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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道者般的深黑长袍,苍白得像是几乎从未见过阳光的脸庞,他们说自己是伊戈罗纳克的信奉者,正在寻找亵渎神祇之人。

瑞雅没听清他们口中的名字,但并不妨碍她编瞎话。

一点都不愧疚地给身后的跟踪者们丢了口黑锅,黑袍子们有些将信将疑,不过没关系,他们又不是什么正经的教派。

只要有一丝可能,都不能放过。

两拨人在街上起了冲突,瑞雅赶紧跑路,途中还拐进一家服装店换了身衣服,连头发都扎进了外套里,假装自己是个短发。

一口气跑出老远,她朝身后望了望,那两方人的实力相当均衡,一个都没有脱身找过来,让她为自己的机智得意地拍了拍手。

这份高兴没能维持太长时间。

踏上一条去帕尔街的小路不久,隐藏在墙根的阴影忽然扭动起来,一团烟雾般的东西从地下冉冉升起,颜色像浓疮里流出的腐烂汁液。

大脑迟钝了不到半秒,瑞雅转身就要逃跑,但这回遇上的东西要比刚才的人聪明许多,两个马赛克堵住了街巷的出入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恍惚记得这些马赛克在哪里见过,她抬起头,看到了离自己最近的窗台,但遗憾的是小巷两侧的墙面光洁无比,一个能让她支撑身体的凸点都没有,难怪“它们”要选择在这里堵自己。

越来越多的马赛克出现在她眼前,奇怪的是并没有立刻朝她动手,而是慢慢地围着她踱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又一会儿,它们竖起耳朵听着风中的动静,危险的气息远远传来,令它们一阵呜咽后便顺着原路折返回了另一个国度。

瑞雅全程莫名其妙,但好在小命是保住了,无论如何都是——

她愣住了。

为她驱赶猎犬的人在黄昏中现身,脸色憔悴,身形消瘦,像一根被砍去了枝叶、已经死去的枯木。!

第77章

瑞雅没想到还能再看到他。

自从湖边一别,她以为他们不会再相见了,尤其是自己的无名指已经带上了戒指——他一定看到了。

紧张地捏了捏手指,她觉得她还是不要和对方接触才比较好。

而且,也许他并不是专程来找自己的。

想到这里,她后悔之前没有向其他学生询问斯蒂芬的下落。

“你打算从此以后一句话都不对我说么。”在两人即将错身而过前,对方拦住了她,用整个身体挡住去路,让她不得不停下来面对自己。

意外的,瑞雅在被拦下后松了口气,说不清楚原因,她的唇角往上扬了扬,望着对方的脸道:“你是要去布瑞切斯特大学吗?”

斯蒂芬点了点头,许久都没再说话。徘徊于唇齿间的问题不过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无论如何都不想开口。

仿佛这样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自欺欺人一般。

“你要去哪里?”他咽下了最开始的问题,目光看向前方的岔路:“帕尔街?”

“嗯……”拉长了尾音,瑞雅在一阵思索后说:“我现在住在那里,长住,不准备回美洲了。”

“我知道。”她听到对方在叹气,带着一股被舍弃的幽怨:“你还结婚了,和一个埃及来的阿拉伯人。”

没想到他会就此说出这件令两人感到尴尬的事,瑞雅笑了笑来掩饰自己的无话可说。

“为什么会突然选择他,你们过去认识?”斯蒂芬问,穷追不舍:“他对你怎么样?多大年纪?是会一直留在布瑞切斯特,还是打算以后回埃及?”

“他很好。”好到欠揍,瑞雅只回答了一个最要紧的,紧接着便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这简直就是一句废话,因为她本就知道混沌王庭综合大学的考察计划和安排。

退学申请昨天就投进邮局了,不知道那些当初极力挽留她的教授看到后会作何感想,还有那个不愿意提及到的人,他大约也会看到吧。

思绪在不知不觉间飘远,她甚至连斯蒂芬的回答都没听见,直到对方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隐约猜到了她在想什么,百忙之余还不忘支使个化身回来的奈亚感到了不悦。

祂想起了黑山羊说的,人类很难彻底地遗忘掉一段感情,尤其是初恋。

尽管祂不太愿意承认瑞雅的初恋不是自己,但还是将那句话记了下来。

“我可以送你回家吗?瑞雅。”斯蒂芬回看着猎犬们曾经出没的小巷,心中的不悦又增添了几分——姆西斯哈,那条蠢狗竟然也敢来和自己抢东西,当初就不应该和对方“合作”。

望了眼前方的帕尔街,瑞雅犹豫片刻后并未拒绝。两人走在布瑞切斯特地区早来的昏暗里,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那栋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房子跃然眼前的时候,斯蒂芬的表情变了变,像是认识它的主人。

“因为我忽然觉得,我还是没法适应和一个……非人生物在一起生活。”

想起当初随便找的一个分手借口,瑞雅的心沉了下去,担心那个谎言就此被戳破。

她后悔为什么要一时心软让对方送自己了,假如他们真的互相认识,碰上的话简直就像导火索和核弹,“砰”地一下直接把自己送走。

等蝙蝠回来,想办法找个借口搬走吧,幸好布瑞切斯特城和“宜居”这两个字毫无关系。

没有同意对方得寸进尺的做客请求,瑞雅在门口送别了斯蒂芬,进到房屋后先去看了看碧翠丝的状况——精力充沛,生龙活虎,屋子里大约是没有一件完好的家具了。得亏他们的左右两侧都没有邻居,要是蝙蝠稍微不那么有钱一点,警局估计已经请她去喝茶了。

检查了一下门窗,她回想起那位医生在听到自己名字后的反常,觉得科学这条路多半是走不通了,不由得靠在墙上为门内的少女发愁。

如果能重来,她一定要点精神分析……不,是绝对不会来参加这次的科考之旅。

搞不好去南极说不定还轻松些,那种冰天雪地的地方总不至于也到处都是触手怪吧?根据她的观察,这些非人的家伙似乎更喜欢在人类聚居的地方出现。

瑞雅在蝙蝠的房子里老老实实地待了四天,除了每天通过露台看看斯蒂芬有没有再来之外,几乎没有让自己暴露于阳光之下。

到了第五天的时候,她实在憋不住了,就算精神上忍受得了不出门的烦闷,身体也不能再忍受清一色的土豆和番茄了,她决定出去买点食物。

对着镜子认真乔装了一番,她在清晨的浓雾中出了门。

布瑞切斯特近来总是笼罩在粘稠的雾气里,漂浮在空气里的水珠到了晚上就会凝聚成降雨,时大时小,每次都能将瑞雅从睡梦中吵醒,然后对着窗外发呆。

许多天过去了,她几乎没再做梦,也没有再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新婚的丈夫更是一去不复返,看来是被那件“小事”缠住了手脚。

她不是很担心他的安危,但总是感到心神不宁,再加上这个时代这个房子基本没什么娱乐设施,继续独自闷下去,她怀疑自己的精神状况会逐渐向碧翠丝看齐。

布瑞切斯特的西北方有一个工业区,人多,消费自然不会太小,于是那儿便也开了几家商店。此时正是上班的时间,瑞雅混在他们之间,压低帽檐后倒也不算太显眼。

可她还是能感觉到,被浓雾掩盖的拐角,充斥着黑暗的角落,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自从穿越后,这种来自阴影的注视就一直与她如影随形,时而强烈时而微弱,以往她都认为是自己的错觉。

现在,她倒是有些好奇那些目光的主人究竟是谁。

买完东西出来,街上的人已经少了许多,瑞雅抱好东西快步往回走,脚下的路却仿佛没有尽头似的,怎么走都到不了那个白色的路标。

她感到了不对劲,并对自己的倒霉程度有了新的认识。

以前只是偶尔遇到,现在随便走几步就能踩到坑。

四周的晨雾浓郁到几乎和夜幕一样黑,行人的脚步和说话声都消失了,连风都没了气息,包围着她的黑暗像一个莫测的黑洞,将除了她之外的一切尽数吞下。

瑞雅不敢动也不敢出声,那种被人死死盯着的感觉更清晰了,她简直能幻想出那人的样子:双目通红,面容冷漠又藏着暗涌,目光深邃如星空,似乎在看着她,又似乎是在看着不可追的过去。

迷雾中,那人慢慢地走向了她,却又在不远处忽然停住,然后朝她伸出手。

说不清这是幻觉还是现实,瑞雅的手指动了动,像是要回应对方的邀请,紧贴着她皮肤的灰雾瞬间便顺着缠了上来,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指尖。

但最后,在自己的双脚可以活动之时,她选择了离去。

这一举动无疑是触怒了迷雾中的人影,单调的颜色顿时炸开了锅,各种令人头晕目光的彩光跳跃在她周围,像一幅狂乱到极致的心电图。

又或者说,她现在就是在那人的“心脏”里,她几乎能听到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混乱遮蔽了她的双眼,她看不到那人的影子,却能感觉到他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边。不属于人类的手缓缓抬起,随机按到了她的肩膀上。

“瑞雅,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幻境消失了,瑞雅独自矗立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玻璃后面的商店老板好奇地望着她,不知道在那里看了她多久。

至于叫醒她的人,则是斯蒂芬。

他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情绪复杂,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有很多话想和她说。

不过几天不见,他的状态又差了许多,令瑞雅无论如何也忽视不了的那种差。

“我没事,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灰云后面的太阳尚未升起,她应该没在这儿呆站太久。

压下见到尤的不安,她抬头望着对方眼下的乌青,问:“你最近过得不好吗?”

不问还好,此话一出,斯蒂芬的表情变得更差了,眉目间流露出对她的关心的排斥:“和你没关系。”

默然片刻,瑞雅明白了原因:“你都知道了。”

布瑞切斯特就这么大点,祂们的能力又远超于人类,想打听点事自然更简单。

“你为什么要欺骗我?”斯蒂芬问,拧起的眉毛诉说着他内心的痛苦:“那个人……那个蝙蝠,分明也不是你的同类。”

透过余光,瑞雅看到玻璃后面的老板换了个姿势还拿了瓶啤酒,悠闲地探听着她这边的八卦。她不太喜欢被人当猴子看的感觉,但现在的她也没心情拉着斯蒂芬去别的地方,她想就此和对方说清楚。

“我知道,可我依旧无法离开他。”她说,“抱歉。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越过了他,女孩往有着白色路标的街口走去。

斯蒂芬没有马上追上来,像是被刚才听到的那句话给打击到了。但很快,一双强而有力的手再次按住了她的肩膀,逼迫着她停下来,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他。

“不……既然如此,我、我无法接受……”他急促地喘着气,“离开他,瑞雅,回到我身边……求你了。”

见事情变得更刺激,老板商店也不守了,面子也不要了,直接拎着酒瓶跑出了店铺,靠在门口拉进自己与八卦的距离。

“你应该清楚,我和他已经结婚了。”瑞雅从没见过他这样失态,心里一阵复杂难明,说不上来自己如今对他是怎样的感情。

要是碧翠丝那晚没有发生意外,或者干脆没有到湖边找她,她和斯蒂芬大约也不会变成前情人。

斯蒂芬的眼睛瞬间被浓浓的失望所占据,他看着她,看着她手上的戒指,切割成多面的宝石即使在阴天也闪烁着迷人的光,戒托的侧面和内面还刻上了赠予人的名字和婚礼的日期,以及一句“Myloveisunique”——我对你的爱独一无一。

那是一句举世闻名的碑文,“太阳因你而升起”“我对你的爱独一无一”“当你从我身边轻轻经过时,就偷走了我的心”。

不过,祂也知道瑞雅拿到戒指的时候,并没有细看上面的刻痕。

“可他总是不在你的身边,还一直让你遇到危险。瑞雅,他是不是待你不好。”斯蒂芬说,脸上蒙着层淡淡的忧愁,说出来的话也很像电视剧里的深情男一,任谁都不会想到,他的本质其实是一个邪恶的大反派。

“没有,他待我很好。”抛开威逼和利诱,蝙蝠确实对她还不错,尤其是现在,这也是瑞雅能暂时和他和平相处的原因之一:“斯蒂芬,我们已经结束了。你的生命远比我漫长,你会遇到很多人。”

斯蒂芬的脸色一下子就惨白了起来,放在瑞雅肩上的双手愈发用力,抓得女孩短促地皱了下眉。

那里肯定留下痕迹了,她想,但愿不会被那只蝙蝠发现。

“可是……”对方看上去还是不想放弃,瑞雅看到他痛苦闭了闭眼,睁开后里面写满了坚定。

“我知道他一般只能夜晚出现,”斯蒂芬的目光忽然变得灼热来,双颊微红,像是喝醉了似的:“那你白天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

“不可以!”瑞雅差点跳了起来。

她推开了他,十分用力,这次她是真的要离开了——她不知道“祂们”有没有法律与道德,但对于她而言,脚踏两只船是不对的,无论从哪个层面来说。

“为什么不可以?”斯蒂芬不依不饶,快步跟着她,在彻底离开这片区域前还不忘朝那位商人投去一撇:“我不会比他差。”

“问题不在这里。”她的嘴角抽了抽,而且她还记得,那晚的湖边,眼前的人直接被蝙蝠打晕了过去,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那问题应该在哪里?”他紧接着问。

“……”瑞雅的目光游弋着,如果可以,她真想随便找个什么敲一敲对方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装满了水。

深吸了一口气,她说:“一个人只能拥有一位伴侣,同时。”

斯蒂芬:“可我不是人。他也不是。”

说得好,但我不听。她冷漠地想着,两人已经从梅西街来到了伯德街,刚刚还路过了那家黑心的房地产中介,几个黑西装的人围在门前,向里面的中介人打探着什么。

暂时闭上了嘴,瑞雅本能地觉得他们可能是在找自己——在坏的这一方面,她的预感准得不能再准。

斯蒂芬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马上伸手拉住了她,附在她耳边道:“是帕德里克。”

不安地躲到了一边,瑞雅问:“是来找碧翠丝的?”

“不。他们是——来找你的。”看着她诧异的眼神,斯蒂芬意识到她可能对城中发生的事浑然不知,于是解释道:“碧翠丝·帕德里克留下了一份遗嘱,上面说要将自己的所有财产都交给你,在自己死后。”

“咳咳咳!”瑞雅差点被自己呛死,那边的黑衣人也循着声音看了过来,被斯蒂芬的身影挡住。

就感觉哪里不对,原来事情和自己想的几乎完全不一样。

“帕德里克多年前驱逐过一位成员,他现在回来了,一直在寻找你的下落。”斯蒂芬拿出了一瓶饮料,从外套里面:“要小心,他对你不怀好意。”

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能卷进贵族财产纠纷的瑞雅:“……谢谢你的提醒。”

一个黑衣人走了过来,大约是觉得她的反应太奇怪了些。而在他即将开口的时候,斯蒂芬低头吻住了她,那人的表情顿时精彩万分,伸到半空的手也悻悻放下,然后灰头土脸地回到了房产中介的门口。

亲完后,瑞雅的脑袋被对方按到了胸口,两人就着这个让目击者忍不住举起火把的姿势离开了危险。

确认那几个人没追上来,斯蒂芬放开了她,同时不忘踩一脚她现在的丈夫,又顺势提出让自己留在她的身边保护她。

“我可以……不要名分,也会很小心地不让他发现。”他放低姿态道,头和脑袋都垂向地面:“只要你愿意。”

噢,伟大的德先生和赛先生在上,他看上去简直比被主人无故遗弃的小狗还要可怜。瑞雅的心脏略微软了一软,但依旧坚持着自己的底线:

“不,我还是——”

“你上次是去了布瑞切斯特的疗养院么,”打完了感情牌,斯蒂芬拿出了自己的另一个筹码:“如果你需要这方面的帮助,我想也许我可以。”

瑞雅愣了愣,然后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除了法学和管道维修技术外,你还学了精神方面的课程?”

“不算‘学’,我天生便会这些。”他知道她被自己说动了,同样的方式,同样的条件……“碧翠丝·帕德里克”,这个可恶的名字在祂的心里徘徊着,令祂萌生出无穷的杀意。

祂专程调查过那个小贵族,玫瑰夫人号的相遇就是瑞雅与她的第一次见面,此前和此后都没什么交集,可瑞雅却愿意为她付出自己能有的一切。

祂实在无法不在意。

但她又能让祂得到自己想要的,一次又一次。

“那你可以治疗一位患有恐惧症的精神病人吗?”瑞雅向他简要描述了一下碧翠丝的情况,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陷入了犹豫。对方也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直截了当地说“他”还有许久才会回来,而碧翠丝无法等那么久,人的大脑是很脆弱的,远甚于心脏。

“不必过于忧心,他不会发现……我们的关系。”他在她的耳边低语,嘶嘶如毒蛇在吐信:“就算真的……那就让我承担所有的罪责。”!

第78章

就这样,瑞雅开始了双线操作。

晚上依旧待在宛如金字塔般的埃及风房屋里,白天则会全副武装出门,跨越三个街区去和斯蒂芬见面,每次都心惊肉跳,生怕有人会发觉他们之间的不正当关系,尽管这座城市没什么人认识他们。

大约是斯蒂芬做了什么,她没再遇到帕德里克派出来的人,墙角也不再有诡异的绿烟,连那个让她心情复杂的影子都不见了,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规,但又顺着另一条岔路笔直冲去,随时都可能教她粉身碎骨。

而就在如此刺激的情况下,系统在她第一次跑出去和情人幽会的时候,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任务进度+1”。

“出轨,也是一种很独特并且值得铭记的恋爱经历。”它说,不仅没有站在道德层面批判她,反而还有点助纣为虐的嫌疑。

瑞雅被它的话噎了一下,小声道:“你们的任务原来这么没有节操吗……”

没有等来回复,她围好了围巾,做贼似的离开了家门。

这样过了几天,本该有恶魔现身的夜晚仍然静悄悄的,这栋房子,以及房子里的一切仿佛已经被那只蝙蝠遗忘了。

又或者——是他出了意外。

眼皮狠狠地跳了几下,瑞雅迟钝地想了想是左眼皮跳灾还是右眼皮跳灾,目光缓缓地往斯蒂芬身上打转,然后犹犹豫豫地问对方知不知道那只蝙蝠究竟做什么去了。

“哦?”她好像问了一个错误的问题,一贯温和的斯蒂芬虽然依旧保持着微笑,眼底却冷冰冰的:“你很在乎他?”

不安地转动着手上的戒指,她轻声说:“他是我的丈夫。”

“那你现在是以妻子的身份关心他?”

看着似笑非笑的对方,瑞雅咽下了嘴边的话:“我只是随便问问。”

“那就好。”他把玩着她的头发,低低地笑着:“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不要谈论无关的人吧?瑞雅。”

暗夜猎手的房子里面有一个强大魔法阵,用来阻拦像“祂”这样的不可名状存在,斯蒂芬花了点时间来解决它,假扮成维修工人敲开了大门,光明正大地走进了对方的地盘。

瑞雅觉得他这样是欲盖弥彰,偏偏自己这样的人类倒是可以,蝙蝠怪就算了,再怎样乔装打扮,那家伙应该都能一眼认出来,然后弄死他们。

斯蒂芬却相当坚持,不仅买了身维修工人的衣服,还让她想办法破坏掉家里的水管,并在敲开门看到她后露出了礼貌客气的笑容:“请问是您需要帮助吗?夫人。”

漫长的沉默里,她的脑中闪过了好几个不可以说出来的小电影名字,握住门把的手指一紧,想直接将对方关在外面。

“……是的。”她咬牙切齿地说,陪他玩着角色扮演的游戏:“请进。”

完全地拉开了门,她往旁边让开了路,冷漠地看着对方进来。

屋外的荷鲁斯之眼眨了眨,闪烁过一阵猩红的光,但并没有向主人发出警告。

因为他与他,本就是一个人。

瑞雅想办法砸坏的水管在二楼,她带着他走过黄金般的台阶,穿过墓道似的长廊,停在尽头的盥洗室前。

“就是这里。”她说,目光逃避一般地看向楼下,从这个角度,她正好可以看到那扇“封印”着碧翠丝的房门,和它的同类们一样,它的上面也刻满了浮雕,出现得最多的小人是埃及神话中掌管死亡的阿努比斯,多少令她感到了一丝不详。

摇头将心中的怪异赶了出去,她听到了盥洗室内的叮当声,早已进入角色的斯蒂芬开始工作了,虽然她觉得完全没有必要,不如节省掉这段时间去治疗可怜的碧翠丝。

恍惚中,她依稀记得“系统”在宿主死亡的时候变回抛弃他们,也不知道当贵族少女彻底地复活之后,那个比JJ好说话的系统还在不在。

“您独自在家吗?夫人。”

“嗯。”收回了四处乱飞的思绪,瑞雅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对方聊着天,看着他慢悠悠地比对着手上的零件,帽檐下的脸年轻而朝气,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竟然让您一个人在家,您的丈夫真是狠心。”他说,“您的丈夫是去做生意了吗?”

“嗯。”瑞雅语气淡淡,对这场游戏兴致缺缺,满脑子想的都是楼下的碧翠丝,和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回来的蝙蝠怪。

“您好像有些心不在焉。”走神间,原本蹲在地上的人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来到了她的面前:“是想起了您的丈夫吗?”瑞雅不是很想理会这个莫名其妙要玩cosplay游戏的人,但看在他能救碧翠丝的面子上还是点了点头。

“您看上去很爱您的丈夫——如果我是他的话,一定不会忍心让您独自留在家里。”他凑得更近了些,一股逼近了她,出于安全起见,她往外挪了挪。

“你靠得太近了。”一个不妙的念头在心中升起,瑞雅忽然意识到,也许对方的节操,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更低。

“您不喜欢我靠近您么。”对方的声音近在咫尺。

那股陌生的气息全然捕获了她,她被困在两条手臂之间,身后是毫无安全感的走廊栏杆,半个背部悬在空中,随时都能让这出戏剧加上“柯南”两个字。

撕开了她记忆里的温和伪装,一个长着翅膀的恶魔出现在她的眼前。望着“斯蒂芬”那半笑未笑的表情,她脑海中关于“拉托提普先生”的印象忽然变得模糊而遥远,很难与现在的这个人重叠。

“当然……我当然喜欢你在我身边,奈亚。”

瑞雅很少这样称呼那位先生。

“奈亚”,这两个名字最前面的字仿佛自带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不能轻易喊出,更不能用它来命名那段美好的记忆。

被两人一同遗忘的水管寂寞地往外嗞着水,瑞雅在迷迷糊糊间回到了她和蝙蝠的卧室,昏暗的光线很适合用来掩盖一些不该发生的事,也能让她短暂地忘掉压在身上的一二三四五个麻烦。

像往常一样,快结束的时候,她的理智迅速回笼,神情坚定地对身下的人说:“你先等等……你必须得出去。”

对方的脸色瞬间一沉,但还是照做了,就是彻底结束后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脑袋埋在枕头里半天不愿意起来。

听着系统的提示音,瑞雅觉得现在的进度条都是自己燃烧节操来推动的,无奈之余推了推了身边的人,催促道:“你该去做正事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夫人。”

将对方手里的枕头抽出来,她黑着脸将对方踢了下去:“别装死。”

斯蒂芬不情不愿地爬起来了,穿好衣服,走到门口后扭头问她为什么不一起。

“我要毁尸灭迹。”瑞雅面无表情地说,想不通事情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更想不通为什么这种事也能算作“缠绵悱恻的爱情”。

怀着郁闷的心情,她将床上的东西统统烧掉,休息了一会儿后起身往楼梯走去。

“阿努比斯”面前的东西都被移开了,瑞雅拧了拧门把手,发现斯蒂芬进去后就从里面反锁上了,意思很明显:不希望她进去。

焦急地等了大半个小时,门终于开了,斯蒂芬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张开手臂抱住她,笑嘻嘻地在她耳边说自己很想她。

“我们就分开了不到一小时。”她说,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看到碧翠丝垂着脑袋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一个小时我也很想你。”斯蒂芬放开了她,然后老老实实地向她汇报着这次的治疗情况,概括一下就是病人目前不会再见到人就产生暴力倾向,但彻底的恢复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说完,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问:“我有什么奖励吗?瑞雅。”

“有。”瑞雅将顺手拿下来的扳手往他手里一放,“奖励你修好楼上的水管,动作快点,不然我一分钱都不会付。”

强硬地亲了亲她的脸,斯蒂芬心情大好地走了。在天色完全黑下去之前,他修好了那根原本不用修的水管,还帮忙拖干了地上的水。

“我给你卖了一样礼物,”他在离开时说道,“明天,最迟后天就会送过来,你一定会喜欢的。”

听了他的话,瑞雅打到一半的哈欠生生没了后半段。

她差不多已经明白对方的恶趣味了,嘴角和眼尾一起抽动了几下,感到了一股浓浓的不妙。

果然,当敲门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她重复了一遍上次的流程。

如此几次过后,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棋,于是在送走斯蒂芬时强调,下次不要再穿奇怪的衣服。

“我厌倦角色扮演了,我们换个游戏吧。”说完,她没有等对方同意或者拒绝,直接了当地关上了门。

几乎同时,她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却十分熟悉的气息。扭头看去,一群蝙蝠穿过玻璃飞入中庭,慢慢地凝聚成一个高大的人影。

心脏狠狠地咯噔了几下,瑞雅庆幸斯蒂芬依旧走了,否则那简直够得上一出“悲惨世界”。

调整好表情和心情,她佯装惊喜地过去拥抱了他,问他为什么会离开这么久。

“出了一点意外。”蝙蝠道,神态疲惫,深色的皮肤上还多了好几道伤口,看着都很深,最严重的那条绕了脖子大半圈,如果他是人类的话,估计脑袋已经和身体搬了家。

“那办得顺利吗?”瑞雅努力让自己忽略那些骇人的伤疤,“你以后……还会离开这么久吗?”

没有直接回答,蝙蝠笑吟吟地望着她,像是在为她的关心高兴:“你是在担心我?”

——并不是,只是想知道你的死期。瑞雅心中如是道,却微微点了点头。

“这件事比我预计的要棘手许多,我回来看看你,很快就会再次离开。”在她的注视下,他的表情显得凝重:“别担心,我不会有事……”他的脸色突然变了变,手指伸了过来,强硬地扳过她的脸:

“我不在的时候,瑞雅见过了别人?”!

第79章

瑞雅不是没想到自己双线操作的行为会翻车,却没想到会翻得这样快这样巧。

否认的话还未说出口,一只手搭上了门框,恢复得七七八八的碧翠丝走出来,茫然地看着大厅正中间的两人,问出了几个经典问题:

“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记忆停止在死亡前夕。

无风无雨且月光皎洁的夜晚,邪恶的神明忽然出现,用沾染着黑色气息的翅膀遮住了天空,又让死亡爬上她的脸庞。

至于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做了什么,不清楚不知道,稍微一回想就头疼。

系统的叨扰声加剧了这种疼痛,碧翠丝难受地用手撑住额头,那个陌生人忽然却来到了她的身前,以一种人类难以达到的速度。

脖子被掐了起来,双脚离开地面,窒息让她的眼前炸开了一团团白光,死亡再次笼罩了她,如影随形得像个幽灵。

“原来你又是为了她。”暗夜猎手的声音充满了怒气,如人类般纤细修长的手指开始延伸边长,火焰从双眼流出,幽暗的深红仿佛来自地狱:“你找了谁帮忙,那个一无是处的小白脸?”

此话一出,瑞雅的车不仅翻了,翻得还彻底得不能更彻底,一点挽救的余地都不留给她。

“你先放开她。”女孩紧张地盯着对方手上的碧翠丝,在那股非人的怪力下,本就已经很惨的贵族少女再次晕了过去,整个人无力地垂在半空中,又回到了死亡的边缘。

想起两人在船上的初遇,再想想穿越以来遇到的一切,她不禁觉得自己这盏行业冥灯的威力着实有点大。

“瑞雅,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在乎她?”暗夜猎手,以及存在于世上的千万个祂,花费了很多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你似乎在乎她胜过所有,身为你的伴侣,这令我感到不悦。”

“她是我的朋友,一见如故的好朋友。”不明白问题怎么突然从斯蒂芬跳到了碧翠丝,瑞雅说:“仅此而已。”

“比你的伴侣还要重要?”

“我是被你逼迫的,难道你忘了吗?”皱了皱眉,女孩直截了当地说:“我又不是斯——”她顿了顿,突然意识到这个年代可能还没有出现“斯德哥尔摩”的说法,于是话锋一转:“我又不是会喜欢上施恶者的变态。”

“恶”,奈亚拉托提普经常与这个字联系到一起。远在他们脚下的蓝色星球出现之前,“超越光与暗的领域,直达于难以抑止的太虚”,祂做为最纯粹的恶诞生,沉睡在那座黑暗巨室般的墓地里,成为人类笔下的第一个“恶魔”。

祂了解并熟知这一弱小的种族,知道他们拥有过于丰富以至于累赘的情感,偶尔也会因为自己的“恶作剧”而感到愉悦;更少更少的时候,祂跻身于他们之间,换上一副美丽的面孔去体验他们的一举一动,却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

“瞧瞧你,奈亚拉托提普,你看上去真可怜。”与黑山羊在混沌王庭见面时,对方望着祂,每一根触须都充满着嘲弄:“盛开在纯粹邪恶中的爱情,终究不会长久的,你应当知道这一点。对吧,奈亚拉托提普。尽管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女孩子即使听说了真相也不愿离开你,但我很确信,其中的原因不包括你想要的。”

“看看如今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景象,逐渐崩毁的宇宙,命定的死亡,这那被许多蝼蚁幻想的‘世界末日’——即便她愿意和你在一起又怎样呢?很快,我们都会迈向同一个终点。这就是犹格的目的。对祂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

说话的时候,黑山羊让那些萦绕着原初之核起舞的藩神停下脚步,长号手和鼓手也不再制造令人厌烦的音乐,这片封闭的黑暗空间从未如此安静过,犹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沉闷,窒息,潮水般漫过所有生命。

人们,过去,现在,未来的人们或许想过,假如冰冷的时间也会拥有如他们一般的智慧,如果用一串复杂字句定义的空间觉醒了自我意志……当“它”和“它”决意走上自我毁灭之时,他们又该用怎样的手段阻止。

虚构的空间里,想象的土壤会诞生出许多个幸运的英雄,世界大约会恢复原样或走向轮回,可莎布尼古拉丝清楚,等到一切都彻底无法挽回,祂们迎来的只会是连黑暗都不会有的虚无。

与“生命”息息相关的黑山羊不愿意事情走到那一步,遗憾的是祂目前所做的努力都没什么效果,身边的这个家伙也不会和自己站到同一战线——阿撒托斯“创造”祂们的时候,就不该让祂们拥有“爱人”的可能。

简直就像对世界施展了一个致命的诅咒。

噢,差点忘了,一切的初始,梦境的主人,似乎也陷入到了这场危险的游戏里,虽然目前还没拿到正式的入场券。

感受着属于盲目痴愚之神的气息,黑山羊想,就算真的要就此终结,也不能让犹格赢得这样轻松。

阿撒托斯说,祂会解决一切。

那就拭目以待吧。

“没错,我的确是一个恶人。”神魂还有一半停留在过去,奈亚拉托提普笑了笑,像一个热衷于做坏事的小孩子:“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的诚实,瑞雅,而你总不会让我失望。”

神经病。瑞雅再一次刷新了对对方的认知,沉默片刻,她冷冷地开口瑞:“或许你不信,但这个世上有一种心里疾病叫受虐狂,我觉得你应该去找个医生看看。”

“医生?我从不看医生。”祂放下了手里的人类少女,字面意义上的放下,碧翠丝摔在地上,眼睛因为疼痛睁开了一瞬,然后就由于脑后的压迫再次昏迷了过去,无论系统怎样大喊大叫都没用。

“不过,如果那个医生是你的话,说不定我愿意稍微尝试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祂的唇角挂着暧昧的笑容。

系统给祂打码的时候,应该选用清一色的黄色。瑞雅想,目光看向地上的少女,想过去扶她,却被暗夜猎手拦住并抱在了怀里。

过大的体型差让她每次在被对方拥抱的时候,都会感到轻微的窒息——视线和其他的感官只能感受到对方,黑暗蔓延过视线,燃烧过后的焦味充斥着鼻腔,她比任何时间都能深深地明白,与自己热情相拥的是一个顽劣的魔鬼。

“想救她?你背着我找野男人的事还没完呢。”声音自上方传来,瑞雅在他的怀里深吸了一口气,闷闷道:

“那你想怎么样?”

“嗯?你就这样承认了?”听不出来有没有生气,她听到暗夜猎手道:“不狡辩一下吗?”

女孩两条秀气的眉毛,再一次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不知为何,她感觉,感觉……自己好像钻进了一个圈套?

“我是清白的,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什么都没做。”她顺着对方的意思说了下去,语调平平平平平,一点起伏都没有。假如这事一份要向全班朗诵的检讨书,念到第一句的时候班主任大约就会让她滚下去重写。

“是吗?”瑞雅身体一轻,被对方完全抱在了怀里,一阵移动后来到了那张据说是能用古董称呼的长餐桌上:“这么久了,你撒谎的技巧一点长进都没有,小骗子。”

随着对方的逼近,她的天空完全黑了下来。

过程中,瑞雅努力地不去想趴在地上的碧翠丝,也尽量忽视这片空间还有一个人……尽管昏睡着。

感觉到身上的人要结束的时候,机制触发,开关启动,她的眼底一派清明,一点都没有因为正在发生的事迷失:

“出去。”

重重地动了一下,奈亚拉托提普用商量的语气说:“孩子是感情生活的调味剂。”

“孩子是婚姻坟墓的最后一块砖石。”瑞雅不耐烦地推他,“快点。”

“你现在可是戴罪之身,我的瑞雅。”他停了下来,深黑的眼睛像尼罗河浇灌而出的沃土,生机勃勃,催生着太多欲望:“答应我的请求,这件事便这样过去。”

“我们的孩子,会拥有世人能想象到的一切。”

那金色的沙漠,蓬发的尼罗河,流淌着蜜与酒的应许之地,祂会让她加冕为上下埃及的太阳王,会给她一个父亲能给予的全部。

前提是,她能得到母亲的祝福。

对于人类来说,不被父母喜爱的孩子,可能永远都是残缺的。

瑞雅分辨不出对方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有那么一瞬间,她嗅到了阳光的气息,闻到了睡莲与蜂蜜的香甜。

她愣了愣神,抵住对方胸膛的手臂微微卸了点力气,却并没有被他的甜言蜜语诱惑:“可那孩子或许永远都得不到母亲的喜欢。”

甚至,一出生就不会有母亲。

身为一个从小就生长在福利院的人,瑞雅不曾得到这些,好在上天没有让她沉浸在不可得的伤感中,她才能没心没肺地活到被工作暴打。

随后被一脚踹来这个世界,和这些“像素人”纠缠不清。

回去之后,她大约永远都不会碰像素风的游戏了。

暗夜猎手大部分时间都戴着一张虚伪的假面,但此时,她看到他的表情低落了下去,像是被她的回答狠狠地刺了一下。

“是啊,毕竟你很讨厌我嘛。”他让她换了个姿势,大概是不想看到她的脸。

一对各怀鬼胎的怨偶分开,瑞雅忍住不适想去看碧翠丝,阿努比斯的门前却空空如也,让她产生了短暂的慌乱。

“我把她放到里面的床上去了,免得你一直在看她。”从她的背后走过来,奈亚拉托提普盯着她,继续为她和碧翠丝之间的关系疑惑。

要不是确认瑞雅性取向正常,祂真的很怀疑两个人类间是不是有更微妙的情感。

脸侧吹过一阵风,女孩快步走向了房内,亲眼看到贵族少女安安稳稳躺在床上后才松了一口气。不过很快,她的心脏就又悬了起来。

望着蝙蝠沉思的眼神,她知道她和斯蒂芬的这件破事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对方不会这样轻松的放过自己,尽管从刚才的表现来看,他似乎也没有真的生气。

可能是祂们的三观更奔放一点……吧?

“我要走了,瑞雅。”等待审判降临的沉默里,她迎来了意想不到结果。

“走?”她想起来了,对方在回来的时候,的确说那件“小事”还没办完,要再离开一次。

能让一个拥有如此力量的怪物感到苦恼——瑞雅眉心一动,隐隐觉得或许和碧翠丝所说的“末日”有关。

鉴于对方的所作所为都不像是个救世主,她合理怀疑要是自己的猜测是真的,对方多半就是末日的推手之一。

恶魔毁灭世间,英雄挺身而出,很符合她对这种情形的认知。

“这次会比上次更久。”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庞,鲜活,温暖,又冰冷:“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再犯错的话,我可不会对——她客气。”!

第80章

穿过漫长的黑暗和一段光怪陆离的旅途,碧翠丝在一个清晨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瑞雅乱糟糟的发顶。

女孩趴在她的床边,半睡不睡,只抬了抬手就被惊醒,琥珀般的眼珠里流露出惊喜和激动。

大脑略带钝感地转了转,她想起了一个深色的轮廓,阿拉伯人的长相,充满邪恶的笑容,光是看着就令人感到危险。

她急忙往四周看了看,见房间只有她们两人才松了气,问:

“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在这里?”喉咙干涩如荒漠,她边说边轻轻地咳嗽着:“之前那个男人是谁?”

瑞雅碧翠丝倒了杯水,简略地说了下湖边一夜之后的事情。说到关于起死回生的交易时开始犹豫。

她不是挟恩图报的人,也不擅长向别人炫耀自己的“牺牲”,更不想让对方因此背负上负担,所以很快便转移话题道:

“你的叔叔好像出事了,帕德里克家族如今在满世界寻找我的下落。”

重新恢复运转的身体总是慢半拍,碧翠丝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遗嘱”的事,“啊”了一下后自言自语道:“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而后望向女孩的眼睛,抿了口水说:“不错,我的确将你列为遗产的唯一继承人——反正英格兰的继承法没说一定要给血亲,何况我也没什么亲人了。”

说完后,她若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知是在为家族的遭遇,还是意外身亡的叔父伯伦特。

她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事……很久很久之前,帕德里克家族并不像现在这样人丁稀少,围绕在那座公爵庄园周围的人有许多,直到她的祖父和祖母加入了一个神秘的组织,逐渐丧心病狂到用亲人当做供奉神灵的祭品。

她的叔父表面看起来是一所高级大学的副校长,文质彬彬的学术研究者,其实背地里也做了不少邪恶的事,甚至还想效仿他们的祖辈,将她做为“通往天堂的阶梯”——幸好他还留有一丝人的理智,而她也在察觉到不对劲后扭头去了美洲。

“他是怎么死的?”她问。

“听说是溺死。”瑞雅回忆着前不久看的报纸,做为布瑞切斯特的“风云人物”,伯伦特的讣告占据了几乎全部的版面,她在去见斯蒂芬的时候买了一份:“就在地震发生的当天,他骑马到郊区不慎发生了意外,跌入无名之湖溺亡。”

“地震?”碧翠丝皱了皱眉,随后才记起那天凌晨的确发生过这样一起灾难,在她试探性的将撬棍砸到“伊戈罗纳克”身上之后。

她的运气确实很差。

追寻了近十年的目标竟然早在一开始就遇到过,每每想到这一点,她都想回到那个时候给自己来一巴掌。

“伯伦特副校长葬在中央公墓,”瑞雅从碧翠丝脸上看到了一丝悲伤,虽然对方努力表现得风轻云淡:“你要去看看他吗?”

“算了。”少女在沉吟后说,“他估计也不希望看到我。”

话是这么说,她的声音却越来越轻,目光也穿过窗户飘向远方,带着思绪一同飞往中央公墓——许多布瑞切斯特人的长眠之所。

“谢谢你。”她忽然说,“尽管你不想说,但我知道你为了救我一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碧翠丝重新看向了床边的女孩,“是那个黑色皮肤的人做的吧?他看起来不像是人类,起码灵魂不是。”

“他叫暗夜猎手。”见没瞒住,瑞雅也不再和对方打哑谜:“原型是只眼睛会像火焰一样燃烧的蝙蝠,我过去由于一些原因和他见过几次。”

“‘暗夜猎手’?”少女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我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一个名为‘繁星之慧’的教团供奉他,在美利坚流传很广。”从混沌王庭综合大学到罗德岛州都有信徒,甚至阿卡姆也有人疑似信奉,的确算得上全国性质的教团了。

“不,我的意思是……”碧翠丝欲言又止,“不过我也不是很确定,等我翻翻《死灵之书》再说。”

做为一本流传范围十分广泛的书籍,《死灵之书》并不难得到,难的反而是“阅读”。

当她从拍卖会拿到那本满载知识与堕落的书籍开始,系统就不住地提醒她:一定要克制住研究它的欲望。

无论是谁,先知或者凡人,在彻底地翻阅它后都会变成同一种东西。所以碧翠丝用一个精致的木匣子将它封锁了起来,只有在遇到麻烦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比如在得知世界即将灭亡之后。

她伸手接住满是灰尘的阳光,布瑞切斯特的天气依旧是这样的要死不活,和过去没有任何分别,也看不出“毁灭”的前兆。

她不禁有点怀疑是不是系统搞错了,可脑子里的东西十分确信地说,他们眼前的世界正在分崩离析。

将玻璃杯中的水一饮而尽,碧翠丝从床上下来,活动了几下有些僵硬的手脚,然后说自己要回家一趟。

她的《死灵之书》还放在帕德里克庄园里,小心翼翼地藏在床下正中间的地板下面,一个除了她外没人会知道的位置。

顺便,也为瑞雅解决下麻烦。

忽视掉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她借用了一套女孩的衣服,匆匆换好后就走到了门边。

这栋装修精美的房子到处都是关于埃及的符号,中庭的水池中开着不合时宜的睡莲,雕刻得栩栩如生的荷鲁斯之眼遍布了每一个角落,待在这里总是会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而这些东西的存在也间接证明了她的猜想,让她觉得没必要回去翻潘多拉魔盒般的《死灵之书》。

可如果对方真的是伏行之混沌的某一个化身,她设想中的毁灭世界的元凶,好像又有点不对劲。

那个混乱与邪恶的化身会这样好心地救人?似乎不太可能。

怪异的感觉令碧翠丝的眉头一直没有放松下来,她伸手去开门,手指才放上去就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浑身顿时触电般的颤抖了一下。

是魔法,一道强大的魔法封印了整座屋子,遍布在所有的门和窗之上。

“你没醒来的时候,我和暗夜猎手之间发生了一点不愉快。”瑞雅略显尴尬地讲道,有些庆幸少女当时被打晕了过去,否则她肯定没法像现在这样“镇定”:“总之,在他回来之前,我们没法离开这里。”

慢慢地等待着身上的麻痹感过去,碧翠丝的眉毛皱得更紧了:“这不就是囚禁吗?”她焦躁不安地在原地踱步,来来回回好几圈:“我就知道,祂们对人类是没有这么好心的。”说完便想到了自己的复活,于是停了下来,目光落到女孩的身上,欲言又止:

“为了我……你付出了什么?”在与“祂们”的直接或间接接触里,她深知这群家伙的本性,不认为祂们会如此大方的复活一条生命。

对于祂们来说,从死亡中获得的快乐要远胜于拯救。“没什么,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瑞雅说,“而且原本就是他误伤了你。”

“那不是误伤。”尽管当时近乎完全地失去了意识,碧翠丝却依然记得自己触碰到死亡时的感觉——憎恨,厌恶,嫉妒,一切丑陋的情绪扭曲在一起,在那位“神祇”的眼睛中燃烧,又凝聚成一柄∪利刃插入自己的心脏;对方大约是痛恨她到了极点,甚至没有让她立马死去,而是让她逐渐从疯狂中清醒,一点一点地感知着生命的流逝,从而令恐惧遍布全身的血液。

那种痛苦,她再也不要品尝第二次。

“他是真的很想杀死我,不仅是因为我当时的状态……”她的声音弱了下去,脑中灵光一现,抓住了一条线索。

大约是死而复生了一次,每次回想起死亡之前的事情时,她的大脑都会像针扎般疼痛起来。碧翠丝回忆着她与瑞雅在那个晚上的对话,在经历了长时间的误解后,她们终于搞清楚了两人间的障壁——她要“弑神”而对方要追逐“爱情”,假如那个陌生的词“综艺”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的话。

“他要挟你和他在一起。”一番头脑风暴后,她得出了这样的一个,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结论。

碧翠丝问完就有点后悔,毕竟她的运气一向很差,搞不好这次也是自己下了一个错误的判断,但看着瑞雅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她深吸了一口气。

简直不可思议,“祂们”竟然会像三流小说和好莱坞爱情电影里演得一样,不可自拔地陷入到一片致命的泥沼,甚至用这样的手段来留住……

一时之间,她不知是该先感谢一下对方为自己的付出,还是先佩服一下对方的魅力。

“瑞雅,”碧翠丝缓慢地开口,“你真是一个可怕的女人。”她望着她,肃然起敬,也愈发坚信这个“暗夜猎手”应该不是奈亚拉托提普。

会“屈尊降贵”的体验一下爱情之苦,感觉犹格·索托斯更有可能一些,为了探知一下人类口中的“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所以你没必要担心我,”瑞雅在令人窒息的尴尬中开口,“再说我本来就是要……完成这种任务。”虽然在几个月前,她还是个合格的颜性恋。

“好吧。”碧翠丝离开了门口的范围,既然出不去,那就先吃顿饭填饱肚子。消耗体力站了这么久,她腹中的饥饿感越来越重,连带着眼前的景象也在一阵阵的转圈,像一个万花筒。

半小时后,贵族少女坐在了沙发上,盘腿吃着盘子里的食物。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回忆回到了她的脑海中。

她想起死亡后的第一次睁眼,在短暂的清明里,她躺在玫瑰花的簇拥下,身前的一男一女穿着象征新婚的礼服,看起来像是在举行婚礼——原来自己早就该知道了。

往嘴里塞完了最后一口蛋糕,碧翠丝喝了杯水压下去,打了个饱嗝。

“现在,我们来谈论一下关于很快就要世界末日这件事。”

因为天气的阴沉,大厅内灯光璀璨,无数光线从她们的头顶投下,明亮到有些刺眼。

瑞雅在它们的照耀下默然了片刻,心中产生了和碧翠丝之前一样的怀疑:“世界真的要毁灭了吗?”

“谁知道呢——我希望是没有,这样即便任务没有完成,我也能到南极去当个爱斯基摩人。”少女依然没忘记自己最初的梦想,那片纯洁无瑕的极地冰川:“不过既然我和你的系统都说有,那就的确是有。”她半开玩笑地说,“也许是从宇宙的另一端开始,暂时还没轮到我们脚下的大地。”

“宇宙……”联想到一百年后的人类都没法深入太空探索,瑞雅感到了一阵无奈。

“别这么悲观,只要我们找到了幕后真凶,再找到对付祂的办法——好吧这一点比较难,毕竟那很可能是……”想起了那段冰冷的回忆,碧翠丝语气一轻,做梦似的呢喃:“奈亚拉托提普。”

“什么?”猝不及防地从对方口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瑞雅怔住了。

呼吸和心跳皆是一滞,她确信自己刚才没有听错,瞳孔因为震惊猛然一缩,许久才用颤抖的声音问:“你说,那人是……‘奈亚拉托提普’?”

“对呀。”碧翠丝同样有些惊讶,她记得女孩的系统十分善于保护宿主的身心健康,任何会令人丧失理智的东西都会“屏蔽”,不想对方竟然能听到那些不可名状的名字。

《死灵之书》中说,祂们的名姓都是不能轻易说出的禁忌,不仅可能会引起祂们的注意,有些存在的名字本就宛如召唤的咒语,说出口后极有可能会将不幸引至身边。

所以,她一直以为,瑞雅听不到这些。

“你知道奈亚拉托提普?”

何止是知道,就在昨天,她们所坐的同一个地方,她还和拉托提普先生的另一副样貌面对面说了话。

沉默往往代表着点头,碧翠丝意识到事情可能有些不对,身子缓缓坐直。

“我们说的也不一定是同一个……人。”瑞雅艰难开口,眼神却已经开始飘忽起来:“没准只是恰好拥有者同一个名字。”

同名同姓这种事,放在她们身上的确很正常,可对于那些存在来说,几乎不可能。

就算真的有极端狂热的教徒以此为自己或者自己的孩子命名,名字的主人估计当天晚上就会到他的家门口,让他们体验一下追星成功的感觉。

并奖励永恒的长眠体验券一张。

“是谁?”感觉到瑞雅和那人的关系不一般,碧翠丝头疼地问。

“斯蒂芬。你见过的,和我一起从大洋彼岸来到这里的学生。”女孩迟疑地说道,“但在更早之前我们就已经见过,那时他的名字就是……‘奈亚拉托提普’,是位很和善的——好心人。”

和善的,好心人。

少女很想冷静,但根本就冷静不了。

这两个形容放在任何人或者非人的身上都行,唯独“奈亚拉托提普”,说祂善良热情,不如说犹格索托斯盲目痴愚。

狠狠地吸了口气,她说:“你确定祂,对你很和善?”

问的时候也在回想与“斯蒂芬”的接触,毫无印象,与第一次在密大时的致命相比,简直如绵羊般温顺和不起眼。

“那个时候……”瑞雅花了很长的时间来讲述自己在阿卡姆镇时的经历,从史密斯教授变得不正常开始,到收到大学的通知书,最后结束于那辆涂满绿色油漆的巴士、往前延伸到天际的洲际公路。

碧翠丝的表情则是由最初的震惊到逐渐的麻木,她觉得哪里出了问题,人与人或许会有差距,但为什么会这么大——对方甚至让“奈亚拉托提普”给自己修了电灯地板楼梯和下水管道!这不对劲吧?这不科学吧?根据她对那位的了解,祂在听到这种奇怪的要求时不应该直接翻脸吗?而且为什么“奈亚拉托提普”会精通这种诡异的技能,但凡把这个名字换成“犹格索托斯”都不会这样离谱。

“你先等等,我必须冷静一下。”少女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说。

她走到了中庭边的酒柜旁,随手拿出了一瓶,拔开酒塞,一口气咕咚了小半瓶。

“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她呢喃着,目光望着飘荡在水中的睡莲,她记得这是埃及的象征,而奈亚拉托提普似乎尤为钟爱那个国家,经常以“法老”的形象出现。

怀疑再次降临,理所当然地,她以为“暗夜猎手”就是斯蒂芬脱去人类外皮后的原本样貌,千面之神万千变化中的一个。

从大洋彼岸的阿卡姆到大不列颠的布瑞切斯特,奈亚拉托提普一直追寻着女孩的脚步,如影随形,坚贞到足以写出一首十四行诗。

如果这是真的,她当初就不该找上瑞雅,卷入到神与人的爱情故事里,从而变成一只超大超亮的大电灯泡。

难怪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如此厌恶,多半是已经记恨上她了。

“既然如此,”没有让混乱的情绪笼罩自己太久,碧翠丝分析道:“假如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们要找的应该不是奈亚拉托提普。祂没道理这样做——可那还会是谁呢?有能力让末日降临的……”她喃喃道,“不会是犹格·索托斯吧?”

话音才落,她便从瑞雅脸上看到了熟悉的复杂表情,心里顿时一咯噔。

“你不会,也认识,犹格·索托斯?”

“索托斯先生,是我的……前一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瑞雅小小声地说。

碧翠丝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说不定是暗夜猎手——也就是奈亚拉托提普在复活自己的时候动了点手脚,也说不定是祂对瑞雅做了点什么,但总之,她觉得自己的复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这真是太棒啦。”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少女继续喝着瓶中的红酒:“你居然和两位……纠缠不清,告诉我,瑞雅,你确实是和我一样的人类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听完了另一个充满遗憾和维和的故事。故事里的“犹格·索托斯”时而与她认知里的相符,时而却会做出一些令人气愤的事情,简直就像间歇性地被奈亚拉托提普附体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灵光一现,碧翠丝觉得自己发现了一切的真相。

“瑞雅。”她艰难而缓慢地开口,为自己即将说的事。

从刚才的讲述里,她不难发现一些隐藏在女孩心中的情感,那些隐秘的,几乎不曾被主人注意到的喜爱和依恋。

它们本该生根发芽破土而出,却因为种种原因被嫁接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从而演变成如今的局面。

说起来很不可思议,但一旦想到罪魁祸首的身份,那可就一点都不叫人意外了。

只是瑞雅……她能够接受认知中的一切都推翻重来吗?

“关于你的拉托提普先生和索托斯先生,我有些话想说。”少女的表情愈发严肃和凝重,她离开了栽种着睡莲的中庭,回到女孩的身边坐下,像一个残忍的刽子手般,揭开了这场流淌着蜂蜜的甜蜜骗局: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时候的‘奈亚拉托提普’,并不是你以为的拉托提普先生呢?”

小心翼翼地说完开头,她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啊?”瑞雅的反应和她想的一样迷茫,就是有些迷茫过了头:“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又来了。

每到一些关键的信息,这个无缘无故将她绑来异世界的系统就会无情屏蔽——她已经成年很久了!有什么是不能听的。

无可奈何地向对方表达了自己的情况,奇迹般的,在对方皱着眉复述一遍的时候,她清晰无比地听到了每一个字。

与此同时,是系统的一声机械叹息。

“奈亚拉托提普不是拉托提普先生?”她愣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终于,瑞雅从碧翠丝的口中得知了真正的“奈亚拉托提普”。

抛开那些复杂的身份和名字,用四个字概括就是:暗夜猎手。

她所见到的蝙蝠怪物,基本就是祂的本性和部分面貌,邪恶,堕落,顽劣,残忍,所有能想到的美好品质都与祂无关。

祂就是一场电影里的超级大反派,用一层层伪装乃至别人的身份隐藏自己,在最后的终点给主角沉重的重击,重到瑞雅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出了问题。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下来,连嘴唇都不再红润,看上去病入膏肓,只要再轻轻推一下就会碎裂一地。

“可是,可是……”她想辩解点什么,就像一开始强行用科学来解释自己遇到的异常那样。可深思熟虑之后,她无可奈何地意识到,这回也和那次一样,拼命掩藏的才是事实和真相,她从最初就认错了人走错了路。

“关于拉维妮娅,她大约也遭遇了和你类似的事。”碧翠丝突然发现自己有着不错的推理技巧,等自己到了另一个没有黏糊糊触手怪的美好世界后说不定能当个侦探:“那件事让你和索托斯——就是你认知里的拉托提普先生分手,然后才兜兜转转和真正的奈亚拉托提普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后者的手笔。”她认真的推理着,“而且从你对拉维妮娅的讲述来看,她身边的索托斯并不希望那个孩子生下来。”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画着钥匙的图案,她又发现了新的证据:“拉托提普先生还送过你银色钥匙形状的吊坠,银钥匙,开启时空的工具,犹格·索托斯的标志。”

大脑在急速运转后让身体产生了虚脱感,她的后背完全地托付给了沙发,整个人都往后躺了下去:“和奈亚拉托提普的相遇只会带来不幸,这句话果然没错。”

和瑞雅遭遇的一切相比,她觉得自己这八年来过得还算不错,不可名状们的爱情同样是不可名状的,像一团烂透了的泥巴,恶心又窒息。

张了张口,碧翠丝想安慰对方几句,瑞雅在此时也从巨大的信息量里回过了神,脑袋僵硬地转向了她,琥珀一般的眼睛蒙上了层细细的水雾:“你说的没错。”

头顶和四周的光越发刺眼,少女的眼睛似乎也因此感到了难受,她使劲地眨了眨,将手伸向女孩的肩膀:“祂们的思维本来就和我们不一样,在此基础上催生出来的言行……自然也超出我们的认知。”

此前的漫长人生里,她还没怎么充当过他人“人生导师”的角色,因为身份也没怎么安慰过人,于是在此时只能笨拙道:“别为祂们伤心,等眼下的麻烦解决了,我给你找几个全大不列颠最英俊的小伙子。”

如果你对触手系有格外的兴趣的话,现在电影行业的道具也挺发达的。这句话她没说出来,因为她觉得瑞雅好像更难受了,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

“系统,怎么办?你快想想办法!”她只能求助于在场的另一个存在。

“我不知道,我是个搞事业的系统,不懂这些啊。”QD惊恐地说,“不过瑞雅过去就很坚强,应该不会——”

完蛋,它好像说漏嘴了。

“你以前果然见过瑞雅。”碧翠丝说,声音和它想的一样愤怒:“她是你的上一任主人?她也接到了和我一样的任务与报酬?”

系统没说话。

“可她又回来了。”少女冷笑了一下,“你们的报酬似乎有些问题呐。”

系统还是没说话。

它开始向机械之神祈祷,希望目前的这位脾气暴躁的宿主不要拆了自己。

好在……也不能说“好在”,因为现在的瑞雅陷入到了巨大的痛苦里面,而比起“即便自己完成了任务也可能会再次回来”的事,碧翠丝显然更关心她在这个世上的唯一一个朋友。

“暗夜猎手,也是奈亚拉托提普吧。”女孩平静地说,脑袋疼得让她产生了反胃感。

干呕了几声,她匆匆喝过半杯白水,求证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少女。

“我认为是。”碧翠丝最开始还有精力统计一下瑞雅到底遇到了多少个“奈亚拉托提普的化身”,后来就只想思考一下瑞雅遇到的人里究竟哪些才不是。

她叹着气,望着禁锢着女孩的金字塔,说:“祂原本就是邪恶的化身。”

“我明白。”瑞雅说,话音才落就脸色一变,急忙伸手推开身边的人,面容痛苦地吐了个天翻地覆。

尽管不知道反胃的原因,但首先可以确定,不是因为自己头疼欲裂的大脑。

手忙脚乱地将她重新扶到沙发上,碧翠丝今天第三次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说,瑞雅……”吞咽了几下口水,少女以自己多年以来的经验判断:“你和奈亚拉托提普,你们,我是说可能,你会不会是……怀孕了?”

问完,她还有一堆数字构成的两位系统,同时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杀气。

“不可能。”瑞雅说,她确信对方没有——弄到自己的身体里,但谁说得准呢?对方又不是人,搞不好繁衍的方式也比较奇怪。

表情变了又变,她扶着腰往后一靠,决定不管是不是都要……杀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