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烛光和灯笼已经全部吹熄,三人外加一个贺小胖墩,在黑暗中对着到手的绣品阵阵惊呼。
“哇,真的会发光。”
“你看这鸟儿的羽毛都根根分明,还有眼睛也是亮的。”
“快看我这个,这个扇子上绣的是莲花,上面落了一只蜻蜓,但是不吹灯的话根本看不到!”
众人欣赏完后的感想只有三个字:太值了。
“不知道后面还会有什么东西,我猜是大件,兴许是屏风什么的。”
小哥儿宝清把香囊随手往旁边一放,走去窗边朝外张望。
身后贺四娘吩咐女使,把灯笼和蜡烛重新点亮。
徐桂影道:“要真是屏风,怕不是要卖几百贯吧,那我还真是买不起。”
身为大户人家出身的贵女贵君,他们花销的银钱实际也都是家里给的,每月有固定的月钱,此外偶尔撒撒娇也能得一笔额外的用度。
几十贯随便给,几百贯可就不成了。
要说在场这些人,有谁能出得起这笔钱,那只有贺四娘了。
原因无他,实在是贺家太有钱了。
盐商这一个行当,只要做得够大,富可敌国都是有可能的,当然贺家远没有到这个份上,但也绝对是在莘县跺一脚,全城抖三抖的存在。
“反正也没空手,随便看看,要是有意思就买,没意思就算了。”
贺四娘有点累了,兴致不如刚才高,坐在桌边使唤小弟给自己倒饮子喝,不过贺六郎摸了摸银壶,说是热饮子都放凉了,一旁的女使听见,赶紧出去喊茶坊伙计来换。
又过将近一盏茶的时辰,楼下的舞者们停下动作,朝四面散去,甩动的水袖与披帛之下,有两个人手牵手登上了舞台。
在王管事的介绍下所有人得知,此时登台的这对夫夫,正是制作了摘星绣的绣坊东家,其中的哥儿更是“摘星绣”的创始人。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落在常霄和曾如意的身上,小哥儿只觉得后背发麻,幸亏灯光足够暗,让他压根看不清宾客们的面容。
接下来的环节他们已经事先排演过,其实并没有多难。
只是需要曾如意绕场展示身上长衫的刺绣图样,其上是仙山云雾、青雀翩跹,恰好对应了“仙山宴”的主题和青雀的传说,特意加长的大袖和下摆,让图案呈现出的效果更加震撼。
在这之后,则是将外衫褪下,换到一旁的衣架上挂出展示,同时背出烂熟于心的文稿,将“摘星绣”的特别之处娓娓道来,顺便宣传一下隆昌货行与隆昌绣坊。
自然,介绍中不会提及摘星绣的工艺秘方,只是不断强调绣工们一针一线的心血,以及独一无二、无人可复刻的特别之处。
期间常霄始终站在衣架的另一侧,看向只与自己隔着几步远的小夫郎。
说得很好,一字不差,而且……
三年过去了,小哥儿是不是长高了些?
随着曾如意话音落下,就进入了今晚最后的重头戏。
“方才听到有贵客相询,台上的这件仙山绣衣是否售卖,很抱歉地告知诸位,这件绣衣于绣坊、于我们夫夫而言都意义重大,已决定收为珍藏,传之子孙。”
这句话说完,很快便有一些个不太和谐的声音蹦了出来。
“总是吊人胃口,有没有意思?”
“就是,不卖的话还拿出来干什么?”
“我说,你们绣坊的东西好是好,但要继续这么下去,别怪我们不给面子。”
面对这几人,王管事熟练地挨个赔笑劝了个遍。
其实越是有钱、有些底蕴的人家,甭管关起门来是不是只有门口石狮子干净,起码在外多是体面的。
可也挡不住总有些纨绔混迹其中,一个不爽就要掀桌子闹事。
纵然画堂春茶坊宣称自己是风雅之地,实际本质还是个引人来花银子的地方,总不好把来客拒之门外。
眼看王管事一通安抚,常霄却并未受影响,淡定地接上了方才没说完的话。
“这件绣衣乃是样衣,且打样之初为了精进工艺,几番试穿修改,想来也是配不上在场诸位贵客的身份。”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然而我等今日既来此,自是不会让贵客们失望而归。”
随即常霄宣称,除了此前拍卖的十二件绣品之外,隆昌绣坊还会拍卖三个定制绣衣的名额。
每件工期三个月,从年后算起,第一件六月交工,第二件九月交工,第三件腊月交工。
因为太过重工,一年仅能做出三件。
在场众宾客:……
这个姓常的,还说自己不是奸商!
又搞高价,又要限量,就差把手伸到他们钱袋子里直接掏了!
但是说归说,气氛却已经推到了这里,何况绣衣成品着实华美非凡,教人难以移开视线。
在场的贵女贵君们心向往之,恨不得明天就穿上,郎君们则是各怀心思,有喜好排场,穿金戴玉的,同样想搞一件自己穿,有的则是想要拍下名额,去讨心上人的欢心。
只是三个名额实在太少,还没开始,现场的气氛都好像凝滞了起来。
曾如意站在一旁,甚至能听见台下有人问自己小厮,这回带出来的钱够不够,不够赶紧去取。
小厮则一脸愁容地说太晚了,钱庄已经关门了,然后主仆二人一起叹气,把冬日里完全只是装饰的扇子在手心敲得邦邦响。
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带着坊内绣工们做出的东西,居然能在这样的地方被人如此争抢。
曾如意觉得心里暖暖的,满满的,允许自己小小地得意了一会儿。
这么想的同时,他忍不住再度看向常霄的背影,对方无论在什么场合,什么时刻,都总是能够应付自如。
这样的郎君,是自己的夫君。
到了后半程,曾如意已经完全顾不上紧张了,耳旁只有不断攀升的叫价,不断在心里反复感慨:好多钱!
尤其是二楼的两间阁子,简直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一路把头一个名额喊到了二百贯的高价。
最终的价钱也正是停在了二百贯,由贺家四娘子拍到了手。
常霄抬头看去,好像隐约瞧见二楼阁子的窗户后露出个小胖墩的脑袋。
没想到过去这么久,小胖墩只是长高了,但圆滚滚的程度一点没变。
不愧是莘县贺家,当年贺家小郎让草编鸟笼的生意开了张,令常霄就此和画堂春茶坊搭上了关系,今日又是贺家四娘子大手笔地买到头一个绣衣的名额。
反观贺六郎,时间过去太久,他早就忘了当年在书院门口卖给自己草编鸟笼的货郎长什么样子了。
实际就算是记得,他也无法把当年那个穿着旧布衣裳的汉子,和如今站在台上的这位年轻掌柜看作是同一人。
小胖墩缩回了窗户里,常霄也含笑收回了视线。
接下来的两个名额同样是争夺激烈,因为等的时间太久,价钱相对而言低了些,分别以一百八十贯、一百五十贯卖出。
至此为止,今晚的绣品总共卖得九百三十贯。
茶坊分五成,到常霄他们手里的是整整四百六十五贯。
比这更值钱的,则是“隆昌”的名号经此一夜,势必会传遍整个莘县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