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回过头,轻声斥责:“子胥,休要胡说。”
“子胥?”伍宁皱了皱眉,“伍子胥?!”
伍子胥者,楚人也,名员。员父曰伍奢,员兄曰伍尚。
——她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一行字来。
“倒记得我这个二哥?看来还有救。”一条黑影凑到她的床前,冰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
伍宁迎着那道目光,不由愣了愣。
伍子胥?
如果眼前的少年是伍子胥,那么,眼下岂不是始皇帝尚未一统天下之时,是周天子式微、礼崩乐坏的先秦时期,是百家争鸣、诸侯割据的春秋战国?!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那本书吗?!
正当她开始努力思考失去意识前所发生的事,头顶便传来一阵针刺般的剧痛。
她闷哼了一声,随后从涌出鼻腔的那股火热的气流中猜想自己正发着高烧,觉察到这一点的时候,身体的痛觉瞬间鲜明起来。
看来比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奇遇,切身的病情更令人担忧。
这时候,下颌与脖颈连接的地方猝不及防感到一阵冰凉。
“烧还没有退。”伍员用手指试探了一下她的体温,“感觉怎么样?”
“没力气……”伍宁有些自暴自弃。
“子胥,你有什么打算?”自称是她大哥的男人在一旁开口。他应当就是伍尚了。
伍员收回手,坐回到床尾,问道:“无论我作如何打算,大哥都决定回郢都赴死?”
“父亲于我深恩厚爱,能随父亲而死,我心甘情愿。”
伍宁眉心一跳。
喂,我可不想死!我可不心甘情愿!她望着伍尚的脸,无声地尖叫起来。
好在伍员说出了她的心里话:“随父亲同死,不过是落个孝名,于实无益。若大哥执意要回郢都,子胥便要与大哥就此别过了。”
“你要去往何?”伍尚的声音显得异常平静。
伍员说:“自是要留着这性命,为伍氏报仇。”
伍尚欲言又止,片刻发出一声长叹:“……哎。我文韬武略皆不及你,我以殉死为孝,你以复仇为孝,也罢,也罢。”
又转过头来,低声说道:“阿宁,你随我一同回郢都。”
伍宁觉得在她脸上轻轻摩挲的指腹几乎和她的体温一样滚烫,神思亦差点溺在他的话里,正要点头答应,可恍惚间觉得哪里不对。
回郢都赴死……死……
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样清醒过来,一个轱辘滚到床尾,“我、我不要回郢都!”
伍尚捞她回来,小心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哄道:“阿宁,若你健康无恙,我定让你二哥带你离开,可你眼下病重,如何受得了流亡之苦?与其横死荒野——”
“不……不、行,我……不要回郢都!”伍宁忍着浑身疼痛,奋力挣扎。又转过头去,哀求地看着伍员:“二哥……”
她对面前两人还很陌生,但这声二哥却喊得热络无比,情真意切。
“叫那么大声,生怕外间的使者听不见是不是?”伍员乜她一眼。
伍宁被吓得噤若寒蝉,委屈地趴在伍尚肩上。
“这丫头还有力气大喊大叫,看来是轻易死不了的。”伍员站起来,走至伍尚身边,“大哥,阿宁就让我带走吧。”
“到我背上去。”他一边将伍宁抱过,一边说道。
伍宁像极了一只听话的猴子,在他身上挪腾起来。
目之所及,是自己白嫩的胳膊和手指,一看就是容易夭折的年岁。
伍员左手托住她的腿,右手伏在腰侧的佩剑上,与伍尚相视颔首,然后一脚踢开隔间的门,将等在外间的使者吓了一跳。
那使者显然知道楚王用意,见伍员一言不说向门外走去,立刻追将上来。
唰。
寒芒一闪,佩剑出鞘,兄弟二人一前一后,将使者包夹在中。
“你们什么意思?”使者仗着王命,怒目而视。
“我二弟不愿封爵受官,还请使者休要勉强。”伍尚答道。他侧过头,用下巴指了指门的方向,示意伍员赶紧离去。
伍宁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单色袍服的青年长身执剑,脸上带着一丝温柔的微笑,既是安抚,又是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