始学习如何对待一个孩子。心理学,营养学,教育学……她鼓励着我,陪伴着我,把我养大。

这份学习,迟到了太久。

“……所以,我一直在,祈求神明的宽恕,”她颤抖着声音,干枯的手抚上我的脸颊,“千树,希望你……”

“希望你,不要背负我的罪孽……”

“希望你,自由……”

浑浊的双眼泪光闪烁,里面的情绪太多,太杂。透过那双眼睛,我能分辨出爱。我也只想分辨出爱。

是不是赎罪,是不是补偿,我不清楚,也不觉得很重要。她可能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妈妈,但她是很好的奶奶,是我深爱着的家人。我的冷漠只指向他人,从不会对准早已被放进心底的柔软爱意。

我很优秀,我得到了她的爱,她也拯救了我的生命。

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6.

我站起身。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优秀,能不能达到奶奶的期望……或许没有达到吧。现在的我活得并不怎么快乐,身体也不算健康。我总是在焦虑,担心失败,于是更容易失败。我仿佛在无形的迷宫里打转,费了很多力气却走不出来。

我一直盯着分数,名次。

升了,降了。

差几分,差几名。

她超过我了,我超过她了。

仿佛那便是一切。

不是的。

与奶奶相处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她是我的开端,我的根系,是能牵住我,让我不要轻易倒下的存在。想到她,就会想到她的死去,还有她活着的无数岁月。她做过错事,但也做过很多正确的事情。

人本就复杂。

相比之下,医学或许更为单纯。

不管这个人的性格,经历,过往与未来。维系生命的不是神明,不是灵魂,而是看得见摸得到的身体。是脏器,是血液、肌肉、脊髓与跳动的脉搏。

只有活着才能弥补一切。

只有活着才能偿还罪孽。

只有活着,才能把生命延续下去,才能做到更多的事情。

奶奶下葬之后,我站在墓碑前所思考的,和此刻一样。我想,人总要活着,总要有选择地活着。即使是一定要选择死亡,也该是在活着的时候去思考,去决断,去让自己了无遗憾再坦然赴死。而非被迫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没有人该感受那份惶恐与无助。

我想——我应该能做到更多。

我要让生命得以维系。

这是我的初衷。

但仅仅是让自己的分数高上几分,仅仅是盯着那么一两个人,我大概一生都无法做到。我会被困死在眼前这一方小小的斗兽场,直到只能望着对手胜利的背影,看着她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安原老师也在这里跌倒过,她早早就看透了我。知道我会遇见什么困难,也知道我致命的缺陷。

于是她问我——

你认为自己了解生命吗?

这份问题的答案,是安原光不曾拥有的“一步”,也是我在不久前快要遗忘,现在又重新拾起的愿望。她想让我记起,她想让我重新抓住。

在奶奶去世两年后的夏天。在阳光照得汗液如雨般滴落,蝉鸣扰人嗡嗡作响,连空气都黏稠得无法流动的日子。我伸手抹了把眼睛,像是抹去多余的汗水。水珠在空中划过一道不可查的晶莹,反射着太阳的光辉,在地面留下小小的湿痕。

又一次,被拉了一把。

家人的,老师的,小缘的,奶奶的手,每个人都在抓着我。他们一点一点,把我带出泥沼。

我知道,奶奶会一直在这里守望着我,提醒着我。

我知道,我还要继续走下去。

7.

本来想先回旅店休息的。但我忽然不想回去了,于是带着小缘慢腾腾沿边缘走,提前前往宅院。还好把钥匙带上了,不用多跑一趟。

不过天气实在太热。

看到前面有家点心铺后,我说想吃冰棒,小缘忙不迭点头同意。他大概也很热,刚刚一直陪我站在太阳底下,我沉默着,他又不敢说话,等我打算离开时他才放松脊背。

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蠢。

外面太阳毒辣,冰棒一会儿就会被晒化,我们打算在店里吃完再走。进入店内,我跟小缘凑到冰柜那边挑选。手触摸到冰柜的玻璃面,感受到一阵令人舒适的凉意。

“千树要哪个?”

“苏打的。”

“好,那我也吃这个吧……”

他拿了两根,跑去结账了。我扫了眼柜台那边看着很年轻,明显对工作漫不经心的黄毛,不紧不慢在店内晃晃悠悠。看到旁边有个舒服的,能被旁边电风扇吹到的地方,我立刻凑过去吹风。

……舒服。

我沉下肩膀叹息。

电风扇正对面有几块蒲团,围成一圈,位于看电视很方便的位置,像被划分出来的休息区,电视里正在播放假面骑士。刚刚黄毛就是从这里边玩手机边走向柜台的。

我不记得这家店以前有休息区,可能是店员自己用的,所以没敢坐下,只是蹭蹭风而已。

小缘结完账向我走来。

“千树,”他把冰棒递给我,顺便占了我一半的绝佳位置,“我也热。”

“挤在一起不是更热……离我远点。”我嘟囔着,往旁边挪点。他也挪了一点。现在距离正好了。

拆开包装,把包装袋随手丢给小缘,我开始吃。刚低下头,还没品尝到味道,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又惊又喜的夸张声音。

“喂、千树?”

“是千树吗!加藤千树——!”

紧接着是叮呤咣啷一通乱响。

闻声望过去,黄毛店员正以一个狼狈的姿势扶着柜台,差点摔倒在地。但他完全没管被撞了一地的小饼干和棒棒糖,只是亮着眼睛,期待地看向我。

“你还记得我吗——!”他大声喊。

“……?”

“国中,国中啊!”他忍不住提醒。

我彻底陷入迷茫,认认真真辨别了半天,眉头越蹙越紧,开始回溯记忆。可是黄毛这个特征太明显,他的五官又太普通,不管怎么想都记不起来。

最终,迎着他亮晶晶的犹如大型犬的目光,我摇摇头:

“抱歉,忘了。”

第34章

1.

场面陷入短暂寂静。

不过, 一句直白的否定并没有让黄毛彻底泄气。他到底是忍不住说出自己的名字,又连珠炮一般絮絮叨叨讲述起过往经历,手上还比划个不停, 显得激动又兴奋, 像个猴子。

于是残存的印象被拼凑。我逐渐意识到,自己的确认识他。

这人名叫广野次郎,一个曾经和我还算熟稔的家伙。国中一二年级那阵, 我跟他,还有其他一男一女一共四人是朋友关系,时不时会在一起玩。学习, 聊天, 漫无目的地于山野乱逛, 或者大老远跑到城里吃一顿饭……

与之相关的回忆零零碎碎, 说不上深刻,只是些日常片段。

他们于我而言是同学兼朋友,并非不可或缺的挚友。而且我其实不算深度参与其中, 还经常缺席,但也有与他们互相帮助过, 算各取所需。

离开长野,前往宫城后, 我总在到处忙碌。一开始他们有发过消息,问我的生活情况。再后来随着交流变少,就慢慢断了联系, 松散的情谊也很快被遗忘清理。但他仍然记得,仍然在意。

为什么呢?真奇怪。

一份意料之外的再会。

很少见地,不是作为奶奶的家人与后代,不是作为需要被照顾的可怜小辈……而是加藤千树。这是只属于我, 只与我相关的过往。

不过……

我眯起眼睛。

记不起来肯定不是我的问题。

他跟我印象中的模样完全不匹配。

时间和经历会让人产生许多变化,不管是外在还是内在都难以维持恒定。广野恰好属于改变相当大的那一类——他长高了,晒黑了,摘掉老土的眼镜,还染上一头黄毛。而且整个人变得更加聒噪,和过去稍显沉默的家伙截然不同。

当然,他也说我变了。说我气势明显强了许多,看着有点吓人。

真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刚从外面进来,都快被太阳晒化了,哪里还能有什么气势。

我一边吹风扇吃冰棍,一边和广野聊了几句。小缘就在旁边安静听着,似乎很感兴趣。

没多久,广野注意到小缘不说话,自来熟地问好,顺理成章认为小缘是我朋友,开始凑上去勾肩搭背,还谈了一些我们国中时做过的蠢事,似乎想缓解他(并不存在)的尴尬。小缘表情微妙,姑且有好好回应。我在旁边忍笑。

等吃完冰棍,突如其来的插曲便结束了。又不是什么感人重逢,不值得过分在意。

我和广野道别,他还试图邀请我今晚或者明天一起吃饭,说曾经的两个朋友在附近念高中,想见面的话可以叫出来。我用明天就要离开,时间很紧张为理由婉拒。他一脸遗憾。

走出店铺,再次踏进炽烈的阳光下。

还没迈出几步,身边小缘主动来拉我的手。原本想甩开,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了一张退烧贴,握起来凉凉的。所以没拒绝,任由他牵着——仅限凉意消散之前。

“……千树,”他忽然开口,低声问,“你和之前的朋友都不联系了吗?”

“嗯,因为没有必要,”我忍耐着阳光,坦诚回答,“保持联系很麻烦。离那么远,又不能经常见面。总会淡掉的。”

确定要前往宫城时,除了必要的存在之外,我斩断了一切过往。加深不稳定的关系只会徒增遗憾,效率太低,在我看来是一种情感浪费。

所以才有人觉得我冷漠。

我其实并不认同,但懒得争辩。

“这样啊……”

小缘若有所思。

2.

顶着太阳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总算来到老宅。

山路虽然经过修缮,但也不算好走。加上下午温度本就偏高,十分耗费体力。我们两人大汗淋漓,躲进围墙的阴影下才松了一口气。等休息两分钟后抬眸看,古朴的大门矗立在眼前,仿佛是老宅本身正凝视着我,等待着我。

我站直了身子。

刚刚经过了寺庙。只从外面看的话,那里与记忆中别无二致,依然宁静庄严,一会儿如果有闲暇可以去逛一圈。小缘对后面的树林更感兴趣,不过那里晚上再去更合适。

我做着粗略的计划,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没有产生太多感伤。曾经以为靠近老宅会让我难过。但此刻站在门前,内心只有一片安定。

因为是回家。

拿出钥匙,熟练地打开那把巨大的锁,我推门进入。小缘跟在身后,刚走几步就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这的确是座宽广又讲究的传统日式宅院。

院中仍能看出残留的景观。木柱与墙面斑斑驳驳,花圃和池塘早已荒废,带着厚重的历史纹路。可即便花草枯败,水流不再,缺少了属于人的生气,也能从中感受到几分旧日荣光的余晖。

踏上长廊,我主动向他介绍。

“……这边是茶室。里面的茶具最贵的几套被舅舅拿走了,我也拿了一套,其他的还留在这里,不方便带走。”

“这是厨房。唔,采光不太好,不开灯就会很暗。”

“我以前的卧室。东西都清空了,没什么好看的。”

“奶奶的房间。”

“以前养的小狗的窝。小狗很可爱,不过在我十二岁那年死掉了,寿终正寝。”

“接待客人的地方,我不常来,但每隔一两周就要打扫。”

“书画室,里面有奶奶的毛笔字。她说写得不好看,很少让我进去……”

我带着小缘慢吞吞走,每走到一个地方都会说几句。不过介绍的并不详细,全是主观看法,甚至有点敷衍,只有当小缘追问时才会深入讲讲。他不介意,全程带着浅笑,就着些无聊的小事追问,听我回答。

跟他说话不用思考,不用纠结语气态度,也算是别样的放松。

他想看哪里,就开门让他去看。他想知道什么,就直接讲给他听。反正家里又没有秘密。等草草把宅子逛了一圈,我打了个哈欠,停下来伸懒腰。

忽然感觉很舒服。

盛夏的燥热都消散了许多。

周围几乎无风,但有大片阴影遮阳,庭院的角落与许多房间都长久地笼罩在影子中,带着挥不去的冷意。许久未有人生活过的宅邸本就了无生气,还那么广阔,灰尘静谧地沉睡在各处,我们迈步经过时才会搅动原本的安宁,让尘埃四散。

其他人眼中,大概有些阴森恐怖。

我只觉得熟悉。

或许某一天,这里会成为小鬼们的探险地呢——前提是他们能突破外面的围墙。

稍微活动了几下僵硬的筋骨与关节,我看向院子。光与影交界分明,酷暑烈阳亮得惹人厌烦。这个时间去房顶绝对会被晒成人干。

所以我看向小缘,提议。

“去睡个午觉?”

3.

感谢奶奶有收纳的习惯,我在客房柜子里翻出了一床被子,看起来保存得不错。

艰难抱住被子,摇摇晃晃前往茶室。茶室的榻榻米看着挺干净,刚刚让小缘去提前收拾了,睡个午觉而已,将就一下不成问题。到达后,他接过被子,拿去铺好。

“好像,有点奇怪的味道……”小缘在被子上嗅了嗅,小声说。

“都放好几年了,正常,”我面不改色,“总比直接躺下要好。”

“也是。”

床铺整理完毕,我先一步脱掉鞋子,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好。穿过纸窗的阳光仅剩下浅淡光晕,不再刺眼,也不再过分浓烈,但仍有暖意。我眯起眼睛,全身放松,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他也上了床,凑到我身边。

“千树。”

小缘声音从上方传来。

“没有枕头会不舒服。”他说。

“所以?”

“膝枕,需要吗?”他一本正经。

“你是推销员吗……?”我忍不住吐槽。

“咳,履行一下……恋人的义务。”小缘轻声解释。

噢,还有这回事呢。

交往关系。

我想了想,也没太抗拒,翻了个身挪动着靠过去。他配合地靠近,于是我的脑袋放在他大腿上,把他当做人形枕头。感觉不错,比直接睡要舒服一点。

“你不困吗?”我问。

“不困。”

“精神真好啊……”我感慨。

这句话带了点毫无理由的讽刺。

“一直处在低电量模式,续航比较强,”他反而配合着自嘲,“就是看起来像没睡醒。”

我笑出了声:“蠢货。”

小缘也低笑,伸出手拨了拨我额前碎发。

他依然陪伴我。

这次出行不是旅游或者参观,我给不了他任何开心的回忆,只是让他跟着,配合我去进行一些不知所谓又毫无乐趣的活动。

去墓园他不方便开口,于是一边沉默等我,一边被太阳暴晒。

见我跟广野说话他插不上嘴,只能站在一旁,像个多余的局外人。

在老宅被我拉着去逛布满灰尘的房间,他还得负责做苦力,给午睡的我收拾场地和提供枕头。

这几乎算压榨了。

可自始至终,缘下力都没有任何不耐烦。我不知道他有想过什么,他也从不会主动说出口。他的陪伴如同本就该存在的,我的影子。没有任何理由,仿佛生来便是要跟随我去到任何地方。

我闭上眼,低声开口:

“……这里没什么好玩的,对吧。”

“是吗?”他语气轻飘飘的,“我感觉很有趣啊。”

我不解,又有点不爽:“哪里有趣?”

“能了解千树的过去。”

“……”

我说不出话。

沉默良久,直到他以为我睡着了的某一刻,我突兀睁开眼。

恰好与他四目相对。

那对干净而温柔,总带着专注,习惯性看向我的双眸,因为其视线太浅淡,太平静,反而很容易混杂在周围的事物与环境中,被轻易忽略。正如他的喜欢。从不轰轰烈烈,从不在某件事上展现出特殊。只是一寸一寸累积起来,逐渐更深刻,更长久。

所以我能知道。

这次,他没有躲避,选择正面迎上我的目光。

“怎么了?”小缘轻声问。

“……是真的,很喜欢吗?”我没头没尾地问,“我。”

这幅场景像极了当初直接戳穿他心思的时刻,带着点加藤千树式的无所顾忌与肆意妄为,还有突如其来的直率与坦诚。小缘呼吸凝滞,脸上笑容有几分僵硬。

但很快——大概也就几秒钟——他便调整到平时的状态。

“……是。”他点头承认。

“为什么?”

“只是喜欢,一定要有理由吗?”

“一般都会有的,”我蹙眉指出,“而且,你有好多事情没跟我说。”

我又不是真的对感情一窍不通。

他总想遮掩,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坏透了的一面藏起来,除我之外谁都察觉不到。可即使是我,所看见的小缘也并非完整,不过是冰山一角。

安慰我时随口提过的嫉妒,关系快终止时无法克制的执拗与强硬,以及不讲道理的坚持与孤注一掷……只有这些,才是他的真实。

装得像个老好人。

混蛋。骗子。

小缘好像在笑,但嘴角几乎看不出弧度,唯有眼神与语气柔和如绸缎。

“不愧是千树。”

“不过……不是现在,”他捂住我的眼睛,“先睡觉。”

“会告诉你的。我保证。”

我撇撇嘴。

保证又不值钱。除非他自己愿意亲口告诉我,否则就算我摁着他,强行逼迫出一个答案,得到的也并不一定是真相。

我泄了气,索性闭上眼,压下那点不满,先午睡。

正好有他帮忙挡光。

些微的霉湿味,灰尘味,小缘身上温和的味道,混杂着阳光,以及空气中化为细小颗粒的时间碎屑,全部交融在一起,让意识逐渐缥缈无形。一切仿佛都被拉远,又似乎变得很近很近。

过去模糊不清。但总有一个炎热的午后,一如今日,我也是像现在这样,安稳地睡在奶奶膝头。

恍惚中,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像是抚摸着我额头的,温暖干燥的手,将心中思绪、泛起的怀念与一道道记忆涟漪都抚平。消散的茶香重新凝聚,带着些微苦涩与一抹长久的清甜。

他说。

“……千树,我希望你自由……”

跟奶奶说的一样。

他明明不该知道。

怎么会呢。奇怪。

“除了……”

他从未放手过啊。

后面的话语,我再听不清。

第35章

1.

再醒来时, 光线明显变暗。睁开双眼,对上缘下力直白凝望的目光,一时无言。

半晌我才开口:

“……你看了多久?”

总不能一直盯着我看吧。

“没多久, ”他解释说, “碰巧。”

“……啧,”我撑着身体爬起来,丢给他一句, “闲的没事。”

“因为手机没电了……”他试图找补。

我没理他,穿上鞋子出门。他揉了揉稍有酸痛的腿,也亦步亦趋跟上。

看一眼天色, 此时已近黄昏。阳光不再过分刺眼, 远处天边卷起层层红霞, 让黑洞洞的老宅更显昏暗孤寂。深处的阴影仿佛能让人陷进去, 再也无法从此处逃脱。

很适合上房顶的时间。

我心情不错,和小缘简单收拾好茶室,然后前往杂物间拿梯子。

杂物间的门沉重又别扭, 特别不好开,就算我记得怎么操作, 也费了好几分钟才进入到这间被冷落许久的小房间。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一扇窗户, 我不得不打开手机照明。

手机光线之下,杂乱无章的物品堆积成山,根本数不清。隐约能看到一些有年代感的剪报书刊、祖上使用过的农具, 以及一些几十年前流行过的老物件儿。

梯子就放在靠墙的角落。

小缘拿着手机帮忙照亮,我负责把梯子拽出来——原本他想做搬梯子这种体力活,但考虑到小缘不熟悉这里的构造,身形又比我高大, 很容易碰倒周围的东西,到时候怕是更耽误功夫,所以由我来。

我不免庆幸小时候偷搬了好多次梯子,经验还剩下一些。

小心翼翼、有惊无险地把梯子带出杂物间,小缘顺势搭手帮忙,听我的指挥将梯子放好。这里是我曾经试验过许多次,判断出来最好上屋顶的地点。旁边有围墙遮挡,风小,安全性高,梯子不容易晃动。还处在视觉盲区,奶奶很难第一时间发现。

久违地做幼稚的坏事,莫名有点开心。

我跃跃欲试。

“这……真的没关系吗?”

小缘抬头看着高高的梯子,以及覆盖着瓦片的屋顶,咽了口唾沫,把忐忑写在脸上。

“是不是,太危险了啊……”

“固定好就没事,”我熟练地开始做事前准备,“今天都没有风,问题不大。你上来吗?”

“呃……”他目光游移,开始打退堂鼓,“不然,我在下面帮你看着点梯子……?”

“那就白来了,”我颇为嫌弃地瞥他一眼,“胆小鬼。”

2.

固定完毕,我先一步爬上去。

梯子刚刚检查过了,质量很好,没有腐坏或者松散的迹象,支撑成年人的体重都不会有问题,更别提我和小缘。只是我太久没爬梯子,多少有点生疏,还好越往上就越熟练,算是逐渐找回了感觉。

最后几步动作更加轻快。登上房顶,我探着脑袋向下看,小缘仍站在最开始的位置,呆呆地望着我,完全不准备主动尝试。

“上不上来。”我冲他喊。

他摇摇头:“算了。”

“试试看,”我拍了拍梯子,“又不难。”

“可是……”

“你说过要陪我的。”

“我……”

“小缘,”我有点不耐烦了,“快。”

“……”

他犹豫。挣扎。无奈。

最终咬着牙做出选择。

小缘点点头,像是要英勇就义。

“……上。”

全程大概花了七八分钟。

他用最慢的速度,一步一步、谨慎到极致地爬了上来。快到达时我伸出手,他连忙抓住救命稻草,像找到了支点一般放松了几分,被我稳稳拽到屋顶。我看见他正用胳膊擦拭冷汗,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真不知道……一会儿该怎么下去。”他脸色发白,还打着抖,后怕地念叨。

“声音都哑了,”我故意问,“有这么吓人?”

“有……”他虚弱极了。

“原来你恐高。”

“没、我只是害怕……安全措施不够,容易发生意外。”他试图找理由。

我笑出了声。

牵着小缘来到合适的观景地,我先一步坐下,无所顾忌地伸展双腿。他依然是那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坐下都十分艰难,整个人缩成一团,生怕会滑下去。

“放心吧,死不了。”

比起安慰,这句话更像是某种破罐子破摔。我感觉他也该冷静够了,于是拍拍他的肩膀,指向远处天空。

“来都来了,看。”

他终于抬起头。

在我眼中,他睁大双眸。

入目是广阔而辽远的天空。紫红与金橙色的云朵纷杂交错,霞光占据大片视野,灿烂无边。是对绮丽这个词语的最好诠释。

那轮太阳不再是白天明亮到一瞬间都无法直视的模样,它变得火红,于天边缀着,以我们察觉不到的速度缓缓下沉,壮丽深邃。

我在这里看过许多次夕阳。

或许差不多,或许不一样。

有些还记得,有些忘记了。

日夜更迭,时间流转。夕阳并不稀奇。只有被我亲眼看到,它才有了别样的意义。我对小缘也是同样的心情——对待日落的心情。

一个普通到了极点的家伙。

一个不清楚他真正想法的混蛋。

一个愿意喜欢我,听我的话,跟着我到处跑的蠢货。

他的形象在我视角中不断变化,不断完善。但他本人其实和最初没什么区别,还是像个背景板一样,很平凡,很不引人注意。

可他变得有些重要了。

仅在我心中。

这不是我跟不断更替的同学,室友,竞争对手或者合作伙伴等会产生的关系,也绝非单纯的朋友。我的初衷并不只是想和他达成婚姻协议。婚姻是手段,而非目的。现在的交往也一样。

我是想把他留在身边。

想在他身上刻下我的名字。

想让他全身心地,纯粹地,彻底地属于我。

法律也是一种束缚。

如果他选择了喜欢,那就只喜欢我。如果他承认想要看,那就只看着我。如果他愿意陪我,哪怕死掉也不能轻易离开。

如果他说好了,许下了更深刻的承诺。如果他告诉我全部,让我也能透彻地触及他最丑陋不堪的部分。如果他真的理解走入我生命中的意义与代价……

就算是一场豪赌。

又有什么不值得呢?

3.

既然都到这里了。

有些事情我并不擅长。

交给他吧。

“好看吗。”我平静问他。

“好看……”他呢喃,“很好看。”

风拂过耳边。

他大概不那么紧张了吧……唔,判断不了。但至少没有一直想着会不会滑下去之类的事情了。

于是我碰了碰他的胳膊。

“怎么了?”他转过头,轻声问。

男生稍显下垂的眼睛认真注视着我,仿佛会仔细思考我说的每一句胡言乱语。众所周知,小缘善于倾听,还很好说话,但偶尔也会被我一句话顶得难以应答。

比如现在。

“就是有点想知道,你在交往这件事上也很胆小?”

我随口问。

“感觉交往前后,一点区别也没有。”

夕阳晕染了整个世界,所以我看不清他脸上有没有红晕。不过表情还算正经,没有显露出任何无措,只是声音稍微僵硬。

“……千树,想要什么区别?”他干涩地问。

“是我想要吗?”我扬眉,“好奇一下而已。”

“……”他别开目光。

良久。

“我是……第一次交往,”小缘声音很小,闷闷的,“不知道怎么做才,合适。”

“也不知道,千树,能不能……接受。”

“我又没试过,”我十分坦诚,“不过之前看学校里的情侣黏黏腻腻在一起,总感觉不像我能做到的事情。”

“……嗯。”他胡乱应答。

“所以,”我往他那边挪了点,胳膊挨着他,“你不能指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