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孟沅的烧才算彻底退下来。

醒过来的时候，孟沅发现自己还躺在那个陌生的病房里。

窗帘没拉，室内光线明朗充沛，温度适宜。

孟沅眨了眨眼睛，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浑身的疲惫丝毫没有消散，眼皮很重。

手背上还扎着针，输液袋换了一袋新的，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往下淌，他试着动了动身子，浑身酸软，手抬不起来。

陆淙在一旁的沙发上，他身上不是之前那件深色衬衫，换成了一套更加舒适的休闲服，侧躺在沙发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那应该至少过去一天了吧，孟沅想着。

陆淙像是有感应，忽然睁开了眼睛，孟沅还在胡思乱想，猝不及防对上陆淙的视线，忘了移开。

“醒了？”

陆淙立刻坐起来，起身走到他床边，伸手摸了摸孟沅的额头。

“还好，不烧了，”他松了口气，指腹贴在孟沅的太阳穴上：“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孟沅看着陆淙的眼睛，发现里面有好多红血丝，他愣了一会儿才轻轻摇头：“没，就是有点累……”

大约是太久没有说话，他嗓子哑得厉害，几个字说得断断续续。

陆淙眉头皱起，扶他起来喂了两口水，孟沅说话这才利索些。

“饿不饿？”陆淙问。

孟沅摇头，下意识就想说不饿，结果话到嘴边肚子先咕噜了一声。

病房里格外安静，显得他的肚子叫嚣得很明显，孟沅脸一下就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其实也不能怪他，他每天要干很多活儿，工作量大，饿得也很快，现在将近一天一夜没吃饭，胃早就饿麻木了，提出一点抗议似乎也情有可原。

“抱歉啊，”孟沅小声地说：“我其实是不饿的，但我的肚子有一点。”

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胡言乱语。

陆淙弯了下嘴角，没忍住打趣道：“你和你的肚子还分家啊？”

孟沅更不好意思了。

“好了，不逗你了，”陆淙拍拍他的脸颊：“我让人送吃的过来。”

他拿出手机播了个电话，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食物就送来了。

南瓜燕麦奶羹，清炒蔬菜，还有香菇蒸鸡腿肉，不是医院食堂的病号餐，孟沅对医院的食堂太熟悉了，那里不可能有这么精致的食物。

这些明显是提前单独备好的，虽然清淡，但都很神奇的非常好吃。

孟沅不争气地咽着口水，对食物的欲望已经克制不住了，拿勺子的手却在抖。

“我要把它们全都吃光！”陆淙忽然开口。

孟沅一惊，瞳孔地震：“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同居好几年了，你哼唧一声我都知道你要干什么，何况这种小心思。

陆淙压了压嘴角，忍住笑，把勺子从孟沅手里抽出来，“我说我有读心术你信吗？”

孟沅呆了两秒，这次他聪明了点，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才认真说：“你在逗我。”

陆淙终于笑出了声，手又不安分地捏捏孟沅的脸颊。

所以啊，无论在哪个世界他都会爱上孟沅的。

孟沅的底色就是一个非常可爱的人。

孟沅觉得陆淙莫名其妙。

这位先生的情绪两极化很严重，时而很忧心忡忡，时而又一副生性爱笑的样子，而且总喜欢捏他的脸。

孟沅不觉得自己的脸有什么好捏的，他很干瘪，没有肉，手感一点都不好。

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更加严肃了。

陆淙也无意解释，端着碗先对着勺子里吹了吹，再喂到孟沅嘴边：“慢点，小心烫。”

勺子喂过来，直接卡在孟沅唇缝里，陆淙手微微一倾斜，就撬开了孟沅的牙齿，软糯的燕麦粥滑进孟沅嘴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陆淙伺候人的功夫简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然而他的形象又完全不像是会照顾人的类型，孟沅一边假装顺从地吃着饭，一边警惕打量眼前的男人。

陆淙恍若未觉，只说：“现在能吃就多吃点吧，吃完这一顿，到明天检查之前都要禁食了。”

孟沅的手指在床单上摩挲两下：“要查哪些？”

“血常规、生化、免疫、凝血、甲状腺、心脏、腹部超声、胸片。”陆淙说得很流利，像是已经把那些项目背了很多遍，“还有一些微量元素。”

孟沅听着那些陌生的名词，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不懂那些东西，他只知道他不想做检查。

说他回避也好，胆小也罢，但在他不多的人生经验里，他的爸爸妈妈都是在经过这样一套全面的检查后查出毛病的。

去医院之前他们都还好好的像正常人一样，结果出来之后就瞬间衰败了下去了。

孟沅知道自己的想法算得上是愚昧，但他害怕。

他真的很害怕。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体里到底有什么毛病，怕查出来什么，怕治不起，怕好不容易撑起来的日子又塌了。

“能不能不做？”他问，声音很小。

“不能。”陆淙的回答很干脆。

孟沅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粥：“我没钱。”

“我来出。”

“你出了我也还不起。”

陆淙沉默了一下：“你在我那儿干活，是需要健康报告的。”

他看着孟沅，“你想想，你是在我家里面，我雇佣你，总要知道你的身体情况吧，每个公司招聘新人之后都会安排体检的，你不能拒绝。”

孟沅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好像有道理。

以前他打工的地方都太差了，从来没安排过正规的体检，但他在电视里面看过，大公司都是有体检的规定的。

这位先生一看就是在大公司工作的，肯定更专业。

“这样啊……”孟沅点点头：“那做吧。”

·

第二天上午九点，检查开始了。

孟沅坐在抽血台前，撸起袖子，露出那条细得像干柴的胳膊。

护士拍了拍他的手肘内侧，找血管，找了半天，眉头皱了一下。

“您的血管有点细，不太好找。”她说着，瞟一眼孟沅身后的陆淙，有点紧张。

陆淙像堵墙似的站在孟沅后面，抱着胳膊，神色严峻如临大敌。

孟沅有些无奈，“你可以往后退一点吗？”

“为什么？”陆淙下颌紧绷着：“我在这里难道会吓到她吗？你不要管这么多。”

孟沅：“……”

他只好道出事实：“你挡光了。”

陆淙：“……”

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一丝尴尬，僵持两秒，还是后退了一步。

孟沅看到护士小姐姐悄悄松了口气。

他握紧拳头，把胳膊伸得更直了一点，方便护士扎针：“来吧。”

陆淙在后面探头看着，孟沅手臂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清晰地映出来。

针扎了进去，孟沅眉头都没皱一下。

陆淙想起了从前他装输液港的样子，某种程度上说，孟沅其实很能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