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排骨汤
本着吃什么补什么的朴素原则,周清带来了山药排骨汤,还有熬得稀稀的小米粥。
打开保温桶,炖煮肉汤的香味就弥漫了出来,周清语重心长:“小言,你有时候不要那么惯着刑川。”
裴言尴尬地“嗯”了一声,感觉还是得为刑川解释一下,“刚刚……不是这样的,是误会。”
周清无奈地合上盖子,端着碗说,“我刚刚才说完。”
裴言抿紧嘴,怕自己越描越黑,不敢再开口了。
他刚醒,医生建议吃清淡流食,周清特意仔细撇掉本就不多的油花,舀出来一碗清汤。
裴言伸出左手,想接过碗,周清却没递给他,“你行动不方便,阿姨喂你吧。”
裴言愣住,连忙拒绝,“不用,我自己来,把餐板放下来就好。”
周清不认同他,把汤舀了舀,舀出一勺吹凉了之后送到他嘴边。
裴言不适应地想躲,可他行动不得躲不了,只能直愣地靠在床头,看上去有些没礼貌。
周清很有耐心地等着,片刻后,裴言终于犹豫地低下头,就着勺子喝了一口。
“好喝吗?”周清笑着问。
裴言小声说了句好喝,说完可能是怕自己表达得不够准确,隔了几秒后又加了一句,“很好喝。”
周清停下动作看了他一会,垂下头叹了声气。
“怎么瘦成这样了,”周清放下勺子,“上次见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裴言的手压在被子上,一只手缠紧了绷带,露在病号服外,手腕骨看上去依旧细瘦得触目惊心,因为皮肤白,上面留下的淤青也格外明显。
周清实际上想说的还有很多,比如他毫无血色的脸,比如他被纱布和石膏裹紧的身体,还有近似透明皮肤下泛起的斑驳淤血。
但谈及那些太过沉重,她只能挑了个相对轻松的说。
周清的肩膀上一重,她抬起脸,在走廊挨完训的刑川拿走她手里的碗,“我来喂吧。”
周清站起身,不着痕迹地抹了下脸,退到了门外。
刑川喂他,裴言就变得放松许多,顺从地吃下了一口又一口。
吃完一碗汤,半碗稀粥,裴言有点不安地问:“你妈妈是不是不高兴了?”
刑川顿了顿,没想到裴言分辨他人情绪的能力停留在那么浅显表面的阶段。
“没有,”他笑了下,“怎么会这么想?”
裴言回想了一会,有些迟缓地猜测,“因为她刚刚喂我,我没有及时吃?”
刑川放下碗,站起来揉了揉他头发,“不是因为这个。”
“因为我现在太难看吗?”裴言发散思维的速度很快,快到刑川跟在后面跑,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跑到了这里。
他一时怀疑,自己家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成了黑社会头目匪窝。
“因为心疼你,”刑川手下移,抚摸过他额头缠的纱布,“心疼得快要掉眼泪了,所以出去躲一下。”
裴言愣住,很长时间都没有反应,胸口后传来隐隐约约的酸痛,闷闷的,裹在皮肉、骨头和跳动不息的心脏里。
他以为是止痛药效果过了,缓了几秒才发现其他地方没有痛,只有胸口。
裴言慌张地垂下眼,“嗯啊”了几声,像哑巴了的老旧唱片机,发不出清晰完整的声音。
刑川不想那么坏心眼,但他意外从中感受到了一种对比后得到平等的安慰。
原来裴言对什么感情都是那么逃避。
刑润堂推开门,周清跟在他身后进来时,裴言多注意了一下,发现她眼皮红红的。
他们坐在床边一侧的小沙发上,体贴地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互相握着手,默默看着床上的裴言。
裴言逐渐僵硬,僵硬到刑川已经难以忽视。
“怎么了?”刑川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裴言紧张地眨眼睛,“他们是想和我说什么吗,但是怎么不说话?”
刑川无可奈何地笑,“不是想和你说话,他们担心你,想多陪陪你。”
裴言不太明白地看着刑川,在他的思维里,他生病需要的是医生,不是陪伴。
但他还是笨拙地说了一句,“谢谢。”
裴言呼吸轻小,猫挠一样拂过刑川的脸。
刑川盯着他漆黑的眼珠,克制地亲了亲额头后起身。
他走到床边把灯调得更暗了些,再低身把床头调下,拉高被子,“想睡的话睡一下。”
怕裴言睡得不舒服,刑川还把他颈托摘了下来。
“还是戴着吧。”裴言说。
“没事,我看着你,只要保持平躺就好。”刑川把颈托轻轻放在一边。
刚醒来的裴言体力非常有限,能吃下一些东西已经是最好的情况。没躺多久,他的视线就变得模糊起来,眼皮沉重到不受自己控制。
刑川在床沿边坐下,靠在床头轻轻拍他,放出安抚性的信息素。
裴言闻着淡淡的熟悉的白朗姆味,失去所有思考,沉沉地进入睡眠。
等他被轻微的触碰弄醒时,睁开眼屋子里已经是一片黑。
他眼珠轻微地动了一下,这次止痛药的效果确实过了,他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泛起酸痛,伤口处尤甚。
黑暗中,白朗姆的气息接近了他,“醒了吗?”
裴言用很轻的鼻音回应,看清刑川模糊的轮廓。
那道轮廓起身,背对着他,下一秒床头的小夜灯亮了。
刑川的脸被夜灯照亮,裴言看着他英俊的脸庞,一时忘记了身上的疼痛。
“你好像有点发/热。”刑川时刻关注他的状态,从桌子上取过电子温度计,放在他额头贴了一下。
他没有感觉错,裴言在发低烧。
可能是伤口引发的炎症,但刑川更担心另一种可能。
他叫裴言等一下,然后站起走出门。
十几分钟后,裴言看见这几年一直负责治疗他腺体的陈医生走了进来。
陈医生推着一台巨大的仪器,站在床边对他露出微笑,“裴总,我们做个简单检查。”
裴言想说自己腺体没有受到伤害,虽然已经进行过很多次,但一看见检查腺体的仪器,他还是会控制不住焦虑。
但是想到最近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自己已经过了固定复查时间很久也没去做检查,裴言还是默认了刑川的自作主张。
刑川托住他的头,医生先是肉眼看了看他的腺体,手上下摸了会后移开。
“应该没有被挤压到。”医生拉过仪器,打开显示器,将仪器探头贴在他腺体附近。
裴言没有在意自己的腺体情况,走神的时候反而注意到刑川也在认真地看着显示器屏幕,面色凝重。
他以为怎么了,也朝显示器看了一眼,腺体形状饱满,腺液含量正常,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意识到刑川压根看不懂后,他莫名想笑。
医生起身,取下探头,“现在能试试放出些信息素吗?”
裴言之前一直都没通过这项测试,他以为这次也会一样,便只是装模作样地努力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忍冬花香浮在了空气中。
医生比他更激动,“现在试试收回去。”
裴言被突发情况弄得慌乱,越想要收回去越收不回去,结果就是尝试憋了很久,也没把信息素憋回去。
眼看着房间内信息素浓度上升,裴言露出窘迫的不适,医生连忙安慰他,“已经很好了,至少想放出信息素就能放出也是一种好转迹象。”
医生给他打了一针信息素镇定剂,里面还有止痛成分,正好解决裴言现在所有的问题。
“看来信息素疗法还是很有效果的,”陈医生摘下眼镜,为了缓和气氛,开了个玩笑,“要是病例能公开的话,我可能能发篇SCI。”
没能为陈医生的医学研究事业添砖加瓦,裴言有点遗憾,提出给他补偿,“我给你涨工资。”
陈医生发现裴言还学会接玩笑了,稀奇到不行,视线转到刑川身上,回归正事,“大校,有些注意事项我和您单独说。”
刑川又被叫了出去,等他再回来时,裴言躺在枕头上还睁着眼睛没有睡。
“不困吗?”刑川把门关上。
裴言没说话,刑川垂手,摸了摸他额头又摸了摸他锁骨下的一小片肌肤。
他出了一层薄汗,皮肤此刻有点湿。
刑川到浴室打了盆温水,把毛巾浸湿拧到半干,准备给他擦身体。
“不,不用。”裴言握住他扭开病服纽扣的手,“我就这样就好。”
“会不舒服。”刑川记挂着他的洁癖,这几天每天都会帮他擦一遍身体。
只是裴言之前昏迷不知道而已。
在灯光下/裸/露/出自己的身体,裴言无论多少次都无法适应。
但他不能动只能口头抗议,抗议显得微弱,刑川无视他的拒绝,抬起他的手臂,一点一点地擦他身子。
温热的湿毛巾贴在皮肤上,裴言不乐意地哼哼两声,就不再说不要了,乖乖地接受刑川的伺候。
擦到腹部的时候,裴言握住了他的小臂。
刑川停下,以为他又在害羞,可裴言安静地握了许久,很小声地说:“我感觉这里很暖。”
他指了指胃部,又往上移,手贴在胸口上。
“实际上我很在意自己的腺体。”
昏黄的光线,温暖的室内温度,还有房间里的气味,裴言都很喜欢,让他松懈。
“没想到它还有好转的机会。”裴言闭上眼,眼前浮现出那个无数次独自躺在病床上蜷缩的身影。
光渐渐从缝隙里透进,那个身影在他眼前慢慢消散。
裴言感觉自己唇上短暂地贴过柔弱的东西,刑川的声音靠得他很近,低沉地响在枕边。
“以后会更好的。”
第82章 小声
裴言等自己脸上的淤青消散得差不多,也不再需要戴颈托时,才松口同意陈至来看望他。
早上八点,一个休息日陈至绝对不会醒来的时间里,他双眼红通通地出现在了病房。
裴言还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沉沉睡着,刑川对陈至做了个静声手势,帮他拉过一条椅子放在床边。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并不浓,可陈至还是感觉有点压抑,他坐在椅子上茫然地盯着裴言看了一会,刑川从身后递给他一张纸。
陈至抬头和他默然对视,几秒后伸手接过纸,轻声说了句“谢谢”。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裴言眼睫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平躺着熬过刚醒时的昏聩期,稍微清醒点后才转过脸,看见了陈至。
裴言被陈至的样子吓得一愣,轻而含糊地叫了声他的名字,“来了怎么不出声?”
刑川见他醒了,自觉把床头抬起来些,拿过旁边枕头,帮他垫在腰后。
“我先出去一趟。”刑川俯身,亲了亲他额角,随后起身朝门外走去。
刑川走后,陈至自在许多,黏黏糊糊地抽了下鼻子,“想让你多睡一会嘛。”
虽然裴言现在的样子比一开始看起来好多了,但对于没见过什么大风浪的陈至来说,还是有点触目惊心。
陈至含着眼泪瘪嘴,“痛不痛呀?”
裴言摇头,轻轻牵起嘴角对他笑,“不痛的。”
陈至不信,站起来走近床沿,倾斜过身子仔仔细细地看他。
“哎呀,你这里头发被剃了。”陈至指了指他的额角,那里从裹缠的纱布下漏出一小块青色的发茬。
裴言手指摸了摸,没有在意,“因为要缝针所以剃掉了。”
“还缝针了!”陈至尖叫,猛然想到这里是医院,音调立马降了下去,“你还骗我说伤得不重。”
陈至忧愁苦闷地看着他,裴言伸出手,拍拍他的手背,“等我好了,再陪你出去逛街。”
陈至说了声“不要”,“你又不喜欢逛,每次都是迁就我,以后我再也不任性了,换我来照顾你,我什么话都听你的。”
裴言眼睛弯起来,“好啊,那现在你不要哭了,开心一点。”
陈至勉强牵起嘴角笑了下,嗓音柔软地说:“等你拆纱布了,我来帮你弄发型,我很厉害的,肯定不会让人看见剃掉的部分。”
裴言说了声“好”,陈至又开始察看他身上的伤口,一言不发。
他头一次话那么少,裴言还有点不习惯。
但一讲到裴承越,陈至就重新变回了小机关枪,突突突个不停。
临近午饭时间,刑川回来了,陈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从椅子上站起身,和他们道别。
裴言的精力不济,和陈至说了一上午话,大脑变得混沌,回到了刚醒时的状态。
刑川回了趟别墅,带来许多东西,正在收拾。
他从床边第三次路过,裴言才缓慢地将视线跟随过去。
刑川感受到他的目光,手里的动作停下来,对着裴言挑了下眉,“怎么这么严肃地看着我?”
“难道陈至还反对我们的婚事吗?”刑川随意地问。
“没有啊,”裴言懵懵的,不知道为何他这样说,“陈至一直很支持我们在一起。”
“是么?”刑川拉长音,语调慢悠悠的,“我记得他之前应该是想撮合你和方云合吧,不太满意我。”
裴言愣住,原本面对刑川他脑袋就转得慢,现在他的脑袋完全罢工,转动不了分毫。
怕他再提到宴会上的舞,裴言强迫自己开口回应,“那些是误会。”
“误会也会有原因。”刑川开玩笑似地说,“至少也说明,他觉得方云合和你更配。”
至于Alpha刑川,则完全没有被列为目标对象。
裴言觉得方云合太冤,只是参加了一场宴会,宴会后他们二人再没有遇见过,却被刑川念叨到了现在。
“……是有原因。”裴言抓紧被子,“因为那场庆功宴大家都知道是为了我联姻做的准备。”
“当时猜测最多的,就是我会选择刑家联姻,至于人选……”
裴言抬起眼,直直看向刑川,“整个刑家,我只邀请了你一个人。”
意向明确,直接清晰。
只是没在邀请列的方云合突然出现,阴差阳错,混淆了所有人的视听。
刑川那边变得很安静,过了一阵子,裴言又说:“以后不许再提了。”
“这对你表弟也不好,他什么都没做。”裴言企图唤醒他一点表兄弟之间的情义。
刑川靠过来,贴住他脸,裴言仰头,在他脸上蹭了蹭。
“我以后不说了。”刑川偏过头,轻吻他的侧脸。
吻没有持续很长的时间,只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就离开。
“……怎么了?”裴言察觉出异样,打起精神问。
刑川从袋子里掏出裴言的小熊玩偶,摁在枕边,简短地说了句:“没事。”
裴言看着自己被挤压到扁扁的小熊,松开后过了几分钟都没有恢复原状,无论怎么想都不是没事的样子。
裴言小心翼翼把玩偶拉到自己身侧,“不要那么小气呀。”
刑川直起身,顿了顿,垂着手说:“不是因为这个。”
裴言还没开口,刑川注视他的视线移开了去,低头打开一只背包,不疾不徐地从里面抽出两份文件。
裴言看见文件封面上的字,心头轻轻一跳。
上面写着“离婚协议书”。
刑川举起文件,放在桌边,“我在你房间找到的。”
裴言看着刑川的脸,隐约地模糊地感受到了一股似是而非的哀伤。
他的心脏随之无边际地,一点一点朝下沉。
裴言有些犹豫地抬起手,摸到文件的边缘,刑川垂着眼,摁住他的手背。
“上面有你的签名。”刑川说,语气里没有半点起伏。
裴言缓慢地从他手下收回手,声音轻到不能再轻,“这是一开始我们刚结婚时候拟的,不是我想离婚的意思。”
“我知道,”刑川说,“只是没想到,你那么早就打算到了最后一步。”
房间里瞬间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裴言有点恍惚,失神地坐着,难以形容的酸涩从腹部蔓延到眼睛,再到鼻头。
一开始,他真的没有想过要和刑川有什么样的发展。
离婚协议书是和婚前协议书一起拟定的,同不断被刑川打回修改的婚前协议不同,离婚协议是裴言给刑川的献礼。
裴言当时找律师拟定时,想的并不是离婚,而是将自己能给出去的都尽量给出去。
“是不是现在,你也没有信心我们能继续走下去?”刑川温和地问,用词和语气既不过激,也不愤怒,反而让裴言觉得呼吸不上来。
裴言没说话,垂头盯着空白的被子,一如自己空白的大脑。
沉默是一场拉锯抵抗,刑川率先打破僵局。
“既然如此,看来我也得签。”
刑川打开文件,翻到签字页,压着纸面,快速利落地在上面签完字。
裴言呆呆地看着他的动作,浑浑噩噩的,心脏鼓动声在他耳侧大得吓人,泵出粘稠的血液,带动每一条血管神经的抽痛。
“不可以,我不许你签!”裴言突然叫出声,伸手紧紧捏住文件边,用力把文件抢了过来。
“刺啦”轻微纤维裂开声,纸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墨迹。
裴言喘着气,低头看向签字栏,皱起了眉头,蓦然呆住。
签字栏签的不是刑川的名字,而是:裴言大笨蛋!!!
后面还跟了一个生气的符号。
裴言胸膛错愕地起伏,他抬起头,刑川正一只手撑在桌子沿边,指间夹着支笔随意地转动。
“……你生气了吗?”裴言很没有技巧地问。
“没有,”刑川收起笔,“我难过。”
“别难过。”裴言安慰得也是全无技巧,干巴巴的产生不了作用。
裴言怕他来抢文件,把文件抱进了怀里,刑川坐下靠近他,手指拉开文件的一条边,“现在还会有想和我离婚想法吗?”
裴言闷声半天,张了张嘴,还没有发出声音,刑川捏住他脸,低头亲吻这张半张半合的嘴,“小声点说,小声点偷偷和我说就不算数。”
慢慢地磨蹭,两人的嘴唇都变得湿润,裴言闻到来自于刑川身上独特的专属气味,被亲得懵懵的。
刑川贴着他嘴唇,睁开眼睛,眼睫低垂地看着他,“不能说想离婚。”
刑川的声音低沉、磁性,蛊惑着裴言,只能说出他嘴中唯一的答案。
裴言抬手,扶住他肩膀,闭着的眼睫一直颤,从嘴角亲到唇中,小小声说:“不离婚。”
“我喜欢你,我不想离婚,现在不会想,以后也不会。”
说完,裴言安静了一会,又放大声音说了一遍。
刑川手臂从他胳膊两侧穿过,环住他的腰身,搂紧了,忍不住笑起来,问他:“干嘛重复?”
裴言移开些,因为亲吻,他的嘴唇变成了一种潮湿的红,隐秘地向刑川传达一个讯息。
他是他的。
隔着柔软的衣物,裴言将脸颊贴靠在刑川的胸口,“因为小声说的不算数。”
第83章 秘密森林
医院花园里的梧桐树开始抽新芽时,裴言得到了医生允许,可以出院回家养伤。
他出院的消息不知被谁透露了出去,各家媒体闻风而动,提前蹲守在医院对面的大街上。
首都区初春的清晨,风不再那么冷冽,吹来街道两旁樟树的气息。
上午十点多,一辆加长的黑色保姆车开到医院门闸口,并不进去,明晃晃地停在媒体的长枪短炮前。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裴言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膝盖上还盖了一条薄毯。
被绑架之后,有关裴言的消息被封锁得严严实实,与众人想象的病骨嶙峋不同,他养病反而养得身上有了些肉,面容更显清俊,只是神色依旧冷淡。
而在后面默默推着轮椅的,正是联盟民众最为热捧的明日之星刑大校。
两人一出现,媒体骚动起来,但都不敢太上前,默契地隔着一条街面的距离看轮椅停在保姆车前。
裴言腿上打着石膏不太好动作,刑川俯下身,自然地抬起他胳膊绕过自己脖子,扣住他的后腰,施力将他抱起来,送进车内。
不过几小时后,曾经用头版刊登刑川和裴言离婚倒计时的那家媒体,在自家新媒体营销账号上放出一张照片。
照片的视角是背影位,只露出裴言小半张白皙的侧脸,他正从轮椅上被托起身,薄窄的后腰被一只机械手臂搂住,冷质硬感的机械臂陷进柔软的羊毛布料里,向下微微抬起他打着石膏的那条腿。
有关他们即将离婚的流言蜚语被这张照片彻底击碎,随后各个视角的相关照片也被流出。离婚倒计时被悄悄永久地撤下头版,转而换上了首都区重大绑架案法院宣判结果的新闻。
在出院照片满天飞时,裴言还不知道自己万恶资本家的口碑正被一场恋爱扭转,歪在软枕上当老实巴交的星露谷老农民。
他到玛尼那买了只小鸡,弹出取名界面时,刑川按照以前的习惯提前开口,“这次想叫什么名字,还是食物系吗?”
裴言一声不吭,在取名栏里敲入[645][0915][915],轻松拿到了加压泵头和铱制洒水器。
裴言看见背包里的新东西开心到不行,骑着小马急匆匆往农场回赶。
发现他原来没有那么老实,骨子里还是个万恶资本家的刑川按下他的手柄,“都学会小鸡代码了?”
裴言“嗯”了下,诚实地说:“是一个游戏同好教我的。”
刑川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加的网友,“哪个?”
裴言掏出手机,打开社交账号,把自己新交的游戏同好指给他看。
刑川打开这位“加麻加辣美味大土豆公主”的账号,最顶上的帖子是她分享的一张课桌照片,配文“假期余额不足:( ”。
一本六年级下册的语文书被压在透明的玻璃杯下。
刑川关掉账号,忍不住笑自己,用调侃的口吻说:“十几岁的年纪就进入裴总的好友列表,前途可期。”
裴言认同他的后半句话,“她很聪明的,什么都知道。”
“我也什么都知道,怎么不来问我?”刑川问。
裴言转头默然看了他几秒,小声嘟哝:“你根本没有打算正经教我玩游戏。”
从刑川那里要到游戏攻略的难度比从网友那里拿到要付出的代价多了许多,裴言是个商人,权衡利弊是他的本能。
刑川抱着他,歪起一边嘴角,微微俯下身,亲吻他的脸颊。
“我认真教你,法师塔后面还有个秘密森林,你还没去过,我带你去。”刑川诱哄他。
裴言被说动,没有提出质疑就操纵小人跟上刑川。
他们穿过小道,此时星露谷还在最闲适的冬天,繁忙的三季之后,木箱里囤满了农作物,只剩一地下室的酿酒桶在日夜不停地工作,连背景音乐都变得缓慢静谧。
森林里满屏幕飘着细细的雪粒子,松树和草丛上堆满了厚厚的像素雪花。
路上,裴言还不忘采集森林里的水晶果和番红花,走得便慢了些,刑川一直在前面几个格子的距离处耐心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