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环形的木廊桥在巨大的轰鸣声中猛然坠落。
薨星宫外层设下是注重隐蔽的结界。除地表最外层有象征性的守卫外,真正的宫殿入口处反而不设立专人把守。
在这个雪夜里,无论位处地下的本殿闹出再大的阵仗,一时?半会外界也不会有人察觉。
砖石铺就的地面与底层建筑在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中破碎崩裂,一时?间尘烟四起。
伏黑甚尔落在一片倒塌的石拱门后,借着烟尘暂时?藏匿。
他一双眼睛紧盯着远处的目标,留有疤痕的嘴角还挂着凶恶的笑。伤疤扭曲,好似要将他下半张脸生生撕裂,也让他此?时?的气质更加骇人。
男人无声地从衣袋中取出一把子?弹。他的小?指刚刚挨了对方一下,指节古怪地向一边拧着。伏黑甚尔面不改色地将小?指拧正,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慢条斯理地将弹丸推入枪膛。
随即看?也不看?地朝目标方向扣动?扳机,同时?立刻足尖点地,变换隐藏的位置。
几乎就在他离开的下一刻,他原本的落脚点就被整个摧毁。
子?弹没能击中目标。在近身之前就已经被拦住了,庞大的咒力像怪物一样在周身外放,任何靠过去的东西都?被碾成齑粉。
对方手?上还有件能随时?放出咒灵的咒具……大概是那个咒灵操术小?子?整出来的把戏。有点麻烦,但也不过如此?。
伏黑甚尔并不着急。
杀人,解决麻烦,对付术师。他是干这方面脏活的专家。
前不久,和他有那么点交情的中介人带着两个小?姑娘的照片找上门来,一个是黑发黑眼的少女咒术师,另一个则是天元的【星浆体】。
这个年纪的丫头片子?看?起来都?差不多?,伏黑甚尔那天难得赌马竟然赢钱,把对方递过来的照片和马券一起夹在手?指间,看?上去就很有些心不在焉的。
“我刚赚到?钱了。”
他心情很好地搓了一下手?指,把照片又弹回去,只留下马券,“最近不想动?,不接。”
中介人孔时?雨在他身边坐下来,闻言忍不住侧头朝他看?来。从表情看?,对方显然也对他能中赛马吃惊不小?。
这韩国人西装笔挺,略微蓄须,天生生了一张还算沉稳可靠的脸,仅有眼神偶尔会流露出本性——能踩着人命赚钱,夜里也不会因此?惊醒,做黑市中介人的本性。现在对方就用这样一张脸摆出惊讶的神色,用那对死鱼眼珠一样无光的眼睛看?着他。
孔时?雨有些意外他的拒绝,还是再一次把两张照片递过来。
“考虑一下吧。”
对方说,“星浆体暗杀这事挺热闹,诅咒师集团Q和盘星教都?掺和进?去,盘星教出了很大的价钱,这个星浆体小?姑娘现在身价贵得惊人。”
“哦,是吗。喂,你?说我现在再去下两注怎么样,趁今天运气好,再中一次就赚大了。不错,先把钱兑出来,然后就这么办。”
伏黑甚尔心不在焉,眼睛紧盯着下方跑动?的马匹。
他说完,像是真的对孔时?雨的话不感兴趣,起身就要走。
孔时?雨见状叹了口气,开口喊住他:
“禅院,等一下。”
伏黑甚尔终于因为这一声而停下,正眼看?了对方一眼。
“现在不是禅院了。”
他没坐下,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语气随意地说起理应还挺重要的信息,“我入赘了,现在是伏黑。还有事?”
“……好吧,伏黑。”
中介人从善如流地改口。
是禅院甚尔还是伏黑甚尔,也不知道这世上到?底还有谁会对此?感到?在意。反正于孔时?雨而言这根本不重要。
他会来找伏黑甚尔,也不过是想做成这笔生意。
“如果只有星浆体的活,我可能会等一阵子?,等护卫的人选定下来,或者Q那边开始动?手?了再来找你?。”
他不着痕迹地小?小?恭维了对方一番,同时?也给这份【星浆体】的买卖留下一个小?口子?,“反正如果你?决定要干的话,谁也抢不了你?的目标。”
伏黑甚尔哼笑一声。
“星浆体的护卫,不就是那位五条家的少爷吗。别卖关子?,不说我就走了。”
“别急。星浆体你?不接就算了,另一个我倒是觉得你?可以再看?一下。”
孔时?雨把两张照片的其中一张抽出来,“委托人指名要找你?,如果不是这样,我不会在这里和你?多?费口舌。”
他张口报了个价格。
“目标是咒术高专一年级的学生,听说是个近身战斗能力甚至不如普通人的极端术师。”
中介人扯起嘴角,压低声音说,“非常特殊的‘天与咒缚’。伏黑,是你?最擅长?对付的类型。”
……
拦在路上的杀手?是真理最不擅长?对付的类型。
这家伙一定事前调查过有关她的事,清楚地知道她的能力和习惯。
或许连【星浆体】那边遭受悬赏,让五条悟和夏油杰不得不离开,也是对方计划中的一环。
最重要的是……她“看?不到?”他。
在建筑的阴影与纷飞的尘土遮蔽下,即便真理将视野放得再远,也很难锁定这样一个和砖块,和碎石,和沉默的建筑物本身没什么两样的人。
再一次将袭来的“暗器”在半空中截下。
这一次甚至不是热兵器,只是一把匕首。在空中就被她拧做麻花,揉成铁屑。
真理进?而判断出攻击出自的方位,尽管知道对方多?半已经更换地点,但还是未免错漏,当即一掌“拍向”对面。
理所当然,这一击仍然落空。
男人的速度很快。快到?她来不及反应。
因此?真理只能不间断地保持对周围一定范围的无差别攻击,以此?来进?行防御。这种持续释出的感觉十分微妙,让她隐约好似摸到?了一点领域的边,但现在显然不是深入钻研的好时?候。
对方的身体能力强得不似人类,浑身上下却?没有半点咒力。
这成了他的一种优势。男人只在最初使用过锁链状的咒具,之后又很快不知将咒具收在了哪里,只用匕首或枪支这样的普通武器不断地进?行骚扰。
只凭这样是对付不了她的,对方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这家伙说话时?口气狂妄,行动?起来却?出乎意料地十分谨慎,并不是自负自大,会想也不想就冲上来的那种类型。
她清楚地意识到?:
对方现在正在拖延时?间,试图削弱她。
这种持续不断,骚扰一般的袭击就像恼人的蝇头,其本人并不正面与她对抗,这种无处使力的感觉让她颇感恼怒,烦躁不已。
已经拖得太?久了,如果接下来仍然不能速战速决……
真理伸手?抚上手?腕上的数珠,沉下心来在脑中计算:
目前她与对方算是陷入僵局,互相都?奈何不了对方。但她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一旦她后继无力,无法?维持周身的防御,局面便会对她相当不利。
现在立刻给夏油杰那边传递消息是最好的选择。
虽然【星浆体】那边的情况不明,但有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人在场,想必总有办法?应付。
“只会躲躲藏藏吗?你?好像老鼠啊。”
她故意扬声说到?,试图激怒对方,“能有胆量到?咒术师的大本营闹事,应该不会不敢和我正面较量吧?”
从某个角落里传来男人的嗤笑声。攻击在下一秒立刻落在笑声传出的地点,楼宇倾颓,“隆隆”声不绝于耳。
“激将法?用得好烂。”
黑发男人站在高处,将子?弹用尽的手?枪随手?朝下一扔,“没有人教过你?怎么惹火别人吗,大小?姐。我知道的那些大家族可不是这样。”
“但你?这不是终于出来了吗?”
真理暗自蓄力,不理会对方口中那些没意义的废话。
她刚刚……稍微“摸到?”了这个男人。
如果对方如寻常人那样,刚刚的碰触就已经足够让她直接碾碎他的灵魂。可惜眼前这个人太?过特殊,她还来不及尝试折断他的骨头,挤碎他的内脏,只是稍微碰触到?了一点肉体的边缘,就不得不为其强悍暗自心惊。
这应该也是某种‘天与咒缚’。真理冷静地判断。
有像她这样信息集束在灵魂层面,肉体极端受到?限制的例子?,自然也可以有和她完全相反的方向——所有信息都?被直接编制在肉体中。别说灵魂如何,就连情绪的分泌与流泻,在对方身上都?丝毫不见发生。
用更加常见的咒术师的说法?,就是消去所有咒力,连普通人随时?在产生并逸散的负面情绪都?不留下,从而获得无与伦比的身体能力。
对她来说真是无比麻烦的类型。
“哦。这个啊。”
黑发男人神色不见紧绷,他一边说,一边猛然从建筑上跳下,身影在半空中失去踪迹,瞬息之间又出现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位。
“对付你?我其实还是挺认真的,做了不少准备,方案都?设计了好几个。”
他说着,忽然做了一个类似于呕吐的动?作,从嘴里吐出了什么,“虽然调查的时?间不多?,但你?很好懂,给我省了不少功夫。”
“……我还没成年,确实不会有那些成年人那么复杂。”
真理眯起眼睛,半真半假地随便答了两句,“怎么,你?真的不打算躲藏了吗?”
她没有像之前一样,立刻发起攻击。
对方一反常态的表现让她拔高了警惕。真理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出抗议,高强度的攻击和防御消耗了她的体力,同时?也让身体的承载飞快濒临极限。
事到?如今,她反而不愿意再贸然出手?,过度消耗自己已经所剩不多?的体力。
拉锯战本就不是她的强项。
话又说回来,她什么时?候有体验拉锯战的机会呢?往常遇到?的那些咒灵或诅咒师,不论在旁人眼中实力强弱,在她手?下往往都?走不过几个回合。
真理终于下定决心,手?指勾上数珠串,一把掐碎了其中数粒。
对方眼见她动?作,却?没有阻拦。
但这并不能让真理感到?安心,反而越发加重了她心中的违和感。
只见黑发男人身上缠上了一只肉虫一样丑陋的咒灵,对方从咒灵口中拔出两把咒具,唇角扬起露出森白犬齿。
“是啊,不藏了。已经有结论了。”
他挥了一下咒具,毫不在意地点破她刚刚的小?动?作,“你?现在在等人吧?咒灵操术还好说,要是‘六眼’来了,那就麻烦了。”
脚下的落脚点再度被轰碎,伏黑甚尔劈开坠落的石块,闪避的速度快到?真理难以看?清。
“对别人来说你?是麻烦。不过——”
他鬼魂一般出现在真理身侧,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响,微微歪向一边,浑身肌肉与骨骼都?在巨大压力中扭曲变形。
男人的脸上露出因扭曲而更加狰狞的笑意,手?中咒具没有半分停顿地平直送出。
“都?是‘天与咒缚’,看?来你?完全拿我没办法?嘛。”
第62章
伏黑甚尔手中的咒具毫无阻碍地命中了目标。
没有经过咒力强化的躯体?在他手下便如切割豆腐一样轻易,先是直入胸膛,随即纵向斜拉——从左肩到右侧腰腹,劈开腹腔,砍断脊椎,搅碎内脏,几乎将人裂为两截。
——死定了。
最先出现在脑海中的是斩钉截铁的判断。这种程度的伤势,就算是再强悍的咒术师,也绝不可能存活。
脑中浮现出这样的念头,但伏黑甚尔却并未因此而放松。
男人转动视线,只见近在咫尺,那分明?应该已经死期将至的少?女脸上,诡异地增添了几分令人胆寒的笑意。
女孩的唇角高高扬起,沉黑的双目圆睁,瞳孔内还残存着血色的疯狂余光。
她用不知哪里残存的力气,抬手做了一个虚抓的动作。
那只抬起的手软绵绵的,只稍稍碰触,便无力地落下。
还滚烫的血抹在伏黑甚尔的脸上。
术师杀手呼吸一滞,只听到女孩低声说:
“终于抓到你了。”
落在他身上的压力在一瞬之间陡然激增。
这简直像是某种鬼故事,看不见的东西缠上他的身体?,如恶灵一样锁住他的咽喉。
但这是和咒术师的战斗,这些人就算真的化作恶灵,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因此发生这样的转折也并不奇怪。
伏黑甚尔全身的骨骼都发出只有他知晓的碎裂声。
天与咒缚赋予的敏锐听力如今也成为?一种负担,他清晰地听到身体?崩溃的哀鸣,空气中的确有一些本不应该存在的东西,正死死地将他攥在手中。
他看不见,但他的感?知在告诉他答案。
是那个被他“杀死”,鲜血淹过他的鞋面,身躯正倒在他面前的那个小姑娘。
伏黑甚尔艰难地勾动手指,试图再次取出咒具。
但缠绕在身上的咒灵在他动作的下一刻便被从身上剥离,肉虫状的咒灵被凶残地撕扯成数块,又被挤压成看不出原型的一团黑色,远远地扔开了。
抵着他下颔的力道越发加重,男人却?反而?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咧开嘴。
哈,结果这家伙是在用命钓他这条鱼啊。
他忍不住笑起来——
看吧。
咒术师果然都是些疯子。
这家伙分明?是想将他的脑袋就这么拧下来。
……
礼品袋的提绳忽然断了。
家入硝子提起纸袋时一不留神,装在袋子里的礼品盒就“咕噜噜”滚落出来,砸在地上。包装精美?的小盒子塌了一个角,上面的小雪人装饰被嗑破了。
她弯腰把?礼品盒捡起,就这么抱在怀里走至窗边。
外面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山林间银装素裹,一片寂静,高专境内的路灯在一片深黑中微弱却?坚持地亮着,照亮足下的小片土地。
教室内墙壁上悬挂的钟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响。
时针缓缓走过最后一格。
零点了。
今天是香川真理的生日。
原本他们计划在今晚准备一场派对,连着平安夜一起庆祝,一边吃蛋糕,一边互赠圣诞礼物。圣诞树是夏油杰和五条悟不知道从哪里拖回来的,因为?塞不进教室,就被暂时放在旁边的小树林里,落了雪之后完全和周围的树木融为?一体?,看不出有哪里特别。
这原本应该是十分热闹的一个夜晚。
家入硝子把?小巧的礼品盒捧在手上,只有她一人的教室显得?比往常还要空旷,还要冷。
一阵沉默之中,手机忽然嗡嗡响起。
和环境不符的欢快曲调自?电子产品中流出,家入硝子回过神来,迅速取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夏油杰打来的电话。
……
电话铃声在一片轰鸣声中响起,没有引起在场的任何一人注意。
真理沉浸在某种氛围之中,放任自?己不再思考。
她自?己的身体?就倒在不远处,血流了一地,现在已经微微有些凝固。那看起来可真是惨啊,从左至右被切开了,腰部折成了奇怪的形状,脸上沾着灰尘和血迹,神情也十分古怪。
但是没关系,只是看起来惨了一点而?已。
她应该是可以修补的,肉体?对她来说本来就不算什么,要说的话……对了,这就像是3D打印一样,最近这技术不是很火热吗?
只要灵魂仍然完整,她应该就可以完成对身体?的修复。
真理自?己也是不久前才意识到这一点,也因此,她才会用自?己做诱饵,抓住这个狡猾的袭击者。
她能够有这样的突破,还要多亏了这家伙。
握紧,拧断,压碎……
她一时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手中”的男人什么时候开始没了挣扎的动作。
不再动的目标毫无意义?。
真理脑中划过这样的念头,下一刻心随意动,手里破破烂烂的人被丢开,另一种熟悉的波动很快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和现在的她一样,是属于脱离躯体?的灵魂的波动。
就藏在最最深处,那层碍事的结界里。
对了。她本来就是来找这个总是躲在结界里的家伙的。
杀手的出现只是个意外,既然已经解决,那么现在她就继续去?完成原本定下的计划,去?处理她真正的目标了。
在她将想法付诸行动之前,有人闯进了一片残骸的薨星宫地下。
真理远远地“回头”看了一眼。
来人身穿黑色的咒术高专制服,一头惹眼白发,平常总戴着的墨镜此时不知所踪,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失去?遮挡暴露在外。
那双眼睛的主人此刻像是受了什么巨大的冲击,呆然站在原地,真理能“看到”细小的尘土飘落,在那片苍青色上掀起近似水光的波澜。
来人是五条悟。
奇怪。真理心想。
明?明?她才刚刚向那边求助没多久,对方?本不应该来得?这样快。
……可以的话,她也并不想让其?他人看到眼下这样的场景。
不过……没关系。
杰可能不行,可是悟的话,就没关系。他会明?白自?己的想法。这里就交给对方?善后就好,她可以之后再详细和他解释。
模模糊糊的想法如云烟般散去?,真理不再考虑其?他事,瞬息间跨越面前的层层阻碍,遁入薨星宫深处。
她直截了当地“伸出手”,撕裂了面前的那层结界。
结界内侧是与外界截然不同的空间。
没有华丽的宫殿,也没有尘土喧嚣。眼前是一栋古朴的日式民家,小院中流水潺潺,修剪得?当的观赏松栽在矮墙边,有人安静坐在浅浅池塘边的石头上,手中捏着一小碗鱼食,轻轻朝池中抛洒。
那是个长发的女人。
真理看不清她的脸,那和服包裹的女人的身躯极不稳定地微微涣散,模糊不清的面孔之上交替叠着另两?张年轻的脸孔。
女人捻着鱼食向外抛洒,可池子里并没有鱼。
名?为?【天元】的咒术师放下装鱼食的碗。
她叹着气站起身,开口问:
【你现在完全摆脱束缚了。可这种状态,你还剩下多少?理智?】
【总归比你要多。】
真理毫不在意地回答。
这一次抛下肉体?比之前都要更?加彻底,也更?加轻松。
对人类而?言,健全的肉体?与健全的灵魂缺一不可,她隐约意识到自?己的状态正随着脱离的时间变长,而?逐渐发生改变。
理智作为?一个概念从她的内部逐渐流失,情感?被厚厚的隔膜层层包裹,看得?见摸不着。
但是这些都无所谓。
她现在并不是来和对方?讨论这些的。
【好了,我们拖得?太?久了。】
真理喃喃自?语,她向前“走”,一直到天元的身前,靠得?极近才停下,【你该退场了,天元。下一个时代如何,咒术师如何,一切是福是祸,好或不好,都是活在这个时代的人的事,早就与你无关了。】
她的触须已缠绕上对方?不断逸散的灵魂,开始单方?面的倾轧与侵蚀,那面容模糊的女人却?并未有任何阻拦或反抗。
明?明?应该畏惧死亡,就在今夜,还为?逃离死亡而?意图与【星浆体?】同化的咒术师,在这一刻却?表现得?异常平静。
对方?只是“注视”着她。
【或许你也会像我一样。】
女人轻声说。
【你不会死去?,但你身边的人总有一天都会离开。】
【死亡的那个瞬间不知什么时候就从身边逃开,失去?了那个契机,就会觉得?没有办法再离开这个世界,只好一直活下去?。】
真理没有回话,只是更?加紧密地“拥抱”上去?。
不死的术式终于爆发出本能的反抗,在其?主人的压制下不甘地咆哮,已然异变的肉体?须臾间膨胀扭曲,密密麻麻的眼珠遍布白色异形的躯体?,不断增生的肢体?粗细不一,一节节如同失了养分的枝条,飞快地断裂掉落,又在断裂处迅速生出新的。
那些丑陋的东西张牙舞爪,却?无法映入在此的双方?眼中。
真理的眼里,女人脸上重叠的影子在此刻终于短暂地稍稍褪去?,露出那张脸上原本应有的五官,年轻而?美?丽,苍老又疲惫。
【……这算什么,是你最后的诅咒吗?】
她忍不住轻笑,同时猛然用力,将藏在咒力核心中的术式一把?“掐碎”。
【才不会变成这样。】
【我只是喜欢这世界上的一些人,又没有真的很喜欢这个世界。】
【……】
对方?的灵魂在最后轻声吟语。
没有劝说,没有剖白,没有诅咒。
其?他一切都不再重要。
女人的灵魂只是反复告诉真理,她原本到底是谁。
真理轻轻叹气,最终如她所愿。
【好啦,都结束啦,——。不用再留在这里,去?看雪吧。】
异样的身躯化为?尘土,灰黑的腐朽灵魂向下沉没。
只有点点微光从一片狼藉中四散,那光点在薨星宫上方?盘旋两?圈,随即灵动又雀跃地向地表飞去?。
第63章
不论建起时如何艰难又辉煌的事物,到崩毁之时,好似都只需要短短一个瞬间。
存在于此上千年的薨星宫正是如此。
在短暂的沉寂后?,身前身后的楼宇忽然如山倒般倾颓,立于中?央的巨木枝叶眨眼间枯萎,枯黄的叶片如雨般簌簌飘零,淋湿整片地底空间。
在这样一场“冬雨”中?,薨星宫轰然倒塌,发出了类似哀鸣一般的声音。
唯一在此见证一个时代结束的五条悟一动不动。
他对眼前这一场盛大葬礼毫不关心,外界的杂乱声音好似离他极为遥远,色彩一块块从“六眼”的视野中?蹦跳着逃离。
世界似乎在变暗,又好像在某一处陡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让人?目眩神迷。
他捏住咒力的核心,他掌握术式的反转。
他身上没有任何需要被修复的外伤,但反转术式仍然没有停下。
杂乱跳动的雪花点。
无序刺耳的沙沙声。
五条悟呆站在原地,面前是已?凝固的大片血洼,没有生气的人?,熟悉却破碎的面孔,他的眼睛也捕捉不到半点那个人?“还存在”的痕迹。
反转术式一刻不停地运转,除去让自己能够呼吸外,没有任何作用。
他开始连自己的呼吸都觉得恼人?。
……
将自己重新塞回躯壳的感觉十?分奇妙。
肉体是个闷不透风的小盒子,而她要自己把自己装好,自己给自己打上缎带。
现在这个盒子不太完美,有些?破漏,她必须要努力回忆起之前的形状,仔细地将其修补完整。
最初没有任何感觉。
盒子的盖子倏忽闭合,目不能视,耳不可闻,五感在这一时刻齐齐失去功效,只有意识仍不间断地描绘身体的轮廓,努力维持灵魂的形状,令其与肉体相统一。
随后?而来的感触是疼痛。
开始时只像虫蚁轻轻啃咬,细细密密地针刺,随即火燎似的微微发烫,灼热的温度迅速蔓延,“疼痛”的概念终于被大脑所理解,骨骼延展,血肉滋生,皮肤相连……难言的痛楚自肉体反馈到灵魂深处。
神经反射性地跳动,恢复生命活性的身体本能地开始挣扎。
——真理猛然睁开眼睛。
一片枯叶从上方飘下,在落到她脸颊上之前,被不可视的‘无限’轻轻隔绝在外。
流失的血液尚未全部补回,真理脑袋发晕,迟缓地眨了眨眼。
她正被人?抱在怀里。
真理有些?迟钝地判断。是一个令她感到十?分熟悉的气息。
对方的手臂托在她的腰背和腿弯处,她身上的血同样染了对方满身。发冷的身体挨靠着热源,让她忍不住往传来温度的方向缩了缩,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对方怀中?。
“好冷。”
女孩缩了缩脖子,小声抱怨。
理应已?经补好的肺叶却拒绝合作,于是声音只是小小地在空气中?湮没,像是池塘中?的鱼吐出一个泡泡,无声无息地碎裂。
这一点点细小的声音却立刻与她的动作一起被捕捉。
托抱着她的人?停下原本正向外迈的步子,一言不发地垂下头来看她。
五条悟看着她不说话?。
少?年?面上难得没有任何表情,纯白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一直以来被跳脱的少?年?气息压下的异质感,在此时才?终于被凸显。
真理抬起头回视对方。
不算明亮的环境中?,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亮得骇人?。
原本澄澈的苍色之中?泛出点点莹亮的闪光,忽明忽灭,在她的视野中?不断绽开。
好像烟火一样。
真理忍不住伸手想要碰触。
但那不是烟火,而是——
“是反转术式。”
五条悟任由她触摸自己的面颊,回答道。
真理恍然回神。她收回手。
“……我问出声了?”
“你说‘烟火’。”
“啊,确实和硝子用术式的时候感觉很相似……”
她点了一下头,忽然反应过来,“等等,悟你学会?反转术式了?”
“刚刚掌握。”
五条悟不知在想什么,回答的声音仍然很平静,“没法像硝子一样对外输出,只能作用在我自己身上。”
他说完,偏头想了一下,才?又开口:
“你刚刚的状态,我治不了。”
“我刚刚……”
终于重新开始运作的大脑串联起前因后?果,真理又眨了一下眼睛,看着眼前反常的男生,淡淡的心虚逐渐滋生。
她刚刚好像……好像看起来完全是“死掉”了哦。
当?时事出紧急,完全没有来得及知会?其他人?,也没有想到五条悟会?来得这么快。那个时候她的状态异常,实在很难停下来和对方解释原委。
“我没事的。”
真理努力攀着少?年?的手臂和肩膀直起身子,摆出健康姿态试图安抚,“我刚刚只是——”
五条悟抢先一步打断她。
“你是去解决天元了,对吧。”
他看了一眼下方已?成废墟的薨星宫主殿,很快又将视线转回来,“猜到了。你没有那么容易死掉。就?算有意外,也不可能半点痕迹都不留。”
“……”
真理动了动唇,没发出声音。
对方说得一点也没错。
五条悟果然如她之前所想的那样,很快理解了她的行动和用意,她甚至不需要特地多解释什么,他自己就?能给自己解释。
只是……
真理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又贴了一下少?年?的面颊。
她的手因还未完全修补的损伤而有些?失温,手掌下的脸颊却好似并未比她要暖上多少?。真理像之前一样两手捧住对方的脸,担忧地凑近。
五条悟看上去太过“正常”了。
这反而令真理止不住地生出忧虑和惶恐。
“悟,你还好吗?”
五条悟不太理解地眨眨眼。
他张了张口,想说自己“挺好的”“完全没问题”,但话?到了口边,却又难以吐出。
想说的话?就?该直接说,想做的事就?该立刻做。
可要是连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那又该怎么办呢?
真理等待了片刻,与对方相贴的冰冷手掌逐渐染上温度,不知到底是谁将热量传给了谁。
少?年?忽然泄气似的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不管不顾地把脑袋埋进女孩的肩窝,将脸整个藏起,只留下毛茸茸的白色脑袋。真理困惑了一瞬,略有些?僵硬,却并未将人?推开。
她一手落在少?年?肩背上,另一手试探地轻轻顺了顺对方落在她脸边的白发。
半晌,五条悟才?再次开口。
“吓死了。”
他声音闷闷的。
“不是真的死掉也不行。禁止。不许再这样。”
真理“欸”了一声。
“这个不行。答应不了。”
她理智又冷酷地拒绝了这个无理要求,“这能力很好用,之后?可能也还会?有必须要用的时候。”
“……怎么这样!”
白毛终于把头抬起来,恢复了一点往常的活力,愤愤不平地抗议,“我都被你吓这么惨了,难道一点补偿都没有吗?”
“你不是说你猜到了吗?”
“猜到也还是会?害怕啊!”
“那也不可能之后?都不用……”
真理移开视线,底气不足地反驳,“顶多之后?提前告诉你们?,尽量不弄得像这次一样……好啦,对不起啦。我没想到嘛。”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另一个疑问。
“说起来,悟,你怎么会?来得这么快?杰呢?”
“杰还在天内……哦,就?是星浆体那边。”
五条悟重新迈开步子,边走?边简短地说,“那边来的都是些?杂鱼,他一个人?就?能对付,我就?先回来了。”
他抱着真理三两下跳到薨星宫入口的拱形通道前,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再多解释。眼看人?就?要往外走?,真理顾不上多问,赶忙直起身,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悟,等一下!”
她越过五条悟的肩膀朝后?看,薨星宫正中?的巨木枯死,枝叶零落。外围的建筑大多已?经损毁,连之前漫天飞扬的尘土也已?落定,一切都重归寂静。
那个被她反制的男人?似乎就?躺在下方的某一块地板上,她已?经看不清了。
真理看向五条悟,忍不住问:
“那个人?……他死了吗?”
“嗯,死了。”
五条悟点了一下头,声音十?分漠然。
实际上那男人?在他靠近的时候,竟然还有一口气。只是他伤得实在太重,那口气没能支撑多久,很快就?散尽了。
就?算那家伙能撑住。“六眼”冷静地心想,反正他也会?动手杀了他。
真理微微松了一口气。
对方确实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清楚她的弱点,处在敌对阵营,这样的敌人?还是死掉比较让人?安心。
而与此同时,一些?更加复杂的情绪也不禁涌上心头:
像这样和自己截然相反的“天与咒缚”,也不知道今后?还能不能再遇见了。
她一时不语,五条悟却像是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那家伙还有遗言。”
他撇了一下嘴,说得有点不情不愿,“他说他有个儿子,你想要就?去把人?带走?……还给了一张马券,在我口袋里。”
马券的兑奖期早就?过了,上面沾满分不清是哪一边的血。男人?临死前还要费劲地掏出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五条悟自己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东西收下。
“要把儿子塞给自己要杀……也是杀掉自己的人?,亏他想得出来。”
他低头去看真理,“要查的话?,应该能查到这家伙的身份。怎么办,要查吗?”
“……先不急。”
真理闭了闭眼,分不清此时微微的目眩是因为什么,“今天之后?咒术界不再有天元,本土的结界会?消失,辅助监督们?日常使?用的结界术需要进一步更换或改良,总监部一定会?因此而闹出事端……之后?会?有很多事要处理。”
“听起来好麻烦。”
白发少?年?说。声音中?不见畏惧,反而带着几分轻快的跃跃欲试。
“很麻烦。”
真理点点头,“所以能推出去的活就?还是尽量推出去比较好。不过,也有些?事还是自己亲自动手比较爽快。”
她看向中?央的巨木,枯死的树木在一片废墟残骸之中?,像旧时代最后?顽固的残留,无言地伫立。
“悟。你掌握术式反转了的话?,应该就?已?经能用‘那个’了吧?”
真理朝着巨木比划了一下。
“在我们?出去之前——先把它彻底轰掉吧!”
第64章
轰掉一株生长千年的巨树需要多久?
这个问题现在的五条悟最有发言权:
要让其彻底倒下?,只需要两发“茈”。
“我这是才刚掌握,还不够熟练。”
有权发言的本人对此有点不满,嘀嘀咕咕地?抱怨,“刚刚那个不算!‘茈’的威力才不止那么?点,如果把出力拉到最大,应该一发就足够了!”
真理?“嗯嗯嗯”胡乱点头?,对这话左耳进?右耳出,不怎么?放在心上——倒不是说觉得五条悟说大话或如何,只是这家?伙如今就已经是个人形炮台了,炮台火力的大小,对大部分他们的敌人来说,实在是没什么?区别。
等到他真的熟练掌握“无下?限”的这几种出招方式……恐怕整座筵山都会有点嫌小,不够他放开手脚随意霍霍。
真的要说这一点的话,她自己?也一样就是了。
术式顺转是“苍”,反转是“赫”,两者合在一起就是“茈”。
真理?忍不住问五条悟:
“五条家?的先祖是只会用颜色取名吗?”
“大概?不过不是挺形象的嘛。”
正牌五条家?人对先祖是如何为技能起名一事满不在乎。
明明是冬日,五条悟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寒冷,身上现在却只剩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衣。衬衣上染满血迹,乍一看上去,比切实与人鏖战一番的真理?还要更?像是重伤一些。
他自己?的外套此时正披在真理?身上。
真理?正面挨了几乎整个人被劈开的一刀,肉体虽然得到修补,衣服布料却没有那么?方便。她制服从胸口正中间裂开两半,要不是冬季穿得厚实,布料也多,早就遮不住新生的皮肉。她前头?安慰完状态不对劲的五条悟,转头?才意识到这一点。
冷是另一回事,走?光又是另一回事。
好在五条悟不光有实用的“无下?限”可以帮忙保暖,还能贡献出自己?的制服外套,防止让人尴尬的意外状况发生。
真理?把男生的外套裹在身上,只觉得这上衣大得能当作裙子?穿。
“你也是,杰也是,都是吃什么?长这么?高的……”
紧了紧外套领口,她忍不住小声嘀咕。
男孩子?们在进?中学之后好像见风就长。
真理?平时不大注意得到,有时恍然间意识到面前的是那么?大的一只,忽然之间就觉得很有压迫感。
通向薨星宫本殿的电梯在两人身后闭合,发出“哐当”声响。真理?拍了一下?少年的手臂,动了动身子?,示意自己?已经可以下?地?,五条悟却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他一路将?人抱着上到地?表,脚步轻快,神?情轻松,好像她根本没有重量似的。
“现在要做什么??”
白发少年偏头?问她,“硝子?应该还在等,先回去吗?”
真理?沉思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去找硝子?之前要先处理?忌库的问题。”
薨星宫与忌库都依赖天元的隐蔽结界,如今薨星宫已毁,天元不再,忌库的结界也将?消失,那里?面装着的危险品数不胜数,咒具、咒胎,乃至于其他更?加危险的诅咒物品,不论是哪一件都不该在这种眼见将?要乱起来的时候问世。
“我会暂时重新把它隐藏起来。”
真理?环视了一圈,在感知范围内寻找忌库的位置。
这不算很难,失去隐蔽结界的庇护,满载危险品的忌库在她的感知中异常醒目。
她很快成功定?位,指向一个方向,并在各处重新布下?属于自己?的结界。
“暂时就先这样吧。”
处理?好当务之急,真理?犹对现状有些不满,“之后也要重新清理?一下?忌库才行,里?面好像有很多奇怪的东西,我‘看到’不少灵魂,还有咒灵……”
“有些咒术师家?系会驯养咒灵,这里?也差不多吧,不知道养来干嘛的。至于灵魂……应该是咒物。”
五条悟想了想说,“我记得高专的忌库里?好像有不少特级咒物,两面宿傩的手指,还有九相图之类的。”
“这些垃圾干嘛这样当宝贝一样一直保存着?”
真理?露出嫌弃的神?情。
“咒物这玩意不怎么?好销毁,有些好像还有咒缚限制嘛。”
明明是该对咒术界知根知底的五条家?“六眼”,却因为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知道的很有限,“又不能给诅咒师拿到,就只能一直收在忌库里?。”
真理?挑了一下?眉。
要说之前接触过的咒物,给她留下?印象最深刻的,还要数两面宿傩的那根手指。
那东西确实棘手,万一流落出去,被恶用会惹出什么?样的麻烦暂且不提,就说其在未干涉外界,对外界造成伤害之前,没法用任何方法将?其摧毁的特性?,就已经足够麻烦了。
或许一般的咒术师确实会拿这东西没有办法,只能选择将?其妥善地?藏起。
不过对她来说,情况似乎也不至于就这样被动。
“再看看。回头?有时间了,我重新清点一下?那里?面收着的东西,麻烦的玩意就都清理?掉好了。”
“欸,要怎么?做?”
“你知道我可以和咒物里?的灵魂碎片接触吧?”
真理?抿唇,露出看起来十分乖巧的笑,说出的话却没有那么?无害,“我们可以‘钓鱼执法’。对面没有选择权,之前的那个两面宿傩就是这样。”
五条悟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那根手指,你之前不是说没能破坏吗?”
“那次大概是因为我是先动的手。而且对方也没能伤到我。”
真理?说出自己?的想法,随便地?一摊手,“总之……试试呗,反正也不亏。”
“也是。”
白发少年被她说服,跟着点点头?。
时值深夜。
一场大雪刚歇,咒术高专境内被白雪覆盖。无人踩踏,地?上积的新雪便蓬松无暇,两人来时的脚印早已不见。
出了忌库的范围,五条悟二话不说,长腿一迈,先在无暇雪地?上踩了一脚。
真理?见状,再次发出抗议:“悟,太狡猾了,放我下?来……我也想踩!”
这种干净漂亮,还无人破坏过的雪地?,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就是让人很想有冲进?去留下?痕迹的冲动。
谁能抗拒这样的诱惑?反正她不能。
但这抱着她的家?伙对此充耳不闻,几个跨步在雪地?上踩了个来回,还低头?得意非常地?冲着她笑。
现在他倒是已经看不出半点之前在地?下?时的状态了。
真理?正要就此与这人理?论,远远的半空中传来一阵嘈杂的扇翅声。
晦涩不明的天际出现一块模糊的影子?,空中飞翔的咒灵在两人的正上方盘旋,随即一人从咒灵上跳了下?来,落在他们身边。
来人是夏油杰。
甫一落地?,夏油杰最先关注的就是两人浑身的血迹。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真理?身上,女孩的面色发白,脸颊和头?发上沾着的血迹都已经凝固,裹着外套的身上看不出伤口,但夏油杰的直觉却告诉自己?这或许只是假象。
视线继而从五条悟身上大片大片的血色上扫过,黑发少年眉头?紧皱,试图理?清现状。
“真理?,悟,你们受伤了?”
夏油杰一连串地?发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高专的结界不见了,真理?,天元大人那边是不是已经……”
他上前一步,状似自然地?伸手意图将?人接过。五条悟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伸出的手臂。
“……悟?”
夏油杰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对方。
“我好得很,完全没事。”
五条悟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行动所传达出的讯号,依旧神?色如常,“是真理?这家?伙太乱来……对了,你怎么?把天内带进?来了?”
按照之前两人的计划,夏油杰应该带着【星浆体】远离咒术高专,至少要等到他们取得联络,确认天元已经不再需要同化之后,才能进?一步采取行动。
不过既然现在他人已经出现在这里?,【星浆体】天内理?子?和其随行的监护人黑井美里?自然只能和他同行,也被带进?了咒术高专。
“……”
夏油杰口中干涩,停顿了片刻,才回答,“暗网挂着的悬赏还没撤销,但我担心……这边留下?的咒灵传来消息说结界消失,我才带她和黑井一起过来。”
真理?抬头?向上看,从上方的咒灵边缘探出两个脑袋,都只露出半张脸,一个稚嫩些,一个更?成熟。其中那个眼睛圆圆的中学女生不知为何满脸兴奋,双眼闪闪发光地?盯着他们猛瞧。
五条悟朝天内理?子?挥了一下?手。
“喂——天内,现在不用同化了,你该改掉你那个奇怪的自称了!”
“哪里?奇怪了?!妾身、妾身——不对,你说什么??!”
眼睛圆圆的女中学生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圆了,天内理?子?“噌”地?在咒灵背上站起身,本来就因为莫名的兴奋而泛红的脸蛋这下?直接涨得通红。
她看起来像个快要被烤熟的小螃蟹,张牙舞爪,又要哭又要笑的样子?。下?面的白毛犹嫌不足,单手朝她做了个鬼脸。
真理?晃动小腿,踹了五条悟一脚。
“好了,别欺负人。”
她懒得再看这几人慢吞吞地?沟通,不容拒绝地?拍板决定?,“走?,我们先去找硝子?,再联络夜蛾老?师。等人齐了,我再一起和你们说明现在的情况。”
第65章
家入硝子与他们会合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五条悟后背重重甩下一巴掌,然后伸手直接把真理抠下来,陪着她跑回宿舍换了套衣服。
等到她们两小跑回?来,本就没走远的夜蛾也已经被两个男生的连环CALL叫回?,一级咒术师双臂抱胸,面色沉沉,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模样。
【星浆体】天内理子和她的照顾者黑井美里安静坐在一边,五条悟和夏油杰一个挂着墨镜看上去?神游天外,一个压着眉眼忧心忡忡,真理和硝子最后走进教室,夜蛾锐利的视线直直地朝着她们投射过来。
真理老老实实乖乖巧巧地喊了声老师,夜蛾没说话,严厉的视线坚持不了多久,多少还是在女孩子这样的态度下软化了几分。
夜蛾暗自?在心中唾弃自?己的心软,但他?很快就?再也顾不上这些了。
眼前?这娇小秀丽的女学生看着是十足乖巧了,说话慢条斯理,淡然平静,说出的每一句话却都无异于一颗炸弹,炸得夜蛾正?道头晕眼花,眼冒金星。
什么叫天元大人已死,什么叫薨星宫覆灭?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做这种事?,还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夜蛾越听越震惊,最后情绪逐渐转向麻木。
他?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忍不住低声呵斥:
“简直是胆大妄为!”
这个用词还算是保守了。做了这样的事?,可不是一般程度的大胆。
若是落到总监部那群人的口中,说眼前?的年轻人是肆无忌惮无法无天的异端之徒,是咒术界的千古罪人都不为过!
这可是会直接改变整个咒术界格局,打乱所有安排,所有未来规划的大事?!
“……你们两个也参与?了吗?”
夜蛾把视线转向一边的两个男生,还有看天看地?的家入硝子,“硝子,你也知情?”
这三个小兔崽子笑的笑,吹口哨的吹口哨,只有一个夏油杰,还算正?经地?说了一句:“我们没有耽误任务。”
他?指的是那个“护送星浆体”的任务。
夜蛾又扭头看向角落里的两个陌生人,天内理子肩膀一跳,大声喊了一句“晚上好?”。
“……”
确实是没耽误任务,星浆体本人此刻就?在这呢。
但这任务执行得还有什么意义?吗?!
夜蛾正?道头痛欲裂,忍不住伸手按住额头,揉着太阳穴防止自?己血管爆裂,他?消化了片刻,决定暂时?放过明显是从犯的其他?几人,直接盘问这事?的主谋。
一级咒术师严厉地?质问真理:
“你还联系了两位数的辅助监督,要他?们重新构筑结界?……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用手机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联系。”
真理对具体时?间避而不谈,以免自?己暗中计划的时?间过长,再度刺激到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夜蛾,“目前?只能说是铺了一层台阶,要促使辅助监督们全面使用新型的结界,需要在官方层面发布声明,这中间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不管再怎么说,“窗”和辅助监督都是总监部的下属机构。真理可以单独和个人联系,但在涉及到整体的工作安排方面,这却并非是她单独决定就?可以的。
她一边说,一边眼巴巴地?看向夜蛾。
“当然会有很多工作……但现在重点不是这个!”
夜蛾再次深呼吸,带在身边的咒骸抽搐一般扭动起来,“总监部很快就?会发现问题,到时?候那边的问责……不,闹到这个地?步,不可能只是简单的问责!真理,你考虑过要怎么处理吗?!”
真理眨了一下眼睛:
“没关系。他?们应该打不过我,而且还有悟和杰。”
夜蛾哽了一下。但他?的焦虑并未就?此消散。
“……就?算是这样,你也会因此被咒术界除名!你会被通缉,你的名字会被打上特级诅咒师的烙印,GODDAMN!这不是在开玩笑!”
“夜蛾老师,别急啊。”
对方忍不住爆了粗口,真理听完,却半点没有紧张,反而觉得有点好?笑起来,“我当然没有开玩笑,你说的这些是很有可能,但要应对或许也没有那么困难。”
她微微笑起来。
“我就?在这里,和平常一样读书、祓除咒灵,就?算总监部要说我是诅咒师,我也不会走。他?们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真理不遮不掩,说出的话堪称无赖,“让人来讨伐我吗?要谁来呢,夜蛾老师?悟,还是杰?或者那位不知名的特级咒术师?”
她说着,转向其他?几人,明知故问:
“大家会来对付我吗?”
“最强也不是什么活都干的,我又不傻——”
五条悟在夜蛾的瞪视下满不在乎地?嚷嚷,“我们现在都还不是特级咒术师欸!普通咒术师听起来还没有特级诅咒师帅气呢!”
先前?有消息说要在冬假前?将他?们升为特级,谁知道现在还没到冬假呢,就?先出了这种事?。
“诅咒师要加班吗?不加班的话确实可以考虑大家一起跳槽。”
家入硝子半开玩笑地?说。
“特级诅咒师平时?上什么班?”
夏油杰看似沉稳,实则张口就?是煽风点火,“如果只是祓除咒灵,那确实和咒术师没什么区别,换个没有总监部瞎指挥的体系或许也是好?事?。”
不过表态归表态,夏油杰多少还是因为现状而感到一丝头痛。
倒不是因为同伴们满嘴跑火车,叛逆之词不绝,只是他?发觉夜蛾和真理所描述的未来十分有可能成真。
就?算真理已经表示她不会离开高专,也不会改变日常模式,一旦真的面临那样的情况,具体要如何操作,还是需要好?好?考虑一番。
他?当然不可能去?“讨伐”真理。
而五条悟……
夏油杰侧目看向五条悟,白发少年背靠着桌子,一手撑着脑袋,墨镜后的双眼一瞬不瞬,不遮不掩地?注视着某个方向。
他?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香川真理正?因为他?们的回?答而轻笑。
女孩的唇瓣微微泛白,比平常要缺少血色,让其整个人看起来显得有些脆弱。可她弯起的眉眼分明带着些笑意,也透出更?多平常隐藏在安静乖巧之后的骄傲与?不驯。
真理带着笑意,将问题继续抛向沉默不语的夜蛾。
“你听到了,夜蛾老师。”
她摊了摊手,“如果你还是不放心的话,那就?直接以最坏的可能来推测,就?号召现在所有的现役咒术师都聚集起来讨伐我好?了。这样好?笑的召集能聚齐多少人?能超过五十人吗?”
咒术界的人力稀缺,咒术师一年培养不出多少新鲜血液,死伤却一直不少。
“就?算上御三家,算上能雇佣来的自?由术师,再算上那些老爷子们自?己的私兵。这样可能会显得声势浩大一点吧?但老师,那些杂兵聚集得再多,又能有什么用处呢?如果那位现存的特级咒术师愿意来,我倒是还应该更?认真一点对待。”
真理抚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那里不久前?还破破烂烂的,破了好?大一个口子,现在换过衣服,已经半分也看不出之前?的惨烈了。
今天之后,这世上大部分的手段都再难对她造成威胁。
“没有执行力的判决不具备任何效力。”
她直视夜蛾,平静地?说,“咒术界说白了只是现代?社会阴影里的少数派结团,总监部所拥有的权威来自?于政府的默许和人们的惯性,没有大家以为的那么稳固,只是从来没有人去?戳碎它?。总监部的人也不是傻子,如果他?们真的很傻,我也可以好?好?‘指点’一下老爷爷们。”
当然,这个“指点”可能就?不是那么和平,那么安稳了。
真理觉得事?情应该还是不会走到这一步。之前?和硝子交流的时?候她就?说了,位高权重又贪生怕死的老人家们应当懂得趋利避害。
“夜蛾老师,我知道可能会有的后果,但是不这么做的话,之后十年二十年,一切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不去?提慢慢改革,或是其他?,总归在这里的几个人里,也没有人有那样的耐心或能力,“我们很强,所以我们不会轻易出事?,‘遭遇意外’。但其他?咒术师不是这样,其他?来高专就?读的学生也和我们不一样。”
只期盼,只哀叹,不行动的话,事?情是不会变好?的。
真理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等待夜蛾的最终选择。
作为一级咒术师,尽管夜蛾是他?们的指导者,是他?们的老师,实际上她无法保证对方的立场就?一定与?他?们相同。
一级咒术师夜蛾正?道是个成年人。已经在这个叫做咒术界的小社会里浸染多年的成年人。
成年人的烦恼在于:
在之前?的多年岁月中,他?们已在生命中构筑了太多的网线,丝丝连连,编织出他?们脚下立足的土地?。
要一朝推翻谈何容易,要一夕放弃何等困难。
所以夜蛾的选择未必会与?她,与?他?们几个相同。
真理十分清楚这一点。
她只是想?率先把选择权递到对方手里,不愿意在这种时?候,把教导者排除在外。
她到底还是记得夜蛾在说出学生死讯时?灵魂的灰暗,记在心上的事?,她总是这样放不下。
如果夜蛾不愿意站在他?们这一边……
真理暗自?心想?,那就?只能先“制服”对方,这段时?间先委屈老师“安静”一下。高专空置的那些单人宿舍就?很不错,生活方面的事?情不用担心,她可以改良一下结界,让房间里的人无法随意外出。
等到局面已定,想?必夜蛾老师也已经能够想?得清楚,到时?也不会再无意义?的反抗或挣扎了。
至于感情的事?……感情牌总可以慢慢打。
夜蛾正?道有多心软,他?们都知道。
时?钟默默走过一格,发出细小的“咔哒”声。
在一片沉默之中,夜蛾无言地?叹了口气。
他?身边的咒骸伸出手臂,用棉花手掌在眼睛的部位反复擦拭,纽扣做的眼睛流不出泪水,夜蛾正?道本人也一样。
“我拦不住你们。”
咒术师低声说,“事?已至此,拦也没用。如果你已经想?好?怎么应付总监部,现在就?行动起来吧。必须尽量将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小,特别是‘帐’的问题,要优先解决。还有天元大人设置的几个净界……我现在就?联系人去?检查。”
他?掏出手机,从联系人中找出合适的人选,在按下通话键之前?,忍不住再度叹气。
夜蛾正?道抬起头。
“……真理,你确实考虑了很多,也比我们这些成年人更?有勇气,在战斗上,我也没有什么再能教你的。”
作为一个教育者,男人艰难地?将话语从发紧的喉管中吐出,“但我希望你记住……你所想?的那些,之前?并非没有人想?过。曾经有,现在也依然有很多人对现状抱有怀疑与?不满,只是实力限制了大多数人的行动。”
他?深深看了自?己的学生一眼。
“你的计划不是完美无缺。你应该也清楚,一旦现状改变,会有许多人因此受到影响,就?算再妥当周全,新旧交替之间也一定会有伤亡,普通人和咒术师都逃不掉。”
“你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只是因为你实际上不在乎,是不是?”
那些作为数字出现在报告上的人,那些没有印在你眼里的灵魂,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在乎过?
“……”
真理一时?哑口无言。
这阵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是的。”
她很快点点头,微垂下眼睑,轻声说,“是的,老师。你说的我都清楚。”
“我一直在学习要怎么更?在乎一点,但是这真的好?难啊。”
第66章
要安排的事太多,夜蛾很快便匆匆离开。
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等到凶神恶煞的咒术师走后,才异常明显地送了一口气。初中女生拍了拍胸口,整个?人松懈下来,她看看剩下在?教室中的四人,视线在较为熟悉的两个男生之?间转了个?圈,然后又投向另一边的两个?女孩。
比起见?面就把她当麻花拧的臭男生,自然还是女孩子们更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