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能上场……千树愿意来看比赛吗?”
挂断前,他小声问我。
“我去看比赛跟你上不上场没有关系,”我说,“是你想不想我去。”
“……噢。”他心虚地应了一声。
就这么过了几天,他跟我说社团暑假要去东京参加合宿的事情,说什么有东京强校可以一起远征集训。还说最近有练习比赛。
又过了两天,他头疼地告诉我,这次远征必须全员期末考试都及格才能参加,队内的赤点军团已经处在濒死状态,岌岌可危。
然后是今天。
在我坐车离开学校前,收到了小缘发来的信息。
【缘下力:下午我要去田中家帮他和西谷补课,千树……如果有空的话,能来帮忙吗?】
【加藤千树:我不教及格都成问题的家伙】
【缘下力:这两个我负责,你负责我就好
缘下力:我可能要在田中家待到晚上,跟木下他们换班的时候千树帮我补习,好吗?
缘下力:给你做夜宵,什么都行】
【加藤千树:……
加藤千树:不待太久
加藤千树:煎饺,明天中午吃】
【缘下力:好,麻烦千树了
缘下力:(地址)】
他真的很缺这么一次补习吗?
肯定不是。
这家伙办法不少的,绝对有额外目的。要么是想狐假虎威,借着我的成绩吓唬他们一下。要么是加入一个外人,还是女生,来让某些问题少年表面上老实一点。
补习大概是顺便。
算了,坐一会儿而已。
我回家放了额外行李便出门前往约定地点。所以现在身上穿着校服,手里拎着书包,老老实实站在田中家门口等待开门。
很快,里面传来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不像小缘。
我本能地后退半步,而门在下一刻被一把打开——里面是个一头黄色短发,看着格外有个性的女人。
她看到我瞬间就瞪大双眼,都没跟我说话,而是回过头对家里大喊。
“喂、龙——!”
“有可爱的女孩子来找你哦——!”
过了两三秒,楼上突然传来各种乒铃乓啷的混乱声音,伴随着某个男生难以置信的清晰回应。
“什、什么——!!!”
我:……
有点后悔。
第46章
1.
楼上一共下来了五个男生——前两个连滚带爬冲得飞快, 中间两个探头探脑好奇跟随,最后一个则是罪魁祸首缘下力。
小缘脸上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心虚(这份心虚绝对是对我的),在后面努力喊让他们收敛点, 看样子有试图去控制, 可惜没能控制住。像是不小心放开狗链后狗狗全都跑掉的遛狗人一样无助。
于是周围瞬间闹成一团。
为首的光头问我的名字,结结巴巴确认我是不是小缘找来的人,旁边矮一点的负责打配合, 想知道我和小缘的关系,另外两个则注意到了我的校服,惊讶我是白鸟泽的学生……
而我忽略掉一切, 面无表情。目光越过人群, 只盯着小缘。
他更慌了。连忙挤到两只兴奋撒欢的“大型犬”身前把他们挡住, 眼中满是卑微的恳求——大概是希望我别立刻走。
“千、千树……”小缘弱弱开口。
怂巴巴的, 跟面包一样。
给人一种打了他他都不敢往回弹的奇怪印象。
不知道为什么,看小缘这副模样我很难再火大了,反而会觉得熟悉。他在我这里一直都是如此, 没变过,我又不是不知道。再加上此刻是在外面, 在他朋友面前,不是私下相处。
……给他留点面子吧。
我随意决定。
所以我语气如常:“不是说补习吗?是这里吧。”
“啊、嗯, ”小缘反应了片刻,连忙点头,“对!我们去楼上……”
“欸——”最开始开门的黄毛姐姐拖着长音, 失望地嘟囔,“原来是找力的啊!什么嘛,还以为我家龙总算被女孩子发现魅力了……”
那个“龙”,我猜说的应该是田中龙之介。小缘之前和我讲过这几个人的外貌特征, 我能大概对上号。
田中是光头那个,西谷是竖起头发的那个,两人正凑在一起激烈地进行讨论,内容太混乱,完全听不清。另外两个里,浅发的是木下,黑色寸头的是成田,看着还算安稳老实,神色间也有好奇。
至于不认识的黄毛姐姐……气质长相都跟田中很像,既然出现在田中家,还说了“我家龙”,可能是亲戚或者家人。
其实都不重要。
反正也见不了几次。
我对黄毛姐姐说了声打扰了,脱下鞋子进入室内,径直走到小缘身边,扯住他的袖口往前走。他连忙跟上我,凑近压低声音。
“咳……他们就是这种性格,千树别在意。”
我面无表情:“在意的话我都不会进来。”
“也是……辛苦了,”小缘有点尴尬,尝试补偿,“明天除了煎饺还想吃什么吗?”
“厚蛋烧。”
“好。”
对话和交易仅限于我们二人之间。他松了口气笑笑,已经来到楼上,准备带我进门——但进入之前,那位田中突然从后面飞快窜进去,紧张地把门一关,只留下一道窄缝露出涨红的脸。
“那个、给我三分钟!我去收拾一下!”
大声抛下这句话,门被他完全关闭,随即里面传来咚咚咚的凌乱脚步声,还有各种稀里哗啦的声音,看样子是个大工程。
正常,总不能期待所有男生的房间都跟小缘一样整洁。
我退到旁边,顺手把书包交给小缘拎着。本想拿出手机看一眼,但身边陌生的灼灼视线难以忽略。望过去,对上了那位西谷的目光,他立刻大声突击询问:
“请问,你就是力请来的神秘帮手吗——!”
我扬眉:“他是这么说的?”
“嗯嗯!”见我回答,西谷快速点头,兴奋地亮着眼睛,“力说下午会有超级厉害的女孩子来陪我们学习!”
“嘛……”我扫了紧张的小缘一眼,点头,“勉强算吧。不过我就陪一会儿,不负责教学。有问题问他。”
“好酷啊——!”西谷直白感叹,“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
我将散开的碎发随手别过耳后。
“加藤千树。”
2.
听完西谷木下和成田的简单自我介绍,正好田中也收拾完了房间,我们进入室内。
房间里明显弥漫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看起来比刚刚进门前瞄到的模样空荡了许多,只有小桌子上堆放的试卷和习题依然凌乱。
见西谷和田中跟小缘去了小桌那边,我环顾四周,拿过自己的书包,选择了靠近窗边的位置坐下,掏出习题册和笔。还没看题,旁边就传来声响。
“……加、加藤同学,我是田中龙之介,”田中四肢僵硬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袋零食,声音干干巴巴,“请问,你吃吗……?”
“谢谢,不用了。”
“那你需不需要、垫一下的板子?这样可能不方便写……”
“没事。”
我看向他。
“不用在意我,你们正常学习就好。麻烦你了。”
“好的……!”田中激动又紧绷地答应了,却没离开。
“都说了别去吧……”小缘无奈,敲敲试卷喊田中,“先回来把你的题做完。”
“可这还是第一次,有同龄还不是亲戚的女孩子来我家……”
田中有点失落地小声念着,迫于小缘的催促,一步三回头,到底坐回去了,只是偶尔还会往我这边看几眼。
按照他们这个态度能推测出,小缘肯定没说我们已经交往的事,甚至没说我们很熟——那些家伙都不知道我今年念三年级,算他们的前辈。
真搞不懂他。对家里人就能直接提出订婚,对朋友从不谈自己的恋情,交往这么久了……
随便吧,又不重要。
他自己的关系自己处理。
我打了个哈欠,靠在墙边翻开习题。这里能感受到窗外吹来的微风,位置尚可。木下和成田坐得离我比较近,小缘说他们俩成绩不错,及格没问题,是来帮忙看管田中西谷的,顺便学习一下,防止小缘一个人顾不过来。
都有工作啊……这些家伙。
笔尾敲打纸面,我短暂放空。
上午在图书馆学了很久,原本我想下午回家休息的,答应小缘过来是意外。本以为陌生的环境能让自己紧张一点,提起精神再学一会儿……可午后的疲乏困倦实在来得汹涌。更何况身体正处在放松状态,天气又很好……
学不进去。
我抱着习题发呆,后悔没换衣服。
穿着裙子很多姿势都不方便。
叹口气,瞄一眼正忙着给西谷田中讲题的小缘,嗯,很认真。又瞄一眼木下和成田……啊,刚巧对上了他们投来的视线。两人有几分尴尬。
“抱歉……”成田小声说。
“没事,”我不太在意,懒懒开口,“你们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我应该能帮忙解决。”
我改变主意了。
自己学不进去,又不能在别人家睡觉,不如指望一下别人,有人问问题说不定就能看进去。起码这两个人不是不及格的笨蛋,应该还好。
“什么科目都可以吗……?”木下小心翼翼。
“嗯,都行。”我点头。
“哇……”两人小小惊叹,随后木下问,“加藤同学是白鸟泽学园的,没错吧?”
“是的。”
“怪不得成绩这么好……”
两人低声聊了几句白鸟泽偏差值很高,队内有谁想去但没考上之类的话题。我没怎么听进去,转头望向窗外。七月初的阳光灿烂但不会过分炽热,体感大概有两三分暑气,还未到盛夏。
很快就会热起来吧……或许一两周左右?通常七月下旬天气会明显热起来。一到夏天人就容易提不起劲,白天变得格外漫长,像看不到尽头一样难熬。
我怕冷,但也不喜欢夏天。
太冷太热都讨厌。
如果世界可以永远维持在舒适的温度和天气就好了。像今天一样也不错。
我胡乱想。
3.
神游。
抽空给木下或者成田讲几道题。
神游。
看小缘拿出看管拓也的态度去对付田中和西谷。
神游。
感受到手臂传来凉凉的触感。
唔……?
抬起头,刚巧对上小缘含笑的目光。
“辛苦啦,千树,还做了额外的工作,”他顺势在我身边坐下,把一罐冰可乐打开塞给我,“木下和成田应该能听懂吧。”
“嗯,理解能力和你差不多,”我喝了口可乐,看着不远处小桌上半死不活的田中和西谷,问他,“这是中场休息?”
“在让他们做刚讲过的题……”小缘也看过去,立刻睁大眼睛对那边喊,“喂!别趴下啊,不是说都懂了吗!”
两人像丧尸一样挣扎着爬起来抗议。
“刚才懂了,自己一做就完全不一样了!”
“对啊对啊!而且你在干什么,在跟加藤同学聊天!”
“明明是你们让我给她送可乐的……!”小缘无力。
我看热闹不嫌事大,对两人举起可乐:“谢了。”
西谷田中默契击掌:“好耶!”
小缘崩溃大喊:“倒是做题啊——!”
“呜呃——”两人发出被击倒的音效。
有这些家伙在,能想象到他们社团是什么氛围。眼前的还只是二年级部分,听说一年级那几个家伙更难搞,而小缘这种喜欢操心的老好人还需要照顾这群人两年多……
没忍住,我笑出了声。
想一想就很可怜啊。
我碰碰他:“你也辛苦。”
小缘麻木:“快习惯了……”
这都能习惯。
更可怜了。
“……那个,加藤同学是缘下的朋友?”不远处木下探头问。
“很明显吧。”我耸耸肩。
“其实也是邻居。”小缘补充。
“还是师生,”我也补充,“他功课都是我教的。”
“嗯,千树成绩特别好,教得也很好。”他自然地炫耀。
怎么是在炫耀我?我的成绩和他又没关系。
我蹙眉怼他一下,作为警告。小缘知趣地闭嘴,安抚性按了按我的手背。不过木下跟成田倒是点头认同,两人刚刚听过我讲题,看样子觉得不错。
“真好啊,真好啊——”那边的西谷投来羡慕的目光,“如果我也能有一个又可爱又擅长学习的女孩子天天教我功课就好了……!可恶的力!”
“就是啊,可恶、力你这家伙居然藏了这么久……!!”田中捶胸顿足,小桌被敲得梆梆响。
从羡慕变成讨伐。
发泄口很显然是小缘。
不过现在是补习时间,小缘作为两人的老师,地位天然要比赤点军团成员高出不少,很快把他们镇住。西谷和田中反抗大失败,只能含泪继续咬着笔头写题,跟已经明白原理但换了一层皮就变得很陌生的基础题目作斗争。
4.
为了实现全员东京远征,赤点军团需要一直补习到期末考试之前。于是接下来几周周六的下午(偶尔还有周日),小缘都会去帮他们补习。
地点不固定,大多是田中家,木下家,有时候也会去小缘家。
我每周回来的时间不长,在有闲心且无聊的情况下会去找小缘,跟他们一起待着。负责压一下气氛,帮成田和木下讲题,顺便给小缘处理他的本周问题。我们两个的私人补课没有中断。
西谷和田中补课时喜欢把小缘叫作“缘下老师”,听说这个称呼还源自小缘能跟他们的美人经理正常说话和帮忙,这两个人却总是被拒绝,他们想学习小缘的说话技巧——我想这可能只是因为小缘是个正常人。
而自从他们见我可以指导小缘,是老师的老师,西谷当场一拍脑袋替我想了个新称呼——加藤大老师。
小缘事后解释说,跟之前因为队内有个外号是“国王”,所以把国王的前辈叫作“大王”是一个思路。并不是第一次出现类似的外号,没有针对我。
解释得很没必要。
难听死了,下次让他别想。
我当场打断,遏制住了奇怪称呼的传播,从根源上解决问题,顺便也让那几个人看到了一点我的真实性格。不过他们看我不高兴也不怎么怕,反而觉得酷,我完全无法理解。
总之,在后来断断续续的相处中,我和几人产生了一些互动和交流,逐渐不像最开始那样陌生。
他们向我打听白鸟泽的牛若,我想了想,好像是三班的男生。因为那人个子很高,体格很大,之前有注意到过,不过没说过话。白鸟泽排球部我只认识大平狮音,跟我同班,有过一些交流。但也只是普通同学而已,并不熟悉。
我和排球最大的联系,除了体育课需要颠球和偶尔打球凑人,就是有一个打排球的男朋友。
男朋友还不是正选。
啧。
暑假即将到来,期末考试也近在咫尺。
乌野排球部二年组的最后一次集体复习安排在小缘家。他们上午就来了,复习了一整天,大概是想临阵磨枪。
傍晚时分,小缘说做了绿豆冰粥,所以我从隔壁跑过来,在旁边捧着冰粥慢慢吃。拓也坐在我对面,怀里也捧着冰粥,我们俩安安静静地下着跳棋,岁月静好。
跟另一边田中西谷周遭的氛围截然不同。
两人周围似乎有一团快要凝成实质的黑气,哪怕是清爽冰粥也压不下重重焦躁。一想到过两天就要考试,他们便像是没了半条命一样无力。
小缘对此没办法,该教的他已经教过了。至于分数,三分看学习水平,七分看考场运气,剩下九十分……看功德吧。
我怜悯地收回视线,放下冰粥,对拓也抬抬下巴:“你要输了。”
“啊啊、千树!就不能让让我吗……!”拓也垂着脑袋,挫败地嘟囔。
我无奈:“都让你好几个了……”
“力——你在吗——”
门外忽然远远传来缘下太太的声音。小缘说她下午出门去了,应该刚刚回家,声音越来越近,大概是在上楼。
“在的——”
小缘连忙起身拉开门,刚走出去两步,缘下太太正巧到了楼梯口,自然开口。
“之前我发的图片你看到了吗?”
“啊、没……刚才在学习……”小缘有点迷茫。
“那你看一下,”缘下太太开始絮絮叨叨,“我感觉你选的那家店的风格千树不一定会喜欢,按千树的性格,比起好看和形式,更重要的还是方便实用,材质也得讲究。那孩子买衣服都注重面料,别只按照你自己的喜好乱选……”
什么啊。
对话中出现了我的名字。我站起身靠近门口,先探探头才走出去。拓也紧跟在我身后出来。
“阿姨,下午好。”我打了个招呼。
“啊啦,千树也在,那就方便了,”缘下阿姨笑着,并不惊讶,“之前商量过的订婚,不是要到时间了吗?力这几天一直琢磨做订婚戒指的事情,但我想这种事肯定要跟你商量,女孩子的首饰不能选太不合适的,你……”
话还没说完,屋内传来一道巨大的咣当声——接着又接连传来好几声。
然后是一阵分外诡异的安静。
“欸……?”缘下太太眨眨眼,后知后觉,“原来你们还在学习?真辛苦啊。”
“呃……没错,”小缘擦了把冷汗,“我,我先回去了,戒指之后再说……!”
“好,去吧。一会儿惠也快下班了,我先去准备要用的食材,”缘下太太笑了笑,温柔地问,“那些孩子留下来吃饭吗?”
“他们很快就走——!”小缘几乎要撑不住。
终于,缘下太太下楼离开。
我在旁边没什么反应。
对我来说,交往这件事本来就不需要藏,有人问就如实回答,没人问也会正常相处,藏着又没意义。之前配合他不过是因为那些人属于小缘自己的社交圈,我不想擅自替他做决定而已。
但这次是意外。
他们应该知道了。
而且知道的不仅仅是交往,还有订婚。在他们眼中,我和小缘属于从“普通邻居兼朋友”直接跨越到“已经被双方父母接受,并且准备订婚”的关系,惊讶很正常。
反正那是他自己的朋友。
该烦恼的只有小缘。
小缘表情凝固,身体僵硬。我却笑着,主动拉着他走进门,拓也好心在后面帮忙推一把,还悄悄给我使了个眼色。
合力将小缘送进去,我跟拓也一闪身就出来了,顺便贴心地关好了门。临走前,我注意到西谷和田中已经蓄势待发,正准备往小缘身上扑。
剩下的属于内部问题,希望妥善解决。
果然,仅仅三秒后,混乱骤起。
“等等……刚才我没听错吧,订、订婚……?!”
“缘下,你跟加藤同学吗……?”
“缘下力你这个混蛋——!!”
“这种情节完全超出我们的层次了啊!”
“所以你这家伙,有女朋友、甚至是未婚妻,凭什么还去帮洁子小姐搬东西!!”
“不是,搬东西很正常吧……!”
伴随着旁边拓也放肆的笑声,小缘的挣扎被淹没在一片叫嚷之中。
“可恶啊啊啊——”屋内喊声震天。
第47章
1.
等了好一会儿, 直到里面的动静平息大半,我才再度进入屋内——拓也原本也想跟进来,被我打发去楼下厨房了。现在是高中生时间, 还涉及他哥岌岌可危的面子问题, 小孩子需要回避。
推门进去,一眼就能看到小缘。
他发型凌乱,满脸疲惫, 左肩和右肩分别扒着田中跟西谷,被两人边捶打边逼问,一脸死灰, 几乎要就地成佛。听见身后的进门声, 小缘转过头, 看到我之后眼睛总算亮起来, 试图用眼神求助,可怜巴巴的。
我又想笑了。
蠢货。
显然是他自己不提前说才导致现在这个结果的吧……不过,看在小缘承担了全部压力的份上, 作为事件相关的当事人之一,还是好心帮他一下好了。
于是我来到他身边, 拍拍那两只小型猛兽。
“差不多了,”我提醒他们, “只是订婚而已,没必要大惊小怪。”
“加藤同学,那不一样!”西谷一脸深沉正义, “这是兄弟之间的信任问题!”
“对啊对啊!”田中痛心疾首地附和,“居然能把有女朋友的事情瞒得这么死,直到订婚才暴露,缘下力罪大恶极!”
“没错, ”就连一旁的木下也认真点头,“要是今天没发现,说不定他连结婚都不会告诉我们呢。”
“藏得太深了……!”成田谴责地看着小缘。
好吧,看来很难无罪释放。
这种情况太过复杂,我大概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对小缘作出摊手动作,表示自己无能为力。小缘身体一僵,表情更加绝望。
“其实我、我也没有想瞒……!”他垂死挣扎,苍白地解释,“只是找不到时机说出来而已……”
这个理由显然无法让人信服。
其他四人忽略了小缘的辩驳,顺便完全将复习任务抛诸脑后,一致决定当场开启公堂会审,好让欺瞒不报的缘下力把所有事实交代清楚。
小缘努力反抗。
小缘反抗无效。
小缘被摆在了受审位置,西谷和田中终于从他身上下来,坐到对面去。四位审讯官双手抱臂,紧盯着小缘,他身上的压力都快堆成山了。我一脸好笑地站在他身旁,顺手帮跪坐的他拍拍凌乱的发型。
嗯,允悲。
2.
看场面是四对一。
非常不平等。
我虽然站得离小缘近,不过并不算参与审判,只是在旁边给他提供几分心理支撑而已,算是陪他。他咽了口唾沫,悄悄往我这边蹭了点位置,挨得更紧。
于是会审正式开始。
由西谷率先开口,直奔关键:“你和加藤同学到底交往多久了!”
“呃……”小缘缩了缩,本就没多少的气势又弱了一截,小声回答,“差不多、一年。”
“一年——?!”
四人再度震惊。
“所以你从去年这个时候就有了女朋友,然后一整年都没有告诉我们?!”
“还悄悄跟女朋友发展到了能订婚的关系!”
“罪加一等!”
“呜……”
接着是田中,乘胜追击:“是你提的交往和订婚吗?”
“……没错。”小缘点头。
“我就知道!”田中闻言格外兴奋。
“那你怎么在讨论恋爱话题的时候不提供经验!”西谷补刀。
“我跟千树的经验、又不能用到其他人身上……!”小缘一脸抗拒。
“太自私了,罪上加罪!”
下一个是木下,深入了解:“你追了加藤同学多久?”
“从告白到交往……大概有,一年半。”小缘稍微算了算,说的实话。
“一年半……”西谷掰了会儿手指头,睁大眼睛,“这家伙,国中就告白了!”
“那么长时间,居然不找我们问恋爱攻略!”
“啊,这个不算吧……”成田挠挠脸,很有自知之明,“我们在恋爱上也提供不了什么帮助……”
田中胡乱拍板:“不管了,罪大恶极!”
小缘崩溃:“怎么还要加!”
最后是成田,侧面出击:“我其实想问问加藤同学……可以吗?”
“我吗?”我扬眉,“怎么了?”
“就是,我有个亲戚家的姐姐,也是在白鸟泽读书,念三年级,”他谨慎开口,“她说她们理科组的年级前三,固定会有个加藤,之前缘下说你学习特别好,所以我想……”
“嗯,”我点头承认,“是我。”
四人倒吸一口凉气。
“白鸟泽的、年级前三……!”
“绝对是能考东大的水平吧?!”
“我都有点想象不出来了……”
“可能相当于排球界的牛若……?”
“但是,加藤同学和缘下交往了!”
“所以缘下罪不可赦!”
“喂、怎么又落到我身上!”小缘在旁边大喊冤枉。
一轮问题结束,进行最终裁定与量刑。
四位审判官默契地做出了选择。
“罪人缘下力,这次考完试必须请我们吃棒冰!”西谷凑过来威胁,“这是对你的惩罚,我要苏打味!”
田中紧跟:“菠萝味!”
木下:“草莓。”
成田:“酸奶味。”
小缘无力:“我刚才还给你们喝了绿豆冰粥……”
四人异口同声:“那个不算!”
小缘:“……呜。”
3.
等到天色已暗,终于把四人送走,小缘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摇摇晃晃走进客厅,倒在沙发上闭目休息。我来到他身边坐下,小缘像是能感知到是我一样,自然地靠过来,脑袋贴在我肩膀。
“千树……”
他声音低低的,有点委屈。
可我不吃这一套。
“怪谁?”我问。
“……怪我,”他还算诚实,老老实实承认,“没有提前告诉他们。”
“所以为什么不说?”
“不想……”
“为什么?”我又问一次。
这可和他说“找不到时机说出来”的理由毫不相干。不想说,是他自身明确有不想说的念头,主观选择了隐瞒。我搞不懂他的思路,跟家人就能大胆坦白,跟队友却连我们在交往都遮遮掩掩。
奇怪的家伙。
他抿抿唇,稍抬起头,睁开眼看我。
小缘现在比我高一截,平时坐在一起我很少能俯视他。但这次不同,他将身体放得很低,却又和我贴在一起,我能清晰看到他那张寡淡的脸,以及专注的、沉静的目光。
“爸爸妈妈……因为是家人,必须说出来,”他轻轻回答,“为了订婚,结婚,还有以后的许多。”
“跟其他人……没有必要。”
“那是我和千树的事情。”
“只需要我们。”
……什么理由啊。
我依然搞不懂。
“其他人又参与不进来。”我蹙眉。
“我知道,”小缘执着,“但就是,不一样。”
“嗯嗯,不一样不一样,”我敷衍应答,“反正现在他们都知道了。等你下次再去社团,猜猜看能有几个不知道?说不定同班同学也会知道呢。”
看得出来,那群人不可能给他瞒着的。
“呜……”小缘又把脑袋埋起来,不愿面对现实。
这个对我告白过好几次,和我达成交往一天就能恢复常态,主动带着我向家人正式提出订婚,还能认真考虑订婚戒指和订婚仪式的靠谱早熟家伙……只是因为关系被朋友知道,就开始消沉和逃避。
没出息。
都板上钉钉的事了,他又无法改变结果,只能去想对策解决,或者适应现在的情况。至于他要怎么做便和我无关了,小缘自己会在社团慢慢解决。
话说,要是因为这次的事情导致西谷和田中分心没考好,我会不会也背上一点额外责任?我胡乱想着,最后还是决定出事了都怪小缘。
反正那些家伙一样全都在怪他,不多我这一份。
到时候我也找他要冰棒吃。
4.
期末考试结束,代表我的高中生涯只剩下最后两个学期。我在学校多住了几天,等成绩出来,跟安原老师复盘完试卷才离开。
这次吉田的总分比我高两分,差距不大,我扫了一眼她的各科分数便不再想她。理所当然的,她在第一名,我在第二名,我们两人跟第三名之间有十几分的断层分差。
目前来说,高中层次的基础跟原理我已经完全掌握,看来她也一样。和吉田几分的差距只体现在细节和运气上,跟水平高下没有多少关系。我并不因此焦虑,依然安稳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还有半年时间。
我不会输给她。
回程的巴车上,空气闷热潮湿,伴随着一点微妙的,不太好闻的味道,让我喘不上气,脑袋发晕。望向车窗外,看不见阳光,天空阴沉沉的,应该快下雨了。
下车后脱离拥挤才轻松一点。我甩甩头,拖着行李独自回家收拾东西。
乌野的期末考试也在几天前结束。小缘说二年级的赤点双人组运气不错,成绩低空飞过及格线,可以去东京远征。不过另外两个一年级因为意外都没能及格,需要补考,会错过一段时间的训练。
什么意外能不及格?
我无法想象。
不过补考而已,肯定能解决吧。
毕竟那群家伙训练热情那么高涨。
一进入暑假,乌野排球部便彻底不再收敛,几乎每天都会训练到很晚,练习比赛也是一轮一轮地连着来,像是所有人都要面临最后一次大赛一样紧迫。所以今天小缘没来接我,他要晚上才能到家,白天空闲实在不多。
暑假啊……
居然真的要跟这家伙订婚了。
去年在他生日时提出的,如今已过半年。我和小缘的交往关系也安安稳稳地持续了一整年。回想一下交往期间,没有真正的争吵,没有太多摩擦,似乎和以前一样经常是在一起,却又有点不同。
总之……大概可以继续下去。
订婚意味着我和小缘的关系会进入更正式的新阶段,意味着距离我想要的完全标记又近了一步。很好。
缘下太太对此事无比上心。她在我这里从不避开订婚的话题,还会积极询问我的看法,参考我的意见。上次和她商量了订婚事宜,我们决定不办仪式,就是两家人一起吃个饭,说说话,再送出订婚首饰。
首饰最终选了最为大众的戒指。尽管我跟小缘都不打算常戴,手上多个东西怪麻烦的,但小缘说总要有一枚。
有就有吧。
大不了放在抽屉里当个装饰。
我躺在床上,任由脑袋里的片段一条一条闪过,懒懒望着天花板。屋内没开灯,妈妈也没回家,耳边寂静到能清晰听见窗外的雨声。声音淅淅沥沥,越来越明显,带着独特的韵律敲打玻璃,不断冲刷整个世界。
窗户缝钻进一股凉意。
露出的皮肤有点冷。
还好,至少没有下午那么闷了。
之前跟缘下家商量过,说是今天订婚,一个很随意的日子。我想休息一会儿,等妈妈和小缘都回家再去隔壁。不过等着等着,我便不自觉眯起眼睛,被困倦裹挟着往下坠。
直到听见一点声音。
熟悉的,带着喘息的声音。
来自心情不错的小缘,话音带着笑意,还有些黏黏糊糊。我感到身上传来一点讨人厌的痒意,却又找不到地方,好像是耳后,好像是腰侧,似乎神经在被人故意撩拨。
“千树、千树……?”他不停地小声喊,这里戳戳那里碰碰,非常不老实。
“……好烦,”我睁开眼,眼前一片暗色,“怎么不开灯、唔……!”
话没说完,被打断了。
是吻。
突如其来,不容置疑的吻,堵住话语。他亲得很深,不像通常接吻时会带有试探的过程,而是直接探入。掠夺走氧气,肆意占据属于我的领地。
……莫名让人有点恼火。
我骤然抬起手——
第48章
1.
灯打开了。
我撑着身体坐起来, 直直瞪向小缘。小缘心虚至极,开完灯就连忙回到我床边端端正正跪下,一副诚心认错的模样, 都不敢去捂自己还带着浅红掌印的左脸。
我仍然看不惯, 踢他一脚,命令道。
“道歉。”
小缘稳住身体,顺从开口:“对不起。”
“发什么疯?”我问。
“就是, 突然有点想亲……”他低头,看不清表情,“我错了, 千树。”
“没说这个。”我眉头蹙得更紧。
又不是亲不亲的事情。
之前我给过小缘接吻前不需要打招呼的许可(当然, 仅限私下安全场合), 我们接吻的次数并不算稀少。如果只是普通地亲几下, 哪里有必要在意。明明是他先故意深吻让我无法呼吸,不考虑我的感受,现在还避重就轻装不知情。
到底什么意思。
“……”他见势不妙, 不说话了。
“问你呢,”我又踢他一下, “怎么回事?”
依然沉默。
窗外淅沥淋漓交错不停,雷声阵阵, 雨下得很大。小缘刚回来,校服上有不少水痕,发梢也湿漉漉的, 现在垂着脑袋,还显得有几分可怜。
不过这家伙总借着自己人畜无害的外在干一些过分的事情。我无比熟悉他,完全不会被他蒙骗。
于是我赤脚下了床,盘腿坐下, 一把拽住他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扯过来。
现在能看清他的脸了。
小缘目光茫然,试图闪躲但失败,被迫与我近距离对视。
我声音平静,命令道:“说。”
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憋了好半天,他张张嘴巴,艰难地小声开口。
“……有点,不安心。”小缘声音闷闷,说得别扭。
“哈?”我不理解。
“订婚,”小缘低下头,在我扯着他领子的手上亲一下,咕咕哝哝,“不安心。”
“为什么?”我追问。
“誓言和约定什么的……如果在相信了很久之后被打碎,会非常失望吧。”
他呢喃着。
“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被千树喜欢。”
“千树很优秀,比我优秀太多了。不管是谁知道我们在一起,都会觉得我和千树……不搭调,不适合。”
“虽然这种事情,从喜欢千树开始我就知道了。但最近一直在被别人点出来,果然……”
他苦笑。
“还是挺丢脸的。”
“对不起,千树。”
2.
我松手,一把将他推开,面露嫌弃。
“我说,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以为自己有本事勉强我吗?”
“要是我觉得不合适,不喜欢你,或者想等遇见你以为的什么更优秀的人,为什么要跟你订婚啊。”
他怔了一下,表情空白。
我撇撇嘴。
“缘下力是个胆小鬼,懦弱又喜欢窝里横,有时候磨磨唧唧,有时候根本不听人说话,偶尔一意孤行,偶尔还会像变态一样亲人等等……”
一边说一边骂,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大堆。
“这些毛病,我又不是不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我觉得无所谓,继续下去也没关系,我们才能走到这一步的吧。”
“要是接受不了,你早就被甩了。”
我站起身,走到小缘身边,轻戳一下他的眉心。
“更何况,你可别忘了,是我提出的结婚。”
“不想反悔就少胡思乱想。”
“耽误时间。”
不管他了。
打了个哈欠,我找到拖鞋,前去卫生间洗漱。刚刚睡觉弄得头发都睡乱了,总不能用这副模样去隔壁。形式再怎么随意,好歹也算订婚晚餐,表面上要好看一点。
不过,在订婚之前不小心给未婚夫扇了耳光……好像不太妙。刚刚我情绪短暂失控,没收住力,听声音都感觉有点疼,希望别有印子。
至少要等他脸上看不出来痕迹再去吃饭。
我在梳头发的时候想。
整理好回到卧室,小缘居然还跪在那里,姿势都没变过。唯一变化的是表情,从迷茫又不太高兴的低落脸,换成了偶尔会出现的傻笑脸。
我清楚,这种时候小缘的决策能力和理智都会降低百分之十左右,而且怎么也控制不住嘴角上扬。听到我进屋,他随即转头看我,眼睛一眨不眨地跟着我走,像个专属监控摄像头。
看着很不聪明。
我站在他面前,对他此时的表情短暂无语。但还好,在室内暖黄的灯光下,已经看不太出他脸上的掌印了,只是比平时红了一点点。
“疼吗?”我问。
“不疼了,”他乖乖答,“没事。”
“那去收拾一下,别愣着。”我推推他肩膀。
“噢。”
他听话地去收拾了。
妈妈还没回来。我打了个电话,她说还有五分钟到家。也就一小会儿,小缘便收拾好又过来了,重新凑近我,这次是正常地、克制地亲了一会儿。吻毕,我们互相拥抱,挨得很近。
他抱得很紧,轻轻念我的名字。
我垂眸,摸了摸他的脊背。
3.
在一顿与往常没什么两样的晚饭后,订婚正式完成。
缘下家(一家四口)跟加藤家(只有我和妈妈)聚在一起聊了关于我们两人的事情,聊将来的发展,之后的工作,也聊如果能稳定感情,要不要成年后就直接去结婚。
如果家庭状况都稳定,并且考上了理想大学的话,我没什么意见。我不考虑其他人,不在乎那些未来的可能性。小缘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最好的选择。结婚很好。
只是。
“我不想改姓。”我平静地说。
刚才热烈的氛围一瞬间凝滞。
他们都看向我。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日本,除非男方入赘,否则绝大部分女性出嫁都是要改姓的。两人居住在一起,代表着一个家庭,门牌上也只会写一个姓氏,一般来说,女性会随夫姓,会把自己并入丈夫的名下。
可“加藤”这个姓氏,是我和奶奶最重要的联系。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
短暂沉默之后,我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温暖传递过来——顺着交握的手望过去,果然,对上了小缘的眼睛。那其中再无迷茫,再无纠结,只有一如既往的温柔与接纳。
他会接纳我全部的选择。
“好,”他说,“我可以改。”
话落,气氛更加诡异。拓也的勺子掉在餐盘上,发出清脆响声。
“……欸——!!!”小男孩终于出声,震惊地看向自家哥哥,“喂、力!你是认真的吗?!要、要入赘给千树?!”
“夫妻两个人,总要有一个当代表,”小缘现在倒自然了,理由说得一套接着一套,“千树更优秀,本来就应该是她负责对外……可以吗?”
最后那句是在问缘下太太和缘下先生。
“现在说这些,也太早啦……离结婚还有好几年呢,”缘下太太拿不定主意,碰碰旁边的丈夫,“你怎么想?”
“力,你真的想好了吗?”缘下先生郑重问,“男方改姓会面对的事情不少,我不希望你将来后悔,或者跟千树因此发生争吵。”
“我知道,”小缘点头,“我想好了,不后悔。你们都看到了,是我自己决定的。”
几秒对视后,缘下先生败下阵来。
“……那就等结婚的时候再看。如果你坚持,也可以。”缘下先生说。
比想象中遇到的困难少了很多。
原本我还以为,小缘也会是我不改姓会面对的其中一个障碍呢。所以一直没有和他说,本打算等这次一口气解决,说服所有人。就算他不能入赘,只要我能保留自己的姓氏,就可以继续商议婚事。
但他接受得很快,并且愿意支持我,愿意……把他的名字也交给我。
缘下力,变成……加藤力?
姓加藤的话,好像就不能叫他小缘了。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4.
抬起左手,看向中指的戒指。
银白色,流线型,简洁美观,挺好看的。
平时不会戴,只因为今晚订婚才戴一下。是小缘帮我戴的,就在饭后,当着家人的面。记得他转向我,打开小盒子,露出戒指。我看到他颤动的睫毛,看到他泛红的耳尖,看到他手指细致的、透露着紧张的动作,心中却没什么起伏。
结婚很重要。但对于我和小缘来说,是不一样的重要。
我是出于实用主义的考量,他是被感性因素牵引的向往。
巧合、或者说默契的是,在不同时候,出于不同原因,我们居然都会产生“我这种人,或许没办法与他/她相比”的心情——尽管我产生这种想法并非出于自卑。
我们的确不太适配。
可我们能在一起。
说不定会持续很久。
后来,我也给他戴了戒指。一样是左手中指,很快戴好。小缘看着戒指发愣,拓也说我的表情看不出来开心,我说我一直都是这种表情,小孩子少管。
简单的小仪式结束,缘下太太提议要不要一起拍点照片,我本来不想拍,但小缘扯了扯我的袖口,小声说想拍。最后还是拍了潦草的两家全家福,还有像证件照一样的双人合照——他笑容紧绷,我冷脸看镜头。
比起未婚夫妻,更像硬被凑在一起的陌生人。
合照会更和谐一点。妈妈站在我身后,跟我贴得很近。小缘握住我的手,时不时瞥我一眼。拓也在小缘另一边跟他比个子,缘下太太在妈妈身边聊天说笑,而缘下先生正跑过去给相机设置定时拍摄,再快速跑回来。
画面定格。
这可以算我的新家庭吧。
如果奶奶能看见就好了。
我不断地向前走。我会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婚姻,会得到更多成就,认识更多的人。但我有记住她,有为她坚持,有保留她的一部分。她在我人生中刻下的印记融进了我的思考,我的每一个选择之中,陪伴着我,注视着我。
奶奶对我说过:千树,会有人爱你。会有很多很多人爱你。
那时候我想,其他的爱不一样。我只要奶奶的爱就够了。她看我的表情就能看出来,戳我额头,说我幼稚。我讨厌被说幼稚,不高兴地抿起嘴,她就笑,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她说,等你遇到的时候就知道啦。爱是最珍贵,最难得的。但千树一定可以获得。
苍老枯瘦的手握住我的手腕。
脉搏与心跳同频。
“……因为,千树也懂得爱。”
“爱可以传递。”
5.
小缘去东京参加合宿了。
离开前他说,临近开学那几天有排球部的春高前预选赛,希望我能去看。不过我查了下时间,那天我有一个重要的竞赛,没办法去。小缘说下次也行。
下次就是十月末的预选赛了。
如果有空的话……去看看吧。
难得这家伙邀请。
他离开了一段时间,中间断断续续回来过,又过去,我不懂那边的安排,好在他回来后都会告诉我。他说是跟东京强校进行了辛苦的训练,乌野一开始用老方法还能赢几场,开始寻找新办法后就从头输到尾,被彻底磨砺了身心,回来后依然要练习。
我也有自己的事情,除了刚好能对上的休息日之外,我们见面不多。虽然是假期,但我们的相处比学期内更不规律了。
拓也和小缘一样在准备比赛。两兄弟彻底被社团活动绑架,见首不见尾。不过我同样被学习绑架,笑不了他们。
时间一天天流逝,紧迫感像是勒在颈间不断收缩的绳子。试卷,题目,笔记,公式,单词……脑袋被这些占满,翻找时经常乱作一团。我在压力中前行,寻求唯一的,看得见期限却无法判断结果的解脱。
又是一个休息日。
为期半天。
我在家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是黄昏。晚霞遍天,安静,悄无声息。无边的寂然将我裹挟,心脏似乎在下沉。我坐起身,缓慢调整呼吸,好半天才缓过来,拿起手机。
上面有未读信息。
【缘下力:今天练习比赛打了好久,教练让提前休息了
缘下力:我做了酸梅汤
缘下力:(图片)
缘下力:千树看到的话记得喊我,我送过来】
第49章
1.
【加藤千树:醒了】
十几秒之后。
【缘下力:来了】
回得挺快。
我盯着简单的文字看了一会儿, 把手机丢到一边,起床洗漱。
黄昏是最不适合醒来的时间。人类感性的部分在逢魔时刻会被放大到极致,扰乱状态。我讨厌被过度细腻敏感的情绪支配思考, 习惯通过随便做点事情来消除——或者说压制——内心微妙的不适。
还好, 小缘动作利索。在我洗漱完打算下楼时,底下便传来门铃声。开门就看到了他,手里拎着两盒用塑料盒打包的酸梅汤。
“下午好, 千树,”他眉眼弯起,“睡多久了, 要吃饭吗?”
我盯了他片刻, 让开门方便他进屋, 咕哝着回答:“……三点多睡的。要。”
“想吃什么?”
“不知道。”
小缘换好鞋子进门, 顺手牵着我,先去把酸梅汤放到冰箱冷藏,再去厨房检查现有食材。家里食材最近没补充, 东西不多了。他左右看一圈,抬眼问。
“做红薯烧?”
“好。”我正好想尝点甜味, 没挑剔。
“再弄个蒸南瓜和炒蛋吧。明天一起去买菜吗?我上午有空。”
“可以,”我点头答应, 自觉去拿食材,顺便问他,“你们家还没吃饭?”
“他们吃了, 我没吃,”小缘不在意地笑笑,“看千树没回消息,猜你应该是睡着了, 想跟你一起吃。”
“噢……”我垂眸。
只因为一个猜测就不吃饭。
……笨蛋。
取了足够两人吃的红薯和南瓜,分别放在案板,我瞥他一眼。小缘刚在案台放好鸡蛋,从我身边经过,应该是打算去拿工具准备做饭了。
但在他越过之前,出于一些难言的冲动,和……我不愿意承认,但或许会有那么一点点,微小但无法被彻底消灭的奇怪孤独感。
我伸出手——
明明他就在这里。
却还要反复去确认。
——拉住他。
在他回头看清之前,我凑过去,抱住他。手臂环住他的腰,勒紧,把自己完全放入他怀中,脑袋埋在他肩膀。只是埋着,头都不抬,而且不说话。
一个呆愣愣的拥抱姿势。
小缘身体本能地绷紧。
他体温比我高,身高也比我高。记得以前我们差不多高时,我看他总觉得瘦弱又无力……这家伙,不知不觉就结实起来了。青春期的男生成长这么快吗?根本注意不到,唔,可能也有运动社团的原因。虽然感觉他的身高将来应该比不上拓也……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想。
嘴上却吐出一句:
“……好累。”
记得以前也发生过许多次类似的事。我很累,所以他来帮我做饭,为我按摩,陪我安静地待一会儿。没交往时我总喜欢找各种理由和借口,盖过自己隐隐的依赖,盖过他对我的喜欢和爱。
现在不需要了。
我们是未婚夫妻,并且会成为真正的夫妻。我确信这一点。在某一个瞬间——或许就是此刻,缘下力不再是其他身份,不再需要感到别扭。
他是家人。
那爱人呢?
这个词汇在心里打了个转,最后稳稳落下。
我想,也可以。
他是爱人。
2.
胸膛的起伏节奏慢慢变得稳定。小缘抚摸我的头发,又用鼻尖碰了碰我的耳廓。我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流拂过,听到他低声地、温柔地说。
“一直都很努力啊……千树。辛苦了。”
“其他的交给我就好,你先去休息一会儿?”
我蹙起眉,抬头看他:“一起。”
小缘眼中闪过一抹愉悦:“做饭不会太久的,没事。”
我固执坚持:“我就在这里。”
他一向擅长接受,想了想说:“去拿个凳子坐着?”
“不需要,我刚睡醒,”我硬邦邦补充一句,“不是身体上的累。”
所以,不许赶我走。
更何况这是我家。
为什么?
我仍然记得醒来的那一刻。
心脏仿佛失去支点,朝着看不到底的深渊持续坠落。最近一段时间的压力和被有意控制起来的焦躁,像水坝开闸一般不断汹涌咆哮。浪潮起落,我在其中竭力挣扎,几近窒息,调动理性将一切都强行掩盖压制。
习惯了的,很讨厌的感觉。
做点其他事会好些吧。
思考变得更加不受控制,向着陌生的地方蔓延铺展。我甚至忍不住去想,如果醒来的时候身边有人,如果是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会不会不那么难过。
脑海中,先出现的是奶奶。
然后是小缘。
没有别人,只有他们。现世之中,我唯一能找到的接收者就是缘下力。他乐意被我抓住,他可以值得依靠,他总能在心理和身体上都支撑着我。所以在看到那条信息后,我抓住他了。
抱住,说出,不离开。
这是我第一次直白地对小缘表达。
——我需要你。
没有什么不一样的理由,没有什么特殊的事件。只是醒来的时候想有人陪伴,只是一点小事,一份微不足道的心情。他想来找我,所以我自然而然地也想要和他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
这不是很好吗?
我们都能获得想要的。
拥抱加深。
他怔了一下,不再赶我了。反过来也用力抱住我,让我们接触得更切实,更安稳。
“……那就放松一会儿,千树,”小缘声音带着笑意,“抱吧,多久就行。我陪着你呢。”
“嗯唔……”我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反正本来就是给你用的。”他又说。
“什么……?”我没听清。
“我,给你用,”他重复着,亲了亲我的头发,“一直都是。”
看,他也这么想。
之前空落落的部分被小缘带来的踏实与温度慢慢填补,时间将其融化成如蜂蜜一般的东西,一点点注入我的内心。透明的,热乎乎的,流淌的,粘稠的。我感到满意,把自己的重量完全交给他,将他当做人形抱枕。
没错。
一直都是我的。
3.
等到抱够了,我的情绪也稳定下来。我们一起做饭,吃饭。饭后喝他做的酸梅汤,酸甜的味道十分清爽,好喝。喝掉大半碗,我暂时放下碗,去找小矮凳坐好,他自觉坐到我身后,拢了拢我的头发,而我稍微向后靠去。
按摩时间。
手指力度均匀适中,动作成熟老练,满分体验。这份力度如果是国三的我,一定会觉得很疼很疼,但经历过许多次不同人的按摩,身体逐渐适应之后就不算疼了。按摩可以帮助我很好地放松,喜欢。
正如现在。
“……小缘。”我舒服地眯着眼睛。
“嗯?”他表示在听。
“我有点喜欢你了。”我坦诚说。
短暂寂静。
他愣了愣,手上的动作突兀地停了两秒,过一会儿又继续。我听到他失笑,调侃。
“千树喜欢的是我来帮你按摩和做饭吧?”
“唔,也有,”我也扬起一点浅淡的笑,“但不止。”
“还有哪里?”他好奇。
“不告诉你,”我故意说,“某些人订婚了也没解释之前的事情。坦白是相互的,等你说了我再说。”
他若有所思,眨眨眼问:“不会是没编好吧。”
啊,被猜中了。
我有点心虚。
那种恋爱中朦胧暧昧,想要亲近对方的喜欢,在我这里仍然是未知领域。
我对小缘的感情应该存在喜欢,但大概是无所顾忌的信任更多。没有年轻男女之间该有的紧张和心动,没有他偶尔会露出的脸红与紧张,只有……更多的认可,习惯和依赖。
这就是我的喜欢。
我只能做到这样了。
但要问我喜欢他哪里……准确来说,应该是喜欢他很好用,并且“属于我”这一点。只有可以派上用场,一直在我身边不会离开的小缘,才是我真正喜欢的小缘。
不过面上不能露怯。
“有什么好编的,”我不承认,扬眉,“以为我把你当家务机器人?”
“不是吗?”他反问。
“不是,”我一口咬定,“当然还有别的。”
见我说得自然,小缘纠结一会儿,开始拿不准了。他试图通过旁敲侧击问出个结果或者提示我对此置之不理,说他烦人,懒懒靠着他要求按摩继续。他憋憋屈屈地无奈继续。
搞不懂他,这样也不先坦白啊。
混蛋家伙,嘴真严。
我撇撇嘴,只是记着,却懒得深入纠结,不会经常去想。
随着跟小缘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有些事情开始变得不太重要了。嫉妒也好,私心也好,有也没关系,反正无须在意。我更相信眼前他的所作所为,相信自己接触到的,真实的小缘。
至于对他的内心……
保持一点好奇就够了。
4.
开学前夕,春高初预选赛那天。
我随安原老师外出参加生物竞赛,晚上才回家,跟妈妈去缘下家做饭。没过太久,小缘也回来了,看表情大概结果不错。
简单放下东西,他坐到我身边。
我偏过头看他,目光带着询问。他笑了笑,主动跟我讲今天的比赛,说这次暑假特训很有效果,大家配合得不错,连两米的巨人都打败了。
“两米……?”我抬头大概估量一下,轻声感叹,“好可怕。”
“是啊,压迫感很强,”小缘也点头,语气带着点挫败,“从他身边经过都觉得自己是在被俯视……”
“欸……”我没太在意,只问关心的问题,“那你有上场吗?”
“啊、这次没……”他挠挠脸,稍显尴尬,但并未回避,“之后应该能有机会。我最近经常跟大家一起练新招数的配合呢。”
“练的什么?”
“同时多点位攻击,”他扯出一个专业术语,解释道,“就是好多个攻手从不同位置发起进攻,只有二传手知道要让谁扣球……”
似乎很厉害。
但我又不打排球,听得半懂不懂,兴趣缺缺。见我打了个哈欠,他自觉止住话头,起身去洗澡换衣服了,等再出来时正好饭菜上桌,小缘坐到我身边的位置。
饭桌上依旧和平又热闹。拓也跟小缘抢鸡翅吃,妈妈和缘下太太聊明天要去什么寺庙,缘下先生端着碗探头看电视上的新闻。我没管他们,一边盛了一小碗汤慢慢喝,一边神游天外。
后预选赛在十月末。
临近考试了,时间很紧,其实不太想出门。哪怕侥幸有空去看,他又不一定会上场……乌野现在的队伍好像很固定吧?况且还有三年级的替补二传,很难轮到小缘。
可明年我要上大学,肯定没办法在学期中抽空回来,就算他成了正选我也看不到。所以机会大概只有这一次,该去还是会去的。
就是感觉……多少有些可惜。
毕竟心情上,我对排球没有兴趣,对乌野毫不在意,立场只偏向自家人。
给候场区成员加油吗?
我不由得笑了一声。
第50章
1.
暑假结束, 迎来开学。属于我高中时代最后的夏天走到了末尾。
排除掉考试安排,这学期大概是在学校上课的最后一个学期了。但我没有什么哀愁,也没有多少怀念, 毕业前夕带着浅淡愁绪与迷茫的氛围与我毫无关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天气没那么炎热了。
开学后,我维持着与过去差不多的生活规律。周中期间住校,学习、复习和找老师补课, 偶尔跟吉田爱一起开开小灶,偶尔还能收到未婚夫特地送来的加餐。等到周末就能短暂放松休息,跟家人平静相处。
忘记什么时候开始的……应该是很早之前吧。小缘从缘下家的友善阵营背景板NPC, 逐步成为了我生活中重要的主线角色。
随着关系加深, 我与他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次回来, 除了陪伴妈妈, 跟缘下家长辈维持亲近之外,其他的闲暇我总会本能地跟小缘联系和绑定——只要他在家。
乌野排球部正在为春高预选做准备,开学也丝毫没有松懈, 训练安排得很满。但小缘愿意为我预留出足够的时间,每周如此。
在只属于我和小缘的半天, 或者几个小时之中,补课, 复习,做饭,聊天, 逛街,玩puzzle,看电视,甚至单纯彼此依靠着发呆, 或者拥抱与亲吻……不管做什么,我们都要在一起,都要挨得很近。
就这么只有我和他。
度过一段毫无波澜的时光。
偶尔我会忽然毫无理由地发点脾气。一点点,也不算真的发火和吵架,可能只是语气很差。原因不明,大概率是迁怒。尤其在面临各种学习压力时,这种情况变得更为频繁,无法控制。
在缘下力面前压抑内心,支撑外在形象,好像变得无比困难。
而小缘永远知道该怎么应对。
他极有耐心,他全盘接受。他会抱住我,轻声询问原因。会给我足够的认可,给我稳定的支撑。一次次的安抚与倾听让我得以恢复平静,不再焦躁。
于是零星的罪恶感随之上涌。
“不觉得讨厌吗……?”又一次被哄好时,我忍不住问他,“我总这样。”
“不讨厌啊,”他依然揽着我,望着我的眼睛,顺势亲一下我眉心,笑着说,“喜欢千树。”
……啧。
我别开脸。
变态一样。
在小缘无底线的纵容和默许下,我习惯了寻找他的拥抱,甚至不太顾忌场合。习惯了会被他索吻,说不上讨厌也谈不上喜欢。习惯了霸道地要求他陪我,让他提供膝枕或者抱在一起午睡的特殊服务。
那种时候,卧室门和大门都会落锁,房子里只有我们。半梦半醒,迷迷糊糊的间隙,我有时会想,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好像都无所谓,或许都不算坏事。只要在午后,在傍晚,在一些我想休息却又不愿独自醒来的黄昏……
身边能有他。
后来,秋意渐染。
一个周六的晚上,给小缘补课时他说,春高预选就在下周了。
我看看时间,比赛从周四开始,到周六结束。周六那天是决赛,周五下午半决赛,不知道乌野能不能打得进去。问题是周四和周五都是工作日,我都有课。
好麻烦。
“可以吗,千树……?”他小心翼翼问,眼中写着期待。
“看情况吧。”我这么对他说,没直接答应。
周四,春高后预选开始,我没去看比赛。晚上从小缘那里得知了乌野取胜,可以进入下一轮的消息。我望着那条信息,定定沉默了一阵。
周五的早晨,我毫无征兆地病倒了。
一路蹙眉请假离校,直到出门上了妈妈的车,我才立刻摘下口罩,捏捏眉心,瘫在座位上长舒了一口气。脸颊仍在发烫,耳朵也泛红,倒是真有点像发烧。
但这个不算伪装。
是因为羞耻。
没想到我从小到大上学以来,第一次装病请假,是为了去做一件……对我自身来说毫无帮助,毫无意义的事情——看自己不成器未婚夫的排球比赛。
而且是预选赛,不是全国赛。
未婚夫甚至很难上场。
堪称荒谬。
我真是疯了……
我在内心骂了他好多遍。
2.
坐车期间靠妈妈的手作饭团解决了早餐,顺利抵达目的地。我来到仙台市体育馆,独自入场。
身上的白鸟泽制服还没有换下,但只能先这样了,问题不大。此时时间还早,周围尚有许多队伍没进场。在一群五颜六色的鲜艳队服中,唯独乌野那边黑压压一片,气场强大,格外好辨认。
找到了。
我径直走向他们。
一开始乌野队员并未注意我,直到成田刚巧回过头,与我对视。
我看见他瞬间瞪大眼睛,连忙去拽另一边的小缘。还没等小缘反应过来,西谷和田中先从队伍里窜出,随即开始大呼小叫,引来更多关注……
好像引发了奇怪的连锁反应一般,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转头,等到最后,那群人居然停下了脚步,齐齐向这边张望,几乎所有人都锁定我,看向我,紧紧盯着我。
我:……
什么意思。
挑衅吗。
“加藤同学——!”西谷和田中在远处热情地对我打招呼,因为被人抓住衣领没办法跑过来,只能大幅度摇晃手臂,喊着,“记得给我们加油啊!”
“千、千树……!”小缘也总算脱离人堆(他一个踉跄,像被人硬推出去的),眼睛亮起,小跑到我面前。
我对那边见过面的几人礼貌点头,抬眸望向眼前的小缘。他下意识抿唇,脸颊和耳朵都有点红,大概是开心的,看得出来。
嗯,不枉我特地过来一趟。
“来随便看看,”我平静说,“能上场的话,好好表现,”
“……你是我上司吗?”
他无语吐槽,放松了几分。停顿片刻又勾起浅笑,配合地敬了个礼。
“遵命……加藤长官。”
“嗯,”我矜持点头,询问,“一会儿去哪边看台看乌野合适?”
“啊、千树可以跟我们队另一个经理一起走。”
见队伍没走远,小缘又跑去找来一位浅色头发,貌似十分拘谨的小姑娘,让我去她身边看比赛。我对这位谷地同学打了招呼,对方战战兢兢回礼,转过身嘴里便开始嘟囔着“白鸟泽学霸”“超级精英”之类莫名的词汇。
好像是神经极度纤细的类型……
怎么能拜托这种孩子照顾我。
我谴责地瞪了小缘一眼,表达不满。他很是无辜,少见地没懂我在对谁有意见,凑过来低声问。我叹了口气,有点头疼,让他带着谷地同学先回队伍,正常准备比赛,不用管我。
到时候去谷地同学不远处的位置看比赛吧,交流就算了……不想给陌生人带来不必要的压力。
我对自身不算好的氛围与性格很有自知之明。
不过谷地同学其实不像我想象中那样胆小。乌野进场之前,她主动过来告诉我队伍的时间安排,并且给我指乌野看台的位置,说可以先去那一片找座位。
尽管依然显得很不安,但她做事并不含糊。这让我对她多了点欣赏。
很负责的经理啊。
我点头答应,按照她说的前往看台。等到谷地也来到这边,我站去她身边不远处观看乌野热身。小缘几乎是立刻发现了我,笑着小幅度对我招招手,我点头表示看见了。
说起来,对面那些人应该是对手和久谷南的应援团吧……那个应援团看起来像,呃,家庭团队。好热闹,好多孩子。是我会避之不及的类型。有点震撼。
如果非要在极端寂寞和时刻吵闹中二选一,我无论如何都会选择前者。
我胡乱想着无关的事情。
没过太久,身边又多了两个人。一个戴着眼镜的大叔,一个是之前认识过的黄毛姐姐田中冴子。两人对谷地和我都打了招呼。
“……千树是来看力的吗?”田中姐姐十分自然地喊我的名字,笑嘻嘻问,“我听龙说你们都订婚了,真是不得了啊!”
“嗯,没什么,”我随意答,“听说乌野现在水平不错,顺路来看看他的队伍。”
“加藤前辈,之前没看过排球比赛吗?”谷地小声问。
“看过电视录像,没看过现场。”
“喔,还真是青春啊……”大叔发出了很大叔的感叹,“不愧是恋情的力量……!”
“……”我感觉这种话有点微妙,往另一边挪了半步。
恋情……我跟小缘真的有这种东西吗?反正我是没体会到。
恋爱关系不过是常识上的情感阶段定义,中间的情愫无论存在与否,都无法影响到婚姻契约。我来到这里,是因为他的邀请,以及身为未婚妻与家人的责任,仅此而已。
我清空思绪,将目光投向场中。
哨声吹响,比赛开始了。
3.
随着最后一球落地,乌野在经历了意外后终于获得胜利。
我还是第一次看完一场排球比赛的全程,有些莫名的感触。不过出来后我没有立刻去找小缘,而是到外面独自逛了几分钟。场馆内人多,有点闷,空气中弥漫着特殊的味道,让人头晕。
或许……不止因为这个。
上场了啊,小缘。
想着想着就想到了他。
我回想起他的笨拙与狼狈,回想起他肉眼可见的紧张。我看到了他不得不临危受命,被迫踏出的一步与主动踏出的许多步,看到了他挣扎着摆脱自己那些坏毛病的模样。
跟受伤退场的那位三年级队长相比,他显然差得很远。失误到我都能看出来的程度,明明也参与过一年半多一样的严厉训练,水平却完全比不上对方,真是蠢死了。
但是……
也不赖吧。
有点想回家了。
离开前我给小缘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哪里,有没有空见一面。一会儿我要走,下午打算休息。他连忙急促赶来,在体育馆内的一个角落,我看到了他。
小缘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水珠,眼尾还带着点未褪的绯色,挺明显的。我走到他面前,扬起下巴。
“哭了?”
小缘一怔,目光游移地点点头:“……嗯。”
我不解:“都赢下来了,哭什么。”
“就是……感觉自己做得还不够好,”他吸吸鼻子,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干巴巴解释,“我一直在失误……”
“对于上场经验少得可怜的家伙来说,失误才正常,”我说,“只有不到一个小时,你又不能现场完成进化,怎么可能超越前辈。”
“我知道……唔。”
毫无预兆,我向前一步,拳头捶在他胸口,心脏的位置。没用力,只是让他有一点触感。这让他低垂的眼眸看向我的手,然后是眼睛。
对视。
“知道就别总说讨厌的话。”
“况且最后那个救球,挺帅的。”
“你不是也能做到吗?”
“……!!”
小缘屏住呼吸,慢慢地涨红了整张脸。
手上传来的心跳更明显了,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震颤。靠着与他胸膛的小小接触,我能触及他的情绪,他的悸动,甚至是他的生命。
——缘下力是怎样的人?
我以为自己对他足够了解,以为他的一切在我眼前无处遁形。但人会进步,会成长,小缘也一样。像是身高,每天都看到他,就难以意识到他的变化。只有某一瞬间回忆起过去,才能发觉这家伙偷偷摸摸长高了那么多。
内心亦然。
我对小缘从没有过“希望他更有勇气”、“能不能别总在原地踏步”的苛刻期待。从我认识他开始,他就是个喜欢龟缩在安定领域,善于得到满足,不敢面对陌生挑战的胆小鬼。哪怕有想迈出一步的心思,也很容易被打回去。
直到今天——甚至比赛之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我亲眼看到了更多。
看到了他那几次不错的救球表现。看到他和队友沟通,被大家深切信任。看到那位队长回来后在场边站定,没有归队,而是选择默默旁观。也听到身边的田中姐姐大声喊他的名字,为他加油。
谷地说,大家都觉得他会是下一任队长。所以有人看到他,有人相信他,有人愿意给他更多责任,让他带领队伍走下去。
刚好就在这一天。
我看到的一天。
说不定,我和他真的存在不少缘分——从他意外发现我家庭的秘密,到我见证他难得的上场——每一次更深入地了解对方,认识对方,又义无反顾地选择对方,都是在情感天平上不断加码。
一层一层,愈发沉重。
我将手向上挪,划过他的喉咙,捏住他的脸颊,轻扯了扯,略带挑剔地说:“应该把你平时的傻笑放到现在。”
“那我、总不能平时哭吧……”他任由我拉扯,显出点委屈。
“别哭不就行了?好不容易赢了比赛,下午不是还有一场吗?”我不松手,命令道,“积极一点,笑一笑。”
“噢……”他艰难地配合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我看了几秒,眯起眼睛,一脸嫌弃地松开手。
“丑死了。”
“明明是千树让我笑的……!”他揉揉被捏红的部位。
“有点后悔。”
“……”他更委屈了。
我勾起嘴角,笑意浅淡。
后退一步,跟他拉开过近的距离,上下打量一眼。嗯,身上那股虽然赢了但还是好自责好不甘好难过的心情淡化了许多,变得更为放松。看来我的方式对他有点效果。
互相安慰,扯平。
算不算默契?
我打住思考,准备迈步:“走了,下午也加油。”
“啊、我送你去车站……!”他连忙开口。
“不用了,吃饭去吧,”我越过小缘,没回头,只摆摆手,“努力赢个决赛入场券回来。”
他停下脚步。
回答清晰而坚定。
“……好。”
“我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