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均是真切坦诚,若不是陆灵生刚在御花园眼睁睁见过他,都要信了。
“尔那点东西,仙君能有什么没尝过?不知礼数,快回到位置上去!”
太子道了声:“是。”
他起身坐到位置上。落座后,见陆灵生探究地看着自己,竟是毫不心虚地回以无声一笑。
皇帝叹了口气,对三人道:“仙君莫怪,这是朕不成器的长子秦燕,平日里宠惯了。好在心是好的,那梅枝酒确实难求,仙君不妨尝尝。”
这话听着是责怪,实则是为太子开脱,明晃晃是一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无妨。”秦天凌不关心这个,专心当一个冷面祖宗。
况野则把玩着杯子,突然道:“太子年龄几何?”
“回仙君,今年十九,还未及冠。”
“你觉得这桌上的吃食如何?”他笑笑。
秦燕闻言有些疑惑:“自是山珍海味,不过倒也不足为奇,仙君可是觉得不合口?”
况野摇摇头,笑了:“太合口了,要比西海城的鱼汤好喝百倍。”
秦燕一愣。
在坐的全是人精,怎会听不出他话外之音,表面上是跟秦燕寒暄,实则是说给谁听的还不明显?
一时间满堂寂静。只有鼓乐缓缓地响奏着。
良久,皇帝苦笑声响起:“看来仙君已经知晓,朕正想着如何开口。”
下方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自觉将头放的更低,各种使眼色。
“无需离席。”皇帝威严沉声道:“此事没什么不能听的。”
随即他担忧地看向三人:“朕从未放下西海城,只是无论如何寻找,都无法寻得西海城雪灾的缘由,朕日日忧心,难以安寝。”
“关于诅咒的说法,想必仙君也已知晓……均是无稽之谈。”
他深深叹息一声:“只是传闻难破,愈压愈烈。朕也一时找不到解法。”
皇帝言辞诚恳,但况野显然不吃这一套。
“哦?可是我听闻,朝廷对西海城不闻不问,送去的粮食也根本不足以生活。”
下方立刻传来隐隐的嗤笑声。
皇帝皱眉回喝:“肃静!”
一位大臣却直直朗声道:“仙君所言甚是奇怪,百姓不会仙术,哪能凭空变出粮食,每年一共就种出那么些粮食,西海城人做不了活、种不了地,连城池也出不来,凭何供给他们?”
况野一挑眉。
另一位大臣立刻反驳道:“那是一城的命!哪有凭什么一说!你当孩童玩闹?”
其他大臣也不由开口:“取大舍小,你怎能妇人之仁?”
“少吃一口米就能把你饿死?”
“每一口米都是辛劳种出来的,为何要用这些粮食救无用之人?我答应,我治下的百姓不答应!”
一时间殿上吵的不可开交,连鼓乐都盖过去了。
秦天凌淡漠地看着闹剧,不置一词。
况野则托着腮,悠悠瞥向依旧沉默无言的皇帝。
陆灵生则不由看向了对面的太子。
太子显然对这场面不太在意,甚至还噙着一抹笑,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似有所感,他抬起头,便对上了陆灵生的眼睛。
他依旧温和地笑了笑。
陆灵生:“……”
果然是一家,都是不喜形于色的老狐狸。
一炷香后,这场唇齿相争以皇帝砸了个杯子结束。
“放肆!”皇帝勃然大怒,狠狠摔了杯子。“如此吉祥的日子,就是被你们这群人肆意糟践!”
地上立刻哗啦啦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都给我滚出去!”
半分钟后,殿中一片空旷狼藉。
“让仙长看笑话了。”
皇帝疲惫地揉着眉心,道:“本是不想谈起这些……”
“朕也派出不少人手调查,可惜从无头绪。”
他沉默一秒,终于是艰难恳请道:“朕知道仙君法力高强,可否请仙君一探究竟。”
他言语中的好似不像作假,可是陆灵生却在他的眼神中看见了熟悉的神色。
在关切中,藏匿的嘲讽与冷漠。
这果然一出精心安排的漂亮大戏。
有两位仙人去了西海城,还杀了鲛人王,皇帝的耳目遍布,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得不到消息。
而他一定也能猜测到,几人过来的原因。
但从今天这场戏就能看出来,他有恃无恐。
选择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就算真的将气运的转移、龙脉的消失……等等指向他的线索摊开对峙,但只要没有实锤,他就都可以矢口否认。
因为他笃定,他们没有切实证据指向他。
于是他让大臣唱红脸,自己唱白脸,反过来将三人抬到救世主的位置。
若是答应解决,他就心安理得成为局外人,不提供任何信息。
若是不能解决,那便昭告天下人,仙人都如此无能,与皇帝有什么关系呢。
但况野若是用强硬的办法,比如绑了他。
今日这么多人参宴,皇帝盛情邀请,转眼间却被挟持,必会引起人间大乱,这样的因果没人能担的起。
不愧是人间之主。
况野当然也看透了这一层,眼中逐渐带上狠劲。
也并非没有别的解法,凡人最多就是耍耍心眼,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值一提。
不管是将那狗皇帝的心智迷惑,还是干脆抓了搜魂,况野都能保证他“看起来”完好无损。
伤了天子又如何,大不了挨几道雷。
这修为不要也罢,再修炼几百年就是了……
陆灵生敏锐地意识到况野的不对劲,立刻在桌下覆上他的手,紧紧抓住阻止他乱来。
千钧一发时,突然有一道声音插进来:“父皇,既然如此,不如将万历阁开放给仙君吧。”
陆灵生转头看去,是太子,他正也笑意盈盈地看着两人呢。
皇帝一愣,旋即紧紧蹙眉:“不行!万历阁存放的乃是机关密案,怎可随意示人!”
秦燕见状歪歪头,故作不解道:“仙人摆脱世俗困扰,难不成还会泄露那些凡间密辛?”
皇帝哑然。
太子想要干什么?陆灵生心中疑惑。
“孩儿以为,万历阁记载着开国以来的大事小事,包括官员事迹,或许可为仙人提供线索。”
太子恭恭敬敬道:“既然仙君愿意相助,吾等感激不尽,自当全力相助。”
话说的倒是煞有其事,但普通人连龙脉都不知道是什么,不可能有记录。而且皇帝又怎么会把证据写到卷宗上记下来,傻吗?
陆灵生不由觉得可笑。
但要说太子这莫名其妙的举动要是没目的,他也是不信的。
不如…就顺着他的意思来,看看这父子俩要干什么。
陆灵生看向坐在台上的秦天凌,微微点头。
收到暗示,秦天凌终于冷淡地出声:“秦宣,难道是为了些皇家脸面,弃众生于不顾?”
好家伙,上来就是一个道德绑架。
皇帝见状一皱眉,冲秦天凌躬身道:“朕自然可以开放,只是万历阁开放事关重大,若是进入随意翻阅,怕是多有不妥。”
秦天凌微微眯眼,似是不满。
“那这样如何?”太子继续谏言道。“一人进太少,三人进太多,不如明日父皇陪着天凌仙君进去翻阅,让剩下二位仙君先做休息。”
皇帝一顿,竟神色不明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陆灵生一愣,皇帝这神色,难不成真有证据在万历阁?
不,不对。他不是在担心,而是在…猜忌和警告秦燕?!
刚才还一副溺爱孩子的老父亲,可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然而太子却没有惶恐之色,反倒笑着继续道:“孩儿明日带二位仙君去城中转转,父皇觉得如何?仙君来去匆忙,恐怕还没转过城里吧?”
这话一出,皇帝神色更加阴沉,显然是猜忌到了极点。
陆灵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情况。
皇帝全程并没有慌张或者翻脸,说明万历阁里确实没有关键线索。
但他依旧不想开放,显然并不是担心什么机密,而是在防备太子。
他一边怀疑太子在万历阁做了手脚,一边又觉得太子是在故意支开他。
所以他哪边都不放心。
皇家的多疑,就算是面对亲生骨肉也不例外。
反观秦燕,他好像完全不怕他,甚至直言要几人分开,顶着皇帝的猜忌,也执意要开放万历阁。
难不成太子真的将什么证据放了进去?
还是说…想反利用天凌仙君,将皇帝限制住?
陆灵生微微一琢磨,突然看向况野:“听说京城的杏仁豆腐很好吃?”
况野挑唇,也顺着他的话略答道:“我也想尝尝,这提议倒是不错。”
秦天凌闻言,也不等皇帝的反应,直接沉声敲定:“那就如此。秦宣,你还有何顾虑?”
话都被他们说完了,皇帝咬咬牙,自是只能同意,沉声道:“秦燕,你定要好生照看两位仙君。”
咬词极重,似是要提醒他什么。
“自然,请陛下放心。”太子闻言笑盈盈地躬身行礼——
作者有话说:灵灵:诡计多端的古人类……(惊)
第37章 你与世界 陆灵生回到住处的时候,……
宴会后, 陆灵生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
几人被安置在了不同的寝殿,陆灵生看着屋内华丽贵重的摆设, 柔软细腻的地毯, 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仙君, 这是今日刚送来的水果。”婢女端着盘子, 恭恭敬敬道。
“知道了, 谢谢。你先出去吧。”陆灵生道。
婢女没想到他会道谢,惶恐地连连应答, 躬身退出去了。
陆灵生看着那晶莹的葡萄,根本没有胃口。
门外站着一排仆从,无微不至, 轮换守夜。让他更不自在。
身为星际时代的人类, 这样的社会对他而言实在太陌生。
穿越到三界大陆这么久, 修真界不需要奴仆, 所以陆灵生从未真切地感受过这么鲜明的三六九等。
在西海城的时候,被包围在中间磕头时, 他就有种浓浓的不适,好在宋容宽厚, 平时也没有让百姓有这么多规矩。
没想到来到京城后, 那些锦衣华服的人居然也把双膝下跪、磕头当作常事,殿上上百名大臣乌压压跪倒一片的场景,陆灵生面上装的再镇定, 心里也是被狠狠吓了一跳。
如今又换了一批仆役,向自己卑躬屈膝满眼讨好,甚至还想为他更衣……他受不了。
由于是孤儿出身,他对情绪的感知一直很敏锐, 从来到京城之后,身边这些人表面上尊称一声“仙君”,实际上眼中善恶掺杂,让他根本不敢分神。
紧紧绷了一天的弦,这会终于松下来,陆灵生仰脸看着天花板,坐在椅子上发起呆。
直到被窗外轻微的敲击声惊醒。
陆灵生起身一开窗,窗外却不见人,只有叶子被风吹的扑簌簌往下掉。
他莫名有点失落。
刚准备关上,窗外就由上至下倒翻过来半个人影,给陆灵生吓了一大跳。
下意识往后一退,踢到桌子,茶盏碰撞发出“哗啦啦”地脆响。
门外立刻传来敲门声,婢女连声问:“仙君怎么了?仙君?”
况野倒吊着晃晃悠悠,无辜地眨巴眼。
陆灵生缓缓神,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拳。
对方没有防备,呲牙咧嘴地直接翻掉下来,幸好窗下土地松软,不至于发出太大响动。
“无事。”陆灵生回身对外面喊:“不小心碰了东西,不用管,回去吧。”
“是。”声音渐歇。
况野从地上爬起来,可怜兮兮地扒拉着窗台,柔弱道:“非晚,好狠的心。”
“少装。”陆灵生翘起唇角,拿起桌上的一颗葡萄堵住他的嘴。
况野个闲散的猫,眯着眼睛将葡萄吞下,懒懒地枕着手臂道:“这里好无聊,去玩吧。”
“去哪玩?”
“没想好。”况野也是临时起意:“不如看月亮去吧。”.
一刻钟后。
况野掏出两瓶酒、一盒糕点、一盘葡萄、半只烧鸡,在屋顶上摆了一桌丰盛的夜宵。
“尝尝这个。”他撕下一个鸡腿,大方地塞给他。
“京城这家烧鸡很有名,我特意买来带给你尝尝。”
陆灵生惊讶:“你还出去了一趟?”
况野笑了:“耽误不了几分钟。”
烧鸡香气四溢,鲜嫩无比,陆灵生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确实很好吃。”
况野直乐:“那下次回首都星,定要塞上几只给你带回去。”
陆灵生重重点头:“好。”
今天的月亮格外圆,繁星点点,微风吹拂着面颊,舒服极了。
“你在鲛人之战中虽然透支过度,但也超越了极限,想必不日便要进境了。”
况野与有荣焉:“小师弟好厉害,等再回去直播,相必又要惊掉那些粉丝的下巴了。”
陆灵生仔细想想,笑答:“是啊,我的生活也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可惜了,就是那里灵力太稀薄,许多法术无法施展,连灵根运转也很困难。”
况野沉默了一下又道:“不过…这也是好事。”
他拿起酒坛,先是对月撒下一碗酒,又给陆灵生和自己分别倒了一碗。
两碗酒在月下相碰,陆灵生饮下小半碗,清甜的酒香便在嘴里弥散开来。将夜晚的风都染上了微醺的味道。
“你下次,还能来首都星吗?”
况野愣了一下,而后狭长的眸子里顿时染上细碎的笑意:“想让我一起去?”
他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嗯。”
他想跟况野一起玩游戏,他想让家里的灯,每天都接他回家。
一想到这,陆灵生的胸膛就会莫名发紧。
“我想是可以的。”
旁边人的回答让他惊喜地抬头。
况野放下酒碗,认真道:“你可知我们为何会穿越?”
陆灵生迷茫地摇摇头。
“曾经我也不知,但自从步入大乘后,能感应到的更多。这才有些头绪。”
况野从衣襟处拿出那块陆灵生送给他的玉坠,它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莹润。
“这不是普通的玉,”况野兴致勃勃道:“这玉中,蕴藏着仙力。”
“仙力?”
“对,我还探查不出其中蕴含了多少,但我能感受到仙力……不,恐怕是比仙力更强的气息。”
“如此一来,你我的穿越都有了解释。”
他又拉着陆灵生的手腕,露出上面拴着玉环的红绳。
“极大的可能,是其中的力量引导你,来到这个时代。而你将一体的玉坠赠给我之后,我们便彼此相连。”
况野抚摸着那块玉:“你离开这个世界后,玉坠与玉绳相互感应。在我闭关后,神识最为放松时,它得以将我带到你的世界。”
庞大的信息量给陆灵生听蒙了,傻了半天才磕磕绊绊道:“可是、可是我的世界没有修真界,也没有仙界,更别说仙力了。”
况野微微摇头:“这个我也不知,你说过,这玉是在你襁褓中带着的。虽不知是好是坏,但至少说明,它为你量身准备。”
陆灵生呆呆地看着他。
况野揉揉他的脑袋:“怎么,傻了?”
“我、你……”
陆灵生艰难地组织语言,紧紧抓着袖子:“我小时候戴了那么长时间也没穿越,为什么长大了会穿越……”
“这个玉又是哪里来的,会不会是我爸妈给的,他们是不是也穿越到这里过呢,又为什么要我过来呢……你能明白吗?”
无数的问题一股脑地涌出,他只觉得脑袋发疼,没有一丝头绪。
况野含笑静静听着,待他说完后,轻轻握住他的手。
“不要害怕,灵生。”他出声道。
“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个,只是想同你说,你与这个世界紧密相连。”
陆灵生顿住。
月光轻悠悠地照在宫墙上,也并不吝啬分给房瓦上的两人。
“无论有多少疑问,我会与你共同解开,所以不要害怕。”
“你并非只是况野的师弟。你的到来是注定的命运。这里的一切,都与你息息相关。”
陆灵生突然明白,原来况野早就察觉到了自己的情绪。
被迫地来到这个世界后,他连自己都没能发现,他的心底一直有着隐隐的不安。
这种不安随着这几天他发现的认知差异,开始不断放大。
人仙有别的观念,封建的制度,对时间的概念,一切的一切,都让陆灵生开始感到格格不入。
而这种异类感,让他开始莫名的孤独与恐惧。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是在旁人下跪行礼时,或许是在宋容的质问时,或许是在爬登仙阶时,又或许是在第一次看到陌生的环境时。
无数的小细节,无数的小观念,都在明晃晃的提醒陆灵生,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可况野察觉到后,却没有很包揽地说“我会保护你”之类的话。
而是告诉他,这个世界与你相关。
正因为与你相关,所以不必强行让自己适应。
正因为与你相关,所以不必小心翼翼,踽踽独行。
“即使我松开手,你也不会在人群中迷失方向,因为这里同样是你的世界。”
“我不是你的引路人,你自己也可以很好,只是在下想与你同行。”
况野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轻声道。
陆灵生的心跳愈演愈烈。
况野,是很温柔的人。
陆灵生不由得想起况野曾说过,在一次百余年的闭关后,酌江村就物是人非了。
当时的况野站在来来往往的街道上,又该是什么心情?被自己的世界抛弃的感觉,想必是要比自己的不安更要多上千百倍。
可是他却依旧会这样带着笑意地安慰自己。
陆灵生有点心疼了。
“况野。”
“嗯?”
“谢谢你。”
况野不解地眨眨眼:“这是我想哄你,谢什么?”
哄、哄?陆灵生卡了壳。
况野倒是一片坦然,就像在说天气很好一样自然:“我就是喜欢哄灵生,你开心便是我开心,无需道谢。”
他自己也觉得很神奇,虽然有时候觉得灵生恼羞成怒也好看得很,但他真不高兴了,又不自觉想哄他开心,恨不得抱到怀里揉搓两下才好。
想必挚友大抵就是如此吧。
江湖中有一句叫两肋插刀,况野觉得,他还真能为灵生受两下。
不过要是把陆灵生换成别人的话……
他顿时一阵恶寒。
斩邪剑就够了.
在次日一大早,太子的马车就停在了宫门口。
那马车刻意低调了些,陆灵生和况野上车后,便向城里驶去。
“仙君昨日休息的可好?”
秦燕头戴银冠,乍一看是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比起上一次来人间,仙君感觉变化可大?”
上一次来还是七十多年前,陆灵生想了想,干脆客套道:“有变化,几十年过去,这些建筑更精致了。”
秦燕微微一笑:“可惜,即便再繁华,乞丐似乎也没有减少。”
陆灵生一愣,没拿准他这是什么意思。
况野倒是不客气:“我听闻皇陵每隔20余年就要修建一次,恐怕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吧,钱去哪了你们不清楚?”
秦燕丝毫没觉得冒犯,坦然道:“父皇今年已四十有九,皇陵如今却还未完工,父皇前阵子大怒,就是因为此事发愁呢。陪葬的绫罗锦缎,金银器物更是数不胜数。”
马车里面很大,铺着软垫柔软舒适,徐徐燃着香炉,摆着可口的茶点。
秦燕为两人斟上茶,悠悠道:“仙君,你说为何父皇要飞升了,却还要如此在意一具驱壳?”
“你要是都不知道,我们就更不知道了。”况野撇他一眼。
秦燕闻言笑了下,没有再说下去,转而沿路介绍起城里的风景,哪家的酒最受民众喜爱,哪家的美食颇受好评,均一一道来。
他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毫无破绽。
就像是真的带着两位贵客出来逛街一样。
陆灵生心中有不少疑惑,但也没有贸然询问。
直到马车缓缓停在了一家平平无奇的酒楼前。
“仙君,到了。”
秦燕请他们先下马车,道:“莫要看店中简陋,但这家的饭菜格外好吃。”
陆灵生往店里一看,店里果然是人满为患,虽然还不到饭点,但外面已经排起队来。
民众见几人身着华服从外面进来,一看就不是平常人,不自觉让出一条道。
秦燕直径踏入酒楼,不等他说话,店家便满脸笑容地迎上来:“公子,楼上已经为几位准备好了雅间。”
太子点点头,随手抛给他一锭银,便带着两人上楼了。
雅间不算大,几人坐在窗边,能看见下方的人来人往。
而街道上的人,偶然抬头,也正巧能注意到那楼上闲坐之人惊艳的容貌,不由驻足。
“尝尝,这里的杏仁豆腐是一绝。”秦燕将菜推给他们。
况野沉默地往后一靠,没动。
陆灵生看着秦燕,也没吭声。
半晌,秦燕明白了两人的意思,笑着垂眸抿了一口茶。
“仙君想来已经看出来了。”
这要是还看不出来就是傻子了,还能真是来吃杏仁豆腐的?
况野直言:“有话就说,不要绕弯子。”
与宋容的坦然亲和不同,秦燕给人的感觉深不见底,像一滩浓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笑起来也像带着假面,不自觉让人忌惮。
很明显,秦燕特意带他们来这里,说明这地方很安全,是他自己的地盘。
“实不相瞒,父皇的疑心有些太重了,孤不得不谨慎些。”
你的疑心也不小。陆灵生还记得那天的御花园回马枪,默默在心里补充。
故意坐在窗边这种能让外面人看到的地方,恐怕就是为了让某些眼线放松吧。
“既然仙君已有准备,孤便开门见山了。”
他放下茶杯,直接扔下一道惊雷:“想必仙君已经知道龙脉消失之事了。”——
作者有话说:(异世评论)
灵灵:我知道他会把人从东头抡到西头,可是他真的很温柔[可怜]
众人:……
第38章 转血之法 况野眼神一凝。 ……
况野眼神一凝。
秦燕也没有等他们回答, 而是转言道:“仙君可知,皇帝为何每至五十便驾崩?”
陆灵生试探道:“飞升成仙?”
“呵,糊弄小儿的说辞罢了, 二位修仙多年, 应该知道飞升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
况野:“你觉得是为什么?”
秦燕轻抿一口茶:“在孤幼时, 无意间发现了皇上寝殿内的暗门, 于是孤便时刻留意。”
时刻留意?况野一挑眉, 皇上的寝殿哪里是随时能去的,必然是安插了眼线。
秦燕显然不在意他们怎么想, 继续说:“皇上每月进一次暗室,把守森严,孤也只找到一次进去的机会。”
“那暗室之中, 是一片血池。”他从袖中掏出一片布料。
陆灵生接过来一看, 布料颜色暗沉, 即便过去多年, 依旧能闻到一种浓烈的血腥气。
况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是龙血。”
这血与他在宋容伤口上取的那滴有着相似的气息,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果然如此。”秦燕的神色并不意外。
“孤多年来一直遣人留意西海城的近况, 翻阅古籍聘请高人,虽不知其手法, 但也能确定, 皇帝梦仙、血池、西海城雪灾、龙脉,这几桩事定有脱不开的关系。”
况野脸色不是太好地沉思了一会,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是转血之法。”
陆灵生没在书上见过这种术法, 扭头一看,只见况野的眼中冷的像淬了冰,他还是第一次露出这么冷凝的表情。
“这是一种至邪禁术,以源源不断的生气与灵气为滋养, 获得长生。”
况野想了想,又否定道:“不,这么说并不完全…差了一点……”
他一点就透,脑子转的很快,各种线索串联在一起,思路立刻清晰起来。
“皇帝想要长生,所以让西海城满城的气运供养他一人,又用仙兽的血提供灵气。这配方豪华至极,别说养一个皇帝,十个也不在话下。”
“但这还不够……因为人类皮囊,可受不下这么‘进补’的东西,所以每到一定时间,他就需要换皮。”
“而这换皮的人选……”
况野一顿,视线落在了秦燕身上。
“自然是亲生骨肉最为合适。”
陆灵生只感觉头皮一下子发麻起来。
用孩子给自己换皮?!
要真是这样,皇帝梦仙的传言已经在几百年前,现在的皇帝的壳子里倒底是谁?
他下意识看向秦燕,皇帝今年已经49,寿辰近在眼前。
而深陷阴谋中央的秦燕,闻言却只是微微出神,敛下眸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不意外吗?”
陆灵生知道这个世界有一句话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却没想到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
秦燕却微微一笑:“实不相瞒,其实我已有所猜测。”
陆灵生彻底惊讶了。
他们两人上天入海这么多天才推测出来,秦燕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秦燕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并不显得自傲,而是依旧如一个教养极好的贵公子般,带着微笑。
“仙有仙法,人有人方。”
“孤从十二岁便调查此事,幸而小有所得。”
秦燕抬眸看着两人,不带一丝面对仙长的恭维,而是如寻常的友人一般。
“孤翻遍古籍,习得些浅薄学识,虽不知晓什么仙术,却发现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
“历代皇帝在记载中,突然从某一个时期,变得格外相像。虽然面貌上各有不同,但仔细研读不难发现,在小习惯和某些处事的方式上,与父皇的行止一模一样。”
秦燕饶有兴趣地笑了:“我终究是他的儿子,他再如何刻意隐藏,我也能认出他的行事作风。”
“如果孤猜的不错,历代奇怪的相似感,是从500年前开始的。”
好精准,陆灵生惊讶。
秦燕轻轻地敲击着桌子,将自己的思绪娓娓道来。
“500年前发生了什么?皇帝莫名其妙梦仙;西海城似乎出现了一个不会老的人;海里的鲛人突然开始攻击渔民;随后无形的推手开始传播西海城被诅咒的谣言。”
这桩桩件件,孤不信是巧合。”
“日夜调查下,孤越查越觉得此事牵扯极大,已不是常人所能为。所以为了防患于未然,孤蛰伏7年,收揽各方势力,做了不少措施。”
秦燕轻轻一笑:“若是仙君不来,恐怕过不了多久,孤就要亲手弑父了。”
陆灵生越听越觉得不对,打断道:“也就是说,你觉得皇帝和西海城有关联,怀疑皇帝在利用西海城做恶,在所以从12岁就开始布局,准备在寿宴那天杀掉你的父亲?“”
秦燕点点头:“可以这么讲。”
“可是你不懂仙法,那就算再多线索都没有铁证,更何况换皮这种耸人听闻的事。”
如果不是他们亲眼看着金灵道指向了皇宫,恐怕就算说了也根本不会有人信。
陆灵生不解:“你怎么就能认定你的猜想是对的?如果是错的,你的布局不是全都白费了吗?”
就像是西海城的雪灾,就算秦燕觉怀疑是人为,也不可能查出根源在哪,用的什么手法。
秦燕听闻却微微抬颚,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似是觉得有趣道:“但也没有铁证证明孤的想法是错的,为何要反倒怀疑自己?”
陆灵生卡了壳。
秦燕这话的意思就是,他不能确定也无需确定,仅仅是为了一个天方夜谭的猜想,也要不惜耗费7年的时光暗中布局。
“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既有怀疑,便不得不防。”
秦燕为两人斟茶,语气淡淡的:“在事关苍生之事上,宁杀一千不放一个。”
“即便二位仙君不来,孤也早有准备。若皇帝果真入了邪,孤定将他宰杀。”
“宰杀”这个词用的狠厉,陆灵生心中一震,不由看去。
太子的眼中没有一丝父子情意,只有无尽的漠然。
但随即,他的眸中便染上一抹真实的笑意。
“不过当听闻两位仙君入西海,孤便知道最好的情况发生了。”
“为了今日,孤等待了7年,感谢仙君心系苍生。”
那人矜贵地坐在那里,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让他惊慌半分。
即使知道自己在被野兽环伺,生命每天都在倒计时,秦燕也依旧耐心地等待着转机。
好在,他等到了。
况野不可置否道:“如果我们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皇帝受了那么多年灵力和生气的灌溉,可不是捅一刀就能死的。
秦燕正色道:“皇帝泡血池的频率越发多,也说明他越发需要灵力维持。待将所有的灵力都用于夺舍我时,灵魂应当是最虚弱的时刻。”
“只要在那时孤有意志自裁,而他再没有宿体,就结束了。”
这话倒说的没错,看来他确实充分地做了功课。
“而且……即使我没有来得及自裁,真被他夺舍,也不必担心。”
秦燕像在谈论天气一般:“我生不了孩子。”
陆灵生差点一口水喷出来,震惊道:“你……?”
很难不去往他下身瞟,况野不悦地捂住陆灵生的眼睛。
秦燕的眼神在他们两个身上转了一圈,了然地笑了,这才解释道:“我手上有一颗药,会在父皇寿宴那天服下……想来父皇夺舍我后,才发现血脉已断,表情也会很有趣吧。”
况野却想到什么,微微起眯眼:“我记得皇上曾经还有三个孩子,你并非皇后所出,又怎么能确定他只能选择你的身体?”
秦燕一顿,旋即但笑不语。
陆灵生愣了下,猛地明白过来。
正因为无法确定,所以他把兄弟都…
况野暗骂了一声。
陆灵生难以置信,忍不住道:“你因为一个自己都不能肯定的想法,把兄弟和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万一你的猜测是错的,他们有多无辜?”
“而且你难道没想过,血脉如果断在你这里,你会被后世耻笑多久?”连况野都觉得不可思议。
秦燕的眼中浓的像是一汪深潭,似笑非笑道:“非也,天下若不安稳,皇家无一人无辜。”
“如今证明我的想法是对的,那仙君可有想过,若你们没来而我什么都不做,那么秦家后世也是万万代的罪人。”
陆灵生忍不住道:“你为什么不把你的想法告诉那些兄弟,一起商议……”
“呵。”秦燕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弯着眼看他,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孩童。
陆灵生茫然。况野却轻轻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果然是仙尊,如此纯善。”秦燕勾起唇角,说着夸奖的话,却难免染上戏谑。
“我一人尚能坦然赴死,但其他人可未必,皇家子嗣各怀心思,若在关键时犹疑一瞬,满盘皆输。”
“而这代价,是万万百姓的哭嚎,你可能负担得起?”
秦燕笑意淡下来,语气凛然。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上位者不应过于理会细枝末节,仙君亦不必满口仁义礼智信。”
陆灵生在他平静的黑眸中,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锐利,是无尽的狠辣与杀伐,让人浑身发寒。
那一瞬间,御花园中那个多疑、谨慎的太子;大殿上纯良、虚伪的太子;刚才冷静、缜密的太子;和如今透着阴郁与残忍的太子。
无数的形象反复交织,缓缓在陆灵生眼前重叠成一个琢磨不透的秦燕。
即善、即恶、即大义、即冷漠。
星际首都星正处于和平时代,陆灵生从出生起便远离灾难与战争,他发愁的是一人的温饱,一人的喜怒。
但这个世界是不一样的,它有天灾、有病痛、有仙魔当道、有权谋倾轧。
而眼前的人,无论是秦燕,还是宋容,他们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万万人的温饱,万万人的喜怒。
在他们眼中,亲族或个人的生命已经太过渺小且不值一提。
在星际时代,“古人类”是写在生物书上、历史书上,被人们津津乐道的弱小时期。
陆灵生是从修真界开始认识这个世界的,其实在自己的眼中,修道者就是这个世界的“进化人类”。
没有灵根的凡人,潜意识里是被他看作弱小的、被保护的人群。
在西海城,宋容和百姓们更是直接把他们当神仙来对待。
但秦燕却真正坦然地认为,仙有仙法,人有人方,两者没什么不同。
就是面前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在侃侃而谈中,让他不自觉出了一身的冷汗。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冷静、狠厉,睥睨生死又运筹帷幄的帝王之气。
没有人敢轻视秦燕,即使他手上握的并非兵刃,也不会有人胆敢用弱小来形容他。
陆灵生忽然想起他和况野在闹市中看比武的那一幕。
他说:“即便不入仙门,人们也能活得很好。”
况野笑答道:“那是自然。”
是了。仙与人,原来并无分别。
因为人类本身并不弱小。
即使不会法术,也有杀死邪祟的能力,就算蛰伏数年,就算伤亡无数。
陆灵生看着眼前的秦燕,心情很是复杂。
身为一个从星际而来,远离灾难和战争的人,他无法对秦燕有过多好感,他狠绝、残忍、多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但他不得不承认……秦燕会是个好皇帝。
陆灵生沉默下来。
秦燕看出了他的所想,却也不甚在意,温声道:“不过二位仙君的到来,让不少事情都变得明朗,也解开了孤心中许多的困惑。”
“孤曾在一位友人那里知晓了龙脉的存在,也去御花园探查多次,怎奈孤不会法术,并无发现。只能去御花园等待仙君,这才作证想法。”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去御花园?”陆灵生下意识问道。
秦燕立刻愉悦地眯起眼:“果然是你们。”
陆灵生:……!
被诈了。
况野不悦地“啧”了一声,不客气地护短:“少把你们那套用到我们身上。”
“抱歉。”秦燕立刻改口:“孤今日实是有些喜不自胜,僭越了。”
陆灵生摇摇头:“事不宜迟,暗室在哪里?我们现在就去。”
秦燕点点头,道:“还请仙君用障眼之法离去,此处不能离人。仙君入宫后,自会有人接应,引二位前去。”
陆灵生顿住:“你不想跟着去?”
太子调查多年的事情马上就要水落石出,这时候他不跟去了?
“自然要去,只是会晚上一会。”秦燕看着楼下的人群,轻声道。
“你想尘埃落定的时候再慢悠悠站出来?”况野不客气地拆穿他。
秦燕沉默了一下,突然问道:“仙君有几成把握?”
“……什么?”
况野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也是被叫了好几百年的天才,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质疑他的能力,况野当即就来了兴致,想起身跟他好好论论。
谁料被陆灵生一把按住大腿,还使了使劲。
况野坐回去,眼神清澈了。
秦燕没发觉他们桌下的动作,只是道:“我知仙君神通广大,但纵使只有万万分之一的概率失败,孤也必须做好打算。”
这话外的意思很明显了,一旦他们失败,晚回来的秦燕就全当不知情,继续他以身饲虎的计划。
事关无数百姓,他必须多疑敏感,谨小慎微,就算是真仙下凡,他也不可不防。
既然道了这声“孤”,便已经做好永世孤独。
况野沉默下来,终是点点头。
陆灵生与他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桌下的手结印,悄悄在秦燕身上放下一个追踪术法。
即便秦燕话中可信,但吃的教训多了也不得不防。
刹那,障眼法已成。
在外人眼中两人还好好地坐着,实则已经隐去身形,立在桌边。
“还有一个问题,”
临走前,陆灵生问道:“你刚才只说了针对皇帝的手段,那西海城你也一定防了吧?”
毕竟比起皇帝的异常,西海城一个不会老的城主更奇怪。
那这样多疑的一个人,是如何对西海城知根知底,毫不担心的?
秦燕见对面两人并未开口,却有声音从身侧传来,便知道两人已经准备走了。
他闻言轻笑,下意识摸了摸手腕。
就连他最信任的属下也不曾知晓,太子金贵的衣料之下遮着一道浅疤,形状像是野兽的咬痕。
他悠悠举起茶杯,只说了一句话。
“孤曾救下过一只落难的小狐狸。”
第39章 只有母亲能一眼认出你 两人按照秦……
两人按照秦燕给的路线, 一路找过去,畅通无阻地来到了皇上寝殿处。
一进到房间里,陆灵生便在书架上轻轻摸索。
第三排第二格……有了。
陆灵生按下那个小小的凸起, 整个厚重的书架缓缓侧移, 露出墙后的一道狭窄门洞。
况野指尖打着一束火苗, 率先走了进去。
暗室狭窄黑暗, 陆灵生紧随其后, 跟着况野一路向下走。
没走几步,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陆灵生一个没防备差点干呕,连忙使出一个屏息术,这才缓过来。
很难想象皇帝是怎么频繁来这里的。
最后一个台阶走完, 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陆灵生这才发现, 这哪是血池, 明明是一个血湖!足有三四个足球场大, 恐怕半个皇宫的地底都是空的吧!
两只仙兽有多少血呢?陆灵生可算知道了。
即便过去了五百多年,那血湖中依旧溢满暗红色的不祥气息, 震撼着来者。
连看一眼都觉得血腥到犯恶心的地方,皇帝却每日浸泡, 该是多么疯狂才能干出来的事。
陆灵生还没来得及细想, 一把血红的长剑便猛地窜出,发出剧烈的悲鸣,连带着整个暗室都震动起来。
是镇龙剑!
龙骨找到了自己的血液, 咆哮着卷动池中的血水,那血水就像是受到了信号一般,剧烈地沸腾起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汹涌的情绪,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愤怒、以及思念。
况野冷眼看着镇龙剑裹挟着血池的翻涌, 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
一个守护人类的仙兽,被反被人类背叛,连尸骨都不得安歇,这是莫大的耻辱与悲痛。
终于,在镇龙剑尖啸着刺入池底之后,血池中的血迅速被吸收,肉眼可见的一点点变浅。
“不!放肆!”一道激动到嘶哑的声音响起。
陆灵生转身,就见皇上衣衫凌乱,双眼猩红地提剑冲过来。
他下意识用剑格挡,但星云剑就像是失去了灵气一样,剑刃碰撞时发出无力的撞击声响,震的陆灵生整条手臂发麻。
是帝王气运,天道让他无法对皇帝出手。
这还仅仅是格挡,可想而知如果是反击,恐怕转瞬就要降雷下来!
况野眼疾手快将人拉到身后,险险避开皇帝的剑刃,就见皇帝突然像被什么捆缚住一样,重重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抬眼看去,秦天凌正站在不远处,掐着束缚咒。
同样是皇家血脉的他,受到的影响要小的多。
秦天凌走过来,向两人点了点头:“溯光仙君向我传信将皇帝带来,正巧他似乎也急着往这里赶。”
随后他的目光在两人身后的血池上凝滞了几秒,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变得更冷了。
看着血池中的血一点点变少,皇帝的表情也越发狰狞:“你们肆意参与人间事,可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定要受天道谴责,不得好死!”
况野抽出斩邪剑,一剑刺到他脸侧,剑尖在即将触到皇帝的瞬间猛地一偏,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剑痕。
“秦氏,你可知罪?!”
皇帝眯了眯眼,旋即道:“朕何罪之有?”
况野冷笑一声:“那我是该叫你秦钰、秦明、秦义……还是秦和?”
皇帝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阴沉。
一旁的秦天凌一愣,猛地看向他,罕见地失态,露出惊愕的神色来。
“我倒是忽略了,西海龙族从不轻易出海,但能强行将它们唤来的,还真有一个。那就是真龙天子。”
皇帝并不做声,死死地盯着况野。
“万万年前,为了让龙族安定地守着人间,天道将定龙令牌交给了人皇,这是人类唯一能压制仙龙的手段。”
“却不想,如今却成为了引它们入陷阱的催命符。”
况野提着剑缓缓迈步,剑尖在地上滑出渗人的响声。
“你用仙兽之血续自己的命,你用一城之气养自己的运,你用子嗣骨肉装自己的魂……”
随着血池逐渐被镇龙剑吸收,那剑本身竟也像剥离了什么封印,剑身的暗红色缓缓褪去,露出一点骨色的莹白。
况野的鞋尖停在皇帝的脸旁,俯视着这只臭虫:“桩桩罪行,都足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入轮回。”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地下空洞中格外阴冷:
“你在说什么,朕一个凡人,就算能牵制仙兽,又哪里能杀了它们。这只是朕修建暗室时偶然发现的地下血池。”
况野笑了:“想撇清?没关系。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开口。”
皇帝的脸因为束缚咒变得涨红,闻言嘶哑道:“大胆!可知道伤害人皇天道难容!”
陆灵生上前一步,抓住况野的手腕。
“等一等,况野。”他拉回况野的理智:“已经到了这一步,不要自伤,会有人让他说出来的。”
嗒、嗒、嗒。
话音刚落,一道脚步声便从走廊深处传来。
“那不如由我来如何?父亲。”
秦燕的面貌从阴影中缓缓露出。
皇帝强壮镇定的神色,在见到他的刹那,像是明白了什么,终于一寸寸碎裂开来。
“是你!竟真是你!”
秦燕微微勾唇:“真?看来你早有怀疑,那为何不杀了我了事?”
他俯下身凑近他,轻声道:“是因为……我是你最后的皮囊了?”
皇帝脸色大变。
“父皇若是如实道来,或许倒痛快些。不然平白受一遍酷刑,孩儿也是不太忍心。”
事到如今皇帝哪里还不明白,他一直知道这个孩子聪颖过人,也多有提防,但数百年的生命让他自大到蒙蔽双眼,竟从没想过,居然真的能有人在眼皮子底下翻天。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秦燕看着他惊骇的表情,逐渐变得冷漠。
“从你将太后缢死时。”
皇帝怔住了,那时的秦燕分明还是一个不足十岁大的孩子。
“孤当时就在想,你这般宠爱自己的孩子,却为何,单单对自己的母亲如此冷漠。”
秦燕的语气像是淬了冰:“从我记事起,她已经被毒哑了嗓子,每一次提起你,她的眼神,都那般哀痛恐惧。”
“她已然说不出话,还能做什么呢?可你依旧不肯放过她。”
秦燕似乎想起了许多往事,他的母亲去世的早,只有那个苍老的女人会带着笑意,在他发烧的时候陪上一整夜。年幼的自己做噩梦时,她会一遍一遍拍着自己的脊背。
可是她却以一个格外荒谬可笑的理由,被处死在了大殿里。
只因为打碎了皇帝珍藏的花瓶。
秦燕至今都记得她死前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怨,而是盯着嚎哭的自己,盛满了浓浓的担忧。
在一次一次的午夜梦回中,秦燕惊醒后都在想,那双眼睛,想告诉他什么呢。
父皇同样身为人子,又为何能如此狠心呢。
秦燕用了十余年,终于知道了问题的答案。
他讽笑地看着这张布满细纹的脸:“因为只有太后,能一眼看出你不是她的孩子,对吧?”
“孽子!你这个孽畜……!我应该把你跟那个贱人一起弄死!”
皇帝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猛地开始疯狂挣扎着,从嘶吼咒骂变成不成文的话音。
秦燕则始终眼含笑意,欣赏着他狼狈如烂泥的模样。
“仙君放心。”他抬眼看向几人,逐一深深行礼。
“不出一日,我定让他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修真之人无法伤害皇帝,但秦燕就不一样了。
正因为受龙血浸泡多年,皇帝没那么容易被折磨死,所以秦燕能更加放肆的使用手段,不怕他不说。
“父皇,永生是福,也会是噩梦。你马上就要知道了。”
他看着地上已经挣扎的没力气的人,拉住他的领子就要拖走。
皇帝却是终于慌了,惊叫道:“我说、我说!是仙人!是仙人干的!”
秦天凌一眯眼,阻止了秦燕的动作,示意他说下去。
“哦?姓甚名谁?他干什么了?”况野问。
“朕…朕不知道他叫什么,五百年前他突然出现在朕面前,展现了仙术,要与朕做交易。”
皇帝一咬牙,倒豆子一样全部说出来:“他带着面具从不示人,是为了西海龙骨而来。但西海龙在深海中无人能敌,唯有我用定龙牌引出来,将它们禁锢,才有把握在这里……”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
“相应的,他交换给我长生之法,将西海城的气运转到皇宫供养我,就能保灵魂永生。”
“但肉身难以承受这样的力量,于是他说龙族天生有一种能力……”
皇帝说到这顿住,似是在犹豫,但秦燕立刻给了他一拳。
“说!”
那一拳毫不留手,光声音都听的人肉痛。
皇帝猛地吐出一口血,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儿子般,惊惶地看过去。
秦燕没什么表情地抬了抬下颚,像是看着一个死人。
皇帝只得磕磕绊绊继续说下去:“那人说龙族天生有牵引灵魂的能力,所以他将一部分龙骨炼成丹交给朕,再辅以泡龙血,便能继承一点特质,就能…就能夺舍后人。”
牵引灵魂……陆灵生看向已经恢复的雪白的镇龙剑。
确实,因为有着灵魂间的牵引,镇龙剑才能在数百年间不甘的嗡鸣,染上宋容的血后不舍的哀叫。
但却没想到,被人反倒利用这种特质,行至恶之事。
他拉着况野的手不自觉缩紧,在衣袖上扯出深深的褶皱。
“那么多的龙骨,都练成丹了?”况野沉声问。
“不,只有一小部分,剩下的他带走了。”皇帝趴在地上,吃力地答。
所以幕后黑手带着大部分的龙骨走了,还将其中一块制成剑,丢在了雾谷秘境……
陆灵生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龙脉呢?”
皇帝咳喘了半天才答到:“朕不知道,被、被牵走了。”
况野眉头狠狠一跳。
“他说夺舍需要大量的气运,若转移西海城的气运供养我,龙脉定然会阻止,引起混乱。”皇帝连忙道:“所以他,他将皇宫的一支龙脉牵走,就不会影响了。”
一听这个,况野终于稍稍放松,但脸色依旧不算太好。
陆灵生也听懂了,跟他们猜测的一样,比起将龙脉整个改变的天方夜谭,将其中一支牵走就显得合理得多。
龙脉就像是地下四通八达的管道,遍布整个人间,连接所有城市。
若是将两个管道口都对着一个地方输出,肯定会大乱。
而幕后之人的做法就是,将皇宫的管口带走,又把西海城的管口接到皇宫。
虽然听着容易,但真要做到依旧需要极高深的修为,不过好歹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了。
至少比龙脉消失要好的多。
这也是为什么只有西海城遭受雪灾,其他城市无异的原因。
毕竟西海城变成了一个只出不进的气运输送地,不出问题才怪。
况野看着他:“你最好没有隐瞒。”
“没有了。”皇帝艰难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血池中的最后一滴血被镇龙剑吸收殆尽,整个暗室开始晃动不休。
况野下意识护住陆灵生,施下一个防御术。
头顶的砖石大块掉落下来,却在半空就化为糜粉消散。
外界的光亮缓缓地渗透进来,整个暗室一点点被阳光照耀,大白在日光之下。
这时两道半透明的龙形气息交缠着从血池中破土而出,那是西海龙残缺的怨魂。
他们围着陆灵生和况野绕了一圈后,吟叫着冲进镇龙剑中。
雪白的镇龙剑缓缓升起,随着龙魂的进入,剑身最后一丝淡红色也消失不见。
它缓缓落回况野手中。
况野双手接下,沉默地托起故人的遗骨。
在场人均是安静下来。
半晌,况野向秦燕略一摆手:“交给你了。”
秦燕点点头,把皇帝像拖麻袋一样从地上扯起来,皮笑肉不笑道:“好了父皇,您该去写退位诏书了。”
陆灵生闻言道:“若要将西海城的龙脉归位,我们还要找到阵眼。”
况野则是摇摇头,看向手中的剑:“已经找到了。”
陆灵生不明所以,况野却没说什么,浅浅勾出一抹笑,转身掐了下他严肃的脸。
陆灵生:“……!”
全程安静听着的秦天凌终于冷冰冰地开口:“二位仙君。”
啊,他存在感太低,陆灵生这才发现还有一个人,顿时更不好意思了。
秦天凌却没注意这个,无情道让他对情绪的感知早已变得稀薄。
他只是看着皇帝被拖走的狼狈身形,淡淡道:“二位仙君先行一步,天凌还有事需要与人皇确认,随后就到。”
陆灵生看着他的神情,心中已经有所猜测,略略一点头:“好。”
第40章 愿吾停于新生前夜 两人再次回到西……
两人再次回到西海城, 见到宋容时已经是深夜了。
他并未站在檐下,而是依旧穿着单薄的衣衫,独自立于城门处的风雪里。
说来也是奇怪, 宋容明明如此受百姓欢迎, 只要他愿意, 身边永远会有人相随。
可他却依旧喜欢独自一人, 在雪中缓缓前行, 走一段永远走不完的路。
似是感应到什么,他回身望过来, 正对上陆灵生的视线。
下一秒,他轻轻笑了,一如第一次见面般, 恭敬地弯下身来。
“西海城城主宋容, 感谢二位仙君拯救苍生百姓。”
陆灵生眨眨眼, 感觉好像不太对劲, 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就是感觉好像…太镇定了?
像已经全都知道了一样。
况野看出他的疑惑,轻声道:“在龙魂融合进镇龙剑时, 它封存的记忆已经归还给了宋容。”
“宋容的记忆被封在了剑中?”
“嗯。”况野眼神复杂不明:“用龙骨封存龙的记忆,再适合不过。”
把这句话在心中反复念了几遍, 陆灵生才明白这话中背后的意思。
以前他们以为, 西海龙为了保护子嗣,将宋容的记忆抹掉。
但如果是先有龙骨,后封印的记忆, 那就必然是幕后主使做的。
为什么不一并杀了宋容,反而是封了他的记忆,将他扔在西海城?
陆灵生突然想起况野对阵眼的比喻。
被催生的种子……
那个答案呼之欲出,陆灵生感觉浑身冰冷。
两人的心情都称不上轻松, 反倒显得宋容格外平静,嗓音一如温润的青竹:“随我来吧,今日全城百姓于广场夜宴,已经等候仙君多时了。”
“全城夜宴?”陆灵生没反应过来。
“自然。”他笑起来。
“西海城马上便要拥有四季了,今日夜宴欢庆,便是要把全城的暖柴烧尽,迎来新生。”
宋容不常真心地笑,所以如今真的笑开时,真是格外好看,像是抛却了所有烦恼。
知道了所有真相的龙裔,好似与往常的城主没有不同。
陆灵生向远处看去,只见广场的方向透着淡淡的火光,如朝霞般映红了一片天,他们离得不算近,也依稀能听见奏响的乐声。
这是西海城从来没有过的雪夜。
通往广场的方向笔直,几人走着走着,火光便愈发渐近,丝竹声便愈发清晰,仿佛真的是在一步步走向新生一般。
就在与广场近在咫尺时,宋容在光与暗的分界线前停下了。
远处的人们成群结队,欢笑着、歌唱着举杯向天空,就连最小的孩子,也笑容满面地拉着兄弟姐妹围着篝火跳舞。
他们在庆祝春天的到来。
因为城主说了,太阳再次升起时,西海城便迎来春季。
所以他们全身心地信任着,毫无保留地烧掉所有柴火、喝掉所有美酒、在寒冬的夜里放纵地起舞,任由温暖的火焰融化小小一方的冰雪深冬。
陆灵生还看到了染池,她正被孩子们簇拥着,笑靥如花地给他们分零嘴。
而在人群的正中间,用木头搭起了一个高大的台子。
高台造型奇怪得很,足有三米多高,大概只能容下十来人,只要是在广场的人,都能清晰地看到。
上面竖着一根高高的旗帜,周围也挂着各种花纹的幡布,幡布下摆着不少冻果,像是祭祀一般。
虽然那些冻果看着不太新鲜,但在西海城已经算是奢华了。
而高台的正下方便是是冲天的篝火,与围着篝火起舞欢庆的人群。
城主停在暗影中,望着那些人们,像是看出了神,久久没有出声。
良久,他微微垂眸,正了正自己的衣襟,扶了扶头上的发冠。
这动作格外熟悉,陆灵生忽然想起,那天他在王暖的屋前,猛然停下脚步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仙君。”
“今日是宋容此生最痛苦,也最开心的日子。”
往前一步便能被暖意笼罩。
但他没有动,只是停在茫茫的阴影中,看着那跳跃的篝火,面色平静又温柔。
“记忆恢复后,我有无尽的话想质问这捉弄至极的命运。我想崩溃地哭泣,直至哭出血泪来,血液流干而死为止。”
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想将那人皇千刀万剐,想让那幕后之人灰飞烟灭。”
“可是。”他的话停住,眼眸颤了颤,才又道:“在这件事里,我何尝又不是帮凶呢?”
陆灵生只觉得自己的嗓子干涩的厉害,却只能说一句:“这不怪你。”
但他知道,无济于事。
宋容背负了太多的责任、信任与希望。
所以才会恍惚地问出那句,是西海城禁锢了我,还是我禁锢了西海城呢?
这其中有数百年的守护,几十年的挣扎。这其中有无尽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每一日都如凌迟一般,缓慢地嵌进宋容的身体里。
自己苦苦守护人类与土地,可当他知道,吃他父母血肉的,也正是那人类之主,是如何不疯狂的呢?
当他发现,竟真的是自己的存在,才困住了西海城多年,又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才让大家举起酒杯的呢?
这数百年的守护究竟为了什么,几十载的挣扎到底有何意义。
陆灵生看着那人单薄却挺拔的脊背,再无法说出什么。
任何言语,此时都显得太过微薄。
在长久的无言后,宋容向况野伸出手。
“请将我亲族的遗骨交给我吧。”
况野沉默片刻,将镇龙剑双手递出,郑重地放在他手中。
宋容温柔地抚摸着那柄莹白的剑,闭上眼细细感受后,缓缓地笑了。
神色似是留恋、似是遗憾。
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然褪去了全部神态,又变成了波澜不惊的西海城主。
“虽有诸多苦痛,但…”
“即便天道给予万般不公,吾今日亦以血正道。西海龙一脉,从未退却。”
他提着剑,迈入了暖光里。
伴随着隆隆的鼓声,众人纷纷转头,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自黑暗处缓缓持剑而来,火光将他的影子照的细长摇曳。
“西海城城主宋容,请坛拜见上仙。”宋容望着天际,声音明亮。
一步又一步,他笔直走向石台,众人纷纷让开道路,像他躬身行礼。
“西海城城主宋容,愿入仙法问道,破除灾孽。”
他缓步行至台下。
手中的剑锋芒尖锐,眼神坚定如磐石。
不像是祭祀,不像是请仙,倒像是要斩破世间神与仙。
陆灵生遥遥坠在后面,听见了孩童的小声问话。
“妈妈,容哥真的要飞升成仙了吗?”
“对呀。”那母亲笑容满面。“成仙了容哥就能结束雪灾啦。”
“那为什么仙人哥哥不能结束雪灾?”
“嘘……你懂什么,仙人哥哥不是真神仙,咱容哥是要去当海神的。”另一个小男孩窃窃私语道。
“那以后还能让容哥给我讲故事吗?”
“嘿,天上哪是上去了就能下来的,那要脱离凡胎嘞。”
“那一点也不好。”
旁边一个大些的立刻敲了他一下:“赶紧闭嘴,小心得罪了仙人!你的破故事算什么,咱容哥可是要飞升了,你别拖后腿。”
“唔……”小孩委屈地瘪瘪嘴,不说话了。
一步又一步,宋容终于驻足。
他站在高台之上,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们眼神炽热地仰望着,期盼着,正是这样的神情,让他独自行走了五百年未曾倒下。
这里人的名字,是他取的;这里人的话本,是他读的;这里人的经历,是他注视的;这里人死后的坟墓,亦是他选的。
所以即便命运轻蔑地戏弄于他,即便他怨极恨极,也终究不忍心让他们哭泣。
余光中似有一片红色,宋容微微偏头看去。
是染池。
这个认识了不过几年的狐妖,为何要露出如此悲伤的神情呢。
这只愚笨的狐狸,恐怕连只鸡也没杀过,也不知日后该如何继续修炼。
应该多给些血的。
宋容与她对视,有些歉意地垂下了眸。
最后,陆灵生看到他望了过来。
眼睛酸涩的有些看不清了,但陆灵生知道他在笑。
那笑意也一定是淡淡的,带着感谢与释然。
“容哥!别忘了我们啊!”台下不知是谁,终于忍不住哭腔,喊了一声。
旋即便出现了大片哽咽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来。
“容哥!仙人能不能托梦啊!你没事记得给我托梦!”
“容哥!你帮我取了孩子名字再走吧!”
“宋容!我把吃的丢海里你能不能收到啊!”
“城主!你放心吧我饿死了你都不会不缺香火!”
“宋容,你是最好的城主!”
……
在鼓乐的震响中,众人的注目中,他缓缓举起剑,在高台上起舞。
火光为他素白的衣角染上朝霞的颜色,鼓乐为他清逸的身姿描摹风骨。
“吾将飞升,带来永恒的四季。”
“西海城城主宋容,愿以身祭坛,自此脱胎换骨。”
……
睡前故事,也终有迎来结尾的那一天。
在无数冰冷的冬日里,宋容习惯把悲剧的结局隐藏,将最美好的尾声告诉那些稚嫩的孩童。
而今天要迎来真正的结局了,这也是宋容为百姓们编织的最后一支谎。
他像是谢幕一般优雅地旋身,镇龙剑发出似悲似泣的嗡鸣,鲜血便扬洒在西海城的雪夜中。
身体一如扑火的飞蛾,坠落进祭台之下嫣红的篝火里。
一时间空气寂静,万物息声。
直到一道银白色的龙魂从火焰中冲出,竟真如飞升一般,消失在层云之上!
霎时间,风雪骤停。
阵眼破,法已解。
在众人的欢呼笑泪中,冰雪快速消融,空气中的温度逐渐回暖。
人们叫着,笑着,哭着。
第一缕阳光洒落下来,人们脱去棉袄,在街道上狂奔。
一如宋容所说,太阳升起时,春天便来了。
已死的枯树抽枝发芽,干硬的土地湿润柔软,一切的一切迎来了新生。
陆灵生走上前,拾起镇龙剑,它吸收了最后一缕龙魂,发出莹莹的亮光。
西海城城主宋容,愿永世停于新生前夜,以换得万万代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