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 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孟枝枝打了个哭嗝,“什么?”
周母瞧着她云里雾里的样子,便又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有了?”
周闯, 周玉树还有周父他们都在, 这一问几个大男人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各自把头扭到旁边去, 转头爬到炕上当没听见。
向来反应灵敏的孟枝枝, 也察觉过来了, “你是说有孩子了?”
周母, “不然呢?怎么你这段时间这么能吃, 还饿的这么快。”
孟枝枝,“不至于啊。”
“我前几天还来例假了呢。”
虽然只来了一天, 但是来了一天对于孟枝枝来说也是来!
周母, “…
…”
这是真说不清楚了, 她也没遇到过孟枝枝这种情况, 刚好赵明珠把蜂窝煤炉子升好了,她提着炉子进来, 顺嘴问了一句, “来什么?”
孟枝枝说, “妈说我是不是有孩子了,我说我上周还来例假了呢。”
十五那天来的, 不早不晚就来了一天。
赵明珠狐疑地盯着她肚子扫了半天,“不会真怀了吧?”
谁家好人来例假只来一天的啊。
应该说只来了半天,当时就只是见了点红, 意思了下亲戚来串门了,接着就走了。
以至于当时她俩在友谊商店买的那点卫生巾,到最后全部都被赵明珠自己给用了去。
孟枝枝这会也拿不准了, 她是真饿了,饿的抓心挠痒肺的。
“妈,你这边有啥好吃的,只管拿出来,我要吃。”
周母看到她这样也怕啊,更顾不得抠门了,转头从自己床头炕柜里面掏出了,一小包的富强粉递过来。
“就这点细粮了,你自己看着做。”
难为她现在跟一个老鼠一样,完全不敢用五斗柜了,而是把粮食单独藏起来。
虽然就藏了一个拳头大小。
孟枝枝接过来巴巴地看着,“妈,还有吗?”
周母很想说没有,但是对上那一双委屈巴巴的眼神,她下意识道,“有。”
又拿了俩鸡蛋出来,当拿出来的那一瞬间,周母恨不得抬手就给自己一巴掌。
一个月啊。
整整一个月,她就攒这么点细粮,被孟枝枝这一哭全都没了。
孟枝枝看着那富强粉和鸡蛋,眼睛都亮了下,第一次真心实意上去抱了抱周母,“谢谢妈,以后你就是我亲妈。”
“你去哪我去哪,我给你养老,给你摔盆子,给你送终。”
周母差点都被哄上路了,听到后面不太对劲,“我有儿子呢,还指着你给我送终。”
孟枝枝也不和她争嘴,而是笑了笑,转头就去做了。
她的速度也快,锅里煮水白菜切丝鸡蛋搅匀,面疙瘩打散。
锅里烧开淋上鸡蛋液,撒上嫩绿的白菜丝,起锅在滴上几滴香油,奶白色的汤,嫩绿色的白菜,橙黄的蛋花,飘着一层油花冒着热气,馋死人了。
孟枝枝顾不上烫,端起碗就吸溜了一大口汤。
“呼——烫好烫!”
她吹了吹气,却舍不得放下。那汤热乎乎的汤进了肚,一股暖流从肚子里往四肢百骸蔓延,刚才的饿劲和冷意瞬间消失了大半。
她又舀起一个面疙瘩带着点嚼劲,一咬开里头吸饱了汤汁,十分鲜美。蛋花嫩嫩的入口即化,白菜丝煮得烂乎,甜丝丝的,解了面疙瘩的厚实。
在喝一口鲜味十足的汤,孟枝枝瞬间觉得自己活泛了过来,一脸满足。
她一抬头发现周家人都在看她,孟枝枝有些不好意思,“都看我做什么?”
向来嘴馋和她针锋相对的周红英,都下意识道,“大嫂,你不会真怀孕了吧?”
她从来没看过孟枝枝这样馋的样子。
简直是吓死人了。
孟枝枝摸了摸肚子,此刻自己也有些拿不准了。她是喜欢吃好吃的,但是从来没有过这样。
周母这是既高兴,又不安的,“明天明天去医院检查检查。”
不过她更愁的是,这才出了正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孟枝枝真要是怀孕了,家里连点好的吃食都没有。
这可怎么办啊。
周母是偏心,但是对于周家第三代,她未来的大孙子,她肯定还是有几分在乎的。
这一晚上整个周家都是各怀心思。
等到隔天一早,周母好几次都想喊孟枝枝去医院做检查,哪里知道孟枝枝是个不着急的性子。
她一觉睡到十点多,这才觉得自己睡饱了几分。
窗外传来蜂窝煤炉子的呛人味儿,已经有人家在做晌午饭了。
孟枝枝撑着床沿坐起来,手刚搭上床边,胃里就是一阵翻腾。她心说,莫不是昨晚上那话给她留了一颗怀孕的种子,要知道她之前可从来不会干呕的。
她喝了一口放在床边的凉白开,这才觉得人精神了几分。
刚一打开东屋的门,就瞧着外面的周母眼巴巴地望着她,和周母站在一块的是赵明珠。
她虽然没说话,但是看的出来赵明珠应该是一晚上没睡的。
自从昨晚上说了孟枝枝可能怀孕了以后,她便有些睡不着了。
是担心也是害怕,这个年代的医疗水平实在是太差了。
她担心枝枝坚持不下去。
“睡好了?”
周母那一张耷拉的脸,难得带着笑容,多了几分和蔼。
这还是孟枝枝嫁进来这三个月,头一回见到,真是稀奇。
孟枝枝嗯了一声,“睡好了。”
“去吃点东西,我们就去医院。”
看得出来周母很重视这一次检查,如果孟枝枝真怀孕了,那可怀的是周家的长孙。
也是周家第三代里面头一个孩子。
周母是抠,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说的就是她这种情况。
孟枝枝不太习惯周母这般和善,趁着周母去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和赵明珠交换了一个眼色,“老太太这是怎么了?”
赵明珠指了指她的肚子,“你肚子里面估计有她命根子了。”
孟枝枝打了一个哆嗦,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洗漱过后,周母破天荒的拿了一个水煮蛋过来。
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
周母把鸡蛋给孟枝枝的时候,还不忘和赵明珠小心翼翼地解释了一句,“不是不给你吃,是只有一个,而且枝枝还可能怀孕了。”
她就怕赵明珠又跟之前那样跳出来,非说凭什么她有我没有。
赵明珠翻了个白眼,“放心,我还不至于和一个孕妇来抢东西吃。”
在她眼里闺蜜孟枝枝,这是大概率怀孕了。
周母听到这话松口气,立马把鸡蛋塞到孟枝枝手里,孟枝枝也没客气,她先喝了一杯温水,这才吃了鸡蛋,白水蛋细腻,鸡蛋黄馨香,起码不刺嗓子。
算是周家为数不多的好东西。
出了周家,大杂院的邻居好几个都在问周母,怎么整整齐齐的出门,却都被周母给含糊过去了,“出去办点事。”
等出了大杂院没了熟悉的人,她这才回头冲着孟枝枝叮嘱,“你们年轻不懂这些门窍,怀孕头三个月是不能往外说的,所以甭管你今天去检查怀还是没怀,都不要往外说。”
孟枝枝虽然没怀过孕,但是却听过这种说法,她嗯了一声。三人把手里的东西收拾停当,出了杏花胡同,便往合作社门口等着。
这里是等公汽的站点之一,哪怕是都快过了正月。四九城的天气还是冷的很,寒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一样。
孟枝枝有帽子围巾手套,倒是护的很好。
周母只戴了一个雷i锋i帽,她回头看了一眼孟枝枝,下意识地说道,“当初你要买这些玩意儿,我还说你糟践钱。如今看来,这玩意儿倒是刚好了。”
孕妇经不起冻,尤其是刚怀孕头三个月更是经不起冻。
孟枝枝抿着唇笑,“妈,我总不能把自己给冻坏了去。”她和闺蜜两人都是一顶一会对自己好的人。
说这话公汽来了。
周母就像是一个女斗士一样,瞧着公汽就往前冲,还不忘回头催促,“快点,别赶不上车了。”
这年头公汽不等人。
她在前面开路,赵明珠护着孟枝枝从后面走,周母回头看了一眼,心说赵明珠也没她想的那么坏。
她和孟枝枝是死对头,但是
却愿意在孟枝枝需要帮忙的时候搭把手,就这一点就够了。
周母心说,还是她会识人,娶了俩心善的好儿媳妇进来。这要是娶进来一个心思恶毒的,瞧着孟枝枝怀孕了,趁着人多去推一把,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快快快,我这里有个孕妇,大家都让让啊,她可经不起挤。”
出了胡同周母倒是没那么大顾虑了,孕妇这一重身份该用就用。
有了她这一嗓子确实是好,原先赵明珠还有些吃力的,大家一让开一条小缝,她这边顿时好上来多了。
她仗着身量高护着孟枝枝,可是孟枝枝却不太好受,她本来就晕车。这会公汽上人挤人不说,还一股子汗味,烟味,还有煤球和鸡屎味道。
老天爷,孟枝枝一上来脸色瞬间就惨白了,赵明珠立马反应过来,“你到我怀里。”
她身上的味道多少闺蜜能接受点。
孟枝枝嗯了一声,也顾不上立人设了,一头就扎了进去。
旁边周母一看还真愣了好一会,果然是她调教有方啊,这俩死对头如今都能互相照顾了。
不枉她苦口婆心当孙子。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售票员嘹亮的嗓音喊了起来,“第三人民医院到了,要下车的快点。”
这话一落,对于孟枝枝来说简直是天籁之音,这半个小时的公汽坐的她难受的紧张。
赶紧下了车子,她站在马路牙子上吐了两口酸水,呼吸着那冰凉的冷空气,这才觉得胸腔里面舒服了不少。
“医院在那边。”周母来过,她便指着一个方向。
孟枝枝顺势看过去,这年头的医院,白墙灰瓦,门口挂着块红底白字的牌子——首都第三人民医院
周母带头往里走,赵明珠扶着孟枝枝跟在后头。
挂号窗口排着长队,周母挤到前头,掏出五分钱,“挂个妇科。”
挂号员是个戴眼镜的女同志,抬眼看她一眼,撕下一张号票,“三号诊室,等着李护士叫号。”
这年头没有叫号机,全凭嗓子来喊。
周母有些记不得这么多繁琐的步骤,赵明珠顺势把号票给接了过来,“我听着在。”
三个人在走廊里坐下,长条木椅硬邦邦的,孟枝枝坐的不舒服,她索性便在走廊道内溜达起来。
周母盯着她看了一会,瞧着她脸上没有不舒服,这才转头去盯着诊察室,“这要是真怀上了,回头得给老大写封信,让他知道家里有喜事了。”
赵明珠不喜欢周母这样给人压力大,她语气不太和善,“八字都还没一撇,你就开始胡思乱想了。”
“我能不知道”周母瞥她一眼,又怂又凶地说道,“我看她这样儿,八成是有了。”
顿了顿,特意点出来,“你们俩都是年轻人哪里懂这些,我可是生了五个孩子的过来人。”
赵明珠懒得搭理她,她目光都在闺蜜身上。
孟枝枝低着头看着自己肚子,还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她一小姑娘就这么水灵灵的要怀孕了?
这是她敢想的事情?
她想着想着,诊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三号,孟枝枝!”
周母噌地站起来,“走,进去!”
三个人一起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穿着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抬眼看看孟枝枝,又看看周母和赵明珠,“谁是病人”
“她。”周母指着孟枝枝,“大夫,您给看看是不是怀上了”
女大夫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检查床,“躺上去,裤子脱了。”
孟枝枝,“???”
空气中安静了下来。
女大夫一天要看好多病人,见她不动,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上去把裤子脱了,我来检查。”
孟枝枝受不了这种,她转头就走,“那我不检查了。”
这下,大夫周母她们顿时傻眼了,还没见过这种病人。
赵明珠能够理解闺蜜的反应,毕竟是一年轻小姑娘,哪里料到一来医院,第一句话就要她脱裤子躺上去。
“还有别的办法检查怀孕吗?”
大夫也反应过来了,她脸色不太好看,呵斥一句,“都怀孕了,还害羞什么?都是女人有什么不能看的。”
孟枝枝停下脚步,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都是女人所以你才这么凶吗?”
上辈子她就听过那些妇产科的大夫好凶,她没经历过却没想到这辈子竟然经历了。
女大夫沉默了下,转移了话题,“不想脱裤子检查,那就去抽个血。”
“抽血的检查要贵八毛,你们要吗?”
周母有些心疼,在她看来不就是脱裤子的事,孟枝枝怎么就不乐意了。
孟枝枝却一锤定音,“开单抽血。”
如果能抽血确定怀孕,她为什么要脱光裤子,岔开腿,让大夫来检查她私密的地方。
周母心疼钱,她想嘟囔两句。
对上孟枝枝和赵明珠阴森森的目光,她瞬间闭嘴了,算了天大地大怀孕最大。
赵明珠去交钱,孟枝枝去抽血,不过一个小时检查结果就出来了。
当拿着检查单去找大夫的时候,大夫只看了一眼便说,“怀孕了。”
真给出了这个答案,孟枝枝还有几分恍惚,“大夫,可是我这个月十五号还来例假了啦。”
大夫,“怀孕初期见红是怀像不稳的问题,但是你的抽血结果来看,如今还不错。”
“月经末期是几号?”
“正月十五。”
“不是这个,是之前的那个。”
这还真把孟枝枝给问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几号来的。
许是之前碰到硬茬子,这位女大夫倒是不如之前那般凶了,只是冲着孟枝枝说,“你躺下来我看看你肚子。”顿了顿,她还补充了一句,“不用脱裤子。”
这下孟枝枝倒是很配合。
女大夫摸了摸她肚子,旋即又把了把她的脉搏,最后给了她一个准确的答案,“孩子有三个月左右。”
这话一落,孟枝枝还没反应过来,周母就已经开始算日子了,“对得上对得上,她是十一月二十八号结婚的。”
结婚的当晚洞房,如今刚好正月底,这不就是三个月吗?
这日子真是算的准准的。
孟枝枝也反应过来,她在掐算日子,周母已经喜的合不拢嘴了,“大夫,我儿媳妇现在饿的快,一天要吃好几顿饭,这种情况正常吗?”
大夫让孟枝枝把衣服盖住,这才刷刷的写病历,“正常,一人吃两人吸收,回去后给孕妇每天多弄点吃的,让她吃饱。”
“她前期有见红,说明胎像不稳,回去后让孕妇好好休息,多吃点补品,不要出大力,不然这孩子不一定能保得住。”
一连着交代了好几句。
周母不知道记住了多少,反正赵明珠是全部都记住了。
等出了医院孟枝枝又饿了,周母破天荒的舍得去了合作社,拿了一斤糕点票称了一斤鸡蛋糕。
在她看来在也没有比这玩意儿更为补身体的了。
孟枝枝看着那鸡蛋糕,却没有太大的胃口,天可怜见的她想吃点青菜,而且就想吃点凉拌菠菜。
酸酸辣辣的那种。
这可把周母给难倒了,“这个菜是真没有。”
出了正月青黄不接,哪里还有菠菜啊。现在连萝卜和白菜都几乎快断了。
孟枝枝蔫蔫的也不说话,一路上回去她饿了,就拿鸡蛋糕垫肚子。好家伙她那个胃就跟无底洞一样。
虽然嘴巴里面说着不爱吃鸡蛋糕,但是等回家后,那一斤鸡蛋糕一共五块,全进孟枝枝的肚子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