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庵歌姬怒气冲天,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一直明哲保身的夏油杰也被战火波及,不得不出面。
他上前一番圆场,“无奈地”教育了一下五条悟:
“忠言逆耳,人家?生?气也情有可原。悟,你还是该多注意一下修辞。”
然后他就和他的好兄弟一起,被怒气冲冲的庵歌姬瞪了好几眼。
“你也别说了。”
真理把他推开,“杰,你记不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一句话?”
夏油杰迟疑:“……什么??”
“我说,‘迟早有一天你会因为长了张嘴挨揍’。”
真理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缓慢点头给予认同,“搞不好距离那一天到?来已经不远了。”
好在庵歌姬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没坐一会,接了封邮件后就匆匆忙忙和她们道别,听说是原本预计明天才到?达的搭档提前赶来,于是两人决定立刻出发,现在就杀往诅咒发生?的现场。
“冥小姐说,要?‘尽快解决别耽误她的下一单生?意’。”
庵歌姬临走前和她们转述搭档的话。
真理注视着她冲出教室,绝尘而去,忍不住喃喃自语:
“听起来,那位搭档的咒术师是个很注重效率的人啊……”
“什么?啊,冥小姐就是个财迷!”
“被拆伙”的五条悟老大不高兴,撇着嘴在一边指指点点,“我又?没说错,歌姬一个人的话就是很弱啊,冥小姐还不是因为带着歌姬能更快速度解决咒灵,才每次都点名要?她搭档的。”
“能有这种队友,在战斗中的帮助很大吧。”
家?入硝子坐回自己的座位,凉凉地瞥了同级生?一眼,“当然五条你不懂也正常,我看?你注定只能玩‘单人游戏’,没人能和你搭档了。”
“谁说的!”
五条悟不服气地嚷嚷,“杰和真理不都可以!而且组队什么?的本来就没什么?必要?吧,那些弱得要?死的咒灵我一个人也能解决!”
家?入硝子叹了口气,深感和这家?伙较真的自己实在是太过愚蠢。
咒术师个人实力的差距难以用?任何后天形式弥补,谁知道五条悟此人这辈子还会不会有真正理解什么?叫“团队合作”的一天。
同为菜刀队成员的夏油杰和真理对视一眼,纷纷保持沉默,避免引火上身。
家?入硝子懒得再?看?这三个糟心同窗。
在她看?来,另外两个人能和“打破了平衡”的“五条家?六眼”处得来,也不是没道理的。
这三人在强度上还真能匹配——至少现阶段是如此。
真理瞧着这个觉得自己扳回一城,一副扬眉吐气模样的白毛,想了想,问他:
“既然悟都能解决,那下次有任务,你是一个人去还是和我们一起去?”
“啊?那当然一起啊!”
对方答得飞快,半点都不犹豫,“这还用?选?你们别想丢下去我自己偷溜去玩!”
“重点不是玩吧。”夏油杰默默扶额。
五条悟不说话,掏掏耳朵,摆出一副懒得听大道理的架势。
真理和夏油杰从小相识,感触或许还没那样深刻,但五条悟对此的感觉可和他两不大相同。
他是切切实实头一次遇上各方面可称“旗鼓相当”,还能这样朝夕相处的同龄人。
这种体验新鲜愉快极了。
庵歌姬的来访并未掀起太大波澜,交流会前的时间在好似平淡的日常中飞逝。
期间,真理终于成功制作出了第一款“隔音咒符”。
专门用?来对付吵闹不休的夏蝉。
真理在试用?之后,还发现了一重意外之喜——由她自己亲手“编写程序”,“自主构建”的这种简易结界,使用?起来并不会伴随产生?那种在高专境内随处可见的灰色雾气。
不仅不会产生?雾气,甚至还能够反过来将?原有的灰雾全部隔绝在外!
这一发现让她欣喜不已,之前对结界术残存的抵触一扫而空。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一直存在的疑问终于得到?解答。
从第一次眼见夜蛾放下“帐”,灰色雾气随之升腾开始,她就一直对这些只有她可视的“灰雾”存有怀疑。
这些雾气在结界中四散,寻常乡间田野中没怎么?见过,城市中只要?留心便偶尔可见,高专内则四处都有。
它?们是什么?东西?它?们为什么?存在?
现在答案已清晰可见。
从千年前便已存在,一力构筑起了笼罩本土的巨大结界,令目前所以已有构筑的结界术都仰仗其增幅的咒术师。
被咒术界视若定海神?针般贵重的存在。
天元。
只有这一个回答。
而能被她自己所见,他人却无法目视的还能有什么??
“……”
真理顺着这个思路一路想到?最后,回想起自己初入高专时曾不慎吸入过一些灰色雾气,又?想起前阵子那被她当作梦境忽略的,出现在她床边的灰色人影……
她顿时胃液翻涌,忍不住干呕一声,伸手捂住嘴巴。
“你吃坏肚子了?”
来问她讨要?咒符的五条悟偏头看?她。
“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有点恶心。”
真理摇摇头,她因回忆而心情不佳,连话也不想多?说几句,只把自制的咒符塞给对方,“给你。这东西做起来不难,悟你自己也能试试……对了,你不是已经有功能类似的咒具了吗,还要?这个干什么??”
五条大少爷那天之后极有行?动力地当场掏出手机联系了家?中,当天就有人送来了一件适用?的咒具,力求完美解决“珍贵的六眼被吵到?”这一重要?问题。
但也不知道这家?伙怎么?想的,咒具拿到?手,他看?了一眼之后却又?弃之不用?,和那堆他已经玩过不打算再?回顾的游戏盘一起被丢在宿舍角落里吃灰。
这会儿又?兴致勃勃地来找她讨要?咒符来了。
“咒具就那么?回事,没这个有意思。”
五条悟说得随便,他把想要?的东西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就准备走。
真理大概明白他说得“有意思”是指什么?,无非就是看?着“新鲜”。
由她重新编写的结界术底层逻辑完全从她的视角出发,这恐怕还是目前咒术界学术派中从未有过的新角度。
而以这套基础构架作为基底,她完全可以用?很小幅度的改动,来变换所制作咒符的效果。
咒术界至今未流传出咒符的制作方式?
没关系,那些老古董的“秘法”不要?也罢,她这里总会有更新更好的。
就算不是她,一定也有其他专精此道的咒术师能做出更好更便利的东西。
无非是目前的咒术界实在宛如一潭死水,土壤贫瘠环境恶劣,上有总监部压制,下有不断增多?增强的咒灵威胁。
大多?数人疲于奔命,无暇去想这些而已。
……事关自己之后很长时间内的“职业生?活”,真理很是耐着性子作了一番规划。
不管怎么?说,自制咒符还是在一年级几人中大受好评。
睡眠质量的提升带动精神?的回复,这使得最近东京校一年级的几个学生?看?起来都挺“神?采奕奕”的。
这段时间夜蛾看?着他们几个的模样心里直打鼓。
他很是有点担惊受怕,生?怕这几个兔崽子因为精力太过充沛,出去给他找什么?麻烦回来。
夜蛾正道有时候会想:
自己或许并不怎么?适合当教师。
这念头存在已久。
总归他一共也没教过几个学生?。最初的几个说出事就出事了,因为都是家?系出身的小咒术师,遗体早早被各自家?族领走处理,他匆匆回来,却仍然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咒术师的遗体易遭恶用?,一般来说都会被尽快处理,置于自家?保护之下。
夜蛾理解这种做法。
他只是感到?遗憾。
至于现在的这几个学生?,问题反而变成了另一种——尽管还是一群未成年的少年少女,他们却已经是比许多?成年同行?都更加合格的咒术师了。
他似乎已经没有太多?东西能教他们。
脱开“教师与?学生?”这一方框,“咒术师与?咒术师”之间的相处往往都带有一定距离。
一方面,这是因为他们这一群靠从负面情绪中提取力量的人,其中多?的是怪胎和问题人士,人际问题上普遍存在问题,只是或多?或少而已。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有经验的咒术师,大多?已经习惯看?着身边的人在某一天唐突离去。
看?不见头的前路似乎很长,到?达终点的那一刹那却又?十分短促,没有征兆。
这让付出感情变得很不值得。甚至危险。
狡猾的成年人因此而学会“吝啬”,学会“冷漠”,学会以“麻木”作为自我保护。
这也是夜蛾正道觉得自己或许不适合做教师的其中一个原因:
他直到?现在,也还没怎么?太学会这几样咒术师本该学会的“自保技能”。
他总是会担忧,会怕的。
现在嘛,主要?还是怕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过于“不知天高地厚”,捅破了天……也就算了,夜蛾是挺守规矩,骨子里却也还是个咒术师。咒术师就没几个真的循规蹈矩的。
他可以不在意那些规矩,但要?是这些小孩不知分寸,伤到?他们自己就很不值得。
这担心有一定的道理,但同时也没那么?必要?。
反正不管他担不担心,有些不安分小团体也早已开始密谋说出去能把大部分人吓昏过去的反动计划,并且还切实地上手开始实践。
一年级的几个学生?对他们教导者七上八下的心情没什么?察觉。
真理倒是有看?到?夜蛾再?度往外头冒“毛线团”,她有一回尝试着对其进行?了一番关怀,结果夜蛾看?着她,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纠结的情绪却更多?了。
看?得见,却看?不懂。
人类的感情太过复杂,真理最终败下阵来。
八月末,与?京都校的姐妹校交流会如期而至。
这趟对五条悟来说这算是回老家?,对家?入硝子来说是热门景点观光,对真理和夏油杰来说则该算是时隔两年的“故地重游”。
一年级的四人打包好行?李,一起登上前往京都的新干线。
第42章
从?东京到?京都,乘坐新干线不过两小时出头,从?时长上来看,并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长途远行。
而关于该如何打发这两小时的乘车时光,无数前人?已经给出了回答。
车刚一开?动,家入硝子就轻巧地拉开?了手中易拉罐的拉环盖。
等待许久的气泡被释放,发出“噗呲”一声响。
“干杯!”
她压低声音,像模像样地举杯,和另外三人?伸过来的饮料瓶挨个碰过一遍。
也?只有?她自己手上抓着的是正?经啤酒,其?他三人?都是碳酸饮料。
但这并不影响一年级四人?的心情。
说到?新干线,铁道便当自然必不可少。
真?理和家入硝子肩并肩坐在一起,两个男生?则坐在她们后面那排。
刚刚她和家入硝子便是侧着身子,越过椅背和后头的两人?干杯,因?他们有?意收敛音量,又?完全是一副年轻人?好友集体出游的架势,因?此并没有?什么人?对他们的行为表现出责怪,反而收获了不少微带善意的注视。
其?他三人?对这种关注俱都泰然处之,真?理却因?为“看”得更清楚,很有?点害羞地从?椅背上滑下来,把自己缩进座位里。
家入硝子一把将她捞起来坐好,又?把便当附赠的筷子挨个发给其?他人?。
夏油杰则从?后面伸手递过来几包湿纸巾,顺带把真?理选的海鲜便当接过来,把那些对方不吃的食材挑进自己的便当盒里。
五条悟视线在他两没一句对话,自然的交递动作上转了个圈,然后扭开?头,撑着下巴去看车窗外。
他对着向后不断飞逝的景色,仰头灌了一大口汽水。
两个多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因?四人?的闲聊中?总归会涉及咒术界相关的信息,真?理没一会就感到?不便,未免被周遭乘客误认为是什么“中?二病青少年团伙”,她从?包里翻出自制的咒符,将之贴在座椅的扶手上,并注入咒力将其?启动。
“咦,你又?做改良了?”
家入硝子摸了一下符纸表面,不太肯定地问,“表面的线条不太一样了……这种可以隔绝内部的声音?”
“嗯。我参考了一点‘帐’的原理。”
真?理也?跟着一起摸了一下符纸,露出有?点满意的浅笑,“这种小功能很好拆分,做起来也?不难。硝子,我回头教你。”
家入硝子敬谢不敏:“你和五条说的简单就算了吧,让夏油先学好了。”
“真?的不难啦。而且杰成?绩不差的,他肯定能学会。”
真?理努力为自己辩护,顺带维护了一下好友的风评,“就算一时搞不明白,他也?会晚上回去通宵钻研,第二天再假装自己根本没用功……呃,总之真?的不难!”
“真?理。”家入硝子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得很好,但你还是别说了。我怀疑你再多说两句,夏油今晚可能会哭。”
“真?的假的,你会哭啊,杰?”
五条悟爆笑出声。
“可能会哭”的夏油杰:“……”
他实在有?点懒得搭理这三个说不出来点好话的家伙。
“好了,不开?玩笑了。”
真?理搓了个纸团子,往还在笑的五条悟头上丢,被对方懒洋洋地伸手接住。
她也?不意外,见对方好歹收住了笑,便满意地继续往下说:
“这段时间我看了不少资料,不过有?些事情还不是很明白。比如说……大家常提到?的‘天元大人?’,到?底是什么样的角色?”
制作的咒符只是第一步的小小尝试。
在对那些灰色雾气的来源有?所猜测之后,真?理心中?已经有?了下一步要?探究的方向。
谈及咒术界种种,好似永远绕不开?这位已存在上千年的“天元大人?”。
一路所见都是对天元的赞美与敬重,但实际如何,在她心中?却并不明朗。
“总的来说,就是那种咒术界定海神针式的人?物吧。”
家入硝子竖起食指点了点面颊,回忆着自己所了解的信息,“现在的结界术全都靠天元大人?的结界增幅,对方常年在薨星宫闭门不出……唔,说来说去好像也?就是这些信息了。”
真?理默默点点头。
这都是所有?咒术师,包括她本人?也?知道的基础情报。
“还有?一点,是关于对方的术式的。”
夏油杰想了想,补充,“因?为拥有?‘不死’的术式,天元大人?并不会死亡,但又?因?为‘不死’终归和‘不老’是不同的两种概念,其?肉体仍然会衰老……等下,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除家入硝子以外的两人?齐刷刷地露出了“啊?还有?这事?”的神情。
“你们两……”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开?始扶额,“虽然一般不会特别拿出来说,但这不算是什么秘密……真?理也?就算了,悟,你不该不知道吧!”
再怎么说你也?是御三家的少爷!怎么一副好像头次听说这种咒术界基础情报的样子啊!
夏油杰的注视里明晃晃地带着这样的质疑。
“……对不起,我还以为天元大人?就是那种常见不老不死我方守护神角色……”
真?理虚心认错,积极质疑,“但如果无法防止衰老的话,要?怎么样才能‘不死’呢?”
相比起她,被点名的五条悟反而坦然多了。白发少年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往椅背上一靠:
“怎样啊,我很需要?知道吗?”
天元大人?有?多伟大,活了多久,术式如何……这些又?关他什么事?
作为“六眼?”的拥有?者,五条悟早就掌握了让自己过得稍微轻松一点的小技巧——那就是平等地把所有?他不关心的信息统统剔出脑海。
“就别指望五条了,这家伙的脑袋会自动格式化。”
家入硝子不怎么走?心地安慰了一下正?头痛揉着眉心的夏油杰,也?参与讨论中?来,“按照我知道的情报来看,天元大人?的肉体状态应该不是单纯的‘衰老’吧?”
“……当‘不老’和‘不死’无法兼有?,‘不死’的术式又?占据主导,到?达一定限度之后,肉体自然就会开?始寻找其?他出路。”
夏油杰叹了口气,放弃不中?用的五条悟,认命地向另外几人?详细说明,“所谓其?他出路,其?实就是‘异变’……也?可以说是‘进化’吧。但谁也?说不准这种进化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或许到?那个时候,天元大人?本人?的意志就会消失不复存在,那样的话麻烦就大了。”
五条悟挠挠头,很快理解了这番话的核心:
“哦……就是说,放着不管的话,我方的亚古兽很有?可能进化走?偏,变成?丧尸暴龙兽是吧?”
“也?不一定。”
真?理指出他话中?的漏洞,进而做出了一番赌狗发言,“正?确进化成?暴龙兽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只是不知道这里的成?功概率有?多大,如果天元大人?胆子够大,也?不是不能赌一赌。”
五条悟严肃沉思:“你说的……有?道理欸!”
“这算什么,天元大人?进化游戏?”
家入硝子喝干手里的啤酒,“听起来好像不怎么有?趣。”
“你们差不多一点,别把天元大人?进化的问题当游戏来讨论。”
夏油杰十分形式化地口头制止了两句,话锋一转做出总结,“总之,为了避免‘和天元大人?敌对’这种风险,每隔五百年,就会寻找和天元大人?适配的肉体‘星浆体’,来与其?完成?同化,以此初始化术式的效果,避免‘进化’发生?。”
他一口气说完,多少有?点心累地向后靠,长舒一口气:“……大概就是这样,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了。”
“……”
真?理异常沉默。
“已经够多了吧。”
五条悟撑着下巴,“又?是进化又?是同化的,够折腾的。真?不知道杰你都从?哪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老师上课有?讲过吗?”
“但凡悟你能再多关注一点周围的事,也?不至于连天元大人?的术式情报都不了解。”
夏油杰看着他挑了挑眉,因?对方过于随便的态度心有?不爽。
“六眼?”朝他做了个鬼脸,吐了下舌头:“我才不要?。”
夏油杰眯起眼?睛。
两个男生?之间顿时气氛紧绷。
家入硝子正?过身子悠闲往座椅上一靠,全当后面那两不存在。总归夏油杰不会在全是普通人?的列车上动手,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伸手从?便利店的袋子里摸出第二罐啤酒,刚要?打开?,忽然间察觉到?似乎有?点什么不对劲。
是哪里不对呢?
似乎……
坐在她旁边的人?从?刚刚起,有?一阵子没吭声了。
“……怎么了?”
家入硝子侧过头去看身边的同期生?,把拿起的啤酒又?放下了,“真?理……?”
“……”
被她关心的对象抿着嘴没说话。
真?理没法回答家入硝子。
她现在的感觉实在不太好。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与滑稽感混合在一起,伴随夏油杰刚刚的叙述击中?了她。
这种难以形容的感官让她有?些头晕目眩,同时也?让她眼?前的画面微微失真?,景色如同接触不良的电视画面一般不断扭曲,重复出现又?变形。家入硝子的声音像是被切成?细小的碎屑,散乱地一粒一粒落入耳中?,凌乱而不成?调子。
已知的情报在脑海中?一节、一节地组合在一起。
——“不死”的天元?
——五百年一次、适配的肉体、‘星浆体’、同化?
——避免敌对、初始化术式?
——咒术界的定海神针……存活了上千年的咒术师……
——天元大人??
夏油杰平静而有?调理的声音一遍又?一遍敲击耳膜。
早已听惯的温和嗓音一时如轰鸣般震响,一时又?化作尖锐的调子,从?某个音节开?始炸开?刺耳的爆鸣。
随后一切杂音都缓缓远去。
她本人?好似从?桎梏中?一点一点脱身而出,像是站在远离此处的另一边,观察着这个眼?前关着四个年轻人?的荒唐的“小盒子”。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
她听到?坐在那里的那个自己费力地微微张口,发出冷而干哑,低沉几不可闻的质疑声音。
“所谓的‘同化’,指的是用活人?祭祀?”
坐在一旁的家入硝子没能听清这过于微弱的疑问。
她有?些犹豫地又?喊了一声真?理,后方的夏油杰敏锐地察觉出些许异样,向前倾身。
“硝子?怎么了——”
他话音未落,身旁的人?忽然动起来。
五条悟猛然站起。
他顶着周围乘客惊奇的注视,动作迅速地弯下腰,出人?意料又?快而稳准地伸手掐住前方低垂着头的女孩的脸。
“搞什么,你受什么刺激了?”
白发少年表情古怪,那双能看到?咒力最细微流动的眼?睛像是在空中?捕捉着什么,瞳仁轻微颤动,专注追逐着某种难以察觉的痕迹。
他皱着眉头松开?手,在毫无反应的同级生?面前打了个响指:
“别发呆了,快回去。”
“啪。”
清脆的声响散在空中?。
“——”
真?理陡然回神。
第43章
新干线在预定的时间缓缓到站。
下车之后的行程并不需要几个学生自己安排,早已有辅助监督手上举着牌子在站口等待,白色塑料牌上醒目地写着“热烈欢迎东京校一行”。
真理默不做声地跟着上了辅助监督的车,她扭头看向车窗外,与东京不同的城市风景在小小的车窗中不断流淌,融化成一片光怪陆离的图景。
去京都校的一路上气氛略有些压抑。
“你确定?已经没?事了吗?”
家入硝子仍不大放心,偏过头低声与真理耳语,“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只是一点小意外。”
真理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搪塞,“误打误撞摸到了一点在研究的技能的用法……不要担心啦,硝子,不是什么坏事。”
家入硝子不置一词。
她神色中还带着点医生看到不老?实病患时?的不满,真理往车门边缩了缩,假装专注于车窗外的风景。
她说的倒不完全是用来?哄人的谎话。
之前也曾提起过,真理自入学以来?一直尝试摸索的是灵魂与肉体的分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刚才在车上的异常状态,还是她头一次距离成功这样?接近。
那随着友人的话语而来?的巨大荒谬感,在某一个时?刻起到了催化的作用,迫使她无法再用一直以来?所?使用的视野来?看待周遭。
简单来?说——她因此?有些“失魂落魄”。
这看起来?似乎有些小题大做。
但对于真理来?说,那一时?的错愕实在难以形容。
她很?难理解夏油杰在提起天元的术式,以及所?谓“星浆体”和“同化”之类概念时?,那种轻描淡写,仿若寻常的态度。
好像他?们在谈论?的不是什么溢满残酷,丑陋又血腥的人祭陋习,而是如春天花开,秋日落叶一般不值得探讨与争议的自然现象一样?。
这一幕落在她眼中荒唐至极。
要知?道,她和夏油杰二人都并非出身家系的正统咒术师,虽然几年?前开始便接受夜蛾教导,但要说真正深入接触咒术界,还是得从入学咒术高专开始算起。
到现在为止,不过小半年?时?间。
而仅仅只有这样?短的一段时?间,一个人究竟会“习惯”……或者?说,被环境“同化”到什么地步?
夏油杰他?究竟是全然没?有考虑过自己所?叙述的话语的意义,还是尽管知?道,却不在意?
如果那所?谓的“星浆体”真的出现在他?面前,他?又是否还能维持现在的轻描淡写?
真理愿意相?信好友大约是属于前者?。
对方大约只是未曾深想,仍将许多事只当作是故事的“背景设定?”而已。
心中这样?开解,她却难免因此?而有些郁郁,略有不安。
真理甚至不禁心生怀疑:
在这样?维持自身的“天元大人”的支撑下,以此?为根基,成百上千年?续存下来?的咒术界,其正当性又从何而来?,如何体现?
这样?的咒术界,看起来?不像是个正派组织,反倒更像是什么反派糟粕的巢穴。
怎么看,目前的这个超能力社会,都并非她原本以为的那样?简单。
更加不可能是夏油杰口口声声说要追寻的“大义”。
……
辅助监督的车一路驶离城市中心。
窗外的景色徐徐变化,属于钢筋水泥的灰白褪去,茂盛的青绿色与奔涌的水流逐渐填满视野。
咒术高专京都校在选址的思路上与东京校并无太多不同,在古寺林立的古都之中,山林间木造的建筑群并不起眼,越往林道中走,人迹便越稀疏,一条水流清澈的河川分断林地两侧,朱红色的木桥跨过河流,笔直通向对岸。
京都校境内同样?张开了结界,车辆无法直接进入,辅助监督便在河岸边停下车,带着四人走过木桥。
早几天便已经提前到达的夜蛾等在桥对岸的入口处。
他?瞧着几个学生朝这边走来?,教师的直觉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古怪之处,咒术师颇有些心累地眯起眼睛,试图分辨其中问题所?在。
“……你们几个,没?惹什么事吧?”
“啊?当然没?有!”
走在最?前面的五条悟两手插着兜,长腿迈步在姐妹校门口走出了一种不良寻衅的气势,面对夜蛾的多疑询问,他?伸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墨镜,大大咧咧地道,“我说老?师,你就别担心了,操太多心容易变老?——哦!干嘛又打我啊!”
夜蛾忍不住一拳朝着这家伙砸过去,白发少年?也不躲,假模假样?地大呼小叫。
“你正经点!”
夜蛾沉声呵斥,眉头习惯性地皱紧,“没?什么事最?好。接下来?就要见京都校的学生,悟你好好表现,别像在学校时?一样?胡闹!”
训斥归训斥,到底还是稍微放心下来?。
看这小子这么活蹦乱跳,嗓门老?高,应该是没?什么大事。
家入硝子跟上来?,在同期生背后拍了一下:
“别叫了五条,夜蛾老?师又没?用力,这次连包都没?鼓一个。”
五条悟据理力争:“那也会痛欸!”
家入硝子不吃他?这一套:“谁叫你不用无下限的?明?明?可以躲过去吧。”
“那当然了。”
五条悟又把手插进口袋,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六眼源源不断地向他?输送信息,不用往身后看,也能大致知?道后面的情况。
尽管如此?,少年?藏在墨镜镜片后的目光仍不受控制地向后方移去……他?“啧”了一声,又把有些偏了的头扭回来?。
家入硝子看了他?半晌,又瞥了眼前方不再疑心他?们“惹了事”的夜蛾,最?后视线落在队伍末尾的两人身上。
她啧啧称奇:
“不会吧,五条……你故意替人打掩护?”
白发少年?撇了下嘴,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
“听不懂硝子你在说什么。”
他?不再多说,快步朝前。
“……”
落在队伍最?末尾的真理似有所?觉,抬头朝前方看了一眼。
她并不是会一直默默纠结的性格,既然有所?烦恼,当然就要设法将之解决。做好了决定?,一下辅助监督的车,她便小步挪到夏油杰身边,伸手扯住对方的衣袖。
夏油杰动作一顿。
下一刻,他?便顺着袖管处小小的牵引放缓脚步,一言不发地任由对方将自己拉至后方。
这是从小到大两人之间的默契。
夏油杰知?道,这是真理“有话要说”的意思。
他?没?等太久。
果然,刚走过木桥,跟随前方领路的夜蛾与辅助监督走入京都校铺着涂了红漆的木板路,夏油杰就听到身边的女孩子低低地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杰最?近有什么烦恼吗?”
对方声音中带着一点犹豫不定?,有些小心,又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懊恼,“我们好久没?有单独说过话了吧?……等到这次回去之后,要不要找个时?间聊一下?”
夏油杰一时?有些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偏头去看身旁的人。
香川真理也正仰头看向他?,女孩双目黝黑,一惯没?有太多表情的面上少有地显出认真。
这是自初夏的忙碌以来?,他?头一次正视对方。
这是他?无意……或者?,也可能只是自己不愿承认,“刻意”忽视、回避的认真神色。
夏油杰顿了片刻,最?后只是回:“好。”
他?们确实很?久没?有像之前那样?无所?不谈了。
……
咒术高专京都校的占地面积比东京校看上去还要更加辽阔一些。
几人在山林间徒步走了好一会,真理在开始没?多久便气喘吁吁地放弃了自己努力,坐在夏油杰召唤出的咒灵身上,开始了轻松的山间观光。
这只咒灵虽比不上虹龙外观整洁,但在咒灵里也算是长得不怎么歪七扭八的那一类,真理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一块干净的碎花布,工工整整地铺在咒灵身上,然后才在好友的帮助下跨坐上去。
夏油杰轻轻松松把她托起,看她坐着省力,家入硝子颇觉有趣,于是干脆也翻身爬上来?。
被当马骑的咒灵乖顺得像只真的大狗,在两个女生的指挥下东奔西跑,给自家咒灵下了命令的咒灵操术本人则慢悠悠地跟在后方。
早前飞快往前冲跑了个没?影的五条悟此?时?又折返回来?,一眼看到女生们骑着咒灵玩得开心,当即自己也要往咒灵身上爬——被夏油杰一把勾住脖子扯了下来?。
“这不公平,杰!”
这人被卡着脖子,仍然不老?实地划动手脚,“我也想玩那个!对了,干脆把你那个虹龙召出来?带大家一起飞过去呗?”
“你再喊大声点,夜蛾老?师现在就能冲过来?锤你。”
夏油杰不为所?动,残忍拒绝,“我还不想因为刚来?京都校就惹事而被教训。”
虹龙毕竟是一级咒灵,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在人家的地盘上放出来?,多少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目前他?们对京都校有什么样?的规矩一无所?知?,夏油杰不介意对着竞争对手主动挑衅,但多少要给夜蛾正道一些面子,不至于连对方一面都还未见,就立刻动手。
“悟你刚刚不是先过去了吗?”
真理低头看向对方,有些不解地问,“怎么又回来?了?”
五条悟没?立刻回话。
他?先是透过墨镜上方多看了她两眼,嘴里不知?嘟囔了些什么,然后才抓了抓后脑勺,像是想起了什么麻烦事一样?,露出了一个带着点嫌弃的表情。
“啊……那个啊,因为在前面遇到烦人的家伙了。”
第44章
能被称呼为?“烦人的家?伙”的人物,别的方面姑且不论,但一般来说都会具备“不太好打发”这一属性。
五条悟遇到的这位显然也一样。
一行人终于到达京都校的主要建筑门口,就看见一名年纪看起来和东京校四人差不了多少的少年,双臂抱胸,气势十足地堵在大路中央。
少年穿着一身与咒术高专制服相去甚远的书生和装,一头金色的短发,眼见他们?几人走近,一瞬间露出了有些激动的神色,很快又?强行压下。
少年几步迎上来,径直冲到真理几人面前。
“悟君!”
他操一口关西腔,视线在几个学生?身上扫过,“听说你不顾反对,去?了东京的咒术高专,我?就猜这次交流会那边一定会让你过来!毕竟除你之外,高专的学生?也没什么可看的……”
他一句话没说完,视线转向被咒灵放下地的真理,忽然停顿。
金发少年露出有些古怪的神色,眉眼微动?,又?像是要掩饰什么一样很快压平。
“……还有你这女人,你怎么、咳,你竟然也和悟君一样是东京校的学生??”
“这金毛怎么回事?”
家?入硝子同样从咒灵身上跳下,压低声音和真理耳语,语气里颇有些怀疑,“是你和五条都认识的熟人?他是京都校的学生?吗?”
真理顺着硝子的视线,也看向正?对着她说话的少年。
对方灵魂的形状尖锐,除此之外却没什么特别值得说道之处。某种古怪的情绪正?自其灵魂的表层分泌,张牙舞爪地朝她的方向飘散过来。
真理不适地避开?了一步。
不仅自己退避,还拉着看不见的家?入硝子一起,缩进五条悟和夏油杰背后。
这两个大个子也是时候该发挥作用了!
“不知道,我?应该不认识这样没有礼貌的人。”
她同样附在家?入硝子耳边与她窃窃私语,想了想又?否定了自己之前的半句话,“也不对,没礼貌的人我?之前也见过一个,但好像不长这样……实在太普通了,我?记不得啦。”
她们?说得再小声,在场的也全部都是拥有咒力的超常人类。
金发少年的脸色几乎瞬间就阴沉起来,本就薄削的唇瓣仅仅抿起,垂在身侧的双拳紧握。
夏油杰侧了下身,把两个女生?更加严实地遮挡住。
他自己有点忍不住想笑,心里甚至开?始对面前这人有了些许同情——一点点,不多。主要是可怜他何必自取其辱。
真理明?摆着对其毫无好感,说不记得,多半也是真的。
在入学高专,往来都是咒术界相?关人士,远离普通人社交圈之后,她越发懒得做“表面功夫”了。
另一边的五条悟的反应则比夏油杰还要更让人火大。
他视金发少年的怒气于无物,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熟练地火上浇油:
“喂喂,硝子,别乱说。什么熟人?哪儿啊?”
“有点太过火了,悟。”
夏油杰终于忍不住“仗义执言”,“人家?都喊了你的名字了,就算真的不熟,好歹也面上对付一下吧。你这样以后走上社会会吃亏的。”
“才没人能让我?吃亏。”
五条悟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一阵见血地指出,“而且明?明?是杰你说话更让人火大吧!你自己看,这家?伙脸都要绿了!”
“……”
“脸都要绿了”的人牙关紧咬,比起说绿了,不如?说是被气得涨红。
禅院直哉胸膛起伏,怒气冲上天?顶。
作为?御三家?之一,禅院家?现任家?主禅院直毘人亲子,禅院直哉何曾遭受过这样的耻辱!
用放在御三家?无人不知,在现代社会则显得十分糟粕的说法来说,他是禅院家?最优秀的“嫡子”,继承了与家?主父亲相?同的术式,他将会是下一任禅院家?的领头人。
禅院直哉自认为?自己理应与同为?御三家?后继人的五条悟地位相?当,两人之间,相?差的也不过是那双太过特殊的“六眼”而已!
……但也正?因为?对方有“六眼”。
他总归敌不过“六眼”和“无下限”的组合。对于五条悟不讲道理的强悍,最清楚的就是他们?这些同属于御三家?的人……而他则要比家?里的其他人更加明?白?。
和悟君生?气是没有必要的,也没道理。
只要足够强,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待一切人或事物,这世上的道理就是如?此。
因此,在禅院直哉看来,五条悟再如?何张扬放肆都不为?过。
想到这里,少年的情绪渐渐冷却下来,握紧的双手微微放松。
他勉强扯出一点笑容,还想说些什么,真理却已经失去?耐心,在后方推着两个男生?往前——夜蛾没有参与青少年人之间的“友好交流”,与辅助监督一起先行一步。
“走吧,别让老师等太久。”
她自己先一步越过禅院直哉,显而易见完全未将对方放在眼里,只催促夏油杰与五条悟,“快点见到京都校的学生?,结束得早的话今天?还可以出去?玩呢。”
说完,这才分出些许余光给一边的金发少年,颇为?冷淡地微微点头致意。
真理自认针对这人之前无礼的发言,已经做出了足够有礼貌的回应,压根不理会对方作何反应,径直向前走。
身侧传来一阵情绪的波动?,比之方才更盛,显然已经压抑到了极点,随时可能爆发。
但那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真理毫无心理负担,对方情绪起伏越大,她就越觉得讨厌,只想快快远离。
禅院直哉却并不给她脱身的机会。
他跨步拦在真理身前,神色中透出一种让人胆寒的阴狠。
禅院直哉可以强压着性子,容忍五条悟的嚣张和轻视,却不代表在面对真理时,这位禅院家?准继承人的也能够维持同样的理智。
相?比起面对五条悟时的忍耐,此时他所表现出来的情绪要更加复杂。
真理用眼神制止其他人上前,自己单独面向对方。
“还有什么事吗?”
“……就这么急着走,也太无情了吧。”
禅院直哉紧盯着她,“还说什么不认识这种话,不觉得很过份吗?之前你们?抢走了我?的目标也就算了,那之后我?可是找了你很久啊。”
这句话倒不是说谎。
两年之前,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咒术师将他看中,准备用来测试实力的咒灵收服,事后寺院方对禅院家?处理表示出了不满的态度,也因此,扇和甚一那几个空长年纪的家?伙啰里八嗦,在家?主直毘人面前说了他不少坏话……这事令他很受了一些非议。
但禅院直哉并不在乎那群老东西怎么说,不论如?何,他都是目前禅院家?下一代中最有潜力的嫡系成员,那些闲言碎语动?摇不了他的地位。
真正?让他耿耿于怀的是面前这个女孩的态度。
明?明?不过是一个非家?系的咒术师,还是个看上去?漂亮但柔弱的女人。
在禅院直哉的价值观中,非禅院的术师已然低他一等,女人更不用说,明?明?就是理应跟随在他在这样的术师身后,要恭谦、要柔顺,只要他需要,就该为?他奉献一切的存在才对。
但眼前的这个人却完全与他的认知相?背。
对方不知用了什么术式,竟能那样轻易地将他压制,让他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狼狈匍匐。
那一天?女孩子居高临下俯视他的眼神,满是漠然,那像是并未将他放在眼中的一瞥,在他心中竟诡异地与多年前曾见过一次,那位身负“天?与咒缚”的堂兄有一瞬间的重叠。
这是禅院直哉难以忍受的。
……同时,也是让十多岁的少年难以忘怀的。
本以为?既然对方是野生?的咒术师,那么多半会入学咒术高专,事后特地来找,却扑了个空。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还猜测对方或许是隐瞒了出身,故意欺骗他呢!
“找我??”
真理不明?所以,偏头略微想了想,“做什么……寻仇吗?”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和两年前基本完全一致的话。
禅院直哉却因此而微微扭曲了神色。
他还想再说什么,终于看不下去?的夏油杰上前一步,他伸手揽住真理的肩膀,插入两人中间,完全遮住禅院直哉的视线。
“你和硝子先往前走吧,真理。”
夏油杰面露笑容,“别让老师等急了,剩下的交给我?和悟就行。”
他笑得眯起的眼睛微微张开?,意有所指:“我?们?会好好和这位……‘熟人’,聊一聊的。”
真理看看好友脸上的笑容,又?扭头看看已经把手搭在金发少年肩膀上的五条悟。
她缓慢地点点头。
确认了。
有人好像要倒大霉。
但禅院直哉倒霉她才不关心——她刚刚和对方说话时,被对方话里提及的两年前提醒,这才意识到并非讨厌的人都有相?似性,而是眼前的人确实就是之前遇到过那个禅院……只不过对方染了金发,让她一时没认出来而已。
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便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咒力波动?。
家?入硝子从后方追上来,挽住她的胳膊,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那个金发的被五条和夏油气得不轻,忍不住动?手了。”
家?入硝子笑容狡黠,透着点幸灾乐祸,“而且还没敢对上五条,完全是朝着夏油来的……这是觉得咒灵操术是软柿子呢。”
“傻子。”
真理对此嗤之以鼻,“杰哪里是好欺负的,相?比起来,搞不好挑战‘无下限’还能输得稍微体面一点。”
毕竟夏油杰本就一直有在道馆学习,如?今体术又?在夜蛾的指导下突飞猛进,一拳打死寻常咒灵都不是难事。
可谓是名副其实的咒力猩猩,生?猛怪兽。
真理和家?入硝子手挽着手,颇有信心地预言:“他惨了,杰好像很不爽的样子,以前有人找他麻烦,被他揍掉了至少三颗牙。”
这样看来,如?果禅院直哉运气不够好,那他没准能在十多岁的年纪,就提前体验假牙生?活呢!
第45章
五条悟和夏油杰再次和她们汇合,是在大约半小时后。
彼时夜蛾已经决定放弃两个难以管束的?问题儿童,只给真?理?和硝子说了说交流会的大致流程——一共两场比赛,第一场是团体赛,第二场是个人赛。
虽说比赛形式年年有所变化,但?基本大差不差,总归逃不掉团体和个人两样。
“替我提醒悟还有杰,交流会的目的只是交流!”
夜蛾对着两个女学生强调。
看?着面前的?两人点头应下,夜蛾却完全无?法安下心来。家入硝子或许还好,因反转术式专注治疗的?缘故,能造成的?破坏有限,可她?身边那个乖巧点头的?小鬼哪里是什么善茬!
夜蛾正道想想就觉得头疼。
如果不是早早遇见香川真?理?和夏油杰,或许他?现在眉间的?细纹都能再少两条。
“……他?们两人呢?”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但?刚说完,又后悔起来,直接打断真?理?准备要张口?回话的?动作,“算了,只有你们两个在也好。真?理?,硝子,跟我来,在交流会开始之前,你们先去?见一见这次京都校会出场的?学生。”
说完,夜蛾摆摆手?,看?起来颇有点心累地上?前带路。
真?理?和硝子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笑意?。
两人也不多话,快步跟上?。
京都校的?人已早早在主建筑后的?庭院内聚集等待。
本来是只有二、三年级会固定参与的?交流活动,或许是因为今年东京校有“五条悟”这个闪光招牌存在的?缘故,对面便索性连四年级的?学生也派上?了场。
这样一来,确定参加交流会的?人数就是他?们的?两倍还多,一眼望去?,让已经习惯了东京校内除了他?们四人外基本没有旁人的?真?理?忍不住微微惊叹。
两个男生就是在这时从后头追上?来的?。
他?们甫一出现,立刻便成为全场关注的?焦点。
五条悟对他?人的?注视习以为常,他?看?起来轻松极了,身上?不见半点与人发生冲突的?痕迹。
夏油杰则制服的?一角微微破损,但?他?脸上?挂着笑容,眉宇舒展着,让盯着他?看?的?真?理?立刻意?识到:这家伙现在心情不是一般的?好!
“有这么高兴吗?”
真?理?瞧着好友的?神色,忽然有点不确定起来,“杰,你应该没有真?的?把人怎么样吧?”
“不用担心。”
夏油杰神色自然,语气?平静,但?说出的?内容就不是那么平和,“只是稍微交流了一下而已,禅院家的?少爷还是很‘明事理?’的?。”
他?说着,忽然又低头问真?理?:“其实你刚刚认出他?了吧?”
这里的?“他?”,显然指的?是禅院直哉。
真?理?慢吞吞地点头。
虽然意?识到时已经有些迟了,但?她?确实辨认出了对方。
截止目前,禅院直哉此?人算是彻底在她?这里挂上?了号。虽然是因为他?几度三番无?礼傲慢的?表现,以及那些一直朝她?的?方向缠绕的?讨厌情绪……但?不管怎么说,还是成功让她?记住他?了。
想要被她?记住,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所以,你们到底把他?怎么啦?”
真?理?小声询问,对不讨人喜欢的?禅院少爷的?下场略有一丝好奇——最主要是好奇对方是否真?的?已经需要依靠假牙度过余生,“我看?他?连制服都没穿,应该还不是这里的?学生吧?”
夏油杰点点头,避过前面一句不谈,只是肯定了她?后半句的?猜测。
“不是。他?比我们还小一岁,还没到上?高专的?年级。”
他?说着,接收到真?理?疑惑的?视线,于是补充,“这是他?自己说的?,御三家的?少爷似乎不太看?得上?咒术高专的?环境,但?为了要‘卖悟君一个面子’,禅院少爷似乎准备‘勉为其难’,明年入学来东京校。”
夏油杰说这话时故意?咬准了几个重音,将一句话说得抑扬顿挫,明明白白。
真?理?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嫌弃的?表情。
“我不想要这种?学弟啊……”她?忍不住看?了一眼一边那个悠悠哉哉的?白毛同级生,沉痛发出谴责,“都怪悟,引来怪人了。”
这个禅院直哉不管怎么看?,都像是那种?一旦缠上?就甩不掉的?牛皮糖。
她?理?想中的?学弟,应该要是那种?有活力又听话可爱的?,会向她?请教,让她?能体验一下当学姐的?爽快才好。
家入硝子对她?的?想法表示赞同,并声称男孩子就是要阳光犬系更好,傻一点,不要有太多心眼,最重要的?是不能是那种?对自己其实很帅有自觉的?类型,特别是不能像夏油杰和五条悟这样。
她?对同期两个男生的?嫌弃溢于言表。
不,这么说也不对。
其实比起学弟,其实她?和硝子都更加想要明年学校能够招到学妹,这样她?们就有更多女孩可以一起逛街,也可以开睡衣派对了!
夏油杰听她?说罢,神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这或许也不能完全怪悟。真?理?,你没有看?出来吗?那个禅院,他?似乎……”
他?好像想提示她?一些什么,可话已至嘴边,犹豫片刻却又闭口?,将未出口?的?半句又咽了回去?。
“不,没什么,别在意?。”
夏油杰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移开视线,看?向一旁的?五条悟,“……那个禅院对悟表现得很亲近,可悟本人却说和他?不算认识。这么看?来,内部他?们御三家似乎也不是铁板一块。”
真?理?抬头看?他?,虽然不清楚好友为何吞吞吐吐,却还是配合地顺着他?提起的?话题回答:
“那也很正常吧。那家伙,看?起来完全是单方面把悟划到他?们御三家的?自己人范围里去?了,好像很与有荣焉的?样子。如果我是悟,我也会觉得很烦人。”
最初接触咒术届时,或许还会觉得御三家听起来挺了不起。
可如今再看?,除去?他?们的?“自己人”五条悟,能让她?觉得了不起的?御三家咒术师没见到,拉低整体评价的?倒是眼前就有一位。
夏油杰轻笑:“悟他?确实也是这么说的?,说那个禅院直哉很烦人……”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容缓缓淡去?一分。
在他?们窃窃私语的?同时,夜蛾已经与京都校的?校方打好了招呼。
他?回头招呼全员到齐的?一年级学生,示意?他?们上?前来与对面打声招呼,互相“认识认识”。
“对面就是你们明天的?对手?。”
夜蛾说着,看?了眼站在一起的?京都校学生,不出意?料地发觉见面不足五分钟,京都校的?一群小孩已经各个都面色不善,敌意?十?足。
这一点也不奇怪。
自己的?学生自己清楚,四个学生之中,两个男生本就是迟到赶来,本身已经理?亏,先前还不知?道是否闯了祸,很难让人有什么好印象。
家入硝子大约是笃定自己不会上?场,此?刻正事不关己地在一边走神,香川真?理?则与夏油杰聚在一起低声说话,全然未将眼前的?京都校学生放在眼里。
而最受关注的?五条悟呢?这臭小子甚至还在悠闲地喝汽水,满脸写着心不在焉。
面对这么几个不着调的?东西,想没有敌意?也挺困难。
他?一口?叹息还未出口?,那边已经有按耐不住的?京都校学生越众而出,上?前准备给东京校几人一点“颜色瞧瞧”。
“东京校今年就只派出你们四个?”
率先站出来的?是个一头短发,看?上?去?颇为桀骜的?男生,对方视线扫过东京校四人,重点落在捏着汽水瓶子的?五条悟身上?,眼中满是不满与不驯。
“你就是五条家的?那个‘六眼’?哈,外头吹得天花乱坠,现在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这种?明显带着挑衅的?发言却只换来他?口?中“六眼”不甚在意?的?一瞥。
“你谁?”
五条悟明显完全不将这种?来自陌生人不痛不痒的?针对放在心上?,一瞥之后他?迅速失去?兴趣,转过头和夜蛾抱怨,“老师,这种?过家家差不多够了吧,反正只要明天赢了不就行了!”
姿态之随意?,口?吻之轻松,无?一不像是巨大的?巴掌,扇在对面的?京都校脸上?。
真?理?注意?到,短发男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眼见夜蛾脸色开始变黑,家入硝子事不关己,夏油杰一反常态保持沉默,真?理?想了想,还是努力站出来替白毛同级生找补。
“别多想,悟他?不是在针对大家。”
她?朝短发男生摆摆手?,“只是我们定好了结束后去?观光,他?有点心急而已。”
男生看?向她?,神色并没有太多好转:“……你们赛前还有心思观光?”
“当然啦。”
真?理?不明所以,微微歪头,“一共就只有三天,当然要抓紧时间逛一下。你们要小心哦,明天和后天我们会尽快结束比赛的?……对了,京都校的?各位应该对这里很熟悉吧?有什么推荐的?景点吗?”
她?尽量想展现友好的?一面,但?不知?为何,对方听着她?说的?话,神色反而变得更加古怪。
种?种?情绪交织,在少年的?头顶纠缠成巨大的?“彩色蘑菇”,真?理?的?视线忍不住跟随着这坨显眼的?色彩移动,带着点新奇微微抬目。
她?对着对方过于鲜明的?情绪暗自称奇,可在旁人看?来,事情却有些变了味。
在其他?人眼中,东京校这个个头不高,在普遍身型健美匀称的?咒术师中显得尤其瘦小的?女孩子,此?时正微仰着头,一片纯然好奇与期待地注视着面前同龄人。
短发少年忽然变得有点不自在起来。
他?的?脸再次涨红,只不过这次是因为不同的?原因。
少年移开视线,伸手?挠了挠头,最后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你这家伙,口?气?倒是挺大!”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拿眼角余光又偷瞟了一眼面前的?女孩子,清清嗓子,豪气?十?足地放下话来:
“你们观光客就是麻烦,真?搞不懂游客景点有什么好逛的?……行了别这样看?我了,比赛结束后你想玩什么,都说出来,我给你带路就是了!”
第46章
带路是不可能要带路的。
“本地人”五条悟在一边老大不高兴。他?抬手?一捞,就把?真理从?对?面?捞回来,二话不说转身招呼其他?人,大摇大摆就要退场。
“走了?走了?。”
五条悟左提右揽,呼朋引伴,“别耽误时间,再磨蹭天都要黑了?……对?了?,明天我们赢了之后吃寿喜烧怎么样,我提前让人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