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沉默了少顷,缓缓摇头说道:“昭明,你没有明白,我是在问你,皇上答应保你,你答应了皇上什么?”
她太需要这个答案,关乎着整个故事的走向。
张止轻轻转动茶盏,酒后他变得温和,眼神平静:“蓁蓁,我什么也没有答应他,我只是帮他除去了一个劲敌。”
烛光微爆,谢蕴看着张止饮了一口茶,皱眉:“是好东西,可惜太费钱了。”
她没有在继续追问。
“明晚,应该就能到灾区了。”张止放下茶盏:“你的医术,自是杏林圣手,不消多说,可…”
他欲言又止,谢蕴明白,举起三个手指晃了晃,正色道:“我可与你约法三章。”
“第一,我与你分开而走,我是来做大夫的,你是替皇上赈灾的,张大人应酬多,恐怕无暇顾及我,我也不想因为一些不必要的应酬,耽误我治病救人。”
“第二,我对我的医术十分自信,料想灾区也会大夫,治病救人,方子各不相同,你要信我。”
“第三,怎么治,从哪开始治,治到什么程度,都由我说的算,昭明,不能拿朝廷压人。”
“能应否?”
隔着烛火,张止酒醉的面容现了笑意:“当然。”
“夫人,我可以说说我的三条吗?”
“第一,你与我分开而走可以,但你必须带上我的一个侍卫。”
“第二,”张止缓了缓,手肘撑在桌面上,上身前倾,越过放在中间的烛台,声音同酒气一同而来:“戴上面纱。夫人貌美,外人瞧见我多有不安呐。”
谢蕴笑:“这般不安,张大人恐怕日后要金屋藏娇。”
“为夫也想啊,”许是今日喝酒的过,他远比往日笑得轻快,柔情似水般轻叹:“只是夫人心中有家国大义,藏于后院,做芃丝花之举,非夫人志气。”
“那不是合了你的金屋藏娇之意?”
他笑意在唇边,坚定道:“不必。此举既非夫人志气,也非为夫志气。”
斩断本应翱翔在天边鹰的双翅,囚于牢笼,那还有什么趣?
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谢蕴理应如此。
张止抬手,似是想抚上女子面颊,却在半路停止,转手拿起剪刀,伸进烛火中。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谢蕴又拢了拢被子,难得不与他废话,站起身吹灭蜡烛,在黑暗道:“昭明,睡吧。”
她裹着被子爬上床,又想起什么,隔着床幔问屏风那头的身影:“不是约法三章吗?你还有一条呢。”
张止趁着黑夜净手擦身,宽衣时看着手臂上六道疤痕,如今已然大好,只留下细微的印记,若不是仔细翻看,全然看不出。
他挤干帕子,从小臂而过,六道疤痕,跟和尚脑袋顶上的戒疤似的,不知为何,他竟无端想笑:“没有了。”
谢蕴佯装叹气:“这样啊,避免浪费,要不我用了?”
手中帕子入水,张止似有无奈:“蓁蓁啊。”
“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做大夫最好,若是一朝开店,全天下的人都被你算计进来了。”
谢蕴躺平:“休要败坏我的名声,我什么时候算计全天下了?唯君尔。”
他笑意明显,强压不住:“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单独开一间屋子,不与你同住,我若有疫,绝不传染给你。”
“好,随你。”他突如其来的负气。
帕子入水,谢蕴隔着床幔听见好大一阵水花声,借着月色看清镜子中水面晃来晃去,晃起一阵涟漪。
那人背身上床,激的床幔动了动,她便知张止有些赌气。
***
翌日晚,至灾区。
谢蕴揽过药箱,斜背在身上,轻纱覆面。
杨宝珠与她呆了一路,不像刚开始那般尴尬,反倒笑话起她:“你还是不戴面纱好些,只留一双含情欲说眼,勾人心弦。”
杨励拉过妹妹,一脸不悦,呵斥:“胡说八道什么?谢小姐来治病救人,须得防护,不是与你一般玩闹的。你好好呆着,不要与人添乱。”
宝珠知晓轻重,只敢在背后对杨励皱皱鼻子,不在多言。
张止晨起便换上盔甲,腰间挂了一把弯刀,今日一路也未与谢蕴说话,连宝珠都看出古怪,悄悄在马车里问她:“你们吵架了?”
“没有。”谢蕴斩钉截铁:“这叫闺房之乐。”
“晋王殿下还未到?”官员姓曹,单名一个承字,先前接到的消息是晋王代替天子前来赈灾,他虽未见过这位晋王殿下,急忙迎上来,只看打扮,也知晋王并未在其中。
张止面不改色,扶刀行礼,同那人寒暄:“晋王偶感风寒,连夜回京,此处疫情严重,我们几个身为臣子的无所谓这些,若是连累晋王获疫,你我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身后几人,脸色微动。
谦虚了,张大人,你都杀了他了,还有什么不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