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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一字一句将迷梦中的人震醒——

“我乃鲁肃偏将军的夫人,今奉将军令,募民之富而义者,开仓捐银,振贷灾民!”

作者有话要说: 补昨晚的

主角武力值其实没提高多少,主要是权儿给的匕首质量太过硬了(bushi ,,

第 103 章

李隐舟上次见鲁夫人还是建安二年, 曲阿水畔。说起来也是小事一桩,他在看病之余略耍了个心眼帮鲁肃夫妻二人重修和睦,也借机找鲁子敬讨了个人情债。

算来足有十二年之遥。

一轮时光翩然擦过, 岁月在她的眉间勾画出数笔细纹,年轻时候那股横天横地的锐气在水乡里涤荡过,也渐显出温柔而坚韧的内里。

鲁夫人的一席话似惊雷炸开了噩梦。

李隐舟早料想她必来,却没想到她能打着这个旗号。

庄稼连年歉收, 又遇天灾, 哪有所谓“民之富而义者”?老百姓自己能度过难关就不错了。

唯一还有余粮以应的, 就仅剩吴郡世家豪族。

自那年平乱,世家半数倾覆几近凋零,心灰意冷者众多, 即便是太守朱治也未必有本事说动他们开仓赠银。

但鲁家不同。

鲁肃半生慷慨豪迈, 吴地受之恩惠者众多, 就连年轻时的周瑜都曾借他的粮应急, 若起振臂一呼, 自有四方百应。

那些年施下的善意随着水脉播散开, 历经风雨, 成参天的树,终还给他一片荫蔽。

出发之前, 李隐舟就算过一笔账, 治好一个人的花费足够养活十个壮丁。朱治固非恶吏,但也绝不是什么圣人, 当断即断, 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消耗。所以他立即写信令董中送给鲁夫人,请她出手襄助,就当还昔年鲁肃承诺的人情。

而她也果然来了。

李隐舟疲惫地仰在地上, 长长呵出胸口凝聚的冷气,松弛着目光看重云暴雨后的天色。

明媚的天光薄洒下,将湿冷的山岚驱散开,露出湛蓝的天空。

云也舒开。

他缓缓搭下眼帘,撑着手臂正欲起身,一角滚着泥的裙边飘入视野。

下意识地眸。

一双比雨后蓝天更清澈的眼微弯着,与他的视线正正撞上。

孙尚香解开披在身上的蓑衣,盖在他泡得七零八碎的衣衫上,笑道:“李先生已经够辛苦了,现在换孙先生来了。”

她一身素衣已染得浑黄,白皙的脸上糊了好几道泥水印,一头黑漆漆的发随意拿木枝捆了捆,从头到脚全无半点孙家嫡女的体面。

想也知道是自个儿逃出来的。

李隐舟不由哑然失笑。

朱治怕是胡子都要气歪了。

一面笑,一面搭了她的手起身。冻僵的身子踉跄了两步才略站稳,左腿后知后觉地迸出钻心的疼痛。

“不妨事,天太冷了。”他抢在孙尚香关切之前赶紧掐断这个话题,拧着眼皮瞧了瞧城门口的情形,“城里还好么?”

这个城指的是自然是吴郡的主城,而非眼前的荒城。

孙尚香笑容淡去,叹了口气:“雨刚停住没几刻,大水冲溃了堤坝,淹死了许多人。眼下粮食损失惨重,朱太守正紧急从其他郡征粮——可其他郡也正自顾不暇,前线又那么吃紧,谁也分不出余粮了,都在告穷呢。”

想也知道如此,吴地不仅临江,却也有一面临海,风暴一旦登陆,人的力量便渺小得卑微。

城门外遥遥可见黄水慢涨,几艘小船落叶似的飘在上头,董中正指挥着两个鲁家家奴搬动上面的粮食。

这样天怒人怨的时候,鲁夫人能借得物资渡水而来,委实不易。

李隐舟收回视线,问孙尚香:“你怎么与鲁夫人一块来了?”

孙尚香道:“我翻/墙逃出府里的时候撞上了守卫,慌乱中就闯进了张氏家里。没想到鲁夫人正在张家借粮,她替我当堂痛斥守卫,我便趁乱躲了起来,后来扮作她的侍女混出了城。”

两人一拍即合,踏着小舟便来救人。

想及鲁夫人怒骂官兵的泼辣场面,连孙尚香都露出钦佩之色,难怪能把鲁肃将军治得服服帖帖!

说到此处,她也好奇极了:“阿隐,我在路上听夫人说了你们当年的事情,可你怎么敢押她一定会履行当年的承诺,还能借来粮食?”

“这个嘛……”李隐舟沐着微寒的风,目光淡淡从扬眉呵斥着小兵的鲁夫人身上掠过,不由笑,“她可是鲁肃的夫人啊。”

一个能让鲁肃倾心相待、尊敬如宾的女子,又岂能是背信弃义之徒?

一诺千金。

……

几人整顿了物资,令小兵严加看守。

雨积了一地,秋风吹起涟漪,一格一格错落的废屋中透出数双欲言又卑怯的眼。

学徒已将这几日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地在孙尚香哪里告了个遍,悲愤地劝她一同离开:“朱太守做的太对了,您也别管这些蠢人了,和我们一起离开。”

孙尚香若有所思地瞟向缩在屋子里的病民们。

一道道幽深的目光皆讪讪退回了暗中。

李隐舟立在街头,一身蓑衣压着单薄的背影。

乱风迷眼,视野中烁着晶莹的光点,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出离了那年轻俊秀的躯体,剥离出一个凌风独立的温柔灵魂。

小学徒尚沉浸在气恼中不能自拔,额头嗒一声被敲得响亮,泪眼朦胧地抬起脑袋,只见孙尚香弯唇笑着:“聪明人,快去熬药。”

——————————————

交接好接下来的事宜,孙尚香送李隐舟与鲁夫人上船回城。

出了这道城门,才知朱治有多无奈、棘手。汹涌的山洪将岩壁冲垮,山野与田埂易为泥淖,原本的官道洪水泛滥只能渡船,滚滚的泥流里面飘着不知谁家的布衣。

满目皆是沉郁的苍黄,暴雨停后,凄楚的风吹散黄土,露出一具半截淹没的尸体。间或路过城外的村庄,原本炊烟袅袅的乡野只剩无数泥泞石渣。

从某种意义上讲,朱治将他们遣送去处于高地的荒城,是救了他们一命。这些伴水而居的村民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在黑黢黢的雨夜中永远地沉睡过去。

侥幸活下来的人,也因天寒、饥饿和疾病,在活着的折磨中继续苟延残喘。

越近城门,心头越似坠了沉沉一把锁,将希冀锁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

从船换马的时候,鲁夫人不再相送。

她道:“吴郡受此重创,世家恐怕也力有不逮,我想蜀地也有许多将军的旧友,就先去蜀中说道说道,或许能借来一些物资。”

她的语气轻巧得仿佛只是说去串个门。

李隐舟便皱了眉:“眼下洪流肆意,从吴到蜀的水路不知有多凶险,鲁将军正在前线抗击曹仁,若夫人出了什么岔子,恐怕将军也无心恋战。为小家为大局,夫人当谨慎安身。”

闻言,鲁夫人倒像听了个笑话似的,一双小刀似的眉扬起,冷哼一声:“怎么,只许他们上阵杀敌,不许我们奔走效力?再者,我夫君堂堂赞军校尉,享二千石奉,自当骁战以报万民,难道就因为一点家事要死要活?你也算入过军见过世面的人,竟也说出这种无知小儿之话!”

一席话令一贯善辩的李隐舟当场哑口无言。

被其劈头盖脸一顿痛斥,他大抵可以体会到被她“当堂痛斥”的汗颜,唯有无奈噤声,遥遥目送她的背影在江河中远去。

辞别鲁夫人,李隐舟同董中及两个疲惫不堪的学徒重新踏进县城里头。

自古以来筑城选址皆有讲究,一般的灾害不能撼动这所坚固的城池,李隐舟在吴郡长居数年,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风雨摧残、满城萧索的样子。

忙碌的士兵四处奔走。

活下来的人聚在地势偏高的南面,紧紧地瑟缩在街角,目光空泛地盯着自己在小城另一头的家。

人流最密匝的还是孙尚香的医馆,她原本为了僻静选了这无人问津的一隅,如今恰被朱治征来安顿流民。

夜暗沉沉地落下,本该一片灯火斑斓的小城一片寂黑,零星几点幽深的烛火烁动在寒风之中,透过纱一般的夜岚透出微弱的光,似随时欲扑灭一般。

董中道:“如今短水、粮,还有药,天天都有人饿死病死,朱太守已经下令开了官仓,可如今前线僵持不下,余粮实在不多了。”

几人的脚步踏进大门,拖出几道淡而长的剪影,李隐舟垂着眼睫打量四下瑟瑟发抖的流民,不禁皱眉:“那些豪族世家呢?他们再穷也不止给鲁夫人那些,如今正是休戚与共的时候,难不成他们还记着往年的仇?”

董中自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偏偏主力军去了江陵前线,早先孙权又领兵往合肥策应,留守的朱治一人恐怕根本无力逼世家出手,更不敢在这个关头轻易挑事。

平乱终究留下了些刀口,即便今日愈合结痂,依然硌在大族的心头。

脚步越行越快,思绪也跟着快速转起来,李隐舟一面疾走,一面已定下主意,飞快吩咐道:“这些事宜主公一定已经听说了,四方的郡县也会想法通达,我们眼下要紧的是对付寒症,千万不能令其蔓延。有些药材虽然泡了水,再加些工艺也还能用,你们能让那些学徒回来帮忙么?”

董中撸起袖子便跑,遥遥地:“能!”

李隐舟点一点头,见两个跟去荒城的学徒面色疲惫,先令他们去歇息,抬手推开了门。

小学徒颇担忧:“先生腿受了大寒,也……”

“不碍事。”李隐舟径直掐断他的话头,转回目光不经意地扫进门内。

那搭在门上的手便顿了顿。

纤长的眼睫随风轻动,倒映在深邃的眼眸中,撩起细细涟漪。

昏暗的视线中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似注意到他深切的眼神,门内的人亦转回目光。

哼笑一声。

“回来了?” ,,

第 104 章

晚风撩着细雨, 额发轻微地拂动着。

暗野中的视线一分一分清晰起来,李隐舟垂下眼睫掩住眸中悸动,只轻轻喊了句——

“师傅。”

比之邺城大牢匆匆一见,张机明显清减了些, 两双眼窝凹了深许, 唯灰白眼睫下一对深黑的眼沉着数年风雨, 仍是岿然不动的镇静。

他两手搭在案上,仅用一双眼睨着自家徒弟, 掩映着些微暖融融的灯火,倒比在邺城大牢里看得清楚多了。

人长高了, 也显出修长的身段,气度是年轻姑娘都喜欢的清隽温雅,眉眼皆是工笔似的精致,挑不出一星半点的瑕疵。唯有两颊略凹出淡淡的影, 似玉上薄瑕, 不掩瑜光。

再好看的年轻人落在长辈眼里都是短了斤两的, 张机以前也爱嗤笑俗人多虑, 隔了十余年的阔落风雨打量眼前的小徒弟, 只觉得瘦得叫人心疼。

然而这会却没有唠叨的余地。

他眼光一扫,视线沉下, 扣着案上书卷道:“此书乃华佗所著,名《针灸经》。他生平唯独放不下著书, 特托我将之从邺城大牢带出。我匆忙阅过,此书不仅校订了《黄帝明堂经》里头的错处, 还添了麻沸法、疡医术,我看倒和你所求有相似的地方。”

竟然是传闻中失落于邺城大牢的《针灸经》!

李隐舟快步走上前去,目光隐然一震, 心头疑起:“司马懿答应过我救出师傅和华佗先生……”

为何华佗还要将平生绝书交付给张机?

张机拂袖,哂笑一声,不知是讥诮还是感叹:“那狱卒原也是这样交代我们的,但华佗老儿临刑前却怒骂曹氏无德,行刑官便改了刑法……只可惜了你的药。”

华佗不肯以这样的方式屈服。

宁以身死发一腔怒吼。

李隐舟深搭下眼,看明灭的火光映在冷雨浸透的地上,蔓延出稀薄的光。夜风一卷,这幽深的雨夜中,又一盏灯熄灭了。

他很快抬起眸子:“师傅南下怎么延搁那么久,即便是在夷陵遇到吴军,甘宁将军理当会通融。”

张机深切看他一眼,只道:“大战里伤了许多人,我被那凌统小子绊住了,非得要我留下瞧瞧,好在赶在山洪暴发前赶回了吴郡,不然恐怕我这老命也交代在长江里头了。”

一回来便赶上这样的天灾。

师徒二人皆无言片刻。

李隐舟沉思片刻,道:“朱太守已经倾尽全力,可若要说动世家开仓,非旧陆、顾二家不可,顾雍公领会稽郡已久,如今恐怕早就自顾不暇,且他已为孙氏重臣,世家未必还肯信任他。伯言如今领海昌都尉,屯田备军,想来此刻也不能亲赴吴郡。”

搭在腿侧的指节一蜷,他目光淡了淡,世家大族的力量在这个时候显得尤为重要,偏偏洪流暴涨,交通艰难,这节骨眼上,任地方要务的两族家长不可能立即抛下当地百姓赶来支援吴郡。

他能想到的,朱治必也想到了,然而却有些事是朱治也不清楚的。

张机一眼便瞧出他又在打主意,不由皱眉:“官府的事情自有官府来算,你这样操劳,孙家小儿给你发饷银么?”

饷银自是没有。

人情债却算不清了。

他目光扫过屋角的一隅,快步走了过去,蹲下来在角落中摸索片刻,手腕轻快地转了转——

张机瞟过去。

原是一把伞。

伞是金贵的东西,不过孙尚香有一把也并不稀奇,到底是孙家嫡女,总不会短了用度。

可风雨之后,伞还有什么用处呢?

似听见他心间的咕哝,李隐舟扬眉,笑道:“伞不仅能蔽雨,也可以敲门。”

……

与张机倾谈片刻,天幕已重重落下,幽暗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余寒蟾落雪,寂寂生辉。

李隐舟转出门外,便见孙权派去接迎张机那人立在其旁,显然还有别的消息要递给他,专程避开师傅的耳目。

这人附上李隐舟的耳,如此这般将邺城所见一一道来。

……

次日,天光破晓,晨岚凝绕,李隐舟起了个大早,悄然行至城边一处大宅。

自数年前那场动乱,世家大族纷纷迁居城畔以示避世,如今风雨在外,也只当耳聋眼瞎,独守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更何况这场风暴对世族摧残也不亚于贫民,还是个人扫雪,冷暖自己揣着!

于是家奴来报时,张允也未曾抬眼。

“又是朱太守的说客?”他冷哼一声,重重扣下一字,震得棋盘嗒一声颤响,“告诉他,老夫不见,不闻,不觉,更不知什么仁义道德!”

这话已撂得极狠,几乎算是打断了所有的说法。

那家奴却眨一眨眼,低声道:“不是朱太守的人,是……是一位年轻的先生,看打扮也不像官吏,倒像个夫子。”

张允听得不耐烦:“不拘是谁,撵走便是!”

家奴讪讪片刻。

想起自己收走的一块银锭,还是道:“他不是来找您的,说是来访少主,说,旧年里借了少主的伞,如今才有机会还来。还说什么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总之说是来给少主解开眼下的困局。”

困局?

张允眼帘微搭下,眸中的不屑倒褪去几分:“找惠恕?”

风静静刮了一响,地上的积水散出涟漪,落在上头的倒影便扭曲片刻。

张温立在父亲身后,俯身观着棋局,目光却落在对面的客人身上。

一枚白子落下。

张允听得嗒一声,这才回过神,啧一声恼起来:“老夫又分神了!你,还有惠恕,你们不要在此干扰棋局,我们重开一局。”

那客人知道他心绪不定。

于是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值班状态差,写个过渡章,下一章比较重要明天慢慢写下

不过这章其实信息量挺大的 ,,

第 105 章

李隐舟在门口吃了半晌冷风, 方才通报的家奴才将他请了进去。

张氏家主张允声名远播淮扬,素来为吴郡大家之表率,然其不慕名利、避世隐居, 近些年名望渐颓。尤在平乱之后, 更索性居家不出独修道法, 任你风吹雨打, 我自闭门谢客。

和孙氏那点本就不太深、不太真的关系也便几近断绝。

一路踏至偏厅。

历经风暴, 这所素雅的大宅凋零许多,零星见两个年轻的家奴打扫着满地残枝落叶。亭中一株大树独立参天,被风暴摧残, 生生折了顶、露出棕黑的茬。

空气中浸润着泥土的苦腥,城中的沉郁之气散至此处,只余北风凄切冷清。

张温立在树下, 仰头瞧着树顶的残枝,一身青衫在寒风中修出清癯轮廓, 看着不似世家少主的矜贵,倒更显杨柳似的风骨。

一双手扣在身后,十指交错搭着。

遥听见轻渺一阵步伐踏过庭中积水, 他转过眼眸,勾起唇:“多年不见, 先生还似旧年模样。”

朝阳穿过树影错落洒下,张温的眼神融进霞光中便看不大清。

朔风将满地落木卷开,李隐舟踩着吹皱的积水, 停在他面前。

只看张府的光景,一时片刻竟让人忘记了城外城中的惨象,世家豪族的选址皆有风水测算,比起普通的百姓本来就安稳许多, 再加上存粮丰厚,风停雨歇之后便不必担心这个凄冷的冬天要如何度过。

以他们的立场,的确是没有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手,孙氏与世家积怨太深,谁愿自割肋肉襄助旧敌?

李隐舟却和朱治不同。

人人皆知其淡薄名利不慕权贵,舍了孙家的厚待只身前往海昌,这些年与陆逊、顾邵二人一同教化当地百姓,渐有了些薄名。这样一人落在世家眼中,当然是态度暧昧、值得拉拢的一个人才。

张允打发张温出来见客,也就是令其探探口风的意思。

李隐舟揣度这父子二人的态度,寒暄道:“承蒙少主惦念至今,雨中赠伞之情,某毕生难忘。”

张温的目光便深远了些:“也不是所有人都值得雨中赠伞。”

世家有怨气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孙权旧年那刀砍得太深,断了他们筋骨,却也伤了那份心气。

李隐舟原也没打算三两句话就从张家借出粮食。

他点一点头,却笑:“的确,依我从医多年的经历看,世上大多的心窍都偏在左侧,没见着几个把心放在正中间的,所以世人看事待物总有偏颇。民间所谓‘偏心眼’的俗话,其实人人皆有,只是长在自己身上便不觉得有半点歪斜。”

张温倒没想到李先生还有心情和他玩笑,更没料到他能说出这话。

对孙氏的旧仇只是豪族冷眼旁观的原因之一,这么多年来,世人只见他们衣食富足显赫人上,却无人知其背后横尸累累血流成河。而今孙氏做主江东,那些牺牲的热血与性命都似坟茔上的一排字,早被荒草遮去。

再热切的心,在世情的冷雨中滚打一遍,也难免发凉。

他看向李隐舟的眼眸往上一转,落在那原本参天的树顶上,淡道:“心长偏了并不可怕,树长歪了却难扶持。”

李隐舟也看那树,目光透过错落的枝桠看其上深蓝的天,只道:“或许树没有长歪,是少主也用偏心去看它。”

“是么?”张温眉目舒展,神情淡然,唯搭在背后的双手握紧了些。

二人借着闲谈这两句,大抵将对方的态度试探出来。

若旁人听了这席冷淡客套、不置可否的话,或许早就打道回府不再自讨没趣,可李隐舟反倒察觉出一丝微妙而熟悉的感觉。

张温身处少主的位置,其真实的想法未必就如所言一样拒人千里。从他以“困局”二字顺利敲进这道门开始,就已证明张氏父子的确身陷矛盾之中。

若张温只想说这些人人都能揣测出来的话,大不必开这道门。

他并不答是或否,却道:“不管是正是斜,它总是庭院里最高的那棵树。”

张温道:“高树会挡了底下的阳光,所以高树下只有灌木生长,养不出良木。”

“是。”李隐舟狭了眼眸,缓缓道,“可高树也蔽着风雨,其深根固住一方土地。”

此话一出,便闻其内厅堂中,嗒一声棋子颤颤落地,咕噜滚下台阶,径直蹦到李隐舟的脚边。

李隐舟俯身捡起那枚白子,眼神不经意地往右一揽,隔了细密一层竹帘,隐约可瞧见两道清瘦的人影执棋对坐。

其中一人,着冠蓄须,姿态端正,显然是张温的父亲张允。

另一道清瘦身影蜷腿侧坐,只能大概看出是个瘦长男子。

一个眨眼的功夫,一道翩然广袖垂在眼前,遮断了这不经意瞥见的一幕。

张温俯首慢慢展开李隐舟的手,将棋子拈回掌中,歉然笑了笑:“家父近年来不闻世事,只专心修道问仙,一应俗事皆是我替之料理,还望先生恕家父怠慢之过。”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世家再怎么倾颓也有旧日的体面在,张温开了这口,李隐舟反不能细问什么了。

他也不打算节外生枝,抽回手擦去指尖沾上的泥污,笑道:“既然少主可以做主,某也就放心了。”

张温搭着眼,温润的眼底闪过一抹笑意:“先生此来,不会是专程和某论这棵树的?”

李隐舟铺垫了半晌,不再客气,坦然地颔首:“某想向少主借些药材和半仓粮。”

半仓粮对于张家这样的豪族而言,说不上多,但也绝不算少,要知鲁肃当年富甲一方,也仅存了三仓粮。

张温笑容淡了淡:“先生张口就要半仓粮,未免有些为难温了。天降暴雨,粮仓受损,里头可用的粮食本来就所剩无几,若全匀给了先生,恐怕家中老小皆有怨言。”

李隐舟好歹和陆家交好数年,这些大族的家底在他心里还是有个数的,张温如此推诿倒未必是因为吝啬半仓粮食,只是不敢贸然顶在矛盾前线开这个头。

他也不为难,十分爽快地打了个折:“那五百石呢?”

五百石,不多不少,正是鲁肃这种等级的高阶武官小半年该得的俸禄,比起半仓又不足十中之一。

若说五百石都拿不出来,未免折煞了世家的脸面。

张温刚点一点头,忽觉出哪里不对劲——他什么时候答应了李先生要借粮?

可对方那感激的笑容已经摆了出来,再翻脸否认刚才的点头,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五百石,以私交为由借出去似乎也不为过。

他忖度片刻,对上那双狡黠又明润的眼,泛起无奈的笑:“李先生可要记得还我。”

……

屋内,一局终了,白子又胜。

张允将满盘落子一推,无奈大笑一声:“老夫输了!”

他的目光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转向庭中,见那原本参天的树折了半截,不由叹气:“依你看,这李先生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对坐的客人抬手将棋子一粒一粒捡回棋笥中,淡淡道:“他是想告诉您和少主,孙氏手腕固然毒辣,可如今其坐断江东,世家不得不仰之鼻息。如今远有北原曹操不定何时卷土重来,近有蜀中诸雄虎视眈眈,孙家是世家心头的一根刺,却也是挡箭牌。您若不出手相帮,日后殃及池鱼,再想保全就没有机会了。”

唇亡齿寒,如是而已。

张允不由扼腕深叹:“若似以往陆康公在时,岂容此等宵小放肆?而今顾雍顾公领衔会稽,陆伯言远在海昌,这两家不开金口,我们余下诸家皆无其当日权柄,不能轻易开这个头啊。”

说到底,世家已经被孙氏暗中清剿过一回,破裂的信任很难修复,尤其是他们这些原本未曾妄动的世家,也受到无妄之灾,实打实被牵累下去,颓丧至今。

如今天灾当头,或许是重修旧好的时候了。

那客人盖上棋笥的盖,反将最后那枚张温捡回来的棋子掂在掌心仔细把玩着,许久,方道:“李先生和陆顾二家少主交好,他既先来疏通,张公可以早做决断了。”

张允看了看外头的树,又遥遥瞟着天边的云,不知作何所思。

——————————————

漏夜,李隐舟才带着五百石粮打道回府。

这事办得悄无声息,粮食装在麸皮底下看上去和应急的粮食没什么分别,知道此事的也唯有他和张机二人。

“你还真借到了?”张机不由咋舌,鲁夫人借粮好歹还仗着鲁肃曾经的施恩,他家徒弟空口白舌就骗来真金白银的粮食了?

李隐舟含笑不语。

若是一张口就借五百石的粮食,张温肯定另有说辞推脱,先借半仓,再打个天大的折,看上去就像各退一步,不仅其原来的借口不能用,心理上也容易接受得多。

折中大法实在是百试不爽。

这点小聪明能奏效,一来是因为张温再怎么老练精明,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六不到的少年,这些市侩的伎俩他未必见识过;二则这五百石粮对大族而言的确不痛不痒,恐怕他也未曾深思;三则自己多少仗着和陆顾两家的交情,这点面子还是值些钱的。

张机一见这笑就知不妙。

小兔崽子又在算计别人家底了。

他下意识地想拦住:“既然借来了,还是送给朱治太守以他的名义发下去,省的怀璧其罪,惹祸上门。”

李隐舟掐着手指无声息地算了半响,按住张机欲动的手,笑道:“师傅别急。”

三日后,张府。

张允手中正推着棋,听到消息时差点没把案掀开:“你说多少?!”

回报的老奴看了看老主人惊恐的脸色,又瞧了瞧少主微蹙的眉,战战兢兢道:“朱太守说,说少主借了半仓粮,实在是少年豪杰……他要亲自登门来谢。”

张允忍不住看向张温。

张温沉着眼,半晌不语。

五百石,怎么翻出的半仓? ,,

第 106 章

“什么?”朱治刚牵了马, 压在马鞭上的虎口克制不住突突跳动,“你说张允只给了两千石?”

实则两千石都没有。

等到这一刻,李隐舟这才把实情吐露出来。

拜访完张温后, 他基本已经摸清了眼下世家的态度。

孙权已经坐断江东, 他们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可劫后的世家紧密抱团,谁也不敢妄有举动, 既恐孙权翻脸过河拆桥,又怕成为叛徒被其余诸家怀恨,再兼前线战况明晦不定,索性关起门来装聋作哑,等一个时机成熟再跟着站队。

然而吴郡的灾民却等不及了。

僵持的每一天, 消耗的都是活下去的希望。

李隐舟离开张家之后, 马不停蹄,立即拜访吴郡其余诸家。

闭门羹吃过,冷板凳也坐了不少,但大部分家主仍持作壁上观的态度,对其客气又疏离, 仅用几十或二三百石将他打发开了。

积少成多, 算一算也有近两千石。

再垫些木料砂石在里头, 看上去竟足有半仓之数。

朱治气得几欲吐血:“掩耳盗铃有什么用?灾情惨重, 两千石顶多只能再撑两三日, 到时候还是无粮可用!”

朱治好歹也在吴郡太守任上数年,心胸城府怎会不及一个只有其一半年龄的年轻人?他早就试图一家一家与其谈判,却是吃满了闭门羹。

李隐舟虽借来了二千石粮,可比起一个郡县的灾民所需,实在杯水车薪。

苍黄的天际滚着乌蒙的云,扑朔的北风猎猎卷过面颊, 朱治深吐出一口气,目光沉坠下去:“老夫知道你已尽了人事,但世家妄为百姓尊崇,竟为私利决绝至此!若非主公领兵而出,老夫岂容得下他们如此作态!”

他说这话时,另一只搭在剑上的手陡然一紧,几乎拧出青筋。

倘若孙权此刻真在吴郡,按他那果决狠厉的脾气,估计早就直接动手“征调余粮”了。

也偏是江陵前线战局白热化的时候,这场不测的风雨席卷而来。

朱治唯有再三地忍,众将在外,兵马空虚,此刻的吴郡决不能乱。

斜阳如炬。

夜色一点一点侵吞下来,肃杀的风吹卷了一地砂砾石子,原本热闹的长街褪去洪水,只剩一层泥黄的水迹渲在空落的街头。

等朱治收拾好情绪,李隐舟方沉声道:“朱公只问百姓与主公,却有无想过豪族的处境?一则他们自己受难其中,恐怕同样损失惨重,让他们开仓本就已是肋上剔肉,焉能不痛?二则眼下前线焦灼,他们岂敢舍了本钱去套一个不定的未来?三来,昔年血洗之事芥蒂至今,谁敢逆着众怒开这个头?”

听完这席话,朱治的目光骤冷:“你倒很会为他们打算。”

李隐舟迎着飒飒的风,眉眼间情绪疏淡:“世族长居吴郡,同为吴人,患难关头,既然要他们的粮,当然要为他们打算。”

朱治森冷的眼微微一震。

与此同时,一个滚了一身泥的小兵递来张家的回音——

“张公说,少主时染风寒不能见客,太守公不必走这一趟了。”

朱治的眉一拧,正欲发话,却听其继续道:“还说,如今天灾横行,他们家底不算丰厚,但希望这半仓粮可解灾民燃眉之急。”

还挺会借杆上爬。

可别说他没有真出这半仓粮,即便是真出了,也顶多能再撑三五日,依旧无济于事。

李隐舟亦微蹙眉头,半仓粮的样子装了出来,这个虚名,张家不认也得认。

原打算是将张家逼上风口浪尖,一旦世家的联合抵抗出现小小的缺口,想要破壁就容易得多。

没想到张温如此配合,倒省了他再费口舌。

是因为眼高胆大,还是另有他人游说?

指尖轻扣掌心,他打定了主意,便道:“既然他们也应下了,就请太守广而告之——世家即将开仓济民,会与灾民共渡难关。”

世家?

朱治心口蓦地一亮:“好一招无中生有!一个张家怎么够?只要大势所趋,想必其余的世家也会跟着开仓。不过……”

他眼中的亮光又冷静下来:“眼下的余粮和这二千石一共也只能再撑三五日,若他们再旁观几日,岂不是要露馅了?”

这群老狐狸也是见惯世情的。

远方,黄沙漫起,残阳如血。

李隐舟举目远眺,透过滚滚洪流、渺渺烟波,遥见远方山河。

他道:“赌一把。”

……

次日,世家开仓的好消息便传遍街头巷尾。

虽没有指名道姓,但有了张家起头“实实在在”的半仓粮,这个画出来的饼看上去也便更真实了些。

张允立在庭中,又一次挥退了求见的宾客,心头始终不安:“我们虽然闭不见客,但在其余人眼里就已经投了孙氏,朱治口口声声说别人也开了仓,可那群老狐狸岂是那么好骗的!眼下只剩下我们坐实了这个名头,若是一切顺利也就罢了,若闹出了什么名堂……”

他岂不里外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