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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家入硝子被“从天而降”的咒灵兜头砸中的时候,差点?以为是京都校在比赛中输得?太惨终于?发?疯,于?是打算要拿她这个后勤人员开刀,给她那三位同级生一个下马威。

不过这种想法只在脑中一闪而逝,她很快就反应过来。

——天上落下来的两只咒灵,她都是见过的。

等到虹龙从鬃毛中抖落出一个眼熟的京都校学生,另一只咒灵则“呕呕”了两声,“吐”出了半死不活的另一个,家入硝子便彻底理解了眼下的情况。

她长叹口气,喊住身边如临大?敌准备呼唤支援的辅助监督,卷起袖子,反转术式已然施放,咒力凝聚在掌中泛起荧绿色的光。

“别愣着,快帮我把他们?两都抬到平整的地方!”

家入硝子一边将手掌按压在其中一名学生仍在流血的伤处附近,一边头也不抬地指挥辅助监督,“然后去准备输血道具,对了,我的行李里面有工具箱,那?个也帮忙拿过来!”

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的好同学们?仍滞留在赛场上,只选择用咒灵给她送来了两份“加班任务”。

但既然人被送到她手上时还?有一口气,那?她就不允许他们?轻易“咽气”。

把人从三途川边拉回来。

这是家入硝子最常做的,也是她一定要做的。

等到真理一路小跑窜进京都校的医务室时,反转术式持有者已经结束工作,正?悠闲地坐在办公?桌配套的转椅上,翘着腿翻看一本医学杂志。

见她一头闯入,家入硝子转动了一下椅子,保持懒懒散散的舒服姿势没动弹。

“你们?那?边结束了?所以突然送过来两个伤员是怎么回事?”

她说着说着,忽然察觉出不对劲。家入硝子放下杂志,站起身朝真理身后望了一眼,“……咦,怎么只有真理你一个人?”

“我们?遇上一只吞了特级咒物的咒灵,杰和悟因为这事被京都校的老爷爷抓走询问了。”

真理尽量简短地将事情经过向?家入硝子说明,“这两位京都校的同学伤得?太重,只好先送到硝子你这边来。”

她一边解释,一边看向?一旁并排放置的几张病床。

京都校的两位伤员此时神?色安稳地各占一张床位,两人双眼紧闭,身上各处包着绷带,看上去虽然不能?说很好,但至少已经没有性命之忧。

“紧急的部分我都治疗过了。”

家入硝子摊摊手,“剩下的小伤没必要浪费我的咒力,咒术师的体质和常人有别,小口子自?己?舔舔都能?痊愈。”

“……咒术师的体质哦。真好。”

真理忍不住鼓起脸颊,说出的话酸溜溜的。

咒术师的体质真是个好东西,能?跑能?跳能?打,恢复力超强,平常甚至都不会生病!

真好啊,她也好想拥有。

“别羡慕了。”

家入硝子伸手戳戳她鼓起的面颊,“真理你是特殊情况嘛,这东西羡慕不来。你不是还?经常说咒术师都容易变成肌肉猩猩?你也不想变成猩猩吧?”

“当然不想。”

真理想也不想地回答。她偏头思考片刻,又从新的角度说服了自?己?,“你说得?也对,我这样才是正?常的……笨蛋才不会感冒,所以咒术师都是笨蛋。”

她得?出能?让自?己?点?头认同的结论,便将对咒术师体质的羡慕丢到一边,走至病床边仔细查看两位伤员的状态。见床上两人一时半会都没有要“识趣地”苏醒的意思,真理转过头,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家入硝子。

家入硝子会意上前,一个带着反转术式的手刀劈在其中一个京都校学生的脑门上。

京都校学生发?出一声呻吟,终于?悠悠转醒。

天野海斗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在梦里,他和三年级的前辈受到咒灵攻击,前辈被咒灵束缚,而他则负隅顽抗,伤得?更重一些,倒在地上无法动弹。

在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或许就将要死在这里。

像个笑?话一样死在一场“友谊赛”中,被那?古怪的咒灵夺去性命。在他的葬礼上,人们?甚至无法用上“殉职”一词。

就在他感到不甘,拼尽力气挣扎想要做最后一搏时,咒灵的吼叫声忽然变化,原本笼罩在他周身的重压与鲜明恶意散去,杂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有人朝他跑来,将他扶起。

天野海斗勉强抬起头。

在他已然模糊不清的视线中,那?扶住他的人看起来异常熟悉。

黑发?的女孩扶住他的手臂,面露关切,就这样专注而又紧张地注视着他……

……

真理和缓缓苏醒的京都校学生面面相?觑。

对方在睁开眼睛之后,就一直神?色恍惚,面带迷茫,眼中久久聚不起焦距,一副人虽然醒了,魂尚在天外的模样。

她伸手在对方面前晃晃,京都校学生眨了一下眼睛,仍然呆呆愣愣。

“硝子,他好像傻掉了。”

真理睁大?眼睛,震惊地向?家入硝子汇报,“是脑震荡没有治好吗?……该不会是被你刚刚那?一下劈出事了吧?”

“你这是在质疑我的治疗水平吗?”

家入硝子挑起眉毛,双手抱胸。

大?概是因为和几个同级生一起混久了,在涉及自?己?的专业领域问题时,她态度嚣张得?隐隐仿佛一个五条悟二号。

反转术式持有者凑上前去又多看了两眼,笃定地给出判断:

“我看看……嗯,没什么事,他就是失血有点?多,脑子一时半会没转过来。”

像是要证明医生的判断不会出错一般,她们?面前的京都校学生忽然低头捧住脑袋,发?出低低的抽气声。

再?抬起头时,他眼神?已经变得?清明许多,面上的神?色也生动起来。

“你终于?清醒啦?”

真理欣慰地上前,在对方床边坐下,“头还?会痛吗?别担心?,硝子已经把你治好了。对了这位同学,可以问你几个……”关于?那?只咒灵的问题吗?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不得?不被迫中断。

面前的京都校男生在看清她的瞬间,几乎像是身下有刺一样“咻”地窜了起来。

“你、你、你——”

对方舌头打结,灵魂大?震,头顶再?度冒出蘑菇——直到这时候,真理才终于?认出对方就是昨天好心?说可以带他们?观光的那?个短发?男生。

真理:“……?”

她面露疑惑:“我怎么了?”

“你、你是东京校的那?个……”

男生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近无声。

他在两个女生的注视下无声地涨红了脸,僵持了片刻,他又用与蹦起时相?同的速度飞快坐回病床上,深吸一口气清清嗓子强作镇定。

憋了半天,京都校男生终于?憋出一句:“……没什么。没事。你、你、我的意思是你挺好的。”

“……我是挺好的……?”

真理迷茫之色更重,只觉得?对方现在看起来就像是根木桩,上面结出大?大?小小的蘑菇,竟然还?五彩斑斓,看着就感觉……好像不是什么正?经蘑菇。

她摇摇头甩掉这种奇怪的感觉,也懒得?探究这京都校的同学到底是被咒灵砸坏了脑子,还?是本身就思维奇特。

抛掉原本准备好的开场白,真理索性直截了当地发?问,把自?己?在意的问题直接丢给对方。

“同学,你还?记得?自?己?受伤倒下之前的事情吗?”

她向?前倾身,直入主题,“那?只咒灵是怎么出现的,当时情况如何,这方面的事情你都还?有印象吗?”

京都校男生被她逼得?后仰,在她的连声询问之下微微一愣。

似乎是被她的急迫感染,对方也努力正?了正?面色,皱起眉托腮回忆片刻,组织好语言才开口。

他并未直接回答真理的几个问题,而是从京都校那?边的行动开始说起。

“我们?最开始的计划是分成两队行动,搜索场地中的咒灵和咒物。”

男生的叙述简单易懂,意外地很有条理,“但开场没多久就遇到你……呃,之后还?有六眼和咒灵操术。”

说到这里,他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抬头看了真理一眼。

对方明明已经提醒过他们?,是他们?自?己?不愿意避开另寻他路。

最后他们?直接撞上了一路大?肆破坏,像是要把地皮都翻一遍的两个东京校男生,队伍直接被冲散,他和另一位三年级的前辈结了个伴,怀着碰碰运气的心?态,两人继续在林地中搜索。

结果就撞上了那?个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咒灵。

刚遇见咒灵时,两人还?一阵兴奋。但还?没等他和前辈出手祓除,咒灵就突然暴起,实力节节攀升,把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两人阴沟里翻船,差点?把小命都交代了。

京都校男生说着,又扭过头去看另一张病床上还?在昏迷之中的三年级咒术师。

“……不管怎么说,这次多谢你们?。”

他再?次转过头来,看向?真理和硝子的神?色变得?无比郑重,竟然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朝她们?低下头,把脑门嗑在床板上,“算我欠你们?一条命……还?有前辈,多谢你们?救了他。”

家入硝子摆摆手不说话,只是唇边露出笑?容,显而易见心?情不错。

真理则在听了对方的叙述之后一直若有所思。

“一条命太多了。或许你也没有欠得?那?么多。”

她在脑中整理好思路,伸手扶起对方,然后慢吞吞地开口,“你说那?只咒灵是突然冒出来的,在那?之前你们?都完全没有察觉是吗?”

“没错。”

京都校男生再?度皱眉,语气中透出几分困惑,“前辈的术式可以做侦察用,本来我们?已经死心?,还?以为所有咒灵都被你们?给祓除干净了。”

“嗯……应该是这样没错的。”

真理颇有点?惆怅地叹出一口气,低下头来自?言自?语,“但凡这只咒灵最开始就在我的感知范围内,它都不应该还?能?活到吞下咒物的那?个时候才对。”

“所以……到底是谁在我清场之后,又将它放进来的呢?”

第52章

按照京都校这边的反应来看,显然特级咒物两面宿傩的手指出?现在赛场之上?,是?一桩无人料到?的意外事件。

辅助监督嘴里虽然说这是准备阶段出?现的失误,但真理却并不相信这套说?辞。

意外有可能会发生。

但接二连三出?现的意外一定不会只是偶然。

比起“是?谁做的”,更加让真理烦恼的问题其实?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开学之初,坂口与真岛两位同学莫名被?卷入他们的任务之中,被?催眠的坂口同学至今未出?现任何异常,真岛同学也已在五条悟联系的咒术师的帮助下,摆脱了咒物的影响,重新回到?了正常的生?活之中。

遗憾的是?,二人都对背后可?能?存在的内幕一无所?知?,没法在情报上?提供任何帮助。

据那位来帮忙的咒术师说?,她们的记忆有很?大可?能?被?人为“剪裁”过。

真理一直在想,这样的结果,对于特地安排这一切的人来说?算是?计划成功了吗?

如果成功,那么对方到?底从中获得了些什么?

……结合这次特级咒物的出?现,一个古怪的猜测在她心中正逐渐成型。

“硝子。”

真理冷不丁开口,“我的能?力是?不是?真的超——级罕见?”

她们此刻正结伴走在通向京都校入口处的小道上?,正式踏上?回程之旅。

第二日的个人赛实?在乏善可?陈。

因为前一天的意外事故,京都校众人之间的气氛就显得有些消沉,比赛没什么波澜地飞快结束,东京校赢得轻轻松松明明白白。

等到?返程当天,两个男生?被?夜蛾扣在后头,帮忙做些事后收拾的体力活。家入硝子提出?想去车站买些纪念品,女孩子们就把行李统统丢给男生?,两手?空空先行离开。

“那是?当然的吧。”

家入硝子偏头看她,“你和五条不都是?特殊款?‘六眼’在五条家好歹还有先例可?循,像你这样听都没听过……怎么忽然这么问?”

“也没什么。我就是?在想……”

真理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鬓发,若有所?思,“……如果是?有人想要逼我动手?,以此来试探我的能?力,似乎也不是?说?不通。”

不管是?前一次还是?这一次,意外事件本身都没有对他们造成太多实?质影响。

但也都将一些不同类型的事例送到?她眼前。

吞服咒物的普通人在她眼中无所?遁形,仅仅被?催眠的普通人她却无法快速辨别。

两面宿傩的灵魂碎片旁人看来或许棘手?,她却并不畏惧,甚至能?够做到?主动直接对其进行干涉。

从这个角度考虑,就像是?有人在特地为她精心挑选接下来要遭遇的事件,一点点试探她能?力的范围。

……不是?说?不通。

就是?多少令人感?觉有点离谱。

“你还是?怀疑总监部?”

家入硝子听她说?完猜测,沉吟片刻,提出?自己的想法,“有这个可?能?性。不过,我倒是?觉得那些老爷子们没有这种?胆量,也没有这样慢慢试探的耐心。”

他们那些人大脑早就萎缩,只会用更傻,更直接浅显的手?段。

反转术式持有者话音中带着挥之不去的不屑与嘲讽:

“比如收买或威胁,拘禁、封印、死刑之类的。这才是?总监部最常用的几种?套路。”

真理听她这样说?,倒是?一时间把那些阴谋猜想先放下了。

她看向家入硝子神色一如往常的侧脸,想了想,还是?伸手?轻轻抚了抚对方的后背,小声安抚:

“没关系的,硝子。不用管那些人的要求,不用勉强自己,我们都会帮你。”

家入硝子停下脚步,神色莫辨地扭过头去看她。

真理坦然回视,口中仍淡淡吐出?诱惑人心的话语。

“所?以你想去哪就大可?以去,想做什么就大可?以去做。

“同样的,不想做的事不做也可?以。

“不当医生?也可?以,不整天被?限制在高专内等待救人也可?以。”

她一派理所?当然的模样,理直气壮地说?:

“这又不是?硝子你的义务。”

家入硝子一时失语。

在她看来,面前这女孩说?的话只能?用“傻乎乎的”来形容。

天真又乐观,半点也不顾全大局,完全不现实?。

——却又该死的很?动人。

“……”

家入硝子张口欲言,唇瓣微扇,片刻后又闭上?嘴巴。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蹲下身抬手?抱住头,把脸整个埋进手?臂中,只从缝隙中传出?些许细小模糊的呻吟。

“硝子?”

真理不明所?以,喊了一声。

她正打算也学着对方的样子蹲下身,家入硝子又“噌”地笔直站起,双手?用力按住她的双肩整个人朝她逼近,让真理忍不住向后仰身。

“真理!”

对方胸膛起伏,神情严肃,脸上?还残留着一抹可?疑的红晕,“对我也就算了,类似这样的话,你千万千万……千万不能?随便和五条夏油那种?人说?!”

家入硝子反复强调:“对其他人也最好别这样——你根本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啊?呃……哦。”

真理被?她捏住肩膀前后摇晃,晕头转向地答应下来。

答应归答应,她心里实?则很?是?不将家入硝子郑重严肃的态度当一回事,还有点小小的不以为然:

硝子也太误会她了。

本来她就不可?能?对谁都这么坚决支持的嘛。

至于五条悟和夏油杰……

比起言语上?的安抚和支持,她总觉得直接和他们打一架搞不好更有效果。

两个女生?一阵笑?闹,最后又恢复成手?挽着手?的姿势。

小道逐渐走到?尽头,前方入口处的河床与红色木桥隐约可?见。

阳光透过树木的枝叶在两人脸上?身上?落下斑驳明亮的光斑,真理忽然拉拉家入硝子的衣袖,挨近对方低声耳语。

“硝子,一会你先往前走,在对岸等我一下。”

她在小道的尽头看到?了一个不怎么受欢迎的人影。

那人双臂抱胸,神色不善地等候在她们前方的路上?。

是?禅院直哉。

……

坦白说?,能?再次见到?禅院直哉,真理多少还是?有些惊讶的。

对方与她见面次数不多,不算这次,一共便也只有两面之缘。见的虽然不多,但仔细算下来,这家伙挨的打却不算少。

第一次遇见他时,她出?手?只因对方聒噪,并没有伤人的意图,只能?算作是?小小警告。

第二次遇见他时,甚至不需要她做什么,这家伙就惹毛了队伍里的两个男生?,不管怎么想,都逃不掉一顿狠狠修理。

现在则是?第三次。

真理实?在有点好奇:

这个禅院家的少爷是?从哪里来的勇气,支撑他在吃了教训后,仍然如此执着地出?现在她面前?

他要找的真的是?她吗?还是?说?这家伙其实?在等的是?落在后面的五条悟?

想到?这里,真理再度迈动步伐,尝试像家入硝子一样若无其事地从禅院直哉身侧通过。

她没能?成功——金发少年横跨了一步,严严实?实?挡在她面前。

……还真是?来找她的?

真理往后退了一步,带着好奇去看对方的脸。

禅院直哉白净的脸面上?光洁无痕,看不出?前两天挨揍的痕迹。她的视线难免微微向下移动,落在对方紧抿的唇瓣上?。

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失去他的牙齿,现在到?底是?不是?满嘴假牙。

她好奇这事很?久了。

似乎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堵在她身前的禅院少爷不甚满意地眯起眼睛,终于开了腔。

这家伙张口就是?一串让人很?是?搞不明白其大脑构造的神秘发言。

“……见到?了人,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吗?还有,你这女人怎么这么不知?羞耻,像这样直接盯着男人的脸看,不知?道什么叫做矜持吗?真不像话。”

他叭叭叭说?了一堆,真理一时听呆,瞠目结舌。

见她不反驳,禅院直哉越发来劲。

“悟君不在,这样也好。”

他习惯性地扬扬下巴,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努力将那副目中无人的姿态往回收敛了一些,在脸上?挂上?了笑?容,“我这次是?专门来找你的。你叫香川真理,对吧?”

“我是?。”

真理缓缓点头,怀着一种?“看看这家伙还能?说?出?什么鬼话”的心情站在原地,没有强行打断对方的表演。

禅院直哉果然不负她的期待,张口就投下炸弹:

“你回去之后,就从咒术高专退学吧。”

“……”

真理大感?震撼,面露不解。

这家伙在说?什么,他脑子真的没问题吗?

……不对,脑子肯定?是?有问题的。但开口就这么癫还是?让人十分意外。

对她内心的评价一无所?知?,面前的禅院少爷还在继续自己“别致又脱俗”的未来安排。

“咒术高专的条件没什么值得你停留的,你可?以加入禅院家,我来举荐你。我会说?服家主给你最好的待遇。对了,那个反转术式也可?以一起来,你们关系不错,对吧?”

禅院直哉越说?越顺畅,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计划实?在完美,原本因忌惮对方实?力而?打算收敛几分的心思也淡了,心底里的那些想法原原本本脱口而?出?,“但我要提前警告你,真想进我家,你还是?要乖一点,听话一点。”

他回忆起几年前的场景,忍不住皱了皱眉。

“作为女人,虽然你身材不够好,但脸蛋还是?不错的,再加上?那个术式,要进禅院家的门是?够格了。”

说?着说?着,少年忽然微妙地卡了壳,停顿了片刻,脸上?竟然微微泛起一丝红晕,“……我可?以不计较你之前的无礼,等再过几年,让你直接做我的正妻也不是?不可?以。但那样的冒犯绝不能?再有第二次,听到?了吗?”

真理:“……”

真理缓缓吐出?一口胸中浊气。

语言这东西真是?神奇。

明明这家伙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就愣是?听不懂了。

她一言不发,缓缓退后三步。

遥遥站定?,这才慢吞吞地开口,头一次喊出?对方的姓氏:

“禅院君。”

“我觉得你需要整一整脑子,顺便再去掉一些没必要的多余器官。”

真理面无表情,目光冰冷,“不麻烦医生?替你动手?术了,我就助人为乐,直接帮你‘重新捏一下’吧。”

第53章

禅院直哉到底没有真的自此失去什么身体零件。

这主要是因为察觉不对劲的家入硝子去而复返,真理本已经把对方灵魂揉圆搓扁,褪毛拔刺,捏得?“咔咔”变形的手就下意识地收了回来。

在同级生面前,她可不想让自己显得好?像很凶恶的样子。

被放过的禅院直哉摔倒在地。

他肢体古怪地扭曲着,面容却?一片平静,姿态怪异,一言不发?,失魂落魄。

作为教训,这种程度也就够了。

灵魂层面的损伤带来的痛苦不是身体损伤能够比拟的。就算对方治好?了外伤,内侧漫长的修复期也足够他煎熬许久。

如果这家伙能因此反省,改改他那离谱的性格和?喜欢自说自话的毛病,那她也算是做了点好?事。

在离开?之前,她还特地捏开?禅院直哉的嘴巴看了一眼?——虽然不知?道之前夏油杰有?没有?揍掉他的牙齿,但反正现在,这家伙是一定会需要假牙了。

真理对此颇为满意。

回程一路无事。

真理很快将禅院直哉这个不值一提的名字抛在脑后,她在回去的一路上多番犹豫,还是没将自己关于两次意外事件的猜测与?另外两个男生共享,而是选择自己放在心底。

到底还只是猜测而已,说出来用处也不大。

这两个“乖宝宝”又?不会因为这个猜测,就同意跟着自己一起去掀了总监部。

啧,想想还有?点不爽。

八月的最后一点点尾巴就这样在旅行后的休整中?度过。

等?到了九月,各地刚刚消停没多久的咒灵又?像是蛆虫一般四处涌出,真理几次试图兑现之前和?夏油杰“回去后聊聊”的约定,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了了之,于是不得?不将这一计划一再向后推迟。

酷热的夏季转眼?过去,咒术高专所在山脉上的枫叶在某天夜里如被点燃般一夜染红,如火般的红枫又?在白驹过隙间飘然零落,在地上铺就厚厚一层绒毯。

秋风渐凉,冬日将至。

夏油杰在某个忽然降温的下午遭遇了来自好?友的“突然袭击”。

彼时他刚和?五条悟搭档完成一项任务,从外地回到高专没多久。听到敲门声时,才刚刚洗漱妥当换好?衣服,正打算躺下睡他个昏天暗地。

敲门声听起来很有?礼貌,“咚咚”响两下,便中?断片刻,然后再“咚咚”两下……像是忽然意识到他可能会听不到似的,后面两下明显力道加重了一些。

这不可能是五条悟,也不像家入硝子。

夏油杰熟知?这样的敲门方式属于谁。

于是他不得?不从床上爬起,趿着拖鞋去给人开?门。几乎是他刚一把门打开?,外头的人就蛮不讲理地一头闯进来,不由分说撞上他,还“砰”地把房门又?关上了。

头脑还有?些昏沉的夏油杰措手?不及,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这下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他扶住对方的肩膀,将人稍稍推远了一些,语气无奈又?柔和?:

“真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如强盗般不管不顾唐突闯入的真理不为所动,她更进一步,伸手?直接揪住夏油杰的睡衣衣领,板着脸凶巴巴地将人往自己的方向拉。

“‘出什么事了’?该说的不是这句吧!”

她神色不善地朝夏油杰磨牙,“说好?的交流会之后就好?好?聊一聊呢?这都过去多久了……杰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完全忘记了?!”

“抱歉,抱歉。这确实是我的错。”

夏油杰配合她的动作向前屈身,口中?连连道歉。

他在心里暗自澄清:

其?实关于这事,也不能说是忘记了。

只是最近太忙,他又?下意识地有?些逃避,因此才拖延了数月时间,直到现在被人堵上门来。

“总之……先进来再说吧。”

他叹了口气,按住真理揪他衣领的手?,带着人向房间内走,“要聊什么都可以。别着急,我人就在这里,不会突然消失不见的。”

……

小?小?的单人宿舍并没有?多少待客的空间。

接过夏油杰递过来的罐装饮料,真理不客气地在对方的床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好?,她看一眼?手?上的饮料——纯鲜榨的果汁,是她喜欢的牌子,喜欢的口味。

刚从单人用的小?冰箱里拿出来,冰冰凉凉的。

“杰,你也坐。”

把她果汁暂时放下,摆出一个要促膝长谈的姿势,催促夏油杰也快快落座,“我们真的好?久没有?这样独处过了吧?最近你都总是和?悟一起行动,男生的友情升温也太快了,听说你们已经成为互相?的挚友了?”

夏油杰闻言有?些无语:“……你都从哪听来的这些。”

“悟告诉我的。”

真理飞快地把锅甩出去。

她那披头散发?,头发?可能已经比她还长的好?友也在床边坐下。

对方看起来有?点心累,还在试图纠正她的说法?:“任务都是分配好?的,只不过最近恰好?需要我和?悟一起处理的任务比较多……‘挚友’只是种说法?,我们不也是吗?”

“……听起来有?点道理。”

真理想了想,徐徐点头表示认同。

反正她也只是顺口一说,倒没有?很在意什么挚友不挚友的。

论交情,事到如今谁也比不过她和?夏油杰交情长久。

而要论关系……他们一年级四个人关系好?到裙子都可以穿同一条!

不说谎话。前段时间五条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偷穿家入硝子的制服裙子还在咒高内招摇过市,事后被暴怒的家入硝子联合她一起抓住,她们在操场上立了个木杆把人倒挂上去,路过来交任务的庵歌姬头都差点笑掉。

她对着被挂起来的五条悟就是一顿猛拍,险些拍到手?机内存全部消失。

想起这事嘴角的笑容就有?点控制不住。真理搓搓脸,强迫自己回到严肃的气氛中?来。

“偏题了。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她拍了两下床褥,示意大家集中?注意力。

在身边的好?友看向她后,真理深吸一口气,问出了今天的第一个问题:

“是我提出的,那就我先来说——杰,你有?没有?觉得?你被那些所谓的‘咒术界常理’影响太深了?”

“之前去京都的路上,你提到天元和?星浆体,对吧?”

她不等?对方有?所反应,就继续说下去,“或许你没有?多想,同化星浆体之类的事情听起来好?像只是一种特殊设定,是作为背景板存在的‘故事设定’。”

像是意识到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夏油杰不禁呼吸一滞。

真理飞快将之前所产生的想法?向对方复述:

“但是不是这样吧。换成我们听得?更多的说法?来说,‘每隔五百年就要向山神河神进献一个活人作为祭品,以此祈求风调雨顺’——这样说是不是熟悉多了?”

当然是熟悉的。

民?间故事里总是会出现类似的桥段,往往都是些愚昧无知?的山野村民?,为生存而选择残害同胞。

他们的目标多半是稚子,是女人,丑恶的习俗将对那些无力反抗的存在的压迫正当化,所谓山神或河神,也多半不是什么正经神明而是吃人的鬼或妖怪,本质野蛮又?血腥。

这是夏油杰所不齿,所厌恶的。

可如果要将这说法?完全代换……

天元大人与?星浆体的同化……难道也是同样的本质么?

“……这确实是我没有?想到。”

夏油杰沉默片刻,有?些艰难地开?口,“是我想当然了。真理,多谢你提醒我……我会好?好?考虑关于咒术界的这些事。”

眼?见他心中?不太好?受,真理却?只是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杰,我要说的不止是这个……这根本不是重点。”

她一字一句缓慢地说,在这一刻,女孩子和?往常无异的神色,看起来甚至显得?有?些无情,“还有?‘咒术师的义务’。我不是说保密或是保护普通人有?什么不好?,但是杰,‘普通人’这个分类存在其?本身,在我看来就已经算是一个骗局了。”

这是她从很早之前起,就一直想找机会告诉对方的事情。

真理极尽耐心,一点一点说给夏油杰听:

“我可以把人分成很多种。我关心的和?我不关心的,有?才能的和?平庸的,掌握资源的和?被掌握的。在本质上,不管怎么分类那也都只是人而已。杰,你能明白吗?‘普通’是一个太模糊的定义,谁都可以躲到这个词语的背后去。”

被捧高的不一定真的受到尊敬,看似势弱的也未必真的就弱小?。

别有?盘算的人总善于包装自己。她生在商人家庭,耳濡目染,从最开?始就对此尤为警醒:

只要有?利可图,一点虚名又?能算得?了什么?

掌握特殊力量的咒术师,只有?在日本尚存的咒术界。

层出不穷的咒灵和?为应对咒灵一批一批殉职的咒术师。

制度老旧却?又?不思进取,勉强能运作就不做任何改进的咒术界。

——得?利的到底是谁?

真理咽下那个几乎就到嘴边的回答,专注于眼?前与?夏油杰有?关的问题。

“咒力或咒术,说白了只是武器的一种。弱小?一点的咒术师甚至挡不住木仓炮,他们和?士兵,和?军队,和?国家相?比,也说不清是谁更需要保护吧?”

她探出手?,将手?掌覆在夏油杰放在床边,已然握紧的手?上。

“我不是说你的理念不好?。只是,杰你要保护你认为没有?咒力的那些‘普通人’,我却?担心会有?人以此伤害你——”

“不会有?这种可能!”

夏油杰在她开?始这个话题后,第一次高声反驳。

他眉头紧锁,神色僵硬,显然心绪极不平静。

“嗯……杰你很强,直接的伤害大概确实不会有?吧。”

真理看着他,有?点困扰地笑了笑。

她忽然抬手?,比出一个木仓的手?势,将食指抵在自己的额前。

“可是,万一是我被杰你口中?的‘普通人’伤害到,难道你就不会因此受伤吗?”

她轻描淡写地“扣动扳机”。

夏油杰瞪大双眼?,面容骤然失去血色。

第54章

夏油杰动?了动?嘴唇,随即又抿紧,没发出一个像样的音节。

真?理猜测,对方或许是在第一时间下意识地想要否定?她说的话,说她香川真?理同样很?强,不?会轻易被任何人伤害。

但他们毕竟是这样多年来的友人,他应该立刻就明白了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处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未必就要是她。

被伤害的可以是他的父母,可以是他身边的辅助监督,可以是没有那么强悍的家入硝子,甚至可以是他投以关注的任何人。

夏油杰在?自己的心中将世上的人定?义成“术师”和“非术师”两类,幻想自己,甚至所有“术师”都应作为保护者不?求回报地付出,认为这就是他们的存在?意义——好?友从小就是这样的性格,他会迅速接受咒术界的思想,演变成这种情况,真?理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只是这份理想未免过于纯真?,每每令她叹息,甚至感到些微恐惧。

理想珍贵,理想主义者难得。

付出越多,就会越不?容许其纯白的理想之上出现半点瑕疵。

这东西?实在?脆弱,沾不?了半点灰尘。

理想主义者的崩塌从来只在?一念之间。

具体的人物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那夏油杰又该要怎么办呢?

不?论?夏油杰是要坚持他的想法,继续保护那些“普通人”,还是因此而心生?怨怼,反手?针对,这都不?是真?理想要看到的。

因为不?论?哪一种选择,都建立在?对方依然已然因此受伤的基础之上。

室内一片静默,夏油杰沉默不?语。

他压下眉眼,仍抿着唇。没来得及收拾的额发垂落在?面颊上,投下的阴影陡然变得浓重。

真?理也不?催促,耐心地坐在?一旁等待。

秋末初冬的天?气,在?她来时,夏油杰便打开了室内的暖气,此时不?过短短一会,房间内便已经十分?温暖,让不?太?耐冻的她也不?觉得寒冷。

她又重新拾起之前被她丢在?床上的那罐橙汁,瓶身上已然凝出了一片水汽,果汁在?等待之中逐渐变温,不?复刚从冰箱拿出时的凉爽。

真?理有些唇干舌燥,却不?大乐意去喝变温了果汁,于是只将之捧在?手?上,一点点用手?抹掉罐身上的细小水珠。

又过了片刻,夏油杰终于再度开口。

“……真?理。”

他声音压得很?低,嗓音有些发紧,“其实你从最开始……从我们进入高?专之前,就觉得我的想法很?幼稚,对吗?”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对。”

真?理直视对方,认真?回答,“对我来说那样的想法当然是幼稚的,但那也只是我以自己‘如果是我的话,绝不?可能?这样做’作为标准做出的判断。那是我的标准,不?是你的。”

她停了一会,才说:

“所以那时候我想,如果杰你真?的不?愿意改变想法,能?就这样一直坚持下去的话,那不?是也挺厉害的吗?”

许多在?世间留下笔墨的伟大事业或了不?起的人,最初未必不?是以被世人评价为“幼稚”的一个念头作为起点。

所以在?夏油杰频繁说起诸如“强者”“弱者”,或者“保护”之类的话题时,她惯来不?怎么发表意见,也只有一次忍不?住和对方稍加探讨,最终话不?投机,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继续深入下去。

真?理并不?强求友人一定?要在?所有观点上与自己保持一致。

世上形形色色的人那么多,她天?生?就知道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灵魂。

既然她都从未见过两个相同的灵魂,那只是学会接受他人不?同的观点和想法而已,又有什么难的呢?

真?理不?为难自己,也不?想为难那些她在?乎的人。

但现在?的情况已然不?同。

数月以来,她看到夏油杰在?自己与五条悟之间生?出压力,看到对方逼迫自己不?停努力,灵魂的负荷前所未有地加重。

她看到他像是个好?学生?对书?本上给的知识照单全收一样,对咒术界那些陈词滥调毫无防备。

五条悟说他们是“最强”。

周围无不?认同,总监部也好?像认清现状,不?再有任何动?作。

夜蛾前阵子还告诉他们,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冬假之前一年级除家入硝子外的三人将要准备接受特级的评定?,这种特级的集体晋升没有前例可循,他们会成为最年轻的特级,最特殊的小团体。

过度的肯定?和被追捧会让人昏了头。

明?里暗里,所有物品都标了价。

在?自愿的情况下,真?理不?介意“买下”那些标价的商品。

但她做不?到就这样冷眼旁观,看着夏油杰一无所知地掉进别人的游戏规则。

真?理再次把果汁罐子丢到一边,拿湿漉漉的指尖去戳夏油杰的脸。

“其实杰你心里是清楚的吧?”

她心里瘪了一股气,毫不?客气地把手?指上沾上的水汽全往对方的脸上抹,“你明?明?也知道人总有好?有坏,人家未必就需要你保护……我们一起读了九年的书?,今年是你和我做朋友的第十年欸,我知道的你怎么可能?不?清楚?”

夏油杰任由她动?作,等到她不?再气鼓鼓的,才抬手?抓住她的手?。

“我知道。”

他把她的手?按下,有一瞬间用力紧握,随即又像是怕伤到她一样快速松开,只虚握着她的指尖。

“我知道真?理你能?看到那些我所看不?到的东西?,以前你总说他人的恶意让人恶心。你还记得我们最初认识的那一年吗?你说你不?喜欢我们救下的那个职员,说她满身都是你讨厌的情绪垃圾……那时候的事我一直没能?忘记。”

夏油杰好?似陷入回忆,目光不?知落在?什么地方,“现在?接触过咒术界后回头再想,非术师的负面情感聚集诞生?咒灵,或许一切都只是人们自作自受。你那时候说不?愿意保护其他人,也没什么可责怪的。”

真?理没有说话。

就像她试图说些什么时,夏油杰只是安静倾听一样,如今她也只是将情绪暂时沉淀,等待对方继续诉说。

近在?咫尺的那片灵魂满是负累,属于友人的一切情绪都在?无尽的遮掩下模糊不?清。

她只能?去听他说话,去想,去理解。

“可就算是这样,你当时也还是出手?了,不?是吗?你说是因为对方请你吃了雪糕,但你动?手?对付咒灵时,明?明?是才刚刚和对方见面。”

夏油杰回忆到这里,忍不?住露出浅淡的笑容来。他就带着这点笑意,缓慢地接着说道,“所以我也说服自己,我会接受这种现实,不?论?世人如何,都会尽到作为强者的义务。我……早就这么告诉过自己。”

夏油杰闭上双眼,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用力吐出最后的一句告解:

“……我认为我可以做到。”

真?理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她从对方掌中将手?抽开,忽然开口:

“实话呢?”

“……”

夏油杰睁开眼,朝她露出一个苦笑。

“……我不?知道。”

他回视真?理,在?女孩黝黑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如此近又如此清晰,可夏油杰知道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是真?理落进他的眼睛,而自己的眼睛因此欺骗自己。

这片影子不?曾真?的映入对方眼中。

“我以为我可以。”

夏油杰仰起头,不?让真?理看到他的神?情,“我想我可以忍耐吞下咒灵的滋味,我想我可以理解人们无法除尽的恶意,我想我可以接受我所做的一切只对我自己来说有意义……真?理,我现在?也仍然这样想。”

他停顿片刻,语气变得更轻更缓,像一张大梦的延续,带着几分?不?真?实。

夏油杰说:

“但你要听实话,我只有这一句可以回答……我不?知道。”

不?确定?的事情太?多。

笃定?能?说的太?少。

未知的未来像一团迷雾。

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难以捉摸。

夏油杰曾自负于自己的天?赋。

现在?他也仍然不?会否认五条悟说他们是“最强”,但身边尤有人让他必须努力追赶,他尚未被捧得盲目,就已经见到现实。

咒灵的滋味难与人言。

他对自己说,他接受努力或许不?会有任何回报。

每一天?每一年,他吞下的那些咒灵从食管滑入胃袋,最终留存在?灵魂中。那些挥不?去的恶心与沉重感,由此带来的多少委屈与不?甘,他全都忍耐下来,从未吐露怨言。

他是否真?的能?够坚持?又能?坚持多久?

夏油杰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他知道自己绝不?甘于停止。他已经付出太?多了。

“我会好?好?考虑你说的所有这些。”

他最后说,“我需要一些时间,很?多事我们都还不?够了解……或许最后我的答案仍不?会变,但不?要担心,我会保重自己。”

少年侧过脸看过来。在?说出心里所想后,他面上难得放松,只浅浅染着一层无奈:

“还有你也是……真?理,知道我会担心,就别拿自己做那种不?吉利的比喻啊。”

夏油杰前所未有的剖白便到此打住。

室内重归安静。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吐出一阵阵暖气,

“……”

真?理松下肩膀,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我知道了。”

她说出和夏油杰的回答截然相反的话,真?理伸手?按住对方的手?臂,努力传达自己的心情,“只要你自己能?想清楚,其他的我就不?在?意了。”

“就按你想的去做吧。只是别忘记——不?论?将来如何,你难过的时候我会在?。”

第55章

夕阳西沉,倦鸟归林。

积攒了?太多疲惫的夏油杰最终被真理推进被褥,又?被强行勒令闭上眼睛。

他的反驳和抗议此刻统统无效,温暖又让人安心的环境很快让少年支撑不住,不甘不愿地缓缓入睡。

真理走时还不忘替夏油杰拉上窗帘,“啪”地关掉房间的灯。

她轻手轻脚离开房间,无声地合上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

橘黄色的夕阳透过走廊尽头处的窗户洒入学生寮内,将木地板也染成蜜一样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无言的静谧,只有真理踩过木板发出“吱呀”声响,在长廊上传出浅浅的回音。

学生寮外?,十一月的晚风已有了?一些秋末冬初的刺骨模样。

寮前林道两旁的路灯早早亮起,路边并排的几台自?动贩卖机一排排的按钮闪烁着色彩不一的光,在逐渐暗淡的天色中尤为显眼。

真理心绪未平,不愿就此回到室内,于?是走至道边的长椅上坐下。她呼出一口热气,然后看自?己的气息在空中凝出淡淡的白雾,眨眼间又?被风吹散。

凉意随着冷风卷席全身?。

她仍在思考夏油杰——乃至她自?己在接触咒术界后,所遭遇的种种问题。

咒灵的问题。术式的问题。

上层的问题。环境的问题。

……理想的问题。

安慰好友时虽然说得?漂亮,但真理清楚,自?己就算能想得?比夏油杰要清楚一些,也根本不是那种会?有耐心去一点点改善、解决这些问题的人。

她没什么耐心,不耐烦什么“顾全大局”,总想从最根源上解决所有问题。

为什么在全球神秘皆已消退的如今,只有日本仍咒灵横行,甚至实力不断增强?

真理双手交握,卸下双肩的力道,向后将背部靠在长椅的椅背上。

京都一行阴差阳错,让她掌握了?自?开始尝试新?招数以来,一直欠缺的那一点点最直观的灵感。这让她得?以趁机在之后的一两个月中不断回忆并巩固,如今已初步掌握这项新?的能力。

真理脱离束缚,“回头”看向自?己。

黑发的女孩子保持着规整的坐姿,两手交握,闭目垂首。她这样看起来显得?比本身?的年纪还要小一些,大约是因为寒冷,女孩手指发白,鼻尖却微微泛红。

但现在的真理却一点也不觉得?冷了?。

她围着自?己转了?两圈,很快失去兴趣。从小小容器之中被解放出来的感觉难以形容,好似井底的蛙头一次领略天地宽广,视野无限向外?扩张,感知的触手肆意铺陈,漫过高专的山林与山脚下细细的无人小道,灵魂的每一寸都贪婪地自?由呼吸。

真理顺从自?己的心意缓缓漫步。

迈过涂成赤红色的木造神社,跃上树林里?最高的那棵树的树冠,她抓住一团团灰色的雾气将之驱赶挤压成团,然后一口气丢出自?己的“统治”范围。

出口的话?语都化作风,不知会?被传达到谁的耳中。真理在最高处俯瞰筵山山脉,然后心念一动,她陡然下沉,直直坠向最中心的深处。

向下,再向下。

无人的宫殿大门紧锁,守门人一丝不苟地伫立,却无法识别那阵拂过面?颊的风。

通向地下深处静界的电梯无声沉寂,无需它帮助的访客已越过它继续向下方前进。咒术高专的最底层隐匿着超出世人想象的巨大空间,层层殿宇围绕一株巨木而建,薨星宫本殿近在眼前,而她真正的目标还在无尽结界之后。

一层结界不算太坚决地阻拦了?她。

与之前被她随意穿越的结界都不相同?,拦住她的结界蕴含有另一个体的意志,对方淡然中透着些许疲惫,将她拦截在一线之外?。

真理向后退了?些许。

她意识到自?己确实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向前,所要寻找的人就在眼前的这一线之后,结界的意义悄然转变,这并非一道门扉,而是对方对其自?身?使用的……某种束缚。

她又?凑近了?一些,仔细端详在眼前展开的这层结界。

内部包裹的“某种东西”安静地漂浮盘旋,浅淡的灰色雾气从结界中逸散出来,丝丝缕缕聚集成片,一路缓缓上升,是她近半年来最熟悉的那种模样。

【……你就是天元?】

【我是。】

低哑而模糊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难以辨别这声音是男是女,是老是幼,这种异常让人本能的感到抵触,真理收拢外?放的感知,消解那种传入灵魂的不适。

【你就是天元。】

她重复了?一遍,一直以来的猜测在此刻得?以证实。

【所以,有结界处就在你的感知范围之内。在结界里?的是你,那些灰色雾气也是你,是你之前曾经?和我说话?。】

真理犹豫片刻,还是探寻地看向结界,开门见山地提出疑问,【我想要问你……为什么国内与海外?截然不同?呢?你的存在到底起到了?什么作用?】

她的问题并不难回答。结界后方的“人”发出似笑一般的颤动。

【日本境内的结界确实大部分都在我的感知范围之内。】

被一部分人奉为神明?,久居薨星宫深处的魂灵如此说。祂的语气平缓,不介意面?前的女孩不带多少尊重的口吻,回话?中缺乏情绪,像是在讲述什么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在结界中的是我。而你说的灰色雾气,应当是自?我意识中脱离的残骸。】

这回答不出真理所料,她不言不语,继续倾听。

【……我只是利用结界在维持国内的“平衡”。为抑制咒灵的诞生,并提升其他结界术使用者的结界精度,我设置了?几处净界。】

天元的声音仍然模糊,似含有某种韵律,蕴藏着古怪的说服力,【在此基础上,咒术师们已经?与咒灵争斗了?上千年,如今的局面?,是千年来不断抗争的结果。】

【……】

真理止不住地“皱起眉”。

她反复品读对方的话?,一股诱人的引力在努力说服她就这么点头赞同?,但另一种更?清醒的东西却提醒她:

这中间有什么不对劲。

她压下互相争斗的两种感官,暂且先将这一问题搁置。

另一个一直存在的问题转而脱口而出:

【那你现在的状态是……你已经?不用维持实体了?吗?】

【实体……或许这个问题是我需要问你。】

那个平淡冷静的声音终于?染上些许疑惑。

对面?先是沉寂片刻。

随后结界微微扩张,水波一般泛起波澜,在中心处破开微小的口子。

浓重而涣散的灰雾霎时间席卷而出,真理下意识地调动自?己的力量“扼住”大蛇一般涌出的雾气,却见结界在灰色大蛇的身?后飞快修复,本就细小的口子眨眼间便不见踪迹。

天元打开又?关闭了?祂的结界,主动切断了?与这缕意识之间的联系。

只留“灰蛇”在真理“手下”甩尾摆动,很快失去原本的活性,散为不成形的烟雾,四?散飘离。

【如你所见。】

那个模糊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的肉体已濒临极限,刻印其上的术式却仍不能停止。如果不对自?己施加结界术,我扩散在外?的意识就无法维持身?为人类的思想。】

真理忽然明?白了?对方想问的问题是什么。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等待那个预料之中的疑问被提出。

不出意料,对方果然问她:

【咒术师的意识脱离躯壳,大部分情况都是死后化为诅咒。为什么你分明?已经?将自?我意识延展到肉体之外?,却还能像这样保持理性?】

……

为什么?

好奇怪的问题。

就像天会?下雨,昼夜会?交替。

人天生就要进食,婴儿感到疼痛便要喊叫。

蝉在土中掩埋数年,来到地表鸣叫短短一个夏季便会?死去。

谁会?因此而问为什么?

真理思绪烦乱。

她闭口不语,违和感越发浓重。不再回应天元的疑问,她缓缓沉下心神,收回自?己已走得?太远的意识。

对话?强行终止。

林荫小道旁,长条座椅上的女孩子肩头微动。

她细微绵长的呼吸陡然加重,羽睫微扇,眼睑缓缓抬起,露出其后一双笼着雾气一般迷蒙的黑色眼睛。

然后正对上一片澄澈的青色。

五条悟姿势散漫地蹲在她身?前,托着下巴盯着她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悟,你在干嘛?”

真理缓慢地眨眨眼。

身?体上下传出一阵酸痛,她动了?动四?肢,眼中的那片模糊水汽很快淡去,变成了?更?加生动真实的吃痛神色。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一旁的路灯投下柔和的暖黄色灯光。

五条悟“呼啦”一下站起身?,仗着自?己身?高腿长,一下将光线全部遮住,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真理,连影子也嚣张地盖在她身?上。

“哦,你终于?‘醒了?’啊?”

这家伙说话?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气咻咻的,真理不得?不仰头看他,神色迷茫地“嗯”了?一声,一时有点不明?白对方在生什么气。

这回答显然不太好。

五条悟闻言更?是不满,龇牙咧嘴,又?抬手挠乱了?自?己的一头短发。

“喂喂喂,就算是在天元大人的结界之内,你也不能这样丢下身?体就‘跑’吧!”

他也不打哑谜,暗示没用,就干脆不藏不掩地大声抱怨起来,“你这样很脆欸,刚刚我一根手指……不对,我不动手都能轻松把你干掉!”

万一……万一高专境内有咒灵、有诅咒师侵入呢?

对方这样行事?,简直和自?杀没有区别。

更?别提他第一眼看到真理的时候,女孩子就这么垂首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面?色苍白,五条悟墨镜后的眼瞳有一瞬间紧缩,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是她的“那个技能”。

虽然微弱,但还有呼吸,也有心跳。

没问题,她没出事?。

理智飞速解释了?眼前的一幕。

紧接着,他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啊……哦!”

真理终于?反应过来,睁大眼睛。

“所以你刚刚蹲在那里?,是在帮我照看身?体吗?”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拍拍发麻的膝盖不怎么稳当地站起身?,相当真诚地道谢,“确实是我想得?不周全……谢谢你,悟。”

这一次心血来潮潜入地下,完全没有顾虑到本体这边,确实是疏忽了?。

真理分神心想。下一次,她完全可以考虑分出一点点心神,来留意身?体周边的动静。

安全问题的确是重中之重。

被道谢的人“啧”了?一声,摆了?下手。

“这次就算了?,下回小心点!”

五条悟转身?要走,他手习惯性地想插进口袋,却在半路上又?不得?不退出来——这家伙不知在一边的制服口袋里?塞了?什么,从外?侧都能看出鼓起的圆柱弧度,把他常常插兜耍帅的衣兜占得?满满当当。

他走出两步,忽然又?转身?回来。

真理就看到这人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前投币猛按两下,自?贩机“哐当”一声吐出货品,五条悟弯腰从下方将其取出,然后轻飘飘地抬手抛给她。

被他抛出的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在落于?她手中之前势头一减,轻缓“着陆”。

可见对方“无下限”的运用越发纯熟。

“诺,拿着。”

少年声音清亮,尤带着些许未完全散尽的脾气,“送你的。不用谢,回头记得?请我喝汽水。”

他停顿了?一下,又?高声催促:

“别傻站着,不耐冻就赶紧回去呗。我说——你手也太冰了?吧?”

在冷风中逐渐变得?僵硬的指尖触及手中的热源,冷意缓缓褪去,热烈的暖意从掌心升起。

真理一时讶然,愣了?片刻,才慢慢低头。

她手中是一罐滚烫的玉米浓汤。

第56章

围绕天元产生的种种问题,真理尚未能通过一次接触得出全部答案。

有些谜团得?以解释,更多的疑点却再度滋生。

重新回到被肉身束缚的状态,经夜风一吹,一些原本盘踞在脑海的迷雾像是被冷风吹散,原本便违和的部分就更加可疑起来。

祂……

活过?了上?千年,大部分时间只能将自己封锁在地下的净界之中,肉体时刻都在走向写作进化的崩溃,自我意识面临溃散的风险,不得?不通过吞噬活人的方式,来?维持自身的存在……

名为天元的咒术师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想到对方对自己的提问,真理不禁握紧了手里散发暖意的浓汤,沉沉叹了口气。

她?还需要一些时间,用来?确定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

不仅是夏油杰面临的问题棘手又难解,她?自己未来?如果也注定要和这个咒术界有所牵连,现在的环境绝对是不能让人满意的。

与其等待,不如自己着手改变。

在她?的判断之中,时机正在一点点走向成熟。而在今夜之后,一个极有诱惑力的想法正在她?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真理有种奇怪的预感:

自己去?见天元的这一选择,就像是推开了一扇本不该被打开的门。

这是她?第一次去?见这位咒术师,但不会是最后一次。

……

虽然是自贩机贩售的玉米浓汤,但意外的品质非常不错。

颗颗饱满分明的玉米粒清甜可口,金黄的汤汁泛着浓郁的黄油香气,一口喝下去?,便感觉从身体内侧开始暖和起来?,小小的一罐能带来?惊人的满足感。

真理捧着暖呼呼的瓶罐回到宿舍,一看挂在墙壁上?的钟,这才惊讶发觉时间竟然已近深夜。

她?在寒风里吹了数小时,也不知道五条悟在旁边蹲了多久。

……回头还是再正式一点向他道谢吧。

她?喝干最后一点浓汤,在心中把这事给记录下来?。正好这家伙生日快到了,购买礼物一事也差不多该要提上?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