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1 / 2)

第100章

“他如此待你, 你舍得杀他吗?”叶白犀利地问。

时毓依旧很坦诚:“那要看杀他我能得到什么。”

叶白的表情透着荒谬和不可信,仿佛时毓完美符合她对穷人定义——虚伪又无情,又仿佛看透了时毓不过是在骗她。

“怎么?很不可思议吗?”时毓挑眉, 反过来问她:“叶白,你是恋爱脑吗?”

“什么是恋爱脑?”

“就是把爱情看得比命还重,为了爱,可以放弃一切、牺牲一切, 失去爱情就活不下去的笨蛋。”

叶白愤怒地反驳:“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因为顾昭离去, 一心寻死?”

叶白眼里闪过一丝难堪和一丝刺痛,扭过头,把目光投向窗外, “我是因为杀不了他而崩溃。”

“好,我姑且信你。”时毓点点头,接着问:“那你为何觉得我是?”

叶白失语片刻, 半晌才道:“我在跟你讲良心,不是跟你讲爱情。虞衡宠你爱你善待你, 你怎能杀他?!难道你没有一丁点良心吗?!”

时毓:“良心我自然是有的。不然我不会把你从顾昭帐中救出来, 也不会救池彻。”

“那你所说的杀虞衡, 就是在骗我!”

时毓摇摇头:“不!我说的是, 要看杀他我能得到什么。首先, 我们来分析一下, 如何才能杀得了他。已知,他现在正和谢襄斗得你死我活, 那么, 如果最后仍需要我出手,说明他没有死在谢襄手里,对吧?”

叶白皱起眉, 隐隐感觉不对,但还是点点头。

时毓继续说道:“好,既然他没有被谢襄杀死,说明他杀死了谢襄——虽然以目前的局势来看,这个结果的可能性并不大,你最大的仇人,挑起一切祸端的谢襄,极有可能笑到最后,但我们不放假设他赢了。”

听到这里,叶白总算想明白哪里不对了。

时毓是在暗示她,现在根本无需她动手,只要坐观谢襄和虞衡内斗,等他们斗出个结果,然后积蓄力量,对付胜出的那一个即可。

但是,只有胜出的是虞衡,她才有可能在时毓的帮助下完成最终复仇——前提是,时毓真的愿意帮她杀虞衡。

倘若胜出的谢襄,时毓根本没机会活着回洛阳,凭她自己,更是毫无希望。

所以时毓的最终目的,是想说服自己,先帮她,或者说,帮虞衡,对付谢襄!

想清楚这一点,叶白忍不住冷笑。

帮那个踏破江南、屠戮她无数亲族的刽子手?这歌姬还真敢想!

时毓看到了她眼里的讽刺和越发冰冷的恨意,却没有退缩,仍是不急不缓地引导:“假设虞衡赢了,朝堂上便再无掣肘,下一步,他便会废黜小皇帝,自己称帝。而我,这时候或许已经被他忘了,或许没有,不管怎样,至少我可以回洛阳了。以我的出身,封个夫人,都有无数人阻拦,随他进宫后顶多封个妃子,等待着色衰爱驰的注定结局。可若杀死他——”

时毓向前倾身,疯狂而大胆的目光紧紧锁着叶白:“你猜我能得到什么?”

叶白的眼里呈现出短暂的茫然。

在她看来,一个毫无根基的女人,在群狼环伺的后宫中,本该牢牢抓住虞衡这唯一的倚仗,才能勉强立足。若是杀死那个能给她庇护的男人,她只会失去一切,包括性命!

她能得到什么?得到审判和死亡呗!

但时毓那疯狂而灼热的眼神,分明在提醒她,不不不,事情不是你想得这样。

时毓轻轻一笑,缓缓撤回身子,看着眼前迷茫又疑惑的叶白,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是在惋惜,在怜悯。

“叶白,你不相信我会杀虞衡,因为你觉得一个女人,狠不下心去杀害自己的爱人;一个被上位者关照的下位者,不该去杀死自己的恩人;一个弱者,不能失去唯一的倚仗。归根结底,是因为你长期失权。”

“你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权力,你的权力都是别人让渡给你的。从前是父兄,后来是池彻,甚至是顾昭——他给了你伤害他的权力。你心里有一条不可逾越的天堑,那就是,只能在他们允许的范围内行事。而我不一样。”

时毓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辽阔的天空,目光如同一只笼中鸟望向家乡。

“我享受过真正的独立、平等和自由。因为一场意外,我失去了一切,连温饱和尊严都难以维系。可现在,我重新拥有了爱,友谊,地位和财富,但这些并不是虞衡赐予我的。是我自己奋斗来的。我从没有停止对独立平等和自由的向往,如果有一天,虞衡的存在,妨碍我重新获得这些东西,我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他。”

“真正的独立、平等和自由……”叶白喃喃道:“这是个等级分明的世界,我想象不到,谁可以拥有这些。”

“不,你可以,你这是不敢想。”

不敢想?叶白心里不服。

时毓用鼓励的目光看着她:“叶白,跳过那条天堑,大胆想!这世上原本没有阶级,也不该有阶级,独立、平等和自由是人天生就该拥有的权力,所有人都有权力去追求这些,只要她敢,只要她能!”

叶白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指引,大胆设想。

这是个等级分明的世界,只有站在最顶端的人才拥有绝对的独立,说是独立,倒不如说是独断专行;所谓的自由,则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随心所欲,至于平等,也只是他的权力。他可以选择和任何人平等,但别人不能和他平起平坐。

叶白骤然双目圆睁,“你……你是想……”

时时毓看着她,像一个看到学生终于得出正确答案的老师,露出欣慰的微笑。她没有否认,接着问:“你呢,你想过吗?”

叶白怔怔地摇头。

时毓道:“我猜也是。你当初假如朱雀盟只是为了报仇,而不是为了推翻大虞的统治。”

“你……”叶白下意识觉得时毓不配,区区一个歌姬,竟妄想爬到权力的顶端,踩在所有门阀贵族之上,“你简直大逆不道!”

刚说完,她便想起方才时毓说她长期失权,心里有一条无法打破的规则,接着改口:“你痴心妄想!”

时毓笑着点点头:“现在来看,这事儿确实是痴心妄想。不过,如果能搞死谢襄,未必一点机会没有。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将你从阎王殿拉回来了吗?”

叶白哼到:“你想利用我对付谢襄。”

时毓啪啪鼓掌:“真不愧是军师啊,换成我,以你目前的状态,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更别提分析别人的用意了。”

叶白道:“恭维也没用,我不会帮虞衡的!”

时毓有点诧异:“我把话说到这份上,你还这么想,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你说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对付谢襄就是帮虞衡的事实!”叶白犀利地指出,咬牙切齿道:“我绝对不会帮这个刽子手!”

时毓反问:“那你不想报仇吗?不假借虞衡的手,你杀得了谢襄吗?”

叶白咬住下唇,红血丝慢慢布满眼球。

“叶白,你这五年一直和朝廷作对,却始终没有找对真正的仇人。你家人的惨死,你和顾昭立场对立、相爱想杀,所有悲剧,皆由谢襄的野心而起。或许你曾怨恨池谅,为何要愚忠,责怪父兄,为何要盲从,可其实,他们都没有选择。

就算他们什么也不做,谢襄也不会放过你们。你们的悲剧,从来不是因为你们做错了某个决策,而是因为你们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威胁到了谢襄对整个天下的控制。江南是朝廷的钱袋子啊,这钱袋子在你们手里,想招兵买马就招兵买马,想截断漕运就截断漕运,谢襄岂能放心?

他挑起了战争,就像吹起席卷江南的大风,虞衡也好,顾昭也罢,还有那些暴民,都不过是被风扬起的飞沙走石罢了。

我不否认,风没有直接杀人,是飞沙走石杀死了你的亲人,但你要明白,风,才是万恶之源,才是你父兄付出生命,要去对抗的敌人。不杀死谢襄,他们是不会瞑目的。有朝一日大风再起,你们叶家和朱雀盟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吹得一干二净。”

叶白把脸埋在掌中,指甲扣进头皮里,痛苦的呼吸粗重而颤抖。

池谅对父兄说的那段话,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她一直都知道,谢襄才罪魁祸首。

事实上,当时她也被那番家国天下的言辞激荡得热血沸腾,恨不得女扮男装,跟着他们一起奔赴战场。

她恨池谅把战火带到江南,却也崇拜他的担当,在他身上,她看到了世家大族最推崇的风骨,他是真正的君子,真正的栋梁。

她对父兄伯叔的怀念也非常复杂,既怨恨他们抛下家中妇孺,全都上了战场,又为他们的忠诚无畏而自豪。

作为叶家仅存的血脉,她有为亲人报仇的使命,作为江南风骨的继承人,她也有延续北伐军抗逆初心与未竟志业的义务。

而这两个沉甸甸的目标,最终都指向谢襄。

她不能,也不该,放弃对谢襄的复仇。

可谢襄太强大了。他把持朝廷,是北方门阀的领头羊,一呼百应。皇帝没能干掉他,北伐军没能干掉他,朱雀盟也没能干掉他——凭她,如何干掉他?

她绝望赴死,本就是因为报仇无望。

而现在,时毓告诉她,假借虞衡的手可以干掉谢襄,干掉谢襄之后,时毓还会帮她干掉虞衡。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她复仇路上唯一的捷径,错过只能抱憾而亡。

她放下双手,目光炯炯地看向时毓:“你真的想做皇帝?”

时毓是个保险销售。为了达成最后的目标,她可以修饰用词,按照顾客的需求去回答问题。

面对夏侯仪,她会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虞衡;

面对陈博,她说的是,自己绝不会为一己私欲颠覆大虞;

而对叶白,她坚定地回答:“想!非常想,无比想!我将为了这个目标而奋斗,不死不休!”

她对每个人说的话都不假,都是肺腑之言,只是都有一定的前提和限制条件。

得到她这句话后,叶白彻底相信她与自己目标一致。

她们都想干掉谢襄和虞衡!

而时毓之前的所作所为,已证明了她的能耐。

叶白心中重燃希望,身体里仿佛有了无尽的力量。

她坐起来,热切地看向时毓:“可我如何才能复仇?池彻已然归降,我没有一兵一卒,也没有高强武艺,如何帮你杀谢襄?”

时毓默默舒了口气。

就在今早,夏侯仪派去明州港验证南洋商路的人回来汇报:两年前,有一艘“海鹘”级大船,载着江南二十余户商户的瓷器、茶叶、丝绸、药材,从明州出海。

船行半年,途经琉球、倭国、吕宋等地,一路走一路卖,还没到波斯,所带的货物便已卖尽,他们继续西行,沿途采买苏木、胡椒、檀香、玳瑁等南洋特产,贩至天竺及波斯沿岸诸港,最终抵达大食,并于今年四月二十三日顺利回到明州。

出发时所带货物总价约二十万贯,返航时换回了黄金、白银、香料、珍珠、象牙等物,折合市价近六十万贯。一来一回共赚了四十万贯。

船上原有船员四十二人、镖师十八人、通译两人、医官一人,共六十三人。两年间,风暴、海难、疾病、海盗、当地冲突,陆续夺走了二十一条人命。回到明州的,仅剩四十二人。

他们分头去核验各户商户的账目、船员的口述、沿途港口的记录,皆能相互印证:这条商路,是走得通的,并且利润极丰,只是风险大,需要克服的困难还很多。

这个消息令夏侯仪十分振奋。余杭十万驻军,除去军户田的收成和地方自筹的粮饷,每年还需朝廷补贴约八十万贯。一艘船就能赚四十万贯,只需两艘船,就完全不需要依赖户部拨款了!

问题是,这条商路风险极大,船越多,目标越大,越容易招致海盗觊觎,人员和财物的安全都难以保证;再者,一来一去需要两年,这两年期间,军费从哪儿来?

这些问题倒是难不倒时毓。

她信心满满地对夏侯仪说:“只要能说服叶白,把这条商路收编国有,其他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我定让你半年内拿到这八十万贯!”

现在,叶白终于上道,她算是完成了最难的一关。

“不急。你先把身体养好,尽快恢复,我再告诉你怎么做。”时毓拍了拍叶白的手,起身来到营房外。

外面等候多时的夏侯仪朝她挑了挑眉。

时毓微微一笑。

夏侯仪重重颔首,眼神里满是折服,接着一挥手。

早已准备好的膳食,流水般送进营房。

*

随着摄政王顺利进京,他和谢襄的争斗暂时有了一个明面上的胜负。

谢襄略输一筹。

南巡大臣们的家眷总算松了口气,生怕被迫站队而告假请辞的官员们都被回到了岗位上,而先前那些撺掇谢襄讨伐他的大臣则如惊弓之鸟,整日惶惶不可安眠。

朝堂大换血,似乎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