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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陷入迷茫,好像没听懂。

我不得不继续解释。

“你看,要是我们两个都这样,就会一直维持现状。我是不介意啊。但如果你想要更多,就自己加油让我试试,凡事都有尝试的过程,到时候介不介意再看情况。”

“懂了?”

我觉得自己做出了很大的让步。

他小幅度点点头,紧接着追问。

“为什么……?”小缘说话比刚才流利了不少,但还是干干巴巴,“对于千树来说,没有接受的必要吧……这种事情。”

“是啊,”我百无聊赖地摸索着手底下瓦片的粗粝质感,低声嘟囔了句,“怕你跑掉。”

“……什么?”

“嘁。”

话尽于此。

给过他机会了。

“小缘。”

我选择稍微透露点代价。

目光如利剑,几乎要把他穿透。

“你要一直陪着我吗?”

“不论走到哪里。”

“直到毕业,结婚,或者更远的以后。直到死去。”

在他张口之前,我又补充两句。

“最好慎重回答。”

“骗我的话,我会杀了你。”

我在严肃地和他说话。

但他这人特别奇怪。

听完一切,不仅没有害怕或者犹豫,甚至不纠结一会儿,连眼神都毫不逃避,反而直直地迎上来。仿佛某个巨大的愿望得到了满足一般。

他肩膀放松,嘴角勾起笑,呼出一口气,说。

“不需要这种威胁。”

“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直到死去。”

小缘眨眨眼。

“希望千树不要反悔哦。”

我感到了没来由的不满。

跟预想中不一样。

“我才不会反悔……!”我没好气地怼他一下。

“嗯,说好了。”他愉悦点头。

“……啧。”

虽说目的达成,但总感觉我吃了大亏。

我瞪他一眼,审问:“你之前藏起来的事,准备什么时候坦白?”

他扬眉:“千树很在意?”

“嗯,在意。”

“抱歉,现在还不行……”他想了想,“或许结婚之后吧。”

我差点把他从房顶推下去。

4.

看完了日落,我先一步下梯子,又等小缘慢慢腾腾挪下来。

感觉他下梯子比上梯子还要费劲。好不容易才落到地面,第一时间就是捂着心口念叨再也不要上屋顶了,说虽然景色好看,但上下过程太痛苦。我没理他,只是在心中牢牢记下:等之后有机会回来,绝对要把他骗上屋顶。

合力将梯子搬回杂物间,锁好门,我们离开老宅。

一边走,光线一边变暗。山中夜风吹拂,比沉闷的白日要清爽许多。此时天还未黑透,但我们肚子饿了,于是没去寺庙,而是先回了趟旅店吃饭。

旅店有简单的用餐区,零零散散摆了几张餐桌。我点了炒饭,他点了拉面,用餐时几乎没聊天。

吃过晚饭,前往树林。

小缘提前给家里人打了电话,然后把手机丢在房间充电了,只拿了把手电筒。我跟他并肩走,双手插兜,靠他提供照明。

城市与乡村区别很大。这里周围都是山野,植物的清香与土壤的微腥沁入鼻腔,露出的皮肤能感受到空气湿润。我带着小缘,不紧不慢地到处乱晃,抬起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看向被分割成碎片的无数天空。

“这里晚上经常能看到星星,”我说,“不知道今天怎么样。”

“今天也算晴天,虽然云多,但应该可以,”他回答,“一会儿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夏季夜晚比白天更适合散步。

没有黏糊糊的汗液,没有让人睁不开眼的光亮。黑暗中,风声,鸟啼,虫鸣,还有树叶的沙沙作响。无尽的生命共同协奏出一首纷杂曲目。

很适合放空大脑。

所以问题解决了吧。

我想。

回到家乡,重新拾起过去的自己,的确有点用处。安原老师之前说,记得看看我曾经写给她的信件。现在应该没有必要了。不过回去之后姑且还是扫一眼,当做完成作业。

我承认,自己的确欠缺一些抗压能力,这一点很难改变。

我仍然执拗,仍然认定了就不会回头。我依旧想争夺第一,依旧不愿意放弃,依旧会尝试触碰自己的极限。

但在此基础上。

我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不管现在还是未来,只要想要,我都会尽力争取。我当然在意自己的名次,在意分数,在意胜负……但我不会再忘记奶奶,不会再忘记我的初衷了。即使是跌倒,经历失败,被焦虑和不甘所裹挟。

她依然守望着我。

相信我可以做到。

真正爱着我的人,怎么会对我说不要再努力了,怎么会让我见好就收呢?我永远学不会知足,学不会接受既定的结果。欲望如同泉眼,总会有更多,更多,更多的“想要”不断涌出。

所以,只需要相信我,看着我就好。

小缘也是。

他保证过了。

——那就成为最好的。

——我帮你。

说好的。

我们双手交握,走出树林,抬头便看见零落碎星。星星不多,但很亮,北极星挂在天上清晰可辨。沿着靠近河流的道路,听身边河水翻腾流淌,我和小缘慢慢走。

我发现自己对他的一些小接触都没什么感觉了。好像他触碰我是很自然,很正常的事情,跟我支使他一样不需要理由。

“明天还要去哪吗?”他问。

我们准备明天午饭后离开,大概下午到家。上午还有足够的时间去一些地方,比如今天没能去成的寺庙。但除此之外的选择很少,这里只是一个小镇,没什么地方可逛。

其实连寺庙也不一定非要去。

“想不出来……”我晃晃他的手,“不然带你下河玩?”

“这,呃……”小缘瞄了眼旁边汹涌的河流,汗颜,“有点危险……”

“开玩笑的,”我勾起嘴角,懒懒散散,“明天再说吧。想出去再出去,不想出去,休息到中午也行。”

“……好。”

他低声答应,轻捏我的手心。

我回握住他。

第36章

1.

从长野县回来的第二天, 我见到了安原老师。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通,反复确认我的状态,最后还算满意地点点头。

“稳定了不少?”她问。

“嗯, ”我深吸一口气, 做好心理准备,“可以追之前落下的进度了。”

她推了推眼镜,勾起笑:“就等你这句话。”

于是试题和功课如雪花片一般向我飞来, 刚好卡在会让我足够累,但又不至于承受不住的程度。顺便,安原老师还不忘补上之前期末考试的批评与压力环节——我怀疑她是因为我说话太直, 在公报私仇。

熟悉的学习氛围与紧迫感使我安心又疲惫。尽管辛苦, 但这的确能让我快速找回原本的节奏。

我毫无怨言。

不知道是不是心结被彻底解开的原因, 最近学习时, 答题的思路和视野比之前明晰了许多,反应速度也变得更快。我能感受到自己状态不错,效率正在稳步提高。

紧凑的生活让我慢慢摸索到适合自己的作息。等养成习惯, 大概就不会那么累了。

不过最近跟小缘没怎么碰面,只有每周一次的补课时间雷打不动。

他看起来也很累。

听说是因为乌野的乌养教练回到学校接手队伍, 还带来了一整套斯巴达式训练法,导致排球部最近训练负担特别重。小缘每次回家都筋疲力尽, 只想早点洗澡休息,没心思往我身边凑。

所以这段时间去缘下家串门,我都是和缘下太太聊天做家务, 或者陪拓也打打游戏。鲜少看到小缘。

拓也的校足球队每周有五天训练,但他依然精力十足。小孩近两年个子窜得快,按照这个趋势,将来大概会比小缘还高。现在踢球我完全比不过他了, 都是他放水陪我玩,校队和训练营的练习可没白干。

“千树,你多少也要锻炼一下啦,”拓也笑嘻嘻地在我旁边晃悠,一勾脚便颠起了球,随口问,“闷在家里很无聊的!”

“闭、嘴……”我扶着膝盖短暂休息,气喘吁吁地反驳,“脑力锻炼也是、咳,一种锻炼……”

“才怪呢,”拓也毫不留情地拆穿,“锻炼了这么久脑力,身体素质有提升吗?”

……当然是没有。

我无力反驳。

说不定还加剧损耗了。

保持身体健康相当重要——我自认为有意识到这一点,并且付诸了行动。比如知道跟拓也出去运动会又累又麻烦,但我很少推辞。体育课的活动也是艰难挑战,但我从不故意逃掉。

运动到筋疲力尽,再好好洗个澡睡一觉,其实挺能让人放松的。

但偶尔一次,好像不太够。

的确该长久稳定地锻炼一下了。

一般来说,想锻炼最好从基础运动开始。像晨跑夜跑,健身操,或者一些可以在室内进行的小项目。最好能轻松点,不占用太多时间,不影响我学习。

但就算运动本身强度轻松,我体力缺陷摆在那里,心情上也并不喜欢运动,一个人很难坚持下来。

于是告诉了难得出现的小缘。

“那我陪你晨跑?”他主动问。

“你不是……有社团活动吗。”我嚼着小缘手作南瓜饼,模模糊糊说。

“跑完再去,时间来得及,”他撑着脑袋,笑着看我,“跟千树跑应该不会太累。”

这人大概是好心没错,我跑步速度肯定比不上他也没错,但那句话让我有点不爽。可我又没什么办法反驳,只能白他一眼,撇撇嘴低头继续嚼,好半天才做出决定。

当然要接受。

“那……明天试试。”我小声答应。

“六点半出门?”他问。

“可以。”

2.

夏季的早晨六点半,天色大亮。空气凉爽舒适,适合出门。我换了运动鞋,在门口跟小缘汇合,望向长长的街道。

初次晨跑就此开始。

路线已经定好,从家出发,结束的地点是乌野校门口。我没太难为自己,一开始只是慢跑,累了就稍微走一走。对于不常锻炼的人来说,能每天早晨出来逛几圈都很不错了。至于跑步,量力而行吧。

能跑一步是一步。

我又不会去当运动员。

小缘跟在身边。他脾气好,耐性也好,从不催促。我用什么节奏跑,他就用什么节奏配合地跟着,完美起到了陪伴的作用。对于他来说,我跑步的速度相当于散步了,一点不累。

自然也起不到锻炼他的效果。

他还要为了陪我提前起床。

大概是想弥补利用这一小段时间,顺便向我要点报酬,最近小缘开始在跑步的过程中背一些理科知识点。背到哪里记不清楚就问我,让我补充或者纠正。

可我有时候会累到说不出话,没力气思考,更别说回答问题了,只能恶狠狠地瞪他来传递怨念。他会忍着笑立刻收敛,结束后请我吃早餐——然后在吃东西时重新问出刚刚的问题。

还挺坚持。

后来我在努力尽量配合。

接受贿赂,接受帮助,以及帮他解答问题,辅助学习。

一般跑步结束后,我们会在乌野附近的便利店买早餐吃。或者他负责带早餐,一起找个长椅坐着吃。吃完早餐我会独自回家,他去学校参加社团。最近一段时间都是如此。

随着习惯每天晨跑,我跑步的距离慢慢变长,步伐也不再那么沉重。虽然心情上依旧不怎么喜欢跑步,但至少也不排斥了。

直到有一天。

那天晨跑结束,我们照常分开。我完成了上午的学习,去冰箱拿汽水时看见一盒马卡龙。是妈妈之前带回来的,原本有两盒,打开一盒尝尝,味道甜得过分,我们都不太爱吃,配着苦咖啡勉强吃完了。这一盒就被丢在冰箱没动过。

拓也很喜欢甜食……

拿去缘下家好了,不能浪费。

想到就去做。我抱着盒子出门,到隔壁按响门铃。

只是,来开门的并非平时在家的缘下太太或者偶尔出现的拓也……而是某个最近总在抱怨训练好累好辛苦,喊着自己时间不够用的小缘。

我眼睁睁看着他今天早晨一边喊着又要开始训练了,一边走向乌野。我甚至让他加油坚持一下。

现在,他趿拉着拖鞋,身穿宽松恤与短裤,一副居家的模样。与“辛苦的社团活动”毫不相干。

小缘表情略显尴尬。

“……千树。”他抿抿唇,声音很低,目光游移。

“训练回来了?”我问。

“……”他没吭声。

这人不擅长撒谎。看他反应,绝对不是因为合理原因在家休息。

我猜,大概率是逃训。

之前他就说过,不喜欢现在的训练,不喜欢愉快的社团活动被强行加压,去争取一个遥不可及的胜利。我说,坚持下来多少也会有点用处吧,现在乌野人又不多,明年说不定能蹭上正选。

那时候小缘挠挠脸,苦笑。

“千树……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

这话稍显刺耳。但我当时蹙眉想了想,还是压下火气,不再管他。

他说得也没错,很少有人会跟我一样为了明确的目标付出努力。他总有额外的理由,总会做出自己选择。早就知道缘下力是胆小鬼了,我是在清楚这一点的情况下选择的他,所以不准备轻易反悔,也懒得去争辩。

逃训而已,关我什么事?

后果会由做出决定的人承担。

我表情如常,把马卡龙塞给小缘。

“给你了。味道很甜,不喜欢吃就给拓也。”

“啊、噢……”他愣愣接过。

“走了。”我转身离开。

3.

后来的一段时间,小缘都没有去训练。他重新黏上了我,经常出现在我身边。

我们仍然会晨跑,跑完步后一起回家,有时会去我家或者他家做早饭。其他相处的大部分时候是纯粹学习,偶尔闲暇就出门逛一逛,或者在休息日进行一些不算约会的约会。又或者跟拓也一起玩,打游戏,踢球,消磨时间。

小缘表面依旧安稳。

但我知道,他并没有在这份闲暇中获得轻松。

他身上有一根线绷得很紧,稍微被触碰就一阵颤抖,或许会在某刻断裂。

他不太想提起社团,也不再拿出我送他的排球。仿佛只要避开相关的一切,就能做到不去在意,让自己好受一点。

蠢死了。

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放弃,做不到咬紧牙关去坚持。他在中间不断犹豫挣扎,进退两难。

我应该做点什么吗?

冒出这个想法时,他已经主动找到了我——那是一个下午,我和妈妈去缘下家一起帮忙做了寿喜锅。饭后收拾完毕,在我思考要不要回家学习时,小缘避开家人,于暗处勾了勾我的手指。

“千树……”

“陪我出去走走,拜托。”

他声音很低,带着恳求。

所以出门了。

街道狭长,行人稀少。这条路我们走过许多次。春夏秋冬,白天黑夜,每时都有与之匹配的记忆,连晨跑也是从此开始。

环境化作不值得在意的背景。

“说吧,”我晃了晃与他相连的手,“什么事。”

他脑袋低垂,停顿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声音干涩发紧:“千树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训练,”他闷声说,“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

他心里也早就清楚。

“你自己觉得呢?”

我停下脚步,扯了扯他,逼迫他和我对视。

“不去训练有一段时间了吧,在家里休息的感觉怎么样?”

“开心吗,满足吗?有觉得充实吗?”

他摇摇头,又想垂下眼眸。

“那不就好了,”我耸耸肩,“选一个更加轻松,更能让你有成就感解决办法,然后去做。”

“……可是,我不像千树,”他慢吞吞嗫嚅,为自己辩解,“我在排球上,没有天赋,也没想靠着排球获得成就。只是想……打着开心。现在的社团……”

我笑了。

明显带着嘲讽。

“——不打排球会不开心。打得太累也不开心。日常训练放松了,到时候输掉比赛还是会不开心。”

“你说,怎么办?”

我抽出手,用力怼他。他哑口无言,也没敢反抗,被我强硬地推到旁边墙上,发出一声闷哼。

他的嫉妒……

原来也会在这里啊。

我抓住了。

“没有能让你一直开心的好事。想得到某些东西,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冷声开口,抬起下巴盯着他。

“你那么羡慕我,不也有看过我因为嫉妒和失败崩溃的时候吗?”

“还在原地犹豫,连放弃或者继续的选择都做不出——你比我更狼狈。”

“胆小鬼。”

第37章

1.

话音落下。

他嘴唇翕动, 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其实我说的话根本不算骂人。只是点出了他想逃避的事实,只是让他直面自己的软弱和怯懦而已。他需要对抗的从来都是自己,而不是指出问题的我。所以, 就算放弃也无所谓, 我不会强逼着他选择我认可的做法。

毕竟在这方面,我从未对缘下力投入期待。

他既然包容我,喜欢我, 陪伴我,还愿意为我做许多事情。那他在一些事情上表现得没什么出息,想要逃避, 宁愿胆小, 我也需要去接受。

总不能强求一个人处处完美。

不过, 如果他想的话……

我愿意拉他一把。

就像他对我做的那些一样。

该说的说完。我后退一步, 给他让出空间,一个人向前走。小缘在我侧后方三步远的位置跟着,一路沉默。

刚才小缘也没说想去哪, 就说出去走走。所以我们沿着街道走了十几分钟。直到我有些腻了,带他去便利店买了点东西, 然后折返回家。

他全程沉默。

2.

后来,我没太关注这件事。

暑假要完成论文, 参加比赛,补课业进度,还有复习知识。前一阵只专注基础时稍微能有点空闲。等进入八月份, 我几乎每天都在跟着安原老师连轴转,被带去不同地方参加各种竞赛和交流会,根本无法放松。

所以自然没空观察他。

连晨跑都是跑一阵歇一阵。

不过从那些碎片化的间隙,我能知道他好像依然没去社团。偶尔晨跑, 小缘总找借口变动路线,不再和之前一样往乌野那边跑。等跑完后,他就和我一起回家,绝口不提排球训练。

算了算日期,过几天就开学了。他肯定躲不开队友的询问,躲不开那份迟来的后果。他没提,我也没问。

毕竟与我无关。

临近开学日,我去了趟大阪,在一个小型交流研讨会上又一次见到了山城教授——安原老师的恩师。

安原老师躲在酒店没有出面,赶着我让我自己去。而山城教授显然记得我,问了不少关于安原老师的事情。我忍住没把安原老师来了却不想露面的事情抖搂出去。

临走前,山城教授摸着我的脑袋,笑着说:“安原把你教得不错。”

这让我忽然想起奶奶。

同时也想起了许许多多属于他人的,难以弥补的遗憾。

身边不止一个人透过我看到了过去的,别人的影子,看到了被时间风化的深深沟壑与累累伤痕。我接受这一点,因为我的确从中取得了足够的利益。

可我并不喜欢。

我只是加藤千树,只是自己。

他们通过我看到别人,是他们的心结。我不感兴趣。

3.

从大阪归来的第二天,我和小缘约了晨跑。

他身上比最开始晨跑时多了个橙色腰包。腰包是我之前去运动用品店买的,里面装了纸巾,饮用水,驱蚊剂,零钱,发圈等一些杂七杂八,可能会用到的东西。以及我们的手机。

一般跑步带这么多东西很没必要,背在身上还有点沉。但我从买它开始就没想自己背,直接丢给小缘。我对此毫无心理负担,他也习惯了。就当是为他陪我晨跑的无聊时间增加一些挑战。

再说,也没拦着他用。

我看见他往里面塞了个单词卡片本。

跑步前简单热身,他开始戴运动耳机。上次听过了,里面放的是英语单词和听力。我没太管他,在旁边按部就班活动关节。

小缘状若无意,暗中瞄了我好几眼。最后主动开口。

“千树……”他轻声说,“我准备下午去社团。”

我顿了一下,抬眼:“想好了?”

“嗯。”

他不太自在地挠挠脸,身上透着紧张。

“要给教练和其他人道个歉……早上教练一般不在,所以选了下午去。”

我露出看戏的神色:“按乌养教练那个脾气,你肯定会被骂吧。”

“被骂也好……”他努力舒了一口气,拳头攥紧又松开,敛眸,“起码,只难受一次。”

逃避过后是长久的痛苦与无期的煎熬,这些负面情绪犹如无数蚂蚁,时时刻刻在蚕食他的自尊,让他无法面对内心。我从未体会过这种心情,但小缘最近一定对此深有感触。所以他做出了选择。

而且选了更积极的方式。

对于他来说,挺不错的。

我直起身:“一会儿早餐我请你。”

“欸?”他迷茫,没反应过来。

“走了。”我率先跑出去。

4.

晨跑很快结束。

既然是我请客,所以吃什么当然由我来定。我们去便利店买了两人份的肉包和牛奶加热,又买了份沙拉分着吃。吃过饭一起回家,我还得完成今天的学习任务。

再和他见面,是晚上八点半了。

约摸半小时前,他发信息说社团活动结束了,问我要不要吃夜宵。我还在做题,摸了摸肚子,感觉的确有点饿,回复说让他帮忙带份关东煮。

我拿着习题册下楼,准备把这一页最后两道题做完。妈妈在楼下看电视剧,声音开得不高。我到冰箱拿了一小盒蓝莓,坐去妈妈身侧,把盒子放在两人手边,靠着沙发上,一边做题一边偶尔吃一个。她也顺便拿了几颗吃。

“等小缘?”她问。

“嗯,想吃夜宵,让他带点,”我语气随意,从未掩饰过和小缘的亲近,“关东煮,你要吗?”

“那给我几块萝卜。”

“好。”

不出太久,听到敲门声。我放下题册去开门,看到了虽然神色稍显疲惫,但总算不再那么紧绷的小缘。他望了一眼屋内,礼貌对我妈妈打了个招呼。

差不多放松了。

我感受着,试图猜测。

看来结果还不错。

接过关东煮,让小缘进来,他顺便把门关上——不需要他主动开口我就知道,这人想在这里多留一会儿。如果不是,他早就直接告别了,才不会选择进门。

但我不想自己的卧室都是食物的味道,所以准备先在楼下把关东煮吃完。拿了小碗把萝卜分给妈妈之后,剩下的我和小缘分食。

吃东西的过程中,他说自己回社团后没有被惩罚,二年级的前辈们反而还很欢迎。他说一年级还有两个人跟他一起回去了,但也有人选择退部,放弃掉排球社。他还说,回去的时候乌养教练不在那里,因为又一次病倒了,没办法继续执教。

我安静听着。

吃过夜宵,我们上楼。

关上门后,他仿佛找到了一份安全感,行为也放肆起来,拉着我的手腕去床边坐下,再慢吞吞引导着让我坐在他身前,然后虚环住我的腰——这是从身后抱住的姿势。我整个人都被他笼在怀里。

我有点不适应,下意识抗拒。

他没松开,还抱得更紧。

“一小会儿……”他咕哝着,“千树。”

真稀奇。

通常都是我需要他,我被他帮助和照顾,靠着他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在作威作福。而这次,是他需要我。

想了想,我尽量放松身体,不再抗拒。

随他去吧。

5.

小缘将下巴搭在我肩膀。每次出声,就有微小的,温热的气流在我耳边打转,让我忍不住走神。我没来由地想,他声音挺好听的。温和平静,此刻还多了些许沉闷。

像一小块被关起来的,来自夏季的淋漓阵雨。甚至可以感受到那份散不去的潮湿与闷热,闻到泥土的腥气与植物的清香。

可哪怕是雨,也不怎么冰冷——因为他的底色一直是暖色。

我需要集中精力才能听进去。

小缘低声和我讲。

他说其实留下来的部员大多都不希望乌养教练离开,他们知道乌养曾经将乌野带去了全国,知道乌养教练有着足够的水平。哪怕训练很累,但至少可以让他们看到一份胜利的希望。

在成为所谓“没落的强豪,飞不起来的乌鸦”的时间里,乌野成员们几乎忘记了胜利的滋味。就连县预选他们也没有把握能挺进第二轮。

失败早已成为常态。

“……我感觉自己,很卑劣。”

他一字一句说。

“随随便便离开,又自说自话地回来。只在乎当下的感受,对待喜欢的事情也不去规划未来,不敢有所期待。我没能对乌养教练说出道歉,没有真正直面后果……”

“这次不是你自愿的。”我拍拍他胳膊,说出事实。

“但结果不会改变。”

小缘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

几乎贴着我的耳朵。

“我在听到乌养教练住院,没办法继续指导时……有一瞬间,感到了轻松。”

“千树……”

“我不想这样。”

的确,有什么被改变了。

我犹豫片刻,覆住他的手。

6.

手心的温度传递到他手背。

“至少你回来了,”我姑且算是在安慰他,“而且有所反思。第一次做不好,等之后再做好也没问题,总要给自己进步的机会。”

“千树觉得,我可以吗……?”他蹭了蹭我肩膀,“我是,胆小鬼。”

有点痒。

还有点奇怪。

我缩缩脖子,故作自然:

“以后就不是了,努努力。”

他沉默一会儿,温声回答:

“好。”

所以,这件事是过去了吗?

安静了一两分钟,小缘仍然没有要松开手的意思,我依旧被困在他怀里。他的温度,气息,与生命的存在把我重重包裹,像是在我大脑思维最上层盖了个洗不掉的戳印。无法忽略,而且有点烦,总能感受到。

也该抱够了吧。

我撑着床沿,想要起身。

但没能起来。

他不容置疑地把我拽了回去。虽然温和,但力道不小,无法抵抗。

我无语片刻:“别没完没了,你是小孩子吗,这么黏人。”

“太冷漠了,千树,”他趴在我肩膀,“我刚刚还在难过,多少也迁就一下吧。”

“让你抱这么久都不算迁就?”

“不算,”他得寸进尺,“那是千树应该履行的合理义务。”

“什么意思,”我蹙起眉,语气故作威胁,“你还想要不合理的?”

他思索片刻,居然点点头:“想。”

完全搞不懂这家伙要做什么。我真的被他弄得不耐烦了,懒得继续扯皮,又试图起身。可他不依不饶,再一次把我拽回去。

这让我多了些火气。

“缘下力!”我压着声音喊他的全名。

“……让我试试,”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拜托。”

“试什么——”

我刚想骂他,话音却骤然卡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不,肯定不是错觉,因为紧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更多次……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一次次印在我的后颈,然后悄悄向前挪。沿着下颌线,再往上。

那好像是,亲吻。

细密的,接连不断的吻。

一个又一个。

最后,停在我的脸颊。

我几乎忘了呼吸。

第38章

1.

被人亲吻是什么感觉, 代表着什么意义之类的概念,从未在我的大脑直接出现。我记忆中没有感受过来自他人的亲吻,哪怕是最亲昵的奶奶, 表达爱意也不过是揉揉我脑袋而已。

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 几乎让我陷入僵直状态。直到经历了长达两分钟的混乱,直到他动作停下,我才勉强能发出声音。

“……你, 什么意思。”我干巴巴问。

“千树之前不是说,要我主动尝试吗……”身后小缘的呼吸更加炽热明显,埋着脑袋, 闷声说, “我想试试, 亲一下。”

“……”

我的确说过。

可我当初没有想过是这种、这种类型的尝试——交往前后的区别, 难道不是他也能反过来依靠我,像刚刚那样对我展露狼狈的一面,以寻求我的安慰吗?我有尝试去安慰他,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表面上明明做得还算不错!

我的意思是, 我愿意承担一部分交往所带来的责任。

但没想到会有……亲吻。

仔细想想……亲密接触,好像的确是责任的一部分。不管是恋人关系还是婚姻关系, 都包含一些……深层次的亲密。

我并没有神经纤细到不许别人——名义上的恋人——触碰我的程度。只是亲两下而已,无所谓。而且刚刚除了来得太过突然,让我混乱了一小会儿之外, 并没有带来其他波动。

不喜欢,不讨厌。

只是单纯发生了。

“千树,”小缘向前探头,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小声确认,“会讨厌吗……?”

“……一般般,没什么感觉,”我给了个贴合实情的回答,“下次要提前说。”

他缓缓松了一口气:“好。”

“我说不行就不行。”我强调。

“嗯。”他飞快答应。

就这样,我没话说了。

感受到他不再紧紧勒着,我把他的手拿开,终于站起身。转头便看见小缘正匆忙别过脑袋。他耳尖和脸颊都红透了,可说话依然很有逻辑,没出现什么不通顺或者结结巴巴的情况。

他找借口说现在有点晚,先回去了。我没拦他,随口道了句晚安,看他离开。下楼的声音像是鼓点,一下一下敲在我听觉,很快消失。

回到书桌前,翻开习题册。

小缘离开的第五分钟,我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个连在一起的圈圈。

小缘离开的第十分钟,我忽然想不起来一个很常用的公式,不得不翻开笔记寻找。

小缘离开的半小时后,习题册新翻开的一页只做了三道选择题。

我丢下笔,仰起脑袋,彻底放空。

于是联想到了一些可能发生的,并且非常严峻的问题——我和小缘在交往,还有可能会结婚。如果他想要和我进行一些亲密接触,我在没有合理理由的情况下,应该没办法全部避开。

难道我们将来会像电视剧里的男女主角一样深情拥吻、难舍难分吗?

我,和,缘下力……?

我心情突然变得非常复杂。

2.

我发现,除了第一次被我戳穿喜欢我之外,小缘真的很擅长装没事人。后来心照不宣的亲近,走向交往,在长野更进一步的约定,还有最近的亲吻……

他总能在第二天就将一切消化干净,融合进平静的日常。

开学前夕,我们也单独相处过。尽管不算频繁,但我又被他亲了几次。地点仅限于我们各自的房间,这样会让我觉得安心些,不至于感觉过分……嗯,后悔,或者丢脸。我分不太清自己心底微妙的情感。

在外面时他偶尔也会请求,我从未答应。

除了某次看电影,他勾了勾我手指。我偏头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话,慢悠悠把嘴唇凑过来亲了下我脸颊。

然后被我狠狠踩了一脚。

我发现,亲吻本身没什么特别的。跟他暗戳戳想抓我的手拿过去仔细摸摸一样,不算深刻的大事。

尤其是在他从一开始亲一下就满脸通红,看起来像发烧一样蠢,迅速进化到面不改色地提出申请,熟练地亲吻我的额头之后,就更不值得在乎了。

嘴唇贴近,碰碰脸颊,脖颈,肩头,或者其他位置。属于他的气息停留片刻又骤然消散。前后不过几秒钟,很难带来明显的感觉。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乐此不疲。

——喜欢是一种瘾吗?

我趴在他的小矮桌上,吃着小饼干看单词表,但有点走神。意识到这一点,我果断把单词扔到一边,进入短暂的休息时间。

然后问出了这个问题。

在我看来,很像。因为所谓喜欢,他会自愿在感情上吃亏,会影响思考,会不自主凑近我,会做出许许多多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甚至愿意把某些绝不能展露的伤口主动掀开。在我看来有些举措几乎不可理喻。

有小缘的前车之鉴,我觉得这太不值得,所以本能地警惕一切类似的情感萌发。

我不会像他一样去喜欢别人。

当时他都没抬头,回答:“是吧。”

我又问:“戒不掉吗?”

“可以戒掉,”他说,“取决于愿不愿意。”

所以答案很明显了。

他不愿意。他宁愿成瘾。

我悻悻闭嘴。

有时候我真感觉自己有点毛病,明知道对方的回答大概率无法让我满意,却还是坚持刨根问底。尤其是对小缘,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这样。不懂,但硬要好奇。分不清好奇的是感情,还是小缘本身。

说到底,我依然做不到全身心地信任他。

并不是我本身不情愿。从过去到现在,小缘是唯一能看到我真实模样与心情的人。他很特殊,很重要,我想把他留在身边,达成情感连接也是一种办法。可不管怎么做——许下承诺、缔结关系,甚至是长久的陪伴与相处——都无法让我再坦然一些。

我别扭得要死,对谁都是。

我欠缺了交付真心的能力。

3.

现在回想起让我拥有这份能力的事情,依然会觉得无比荒谬——但第二学期刚开学时,我并没有意识到任何端倪。

和之前的每个学期一样,我努力完成学习计划,在开学考试上暗自和吉田较劲,偶尔回家放松一两天再回到学校,以及尽量保持晨跑的习惯……这次期初考试,我和吉田爱的分数只差了一分,我位居第二,而那些不甘并非只刺向自己。

显而易见,我状态很好。

安原老师最近都没逮到机会批评我。

直到那天——记得是秋初,印象中有落叶飘到教室,落在我书桌上——午休时间。我刚吃完饭,外面有同学叫我的名字,说班主任阿部老师让我去一趟职员室。我匆匆收拾好餐盒,出门前往。

大概是之前参加的竞赛出结果了吧……

暑假参加的比赛太多,出成绩的速度有快有慢,我记不清楚收到了几封证书。其中有些证书会邮寄到学校,通常由阿部老师转交给我。她有时候会顺便和我聊聊天,问问我最近的学习状况,鼓励我继续朝着东大努力。

抱着这种想法,我到达目的地,敲门踏进职员室,探头看向阿部老师的位置。

她的位置靠窗,离门口有点远。因为被中间其他工位的隔板遮挡,只能勉勉强强辨认出有两个人形,一坐一站。我以为另一个站着的也是老师,所以只稍微靠过去一点,想让阿部老师注意到我,没有冒犯地立刻走近。我打算等两人交谈完毕再去询问。

但没想到的是,阿部老师并未点头示意让我再等等,反而直接将身体转向我。同时,她旁边人也转过身,让我得以看清。

那是个干瘦的,面色蜡黄的男人。

他眼窝深邃,眼圈青黑,看着没什么精神,头发像枯草一样乱糟糟的。虽然面容有棱有角,可脸上堆着的僵硬笑容令人分外不适。

而且他那身旧西服明显不合身,裤子肥了一大圈,像是青少年偷穿成人衣服一样滑稽。再配上不怎么好的体态,本来应该挺拔的个子,好似被压垮一般矮了一大截。

可他看到我后却两眼放光,快步靠近。

“你、你就是……千树?”他难掩激动,伸出手,像是要碰我。

“站住!”我蹙起眉,本能地后退几步,满心警惕,“你是谁?”

“加藤同学,”阿部老师站起身,适时打断,来到我身边,“这位先生说他是你的父亲,特地来看望你……”

——父、亲?

怎么可能?

我被陌生的词汇砸得一时呆滞。

4.

上次听到“父亲”这一角色,是很多年前,奶奶跟我讲述妈妈的过去。

那个故事很长,充满着痛苦与血泪。

那个故事,根本绕不开他。

奶奶那时从不用“你父亲”这一词汇来指代他,而是直接说了他的名字——但太过久远,我早记不清了——后续每次提起,更是会用各种语句不留情面地骂他。什么混蛋,恶魔等形容一股脑对他丢上去。

我知道他对妈妈做过什么。

借着感情来要挟妈妈,心情不顺就付诸暴力,自己欠下的债务让妈妈来想办法,甚至在极度困苦时,让妈妈怀上了我,然后轻飘飘离开。再后来,妈妈祈求过,寻找过,却只找到了一些……他曾经去过的场所。

妈妈在那里看过他赢后的狂喜,看过他输后的绝望。她以为自己没办法了,以为失去了一切,亲情,友情和爱情都离她而去。

她以为只能孤注一掷。

她踏入无底的沼泽。

胸膛开始剧烈起伏,汗液顺着皮肤滑下,砸落在地面。可我只觉得浑身冰冷,比严冬时身处冰天雪地的室外还要寒凉刺骨。

他找到了我,找到了这里。

——也会找到妈妈。

为什么?为什么!

我不断思考,逼迫大脑运转。

记得奶奶说过,他后来因为诈骗,暴力行为和赌博被抓进监狱,判了有十多年。而妈妈当初是在调整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才来的宫城。对于他和妈妈来说,宫城是全然陌生的城市,是妈妈选择重新开始的地方。

现在,他出狱了。

那之后呢?他怎么发现的我们?

一个无亲无故,在监狱中无法了解外界的犯人,为什么能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很快清楚了这一点。

阿部老师看我表情不太对劲,也觉得男人态度奇怪,第一时间便把我护在身后,平静地让他退开几步。在我近乎呆滞,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时,是老师为我支起了一小片安全空间。如果没有老师在,他早就抓住我的肩膀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回过神。

我听到阿部老师礼貌询问那人的名字。

男人说,他叫上野信。

老师问他有没有什么能证明他和我关系的材料,比如和我母亲加藤惠的婚姻证明。男人尴尬地抹了抹脸说,两人过去没结婚就分手了,提供不了材料。

但他又慌忙结结巴巴解释,他不是外人。有人为他担保。

“我、我许多年前,跟惠分开……她一个人带走了孩子,我找了她们好久、好久……”

“老师,孩子不能没有父亲的……对吧?这孩子脾气古怪,都是因为我在教育上的缺席,因为、因为她妈妈的放纵……”

“是她妈妈的哥哥,也就是千树的舅舅找上我……说,让我弥补错过的这些年,让我,好好对待千树……”

上野说得话颠三倒四,但其中的核心无比明确。

是舅舅。

又是舅舅。

刚搬过来宫城时他就打过我的主意,但很快就被缘下家的人帮忙赶走。都过了好几年,本以为他老实下来了……结果依然不死心。为了奶奶的遗产,他甚至不惜和伤害了妈妈的罪魁祸首,和一个坐过牢的赌鬼合作!

令人作呕。

“老师、我是千树的父亲,真的……!”男人眼眶泛红,目眦欲裂,一副格外诚恳的模样,甚至带着几分疯狂,“她妈妈知道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一直都……”

“——闭嘴!”

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口喘着气,从老师身后走出,打断他颠倒黑白的话语,眼中的恨意与愤怒满溢。

我讨厌他,讨厌规律的生活被打乱,讨厌不得不去再次应对那些肮脏的家伙,讨厌被加藤义明躲在暗处觊觎。

妈妈正独自一人在家,这很危险,必须要让她住到缘下家去,那边可以有人帮忙照看。我要尽快处理好一切,要对缘下家人彻底说明这次的情况,要寻求他们的帮助,最好一劳永逸,从根源上解决全部问题——

如果这两个人死掉就好了。

我想。

“……我从来没有父亲,你也不是我父亲,”我目光寂然,冷声开口,“滚出去,别再来我学校。”

我要报复他们。

我要让他们付出足够深刻的代价。

第39章

1.

“上野先生, 既然加藤同学这样说,那还是请您先暂时离开学校吧,”阿部老师见我态度尖锐, 立刻帮忙打着圆场, 做出解释,“如果有足够的证明,学校是不会拦着家长探望学生的, 但现在……”

办公室有不少老师都被吸引过来,悄悄看向这边。除了阿部老师的声音之外,周围霎时间变得极为安静, 甚至能听到走廊传来的细微响动。

而眼前人不再笑了。

卸去刻意做出的伪装, 那张脸上再无半点讨好, 仅剩下深深怨毒, 以及零星的艳羡与不甘。他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双拳攥紧,于身侧颤抖, 仿佛下一刻就会扑过来将我撕碎啃食。

这让我无法理解。

我和妈妈自始至终没有欠过他任何东西,从来都是他欠了我们。这个男人凭什么理所应当地介入我们的生活, 凭什么想从我们这里获取利益?他又有什么资格对我抱有怨怼!他怎么敢!

我没有挪开视线,直直回望。

我恨他。

我不遗余力地表达这一点。

“——加藤千树, ”上野信越过阿部老师看向我,扯了扯嘴角,“你的眼神, 什么意思?”

“看不懂吗?”我忽略掉老师让我克制情绪的暗示,扬起下巴,“我在让你滚。别让我重复第三遍。”

“没礼貌的小鬼。我不允许你……这么对父亲说话。”

“一个从来没有教养过我的人,还真敢给自己安身份, ”我嗤笑一声,“想要孩子自己去生,别来找我乱认亲。”

“看来,义明说得没错……”他眸光更暗,嘴里念念有词,“好好一个女孩子,被加藤惠那个蠢货养成了这种讨人厌的性格……”

“你没资格提我妈妈的名字,讨人厌还是放在你自己身上更合适,”我毫无畏惧,双手抱臂,“你跟加藤义明一样,都……”

话音未落,他上前两步。然后,一道掌风突兀袭来,悬停在我脸侧。

我愣了片刻,难以置信地看向身边——

他想打我。就在学校里。

是前方的阿部老师及时反应过来,拦住了他的巴掌,用两只手。

阿部老师个子不算高,力气也不大。哪怕上野体型瘦弱,想拦下对方骤然的袭击也需要费好大的力气。好在这时候,周围不止一名老师站了起来,团团围在我们身边。有两位男老师立刻上前把上野信控制住。

“上野先生!”

阿部老师丝毫没有示弱,对他厉声呵斥。

“不论您是什么身份,都不允许对孩子施加暴力!更何况,加藤同学并不认可您!她的意愿理应得到尊重!”

“在出示有效身份证明之前,您只是一个可疑的,想要袭击我学生的校外人员!我作为老师,不会允许您再进入白鸟泽学园!”

“现在,请您立刻离开!”

2.

他走了。

我和阿部老师站在走廊,看着他被男老师交给警卫,再被警卫强行带出校园。刚刚还揉着双手的阿部老师,此时轻叹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加藤,如果需要任何帮助,一定要及时告诉老师。”

“不要只看重眼前的得失,不要冲动行事。要知道,你的未来比什么都重要。”

“要向前走。”

她语重心长。

我用力闭了闭眼,有些疲惫。

“……谢谢老师。”

“我会尽快处理好的。”

见她还有点担心,我补充一句:“放心,我不会把自己置身危险之中。”

“不过……我可能要请假回家一趟。这两天大概没办法来学校。”

她允许了。

已经到了下午上课时间。我回到教室,无视其他同学或担忧或探究的目光,收拾好书包,把课本笔记和习题册一股脑装进去便迅速离开,去宿舍收拾东西。然后给安原老师发信息,问她什么时候没课。

我需要她送我回家。

安原老师在白鸟泽任职,车可以直接开进校园,坐她的车回家是最保险的办法。我不敢让妈妈来接我,我不敢赌他还在校门口蹲守的可能性。上次加藤义明来过宫城,他知道我们家在哪里。

所以上野也肯定知道。

家里一样不安全。

发信息问了妈妈,她这个时候和往常一样在公司。我告诉她下班后不要回家,直接去缘下家,快到家一定要跟我说。我请了假,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他们。

妈妈答应了。她向来信任我,会按我说的去做。

……沉甸甸的信任。

我躺在宿舍床上放空。

宿舍离教学楼有些远,上课时间,除我之外没有其他学生在。我能听到自己静不下来的心跳,混乱,扰得人不得安宁。越听越生气,我拿起枕头捂住脑袋,像是想把自己憋死。

捂了几分钟,松开。

大口喘气。

怎么办。

我应该怎么入手。

去东京找舅舅吗?可是加藤义明的诱导只是一个促因。上野既然知道舅舅需要我们,知道他会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就必然会被勾起贪欲。上野不会一直听话,这个人从来都很狡猾。两方都要对付,我要让他们两个永远不敢再犯。

或许还是死掉更加方便。

但那会影响我的未来。

为了两个烂人,把自己的人生搭进去,太不值当。我不能这么做。而文明的方式又不管用。我知道,时间拖得越长,他们掌握的信息就越多,我和妈妈受的影响也就越大。我需要他们自掘坟墓,需要有足够的证据,让他们……无法逃脱。

我去到书桌,一把扯下那个安静坐在那里的丑丑布偶熊,狠狠揉捏,又泄愤一般用力挤压。

那份未知的风险,会有一部分被我迁移到缘下家身上。

我总是在依赖他们,用微不足道的讨好与蝇头小利让自己获得安全,获得庇护,获得在别人家族中的一小块容身之所。我把他们也拉进这件麻烦的事情中,像吸血虫一样攀附在缘下家身上。我清楚地知道,他们会答应,会帮我。

正因为知道。

罪恶感才无法磨灭。

3.

下午,坐上安原老师的车出校门时,我左右看了看,没看到可疑的人。我悄悄松了一口气,这才跟她简单解释了一下现在的情况,并且申请几天假期。

安原老师点点头,说了跟阿部老师一样的话:注意安全,保持警惕。有需要记得联系我。

我说:“好。”

“我还认识几个优秀的律师,”她自然地说,“新闻媒体那边也有朋友。”

“……看不出来。”我小声说。

“看不出来什么?”正在等红灯,她转头瞪我一眼,“以为我会没朋友?”

“……”

还真是。

“我都说了……”绿灯亮起,她懒懒踩下油门,“加藤,我们很像。”

“你想过的,做过的,我都清楚。”

经营人脉,给自己寻求便利,以备不时之需,这些事情她并不陌生。安原光只是年轻的时候没想通而已。现在的她,虽然觉得生活无趣,但愿意偶尔给自己找点乐趣。

指导我也算其中的一部分。

她抱着玩味的心态,想看我能获得怎样的结局,自然不希望我的成长被突然出现的意外事件打断。我接受了这份好意,暗暗记下。

至于行动,还需要和缘下家人商量。

下车后,我拖着行李箱,径直走向缘下家,按响门铃。这个时间只有缘下太太一个人在家,她应该是在午睡,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来开门,看到我之后有些惊讶。

“啊啦,小千树……?怎么回来了,是生病请假了吗?”她轻声问,侧身让我进屋。

“不是,”我缓缓说,“我遇到了麻烦……可能,可能需要您的帮助……”

“怎么了?”她关上门,把我的行李箱接过,随手放到玄关旁边,然后凑近,摸摸我的头发,“不着急,慢慢说。”

“嗯。”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

“我的……生父。他出狱了。”

“舅舅,帮他找到了我。”

“他今天去了白鸟泽。”

简短的几句话,便让缘下太太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她和缘下先生听过我毫无保留地坦述过去,所以知道我的生父是谁,知道那个男人会给我和妈妈带来危险。

缘下太太用力抱住我。

“不怕,小千树,不怕……”

她抚摸我的脊背,让我放松,话音让人平静,我能感受到她手臂的热度。

“放心,我们都会帮你的。”

“舅舅知道我住在这边,那个男人肯定也会知道。妈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近乎麻木地继续对她说,“最近,可以让妈妈和您一起住吗?”

“当然了,”她语气温柔,“在解决问题之前,小千树和惠都可以住在这边。我们会保护你们的。”

“……嗯。”

我闭上眼,完全融进她包容的、带着香气的怀抱。罪恶感被我尽力忽视,仅剩下源自本能的……小小依赖。我不想自己变得脆弱,不想显得太无力。

但现在。

就一小会儿。

4.

小缘九点多才到家。

听缘下太太说,乌野在前段时间的春高初预选中获得了胜利,可以参加十月份的后预选赛。所以最近队内训练任务繁重,小缘每天回来都很晚。

而在他回来之前,我已经和缘下太太,缘下先生,以及我妈妈都说完了整件事。

听到那个男人的名字时,妈妈表情惊恐,根本无法抑制颤抖。我坐在她身前,紧紧握着她的手,给她支撑。让她可以抱住我,靠着我。

“没事,”我对她说,“我在这里。”

我们谈论了很久。

最终得出了初步计划——祸水东引。

首先,上野信是个难以摆脱的,没有道德底线的赌鬼。他喜欢用暴力和威胁得到一切。哪怕经历过十几年牢狱之灾,学会了稍微忍耐,刻意不做越界的事情,某些骨子里的习惯还是无法改变。

而加藤义明所做的,大概率是提供利益与信息,让他来骚扰我和妈妈,给我们施加压力。好让我意识到和妈妈在一起会带来麻烦,唯一的出路是去东京求助他。或许舅舅觉得,只要让上野信缠上了我妈妈,就相当于给了上野一个稳定的目标。

就算不稳定,加藤义明也绝不会暴露他自己的信息,不会暴露他的资产和能得到的全部利益。

赌鬼的贪婪是没有底线的,他不敢引火烧身。

缘下先生合理推测,哪怕是浅层次的合作,只要涉及利益交换,让上野尝到了甜头,就相当于担了一层风险。加藤义明肯定知道这一点,绝不会毫无理由地去找上野信。

大概率,他又一次遇到了经济危机,不得不想其他办法。而我手上的这一笔钱,对于他而言非常有必要。

他必须得到。

所以目前最好的做法,是把上野信这个麻烦转移到加藤义明身上。让上野意识到,加藤义明是更加好利用,更好骗取利益的人,再适时通过一些方式给他提供加藤义明的信息,让他前往东京。

但我并不清楚舅舅目前遇到了什么困境。贸然询问是极其不理智的蠢办法,而且舅舅那里最好真的有能被利用的一切,否则意识到被骗后,上野的威胁还是会回到我们身上。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祸端。

缘下先生建议,首先是给上野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让他害怕,丢脸,要做到他甚至不敢对加藤义明说出实情的程度。

当然,必须是上野主动挑衅。

然后,我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假装不堪其扰,找借口前往东京求助舅舅,去得到加藤义明的地址,套出他目前的状况。再把这一线索给上野信,最好能让上野信直接从加藤义明手中获得利益——

或者,让他们自相残杀。

“但如果要这样做,千树,”缘下先生严肃地看着我,“你和你妈妈就不能一直躲着他。”

“在那个人看来,你们作为外人,不可能永远龟缩在别人家里。一边是住在东京,真实情况不明的成年男性,一边是近在眼前的母女,你妈妈还是曾经被他控制过的人。他一定会觉得你们更好欺负,更容易下手。”

“所以对他的教训——你和妈妈要亲手完成。我们可以给你提供帮助,但最终给他留下印象的,必须是你们。”

“不能让他有胆量愤怒。”

“你要使他恐惧。”

我靠在缘下家的沙发上,静静把玩手中的小刀。刀刃锋利,带着隐隐的寒光。

听到门口传来动静,我斜斜看了一眼,恰好对上缘下力进门投来的视线。他见到我有片刻怔然,眨眨眼。

“今天是周三吧。”

“千树……怎么在这里?”

我打了个哈欠。

“有点意外情况,现在没地方住了,来蹭个房间。”

“对了……”我站起身,“之后可能要打架……或者做点别的事。”

“你会帮我吧?”

他表情完全凝固,似乎陷入了什么极为严肃极为复杂的思维风暴,大脑快速运转分析情况。最终,我看到小缘的目光慢慢变得坚定,快速换下鞋子,把书包一甩,来到身边直视着我。

“说好的,我会一直陪你,”他咽了口唾沫,紧绷着嗓子,用极低的声音说,“就算千树要杀人灭口,我也能……”

“想什么呢,”我无语了,“你是准备跟我去牢里结婚吗?”

“欸……?”他挠挠头,“不、不是这种别的事吗?”

我笑了。

可能是今天唯一一个正常的笑。

我伸出食指,放在他胸口,轻推了一下。

“……蠢货。”

第40章

1.

这天晚上, 我和妈妈暂时留宿缘下家。我们被安排睡在客房,之后一段时间妈妈会住在这里。

睡觉前,我一直待在小缘身边, 跟他完整讲述了整件事——今天的所有经过, 上野带来的威胁和我对舅舅的推测。比我对大人们说得还要详细。

听完后,小缘表情凝重。

“我该怎么做?”他直接询问。

“配合我,在上野伤害我和妈妈之前抓住他, 然后,揍他,”我说, “保留他先挑衅和威胁的证据, 在不造成不可逆损伤的前提下让他害怕。”

“好。”小缘点头。

他甚至没有提出任何质疑。

我瞥他一眼, 补充说。

“目前先看看他下一步要怎么行动。如果前期手段不算激进, 只是想用花言巧语骗人,我和妈妈会以对方以前是罪犯,让我们感到恐慌为理由报警, 留个记录。”

“这样不管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我们是被动反击侵害, 主要责任就不会在我们身上,行事会方便很多。不过你知道, 靠报警很难完全解决问题。”

“明天我要回学校,学校里很安全。妈妈会暂时住在你们家,跟平时一样生活, 有叔叔阿姨帮忙看着不会有事。我买了几个监控,这周末安在家里,但不一定有用。有空的话你帮我注意一下周围,也要注意妈妈身边。等之后动手时我会告诉你。”

“好, ”他认真听完每一句话,点头答应,“放心。”

我倒是想放心。

我握住他的手,低敛眼眸:“小缘。”

他轻轻覆住:“嗯,我在这里。”

“这是叔叔帮我想的计划。”

夜色深重,昏黑的天空与卧室的灯光,甚至连窗外呼呼的夜风与滴答作响的时钟,都能让我感受到重重压力。我心底清楚,压力的来源并非它们。只是烦闷挥之不去,内心难以获得安宁……

好不容易找到的平衡,又被打破了。

躲在暗处的觊觎一天没有消失,我就一天得不到踏实。随着时间流逝,恨意与愤怒会逐步加深,累积到难以控制的地步。无法抑制,无法停下。

“我知道,这么做是最正确,最有效的,”我闷声说,“可是……太久了。”

“我不确定自己到时候能不能忍耐冲动,不确定我会做出什么事情。”

手更加用力地握紧他。

“我要亲自对付他。”

“帮我,小缘。”

“一直看着我,拉着我。”

声音带上微不可察的颤抖。

不是命令,而是请求。

“……不许放手。”

2.

为什么要拜托小缘呢?

我觉得自己的做法有点可笑。

他不过是个在念高一的未成年。他有安宁的生活,有温暖的家庭和热爱的事物,充其量比其他人稍微成熟了一点,但仍然不值得依靠吧。我在自己的生活一团糟之后,还去故意打乱他的节奏,把一大堆麻烦的责任强加给他,让他的一切和我绑定。

小缘不拒绝。

动摇的反而是我。

我信任他,但真的有到能托付自己全部的程度吗?他的喜欢,又真的可以承受那么多吗?我一遍遍自我怀疑,一次次在内心挣扎。

明明不用参与。我其实有机会选择明哲保身,有机会更安全地处理好一切。缘下先生能帮我。他知道怎么让我妈妈拿起武器,怎么对抗恐惧,迈出那一步。我本可以把自己和小缘都排除在外。

可我执意说——让我来。

由我把刀刃递到妈妈手中。

那时的我,脑海中突兀浮现出小缘的模样。

我注视着他。他平静的眼睛像深邃却清澈的水潭,凉意弥漫浸润,安抚下焦躁。我听见他说,千树,冷静。他说,愤怒没有错误,但千树的安全更重要。他说,我会陪着你,我会帮你,无论是做什么。

他说,千树,我看着你。

他要看着我。

他正在看着我。

少年撑起身,跪在我身前。他张开双臂,把我拥进怀中。这种动作大概是从缘下太太那里学来的,他们家人特别喜欢用一个紧紧的拥抱来安抚别人……确实有效。我感受到自己脸颊处传来熟悉的,柔软的触感。

“我保证。”

小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会拉着你。”

“哪怕坠落,也是我们一起。”

“嘛,就算是地狱也无所谓啊,”他轻笑,像是在讨论一件日常小事一样随意,“有千树在就好。”

这不算承诺……分明更像恶鬼的诅咒。

我和小缘的生命之间——在我的主动,在他的应允下——多了一道看不见的连接。总觉得是只要触发条件,走向结局,就会一起跳下深渊,再也无法看见天日的混沌关系。

也好。

挺适合我。

我埋下脑袋,张开嘴,在他肩膀靠近脖颈的位置狠狠咬了一口。我完全没收力,像是要把今天所有的痛苦全部发泄出去,发泄在他身上。

他必须接受。

小缘吃痛地嘶了一声,终究没有乱动。就这么安安静静忍耐,手掌还在我的脊背上慢慢抚摸。

“千树,”他念着我的名字,他总喜欢这么念,但因为疼痛,声音不稳,“千树……”

过了好久,我松开嘴。

留下一圈清晰的牙印。

“好。”

3.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学校,压下多余的思考,重新投入进学习。阿部老师和安原老师来问过我情况,她们原本以为我还会再请几天假。我说事情正在处理,不能浪费时间跟那个人硬耗。

“已经有办法解决了,”我告诉她们,“不会太久。”

两位老师相信我,也知道我的执拗,叮嘱之后便不再过问。而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我没有见到过上野信。看来他已经放弃了从学校、从我这里入手。

直到周六。

那天下午学校放假,我坐车回家。妈妈还没下班,小缘和往常一样来公交站接我,帮我拿过书包。从公交站到家只有三分钟的路程,就在快要到达最后一个街口时,我看见了那个人——

是上野信。

他躲在街边拐角处,神色恹恹,应该站了好一会儿,脸上有几分不耐烦,视线时不时扫过我家门口的方向,目的明确。

果然已经知道了。

我冷笑着。

我亲爱的,有着血缘关系的“舅舅”,从未将我和妈妈视作需要尊重的家人。他只在乎能从我们身上谋取多少利益,能为他提供多少好处。

我们是生是死,遇到了什么困难,会不会被威胁,他都不在乎。

所以舅舅最近没有联系我,看来是想采取保守策略,不准备透露和上野信的关系。不过上野信没有听话,之前在学校就口不择言地报了加藤义明的名头。从一开始,他们两个的合作便没有多少默契和信任。

我捏了捏小缘的手示意。

他点点头,打开手机调出录音功能,又放进口袋。于是我们往前走,靠近上野信——那本就是回家的必经之路,也绕不过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装出一副色厉内荏的警惕模样,冷声开口,“跟踪的话,我会考虑报警。”

上野信闻声转头,看到我正紧紧抓住小缘的手后,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他根本不在乎我身边还有其他人,只紧盯着我。

“看望一下前女友,还有我自己的孩子,可算不上跟踪……”他慢吞吞说,语气黏腻,意味深长,“你们过得很好啊,找了新的男人?我就知道……”

离开了学校,他的态度更让人恶心,连牙缝中都带着浓浓恶意。没有在外人面前装老实的磕磕绊绊,只有毫不掩饰的算计。我猜,上野说不定还很游刃有余。他仍然认为妈妈可以轻易被掌控,仍然认为自己能得到属于我们的一切。

“我们过得怎么样,和你没有半点关系,”我刻意放大声音,打断他的话,“别出现在我面前!”

男人轻蔑地哼了一声:“你说的话不算数,小鬼……惠不敢拒绝我的。更何况,我只是想见她一面。”

“你——”

我做出极为愤怒的模样。小缘适时拉住我,把我保护在身后,偏头低声和我说话。他知道我这不是真的生气——至少有一半不是。我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面对上野,难免带上几分真情实感。

“差不多了吗?”他小声问。

“……”

小缘的声音让我稍微清醒。

我不动声色捏了两下他的手指。

随后,小缘维持着保护者的姿态,牵着我进入缘下家。经过上野时,我克制着不转头去看。那股阴冷的视线完全粘在我身上,如果不是现在动手解决不了问题,我绝对会无法忍耐。

……可恶。

进门后,我跌坐在门口换鞋处,蜷缩成一团。胸膛不断起伏,呼吸急促而明显。我大口喘气,把脑袋埋在膝盖处,竭力用随便什么思考盖过负面情绪。

之后还会有很多次。

尽快平静下来——我必须要做到。

“千树。”

身边传来细微的响动,小缘应该也坐了下来。他伸手揽住我,轻拍我的肩膀,给予我基于事实的认可。

“我们拿到了录音。”

“这么做是有用的。”

我左手开始摸索。

他把手放在我手下方。

刚好握住。

“我陪着你,”他轻声对我说,“千树。”

4.

我没想到会在这种关头发生意外事件。

小缘于玄关处坐在我身边,用力揽住我。而我放松了力气,靠在他肩膀,中间没有距离。之前就这样做过太多太多次,几乎成了极为平常的动作,所以我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尺度,也全然忘记了场合。

我们这是在缘下家。

缘下夫人刚好看见了。

她当时就站在楼梯上,虽然惊讶,但没有打扰,礼貌退开。可这终究是个令人在意的场景。于是晚餐结束,我和妈妈,还有小缘一起在厨房帮忙洗碗时,缘下太太忽然关掉水流,看向我们。

“小千树,力。”

我们闻声望去。

“你们两个……”缘下太太脸上有几分纠结,又带着明显的、没有恶意的好奇,轻声问,“是在交往吗?”

“什么……?”妈妈十分迷茫,还处在状况外,“交往,千树和力吗?”

此时的我动作一僵,差点没拿住碗。

小缘更是连呼吸都停了。

“啊、我没有其他意思……”缘下太太连忙摆手,不断找补,“就是想问问而已,别紧张。”

“那个,嗯……交往是好事,你们都是好孩子,相处这么久感情变深……也很正常呀。当然,不是交往也没关系,做朋友又不坏,对吧,惠?”

缘下太太用手肘碰了碰妈妈,想让妈妈提供一点支援。而妈妈正眉头紧蹙,目光在我和小缘身上来回移动,对来自好友的暗示全无反应,明显比缘下太太更为纠结。

这让缘下太太十分不安。

她试图安抚我们,还想安抚妈妈,不断说着不回答也没关系,不管怎么决定都是我们的自由之类的话。又去对妈妈说小孩子有青涩的感情很正常,而且两个孩子都知道分寸等等。

缘下太太或许以为是她意外捅破了这层暧昧关系,闯了大祸。

所以,该怎么回应?

我绷着脸,默不做声。

此时的情况在我脑袋里没有任何预案。

“……千树。”身边的小缘逐渐回了神,扯扯我袖口,小声喊。

我望过去,看见他在暗处悄悄向我这边指了指——这是让我自己做决定的意思。他在告诉我,不管什么回答,他都愿意接受。

选择权属于我。

而我的想法过于混乱。

尽管最终目的是结婚没错,可我本想在自己和小缘都有足够的独立能力,不会被家人影响感情决定的时候,再告诉彼此家人这件事情。

我不想对缘下家的人,还有自己的妈妈妄加揣测。我不想在和小缘的关系中掺杂太多别人的意志。感情本应由我们自己决定,自己负责。

但缘下太太发现了。

并且好像……愿意接受。

我知道她不会骗我,缘下太太从未对我有过任何意见,或许她还乐见其成。

可如果我们最后分开了呢?如果我无法维系和缘下家的紧密关系了呢?如果他或者我坚持不了太久呢?如果考虑到将来,考虑到我的家庭背景,考虑到最近发生的各种事情,他们不再愿意承担属于我的责任呢?

无数质疑在我脑海中快速闪过,再缓慢停滞。最终剩下的,不是什么理性,分析与公式。不是任何冷硬的,有具体形状的可辨别之物。

像是一颗光团。

我感受到温暖,听到有人在祝我生日快乐。我被带入怀抱,一只只手抚摸我的头顶。我内心有小小的喜悦不断盘旋,不同的声音说,小千树很棒,是特别优秀的女孩子。我看过他们眼中的无数色彩,体会到他们带来的亲情。

缘下先生为我思考解决办法。

缘下太太生怕我受到任何伤害。

拓也和我分享喜悦,时刻考虑到我。

小缘愿意承接我的全部,包容我可能存在的退却甚至是反悔,不考虑回头。

这些年从缘下家,我获得了太多太多宝贵的,难以割舍的东西。我感觉自己或许该稍微、哪怕只是一点点地……去迈出一步。让他们在我的心中进入到更深的领域,让自己忘记多余的计划,忘记合理与否,值得与否。

只基于此刻。

不论未来如何。

我转过身,看向缘下太太和妈妈,在她们的注视下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然后自然握住身边小缘的手。

是简单又复杂的事情。

无所谓了。

我平静地承认:

“嗯。我在跟他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