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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子,你?打算送什么?”

第二天上?课前,趁两个男生还未出?现,她?小声询问家入硝子。

说来?也算有些巧合。

一年级四人的生日都扎堆在这个冬日,前后间隔时间都不算长。

家入硝子前两天刚过?完生日,现在她?算是他们四人中最年长的一个,比其他三人都要“年长一岁”。

家入硝子闻言,扬了一下眉。

“就送这个怎么样?”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从挂在侧边的包里摸出?一叠……麦当劳汉堡打折券。

夹在商场购物单里免费分发的那种。

真理神色惊异。家入硝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别真相信啊,只?是开个玩笑,其实我还没?想好。不过?……这是不是还挺适合五条的?”

她?把厚厚一大叠打折券递给真理,半真半假地调侃,“五条大少?爷上?回竟然说自己没?见过?快餐店的打折券,还兴致勃勃地说要全收集来?着。这家伙的童年是缺少?了多少?乐趣……等会。”

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面露狐疑:

“真理,你?怎么也这个表情?。不会吧……”

真理心虚地眼神乱飘。

……她?确实也是头一次见这种拼贴画一样的打折券。

还挺新奇,挺好看的。

也不是不能理解五条悟想要收集的心情?。

最后这叠打折券索性?被家入硝子直接送给了真理。

“但是你?一个人也用不完吧。”

她?瞧着真理兴高采烈地收下,颇有些无语,“要就这么保存着吗?会过?期欸。”

“没?关系!”

真理大感新鲜,一枚一枚仔细翻看,头也不抬地回答,“这就好像集邮一样,不是本身的使用价值的问题。之后我去?买一本收藏夹,这样就可以更好地保存了。”

家入硝子:“……”

家入硝子:“好吧,你?开心就好。”

她?在心里偷偷地吐槽:

这些不知道怎么养出?来?的少?爷小姐,高兴的点都和一般人不大一样。

要说好对付,那也是挺好对付的。

……就是感觉很容易被骗的样子。

对同级生把自己和五条悟划为同类一事毫不知情?,真理仔细收好来?自家入硝子的馈赠,转头就约了对方还有庵歌姬一起上?街购物。

虽然还是十一月,但前头的万圣节刚刚过?去?,街上?的装饰就已经飞快被改换成了要迎接圣诞的模样,南瓜被换成星星或雪花的装饰,道路两旁的树干上?被缠上?了一圈圈小灯泡,夜晚的时候整条商业街点起灯,氛围感确实是做得?十分到位了。

庵歌姬不仅自己兴致极高地到场赴约,还提前打好招呼,带来?了另一位女性?咒术师。

她?热情?积极地给双方介绍,高专两名学生不用多说,另一边则是时常与她?搭档的一级咒术师“冥冥小姐”。

据庵歌姬说,对方是对高专的两个女生好奇已久,这才借这次机会临时加入她?们的逛街计划,大家一起“认识认识”。

真理对于?这套说辞不做评价。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名叫冥冥的自由咒术师。

对方身材高挑,衣着利落得?体,一头色泽浅淡的长发在脑后高高束起,露出?带着淡淡笑意的美丽脸庞……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位富有魅力的靠谱成年女性?。

——在真理眼里,面前的女性?则流淌着扭曲而艳丽的色泽,其灵魂正中有一块无法填补的黑色空洞,似乎要将一切都吸入其中。

冥冥给她?们递了名片,笑得?魅力十足,说出?的话却十分符合五条悟对她?“财迷”的评价。

“最近有任何需要麻烦的问题,或是需要帮忙的事情?,都可以联系我。”

成熟的美人毫不吝啬地食指轻置唇前,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小小的飞吻,“委托费虽然不会打折,但绝不用担心情?报有泄露的风险。”

她?微微睁开一只?眼睛,朝两人眨了一下。

家入硝子笑眯眯地应承下来?,真理则没?有回应,反而往家入硝子的背后缩了缩。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她?总觉得?对方这话,似乎就是对着她?说的。

撇开开头的小插曲,当天的女生购物活动结束得?十分圆满。

真理精挑细选,最后选中了一款新发售的任天堂游戏,据说是由某大学教授主持监修,能够锻炼大脑的反应速度,还可以提升脑的活跃度。

“小真理,你?竟然喜欢这种游戏……?”

庵歌姬看看游戏盘,又看看她?,眼神中充满迷惑,“这个……呃,会有意思吗?”

真理把包好的游戏收好,随口回答:

“是要送给悟的生日礼物——”

“太好了!哈哈哈哈哈太合适他了!”

还没?等她?说完,庵歌姬就话锋一转,大加赞赏,一边大笑一边给予肯定,“这就是五条该玩的游戏!太会选了!简直是天才!”

“……”

真理沉默片刻,默默将其实她?自己也对这游戏很感兴趣,打算之后和五条悟一起玩的解释咽了回去?。

算了,就让歌姬高兴高兴也挺好。

整个十一月就在这样充斥笑闹,好似温馨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有一件不得?不提的事情?是:

在那次谈心之后,夏油杰的状态看起来?多少?有了一些改善。

他暂缓了吞食收集咒灵的计划,转而像一直在琢磨术式反转的五条悟一样,开始研究自己术式的其他用法。

这种转变让真理倍感惊奇。

“你?终于?想通啦?”

她?语气老气横秋,动作倍加欣慰地拍拍夏油杰的手臂。

对方朝她?露出?了一个有点无奈的表情?。

“也没?有这么夸张吧。”

夏油杰轻咳一声,“……只?是正常的术式开发而已。”

话虽这么说,但他自己心里也知道,真理的反应并不能算是有错。

一直以来?,他对自己的术式——咒灵操术的感官都较为复杂。

夏油杰既以此?为傲,享受特殊带来?的优越感与周遭的吹捧,但与此?同时,术式带来?的负面情?绪,却也在不断地影响着他。

他宁愿日复一日机械性?地吞服咒灵,也不愿正面与自己的术式相对,这其中的辛酸委实难以与外人言。

这也导致对咒灵操术的深度开发一拖再拖,直到如今。

夏油杰清楚,现在他必须逼迫自己做出?改变。

与自己与生俱来?的术式对面,就是他决意踏出?的第一步。

真理看着他,在心中松下一口气。

让她?欣慰的是:

好友现在看起来?至少?稍微松弛了一些,不再如之前一样紧绷。

夏油杰能够不将自己逼得?太紧,对她?来?说就已经是一件好事。

除去?对术式开发的态度发生变化外,另一个值得?一提的变化则是:

夏油杰放置活蹦乱跳精力充沛的五条悟,自己独自看书?的时间也变多了。

真理凑上?去?看过?两眼,发现这家伙大多数时候是在看一些挺有名气的文艺小说,还有少?数时间在读她?不怎么感兴趣的历史读物。

进入高专之后就不怎么再碰的高中课本又被重?新翻出?来?,在家入硝子读她?的医学书?时,其他三人就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做题,窃窃私语的时间远比专心念书?的时间要长。

“杰你?要是没?有上?咒术高专,是不是大学就准备读文科哦?”

对念书?完全没?兴趣的五条悟蔫蔫地趴在桌上?,他脸上?的表情?一片放空,手上?却一丝停顿也没?有,丝滑地不断在习题册上?写下答案。

“大概吧。”

夏油杰又翻过?一页书?册,“因为很早就决定要入学,所以我没?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

虽然夜蛾是在他们上?国?中时,才正式提出?入学咒术高专这事,但他和真理对此?可以说是一直心中有数。

从最开始,夏油杰就已经认定自己将来?会成为咒术师,常人升学、选择专业、走入社会的那种生活流程,实际完全未在他的考虑之中。

从前他觉得?这没?什么不好。

现在到也不能说有多遗憾,只?是……

夏油杰看了一眼真理,发现对方正对着一本地理练习册冥思苦想,并且已经把岛根县和鸟取县的位置填反。

他不禁闷闷发笑。

放弃原本可能会有的生活,夏油杰并不感到遗憾。

成为咒术师,他也并不后悔。

只?是,仔细想来?,或许他确实不该太将自己局限在咒术界这一个小世界里。

等他看得?更多,听得?更多,事情?是否真的会有所不同?

到那时候,或许他就能不再只?回答真理“不知道”,而是有能力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会堂堂正正告诉对方——什么才是自己的最终选择。

第57章

咒术高专地下,薨星宫内。

宏伟的地下宫殿群沉默一如往常,只有此处如同?被遗忘在?时间之外。

不分昼夜,永远寂静。

——本该如此。

【所以?,你什么时候才愿意放我进你的结界?】

真理再一次来到薨星宫本殿之外,仍然?是一线之隔,熟悉的结界铺陈开来。

她退后一步,发出平静的质疑。

对面如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对这一问题保持沉默,没有任何回音。

真理也不在?意对方?的沉默,自顾自在?薨星宫地下“漫步”。

这已经是她不知第几次被直接“拒之门?外”了。

在?近两个月的时间内,她几乎每天晚上在?入睡之前,都会尝试前往薨星宫,与坐镇其中的天元对话。

吸取之前的教训,她“出门?”之前还会特地在?自己周身?贴上数种咒符,并留下一点点关注,以?防真的出现什么不测,导致自己大?意翻船。

姐妹校交流会之前,她就已经成?功做出了隔绝声音的咒符,而?那之后对其功能的改良和深化也十分顺利,基础的构架已经初具规模。

大?规模的推广还不好说,但如果只是自己使用,那么已经完全足够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天元似乎并不愿意见她。

或者应该换一种说法——对方?至今也不愿让她真的进入结界内侧,进入祂本身?盘踞的那方?净界。

不论她多少次提出类似的疑问或请求,天元也未曾有所回应。

可见其心意坚决。

两人隔着结界的对话或短暂或漫长。

有时真理只是简短地与对方?聊些不痛不痒的小事,在?对方?开始沉默后,就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开。

有时她也会彻夜不眠,听对方?用分不出男女老若的声音,平淡而?无波澜地提起千年前的那个尸骸遍野,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被自己“困在?”自己的结界之内的这名咒术师,已经活过了太过长久的岁月。

在?祂……或者如对方?自己所说,在?“祂”还是“她”的那个时代,咒灵在?如今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上横行,而?在?此之上,比咒灵更加为?人们所畏惧的则是咒术师本身?。

拥有咒力和术式的人类,自认比他?们无力的普通同?胞高出一等,咒术师们肆无忌惮地使用他?们与生俱来的能力,擢取财富、地位、权势以?及其他?一切能够抢夺的东西。

贪欲是慢性的毒,不加节制的力量是所有灾祸的源泉。

当?人不会因某种行为?而?受到来自世俗的责难,那么通常便也很难在?自我内心的部分对自己的行为?有所反思。

当?杀死普通人并不比杀一条鱼更难时,人命有时便比游鱼更贱,更不值一提。

那个时代贫瘠的资源终究无法满足咒术师们越发膨胀的胃口?,最终咒术师们以?家族、流派之分结成?团体,咒术师与咒术师之间的争斗规模越发扩大?,无休止的恶意卷席整片大?地。

【那是人间地狱。】

结界内的声音发出叹息。

在?说起往事时,祂寡淡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这平稳依然?洗不尽言语所描绘画面中的血腥气味,一个早已逝去的时代在?真理眼前缓缓展开。

【民无可食,重税加身?。】

【盗匪横行于路,诅咒漫天遍野,贪食人类血肉,无路可走之人却还将其当?作正神祭拜,毕恭毕敬。】

【咒术师们忙于互相攻讦,无暇他?顾。他?们玩弄人命,毫无顾忌。】

【最终人们在?无尽恐惧与绝望中死去,负的情感?凝聚,又催生出新的咒灵。】

而?结束这一片混乱的人,正是一名自称“天元”的咒术师。

她那时一定还有另一个更加私人的名字。一个或平凡朴实或精致可爱,饱含命名者的爱与期望,更接近“人”的名字。

但在?不断宣扬本土佛教,选择了“天元”这一称号自称之后,便再也没有人喊过那个名字。

追随者们笃信她将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新的秩序,甚至笃信她的“不死之身?”,相信她终将成?为?世上唯一的真神,成?为?真正的“万物?之源”,一切的中心点。

她确实回应了信徒的期待。

至少,她做到了其中的一部分。

耗尽心血,用尽手段。她的坚持与努力不仅为?她招来狂热的追随者,也招来着数不尽的反对与疯狂敌意。

性命垂危的场合不知凡几,心血空熬的回数比天上星子还多。

苦心长达数百年,这才终于勉强使得多方?达成?平衡——

咒灵不再猖獗,咒术师被道德束缚,普通人获得一席之地,整片土地自此得以?生息。

【……】

天元的叙述在?这里戛然?而?止。

真理在?其结界之外等待了片刻。

深入地下成?百上千尺,连最细微的活物?呼吸声在?此处都无从?耳闻,偌大?的薨星宫仿佛重新被死一般的寂静笼罩,无形的暮霭沉沉,催人欲坠。

【……如果就在?这里结束,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故事。】

对方?不再言语,她便坦率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她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评价与感?想都七零八落,连不成?调子。

【我不清楚那是什么样的时代。历史课上有学过一点,但老师说得不多。我大?致知道那时候大?家生活很难,但具体还是很难想象。】

【不过听你这样说完,有件事我是清楚了。】

【你在?那个时候,确实是世人眼中当?之无愧的“天元”。你是那些想安稳活下去的人的支柱,是他?们唯一能够寄托的希望……对吧?】

结界之内一片沉寂,没有回音。

真理也没有真的期望对方?对她的自言自语做些什么反应,她轻轻“戳了”一下阻拦她的结界,略带好奇地询问:

【我想知道,你还记得在?成?为?“天元”之前,自己的名字是什么吗?】

结界微微晃动,泛起几不可察的涟漪。

但对方?仍未回答。

【好吧,这个也不能说吗?】

真理叹了口?气,也不多纠缠,转而?提出了她最后的一个问题。

这是从?第一次见到“天元”时起,就一直存在?于她胸中的疑问。

那时,当?她问到对方?到底在?如今的咒术界起到什么样的作用时,结界之中的意识对此不仅避而?不谈,甚至主动混淆了话题。

这里毕竟是薨星宫内部,是天元亲自部下的层层结界中心。

因此就连她也有片刻受到影响,在?那时尽管她感?受到了些许违和,却还是顺着对方?的话语展开了别的话题,而?并未深究前后的因果与逻辑。

事到如今,她的思绪已经摆脱最初的影响,而?他?们至今为?止的交流,则更加加深了真理心中的某种猜测。

【如果故事不能在?最合适的时间结束,最光辉的主人公也难免被时间雕刻成?丑陋的怪物?。】

美人迟暮,英雄末路。

以?此来形容她所见的故事,或许不算十分恰当?。

但眼见巨木腐朽,外表繁盛内里却早已被蛀蚀一空,与死物?无异的树却仍牢牢锁住脚下的土地,由此景催生的情绪,在?这一刻确实可称酸楚而?凄凉。

没有比这更让人唏嘘遗憾的事。

【天元。】

她轻轻呼唤对方?,【你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只能仍然?叫你“天元”。】

【我猜你早已经知道自己的存在?已经是种累赘,但是或许千年的时间对人类来说实在?太长,这才让你开始惧怕改变。】

【你还有千年前与整个咒术界对抗的勇气吗?接受供奉与崇拜这么多年,那些东西大?概早就被磨光了吧?】

【千年之前,你确实是不可或缺的那个天元。】

【上一个五百年,乱世可能尚且还需要你。】

——但是现在?呢?

真理停顿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你到底是在?羡慕,还是在?惧怕我?】

她质问的尾音散在?空中,被薨星宫的死寂与尘埃吞没。

眼前的结界无波无痕。

无人回答。

……

地表之上,咒术高专的学生寮内。

真理猛然?睁眼,从?柔软的单人床上醒来。

室内空调正吐出暖风,空气略微有些干燥。她摸索着捞出放在?床边的矿泉水,闭着眼睛拧开瓶盖,一灌就是小半瓶。

灵魂在?地底与人耗费口?舌,身?体竟然?也同?步口?干舌燥起来。

尽管真理心知这两者之间应当?并无联系,大?约只能怪暖房干燥,但不免还是有些小小地埋怨——活了上千年的老人家果然?还是固执得很,她想尝试好言说服的心思,也不知道对方?领会了没有。

“……真烦人。”

真理把水丢到一边,又将自己埋进被褥里。

长时间离开躯体,在?“回来”的一瞬间,为?使灵魂与肉体能够顺利恢复联系,要花费的力气实在?不小。

这让她的身?体总是会在?使用这一能力后变得疲惫不堪,目前还没能找到什么十分见效的缓解手段。

但许多事还是不做不行。

有些事太过特殊,或许只有她才能够去做。

真理在?被褥中长长地叹气。

一口?浊气尚未吐尽,眼皮已不争气地上下粘合,呼吸越来越缓,意识逐渐朦胧。

薨星宫。天元。千年前与千年后。咒术界。

咒灵。咒术师。本土与海外。做派古怪的总监部。

所有破碎的单语在?脑海中盘旋又被踢开,很快这些严肃的词语被踢了个干净,另外一些更轻快可爱,裹着糖霜的词语飞入她的梦乡。

礼物?。游戏。聚会。圣诞节。

这一年很快就要走到尽头。

真理不再抵抗诱人的倦意,沉沉睡去。

她实在?有些累了。

第58章

对于咒术高专一年级的学生们来说,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月过得可谓热闹非凡。

月初,五条悟上蹿下跳,提前告知了周围所有人自己将要年满十六周岁。

他自己给自己定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生日?蛋糕,在生日?当天的一大早兴冲冲地跑下山,亲自手提了回来。

然后这人一整天就光顾着惦记他的蛋糕了。

“不可以偷吃,要等到晚上大家到齐了才能切蛋糕。”

真理把这家伙定的,和她?定的两个蛋糕一起收好,双臂在胸前交叉,对他比了个叉,“虽然歌姬学姐说有任务来不了,但晚上夜蛾老师说可以来。”

“欸——这种场合怎么还?喊老师一起来啊——”

五条悟拉长调子抱怨。

他说归说,嘴角却还?是扬着?。

前头?家入硝子过生日?时,夜蛾也同样受到邀请。大概他自己也觉得有教师在小孩们没法完全放开,吃过蛋糕留下礼物之后,便匆匆离开了。

家入硝子本人其实对生日?不生日?的没什么太大兴趣,但真理和五条悟兴致很足,准备起来非常积极。

她?半推半就,实际上也觉得偶尔这样也不错。

“有这么高兴吗?”

夏油杰对这白毛的雀跃颇有点?不解,“蛋糕平时也可以吃吧?你以前生日?的时候,难道家里都不准备吗?”

“蛋糕是有,但老头?子们总是办那种一大群人的聚会,我才不想去。”

五条悟撇了撇嘴,表情是十二分的嫌弃,“谁耐烦见那些根本不认识的家伙啊,各个都笑得难看死了,反正他们那些破事都是要和五条家谈,我在不在又没什么区别。”

真理在一旁理解地点?头?。

她?家里已经算很注重独属于家庭成?员的私人空间,每年仍然还?是会有人借庆生的名义,送上一些她?毫不关心不感兴趣的礼物。本质不过是为社交和利益交换寻找合适的场所?与?借口,这样的生日?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致。

但现在不一样。

说到底,她?也只是在找机会买下她?觉得合适的礼物,然后送给她?喜欢的这些朋友而已。

……

十二月的中?旬,咒术高专所?在的筵山上开始下起小雪。

雪不算很大,一夜过去,只在地上铺了浅浅一层。

但真理对此?感到很快乐,往常下雪的季节她?常在大洋彼岸,因此?接触雪景的机会不多?,这种群山被白雪覆盖,只等自己去留下痕迹的体验则更是少之又少。

她?在洁白的雪地里按下一个手印,家入硝子嘴上说着?不感兴趣,却也跟着?她?一起在雪地里走来走去,两人互相踩着?对方?留下的脚印,歪歪扭扭笑作一团。

夏油杰和五条悟不知道是谁先偷偷“动了手”,夏油杰被塞了一脖子的雪,五条悟则被雪球精准地糊了满脸。

夏油杰不率先动用咒灵,五条悟就也不用他那无敌的“无下限”,据他说那样算作弊,就没什么意思了。两个男生就着?那点?点?小雪你来我往了一阵子,最后还?是五条悟率先“歇火”,蹲在一边不知道捣鼓着?什么。

他独自背身捣鼓了一阵,过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站起来。

白发男生把手缩在怀里,神秘兮兮地凑过来,给真理展示在他手心里上下漂浮的东西——一个指节大小的小雪人,怪模怪样,张牙舞爪,却又奇怪地显得很可爱。

“这是什么?”

真理小心翼翼地拨了一下小雪人,让对方?滴溜溜旋转起来,“是什么小怪兽吗?”

“呣,差不多?吧。”

五条悟看起来颇为满意自己的作品,他把手指一收,几步跑开,“我去给杰也看一眼……不,那家伙还?是算了,不给他看了。”

这家伙不知道是什么判断标准,跑到一半忽然又改变主意,嫌弃起刚刚才一起打闹的好兄弟来。

夏油杰:“……”

什么毛病,谁稀罕看你的雪人了?

他懒得理会对方?,只把以防万一带上的围巾递给两个女生。

他们倒是没关系,但要是放着?某个身体素质一般般的家伙乱来,这人可是真的会立刻感冒发烧来个全套,把自己折腾得可怜兮兮的。

夏油杰看着?真理裹上围巾,忍不住又想:

算了,多?玩一会就多?玩一会吧。最近倒确实是难得她?这么高兴。

这天晚上的时候,白天十分高兴的真理就往薨星宫里带了一点?雪。

这不太容易,捧起雪堆不难,但要不引起守卫的注意却很需要花一点?心思。

真理原本卷了一个巨大的雪团,到了地下时,就只剩下了两手就能捧起的一捧。

【今天外面?下雪了。】

她?把雪“捧到”天元的结界前。

【你肯定已经知道了。不过在这里没机会真的看雪,所?以我替你带了一点?过来。】

那一小捧雪被从?空中?洒下,细细碎碎,在落地之前便融化在空气之中?。

空旷寂寥的薨星宫并未因这点?点?细雪而有任何改变。

待一切恢复寂静,平静无波的结界忽然轻轻晃动,有人从?其中?走出,那身形古怪的人物在结界之前的空地上久久逗留。

雪已找不到半点?痕迹,仅有似有若无的湿润与?凉意残存。

已逐渐脱离人类形貌的存在驻足片刻,最终只留下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

第二天是圣诞节前夜。

雪一直从?前一天下到当天早晨,不仅没有停,甚至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对于大多?单身的咒术师们来说,平安夜并不是什么特别特殊的日?子,而且多?半并不怎么“平安”。

在这一天,往往容易诞生一些特别古怪的咒灵。

“强烈的情感是诅咒诞生的基础。”

幽暗的小巷中?,夏油杰望向?能看到街头?彩灯的巷口方?向?,声音压得很低,“爱与?憎互相转化,本质是非常相似的东西。”

他的面?前是一对情侣扭曲纠缠,破碎到分不清彼此?的躯体,鲜血与?人体组织流出的液体混合,染花了他的鞋面?。

“这不是他们催生出的诅咒。”

真理站在更深处,不适应地在逼仄阴暗的小路中?缩起肩膀,试图避开周围杂乱堆放的各种物品。

她?打量了几眼面?前被狠狠收拾过的咒灵,很快做出判断。

咒灵多?而紧贴的头?颅贴着?墙壁与?地面?蠕动,即便遍体鳞伤,也仍然奋力朝着?咒术师们的方?向?探出挤挨的脑袋,发出断断续续、令人不舒服的呻吟。

“亲……亲亲……”

五条悟一脚把那些扬起的圆形脑袋踩了下去。

“好恶心!”

他分明用了无下限,却还?是嫌弃得厉害,踩了一脚之后把鞋底在地上磨了半天,“‘爱’就是会诞生这种玩意吗?”

少年嘴上不满,眼睛却还?盯着?咒灵:“那还?真够扭曲的,一般的咒灵都还?没这么恶心。能催生出这样的咒灵,这和诅咒对方?有什么两样?”

“……还?是有一点?的吧。”

真理看了他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根据我的经验,‘恐惧’、‘厌恶’、‘憎恨’之类的情绪,在大多?数人身上的表现形式是很相似的。”

大多?看起来都是些深色调的残渣,厚重阴沉的液体……总之就是一些一看就不招人喜欢的表象。

对于这种情绪的分辨,她?早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基本不会认错。

但‘憧憬’、‘喜欢’乃至于‘爱’却不同。

“我以前有一阵子,挺喜欢那种闪亮的碎屑。在小孩子的身上会更加容易出现那样的情绪,原本我以为那就是‘喜欢’。”

只是后来她?逐渐意识到,这种认知既对也错,“其实比起‘喜欢’,那更多?代表‘喜悦’、‘愉快’、‘期待’、‘满足’……”

“也太复杂了吧!”

五条悟忍不住打断她?的话,“这不是全都包含在里面?了吗?”

“不一样的,每个人的正面?情绪还?有不同的表现方?式……我早就放弃理解了。”

真理朝他摊摊手,“没办法,就是很复杂。而且就算是在这其中?,‘爱’也是我觉得最难理解的一种。”

爱可以比喜悦更轻盈。

爱也可以比憎恨更粘稠。

那是一种难以概括形容,很奇怪的东西。

她?再次深深叹气,终于忍不住捂住嘴。

“……不行,我快吐了。杰,快点?结束吧。”

真理发出虚弱地声音,“不该在平安夜这种时候出门的……”

在这被大肆营销,已经具备多?种象征意义的圣诞节前夜里,街上密集的人群爆发式产出的情绪残渣相比平时何止多?出数倍。

对于她?来说,简直是如同酷刑一般恶劣的环境。

五条悟几步窜过来,想也没想地把手搭上她?肩头?,发动术式。

他转头?问一边正向?电话辅助监督确认如何处理现场的夏油杰:“喂,杰,你问完了吗?我可以直接把它干掉吗?”

“不行。”

夏油杰挂断电话,他视线在触及某处时微动,回答得毫不犹豫,“我最近缺一些实验术式的对象,这只强度还?不错……抱歉,很快就好。”

最后半句话是朝着?在“无下限”包裹中?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的真理说的。

他说完,朝咒灵的方?向?伸出手。

收复咒灵早已成?为身体的某种本能,仍然执着?地伸着?头?的咒灵化作股股浓黑的咒力流,在咒灵操术持有者的手掌中?凝成?漆黑的咒灵球。

夏油杰仰头?将之吞下。

他终于不再避着?五条悟和家入硝子这件事。咒灵的味道无人能够真的感同身受,但在恶心得直不起腰时,身边有人的感觉总能起到某种缓解痛苦的功效。

五条悟在这种时候表现,远比他留给人的印象要“知情识趣”得多?。

他对夏油杰的吞咽和沉重呼吸声不做评价,像是对方?没做任何值得有所?反应的事情一样,反而对夏油杰的术式很有话说。

“咒灵操术明明名气也不小,但好像更深层的情报却没怎么流传出来。”

五条悟托着?下巴,做思考状,“杰你打算怎么做?超进化?不然捏一只超级合成?咒灵怎么样,感觉会挺酷的欸!”

“……这个等我有眉目了再说。”

夏油杰神色微妙,拒绝在这样的场合地点?和同学讨论这种问题。

他有点?不太想承认:

将复数咒灵聚为一体……五条悟这家伙明显只是一时兴起,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但还?真有点?说中?了他的打算。

夏油杰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沉默的亡者,转头?朝另外两人点?头?示意。

“走吧,我们回高专。”

小巷被抛在身后。

漫天大雪很快将三?人留下的痕迹尽数掩盖。

而在咒术高专内,早已等待许久的夜蛾为他们带来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消息。

“悟,杰。天元大人有一项任务,对方?指名要你们两个来完成?。*”

夜蛾正道看着?面?前的两名学生,面?色异常严肃地宣布:

“天元大人的适合者【星浆体】,你们要负责担当那名少女的护卫,以及……抹消。*”

第59章

“不死”的天元,五百年一次的同?化,【星浆体】。

站在夜晚的路灯下,真理止不住微微走神。

雪仍在下,细细碎碎落了她满身。

刚刚抽完一支烟的家入硝子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烟草气?,很浅很淡,还夹杂着一点?薄荷的香味,并不难闻,只是让人感觉有些冷。

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着打火机,家入硝子偏头看向她:

“你好像不太高?兴?”

“……也不算是不高?兴。”

真理垂着头,合上手机盖,将?之收进?口?袋。

他们之前?就?曾经讨论过,天元的术式是“不死”,却非“不老”。

因此每隔五百年,祂便要选取体质合适,被称为【星浆体】的人与自己同?化,以?此来保证自己的思维仍停留在“人类”这一方。

因此这突然到来的任务,实质上并不算是多超出预料的事情,真理也说不上有多不高?兴。

一定要形容她现在的心情的话,大概也只是……有点?失望吧。

仅此而已?。

雪仍然下个不停。

没过多久,被夜蛾单独留下交代?任务详情的夏油杰与五条悟走出教学楼。

四人在雪地里碰头,谁也没有撑伞。

夜更深了,咒术高?专境内大雪纷纷,一片宁静。

除他们四人外,只有承包境内商品贩卖与运营维护公司的下属职工还在勤恳地工作,趁着深夜无?人使用时,为缺货的自动贩卖机补足货品。

真理眼中?映着不远处正劳作的人的背影,像是在发呆。

没一会她又动作起来,从包里摸出自制符纸,在四人周身布下属于?自己的结界。

“这次确实需要谨慎一点?。”

夏油杰看了一眼结界,赞同?地点?头,“毕竟事关那位天元大人,麻烦能少?一点?更好。”

“有什么关系?”

五条悟心不在焉,满不在乎,“喂,杰,你从刚刚开始想说什么就?干脆点?说好了,扭扭捏捏的一点?都不适合你,会让人很不爽。”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

“……我本来想至少?等离开咒术高?专再问你。算了,反正现在说也没什么问题。”

“等一下,你们好像要聊什么很不妙很麻烦的话题。”

家入硝子见势不妙,立刻抬手试图打断两人,“不好意思,我可以?不参与吗——”

她话音未落,手臂就?已?经被真理紧紧抱住。

“不可以?。”

真理拉住家入硝子,不容回绝地宣布,“就?是因为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很重要,所以?硝子也一定要在场才行。”

她朝对方眨了一下眼睛:“如果硝子现在走掉的话,接下来我们三个搞不好就?真的要大闹一场了。也许会弄出很大很大的麻烦事,搞不好哪天就?会在外面‘啪’地一下就?死掉……”

“……好了我知道了,你别说得那么恐怖!”

“真理,这种?话不要随便乱说。”

“谁会那么简单死掉啊?也太小看我了吧!”

三个人的反驳声同?时响起。

家入硝子、夏油杰、五条悟又同?时闭嘴,面面相觑。

真理抱着家入硝子的手臂低头闷笑,家入硝子伸手不轻不重地捶了她一下。

她没再提要溜走这事。

夏油杰无?奈地看了她们两一眼,揉揉额头继续和五条悟说回“正事”。

不过原本酝酿出的严肃情绪已?经被扫空,他索性省去所有铺垫,张口?便开门见山。

“先?不提‘同?化’这件事本身有没有问题。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星浆体】不愿意进?行‘同?化’,到时候我们要怎么办?”

看似疑问形式的话语中?包含浓烈的个人倾向,让家入硝子忍不住扶额。

“啊?”

五条悟沉默片刻,然后满脸厌烦地开口?,“……有什么怎么办的,不想同?化那就?不同?化。”

他的语气?仍然和往常一样随意,让人不禁质疑他是否真的理解了自己说出的话代?表什么。

不过,不了解他的人可能会怀疑,在场的另外三人却不会。

家入硝子翻了个白眼,真理垂头思索。

夏油杰则笑起来。

在听到夜蛾正道将?‘同?化’说成‘抹消’时他就?意识到,恐怕他们的老师,对这件事也是怀有质疑与不满的。

而所谓【星浆体】——想一想就?知道,一个活生生的人,但凡没有被洗脑到连自我意识都消失不见,真的有可能会自愿献身,被另一个意识吞并吗?

夏油杰心里有了答案,反而很有闲心地装模做样,明知故问。

“真的要怎么办吗?”

他脸上还带着笑,语气?中?满是自信,“说不定会和天元大人开战哦?*”

“你怕了?*”

五条悟哼笑一声,当即顶回去。

夏油杰还想说点?什么,真理赶在他开口?之前?拍了拍手。

“原来你们都已?经想好了,这太好了。那我就?可以?直说了——”

她将?双手合十,面上淡淡没什么表情,语调却十足认真,“我已?经受不了再这么被动下去,所以?,把‘说不定’这个词去掉吧,杰。”

在真正与天元接触过后,真理对之前?听闻的种?种?,又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将?自己封闭在薨星宫中?的天元,在她眼中?就?好像是一个除此之外无?处可去的老人。

铸就?祂所有辉煌,承载所有记忆的旧时代?早已?无?情逝去,新的时代?滚滚而来,祂有所察觉,却迟迟下不定决心向前?迈步。

真理察觉出了对方的留恋与迟疑。

她本想,虽然她已?经早早开始准备,但他们毕竟还有一些时间,或许可以?有些更温和的解决方法。

可现在看来,无?法胜过的最终果然还是时间。五十年已?经足够少?年成为老人,五百年可以?将?人化作怪物。而一千多年呢?

她无?法想象。

天元分?明已?经做出了祂的选择。

两个月来的交流,同?时也让真理确定了另一件事——

无?法保证意识离开肉体后仍保佑理智的天元,其?灵魂所包含的信息远超常人,但或许还是不如她。

对方在忌惮她。

忌惮她的天与咒缚。忌惮她已?经做到抛下肉体而仍然保有自我。

常理中?所谓的“不死”,在已?触及更高?层次的两人之间毫无?意义。

天元对她的忌惮只来源于?一个最简单的理由:

因为她能够“杀死”祂。

面对或多或少?显露出错愕的几人,真理反而放松下来。

她余光扫过自动贩卖机的方向,补货的员工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地上堆着几个空纸箱,雪花在其?上缓缓堆积。

真理收回视线,平稳却笃定地投下炸弹:

“杰,悟,去完成你们的任务吧。我会赶在你们把【星浆体】带回来之前?,先?和天元做个了断。”

……

雪越下越大。

雪花落在真理的指尖上,羽毛般随风摇曳不停。

她弹指让那片雪花在融化前?飘然离开,平安夜的小调从口?袋里传出,真理伸手掏出手机,查看刚刚收到的邮件。

其?中?一封来自五条悟。

那是一张醒目的自拍,背景里一名鼻青脸肿的陌生男人靠在灯珠上,明显已?经昏迷,镜头前?的五条悟笑嘻嘻地比着剪刀手,神情活像是个爱追赶潮流的女高?中?生。

因夜晚光线不佳,这家伙还特地把人拖到路灯下摆拍,地上留下了明显的拖行痕迹。

“搞什么啊,这家伙。”

两个女生凑在一起看完,家入硝子忍不住笑出声。

“这应该是个诅咒师吧。”

真理盯着图片努力辨认,对方的帽子掉在一边的地上,帽子上印着大大的字母【Q】。

这是个希望天元失控,以?此趁乱谋利的诅咒师团体。

正因为有他们和崇拜天元,认为同?化行为乃是玷污天元纯洁性的宗教团体盯上了【星浆体】,才会有夏油杰和五条悟接到的这个护卫任务。

不久之前?,五条悟在暗网上翻到刚刚挂上去的对【星浆体】的悬赏,夏油杰当即放出自己速度最快的飞行咒灵,两人立刻连夜赶往【星浆体】的所在地。

据他们的任务情报显示,对方就?生活在东京都内,所住的公寓竟然离咒术高?专并不算很远。

这么长久以?来都安稳度日的【星浆体】,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情报遭到泄露,惹来追杀……

真理暂不对此发表评价。

她只是动动有些僵硬的手指,点?掉五条悟的邮件,看向下一封。

一旁的家入硝子把细长的女士烟夹在两指之间,转了又转,却并不抽。

她看了真理两眼,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怎么忽然换了这个铃声?”

“很应景吧。毕竟是平安夜。”

真理慢吞吞地回答。

家入硝子便又沉默了起来。

她食指控制不住地在拇指上反复轻点?,香烟摇摇欲坠,手指的主人却对此毫不关注,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别的地方。

“……真理,我最后和你确认一件事。”

家入硝子忽然开口?。

她把指间的香烟抛起,然后一把接住,捏成一团。

“你应该知道天元大人代?表什么,对吧?”

反转术式持有者向后靠在墙壁上,像是有点?脱力似的顺势滑座下来,将?头也靠在墙上,仰着脸看向真理,“如果要这么干,覆盖本土的结界可能会立刻失效,辅助监督们对‘帐’的使用也会受到影响……你要做的事,真是比这个诅咒师集团还要大胆。”

家入硝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管成不成功,这之后你都可能会被直接定性成诅咒师,然后上通缉令,由那两个家伙亲手来抓你……算了这个不可能。总之,我的意思是,你真的准备好了?”

“放心,硝子。”

真理回复完最后一封邮件,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安慰她明显有些不安的同?级生,“不会有这种?事发生的。”

“有钱有权的人往往最怕死,怕死的人则最识时务。”

她说着,浅浅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说不上与往常有什么不同?,却让家入硝子有些说不出的陌生。

“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只要上面的人还没有疯,他们就?应该知道他们还能依靠的人到底是谁。”

真理慢条斯理地向家入硝子解释,同?时朝她挥了挥手中?仍在不断接到新邮件的手机,“别被编织出来的‘主流观点?’骗了,最常用的基础结界术受到的影响根本没有大家想的那样大。没有人是不依靠他人的力量就?一事无?成的傻瓜,辅助监督确实大多咒力不足,战斗力低下,但他们不傻。”

她的手机界面上显示着接收邮件列表。

家入硝子眯起眼睛,赫然在其?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那些全部都是辅助监督。

她深深吸气?,终于?明白过来:

香川真理绝不是如她担心的那样,是在此刻临时起意。

对方早就?打算好了。

第60章

真理当然早就打算好了。

以她最熟悉的西村慎一,以及之前曾有过交集的地方辅助监督为突破口,在姐妹校交流会之后的这一段时间之内,她陆陆续续接触了不少系统内的辅助监督。

咒术师们很?少真的关注这些在各方面为他们的行动提供协助的辅助监督。在实力强横的咒术师眼中,辅助监督说到底也只是普通人。

但?实在不该忘记,当代自由便利的生活本身就出自他们口中“普通人”之手。

根据她的了解,在这些人之中,有些是从?高专毕业的前辈,也有些是成人后才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进入咒术界。

当她联系上这些人,以“在结界术方面需要帮助”为理?由,配合上没?人能拒绝的“小?小?谢礼”,针对现存基础结界术的改良和重构方案便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一个接一个,汇聚于她手中。

——是否能够在摒弃现存结界术底层构建的基础上,重构出与“帐”类似的效果?

其中许多人都在刚刚通过邮件,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复。

是可以做到的。

“笼罩本土的结界会消失——我当然清楚,这本来就是我最想?要的结果。”

真理?在手腕上缠上一圈漆黑的数珠,然后伸出手拉住家入硝子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没?有这层结界笼罩,普通人产生的负面感情就不会像现在一样,无法逸散只能在内部沉淀,不断生成新的咒灵。”

她十?分笃定?地说?:

“硝子,国内的环境会就此改变。”

而没?有说?出口的是:

既然大?量生成咒灵的环境不复存在,与之可说?在天?平两端的咒术师自然也会受到相应的影响。

如果一切真的就像她预测的那样,那么在失去本土的结界之后,未来咒术师的诞生率必然会逐渐走低,新生代的实力也将受到影响。

不论是咒灵还是咒术师,整体实力在他们这一代就将是峰值。

最终本土或许也会与海外其他地方一样,偶尔才会存在一两处诅咒,也偶尔会有拥有咒术师才能的人出世,两者都规模有限,不成气候。

也许要达到这一步,还需要等候下一个五百年。

但?这无疑会是针对咒术界根基的一场洗牌,是利益的再分配,相当于冲进“贵族们”家中,将对方的餐桌整个掀翻。

存在千年的天?元已经给上层部带来了太多好处。

过家家一样简陋的咒术界在真理?眼中,就像是个从?头到尾都是骗局的皮包公司。它在最初会适当的提供情绪价值,用?最好听的话?骗过那些咒术师,再把他们的血肉填进发动机里,最后喂饱最上层养尊处优的寥寥数人。

而她在做的事,不是修补这家公司,也不是取而代之成为其所?有人。

她是要一点一点把它彻底毁掉。

在那些能够意识到这一点的人里,一定?有人会怨恨她。

但?真理?不在乎。

劝说?硝子回到教室等待后,真理?独自走出楼栋,在雪中慢慢走向咒术高专最中心的建筑入口。

往常总是把手在大?门前的守卫在这个寒冷的夜里不见踪影。

最外侧的大?门敞开着,空荡荡的内部长廊向外透出腐朽与潮湿的气味,这是真理?之前以虚像拜访时,未曾切实嗅到过的。

她想?了想?,暂时停下脚步。

又?从?口袋中取出手机,手腕上的数珠相互碰撞,却没?有发出半点响声。她在通讯录中翻找了一番,最后拨通了其中的一个号码。

“冥小?姐吗?抱歉这么晚打?扰,有件事想?要委托你……”

“……可以做到吗?不便宜?嗯,那也没?关系……”

……

通往薨星宫本殿的路上非常冷。

通向下方的电梯老旧且爬满锈痕,下落的速度出乎意料地快。

一路上轿厢与上方的曳引绳都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最后猛然坠地,网状铁门打?开发出的噪声在空旷的地下不断回响。

真理?踏出一步。

脚步声传出很?远,在一片寂静的地下显得尤为响亮。

而在其遮掩之下,另一声与其同时响起的,近乎于无的细小?声响则几乎没?有被任何人注意。

——瞄准了女孩的头颅,一枚子弹从?暗处疾射而出。

……

“……不行?!”

五条悟忽然一挺身?,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一旁正查看天?内理?子——这一代被称作【星浆体】的少女——状况的夏油杰闻言直起身?,回头看向他。

“什么不行??”

“我觉得这样不行?!”

五条悟迈着长腿在室内走来走去,冷风从?玻璃碎裂后大?敞的窗口灌入室内。昏迷的天?内理?子无意识地皱眉瑟缩,她的贴身?照顾者赶忙取来毛毯,小?心地铺盖在女孩身?上。

烦躁不安的“六眼”绕着沙发转了两圈,又?猛然回头去看破碎落地窗外。

下方的城市夜景在今天?总是比平时更美,更远一点的地方,咒术高专所?在的筵山方向没?有华彩灯光装点,隐没?在夜色之中,一片深黑。

“这样不行?。”

他又?重复了一遍,烦躁地开始抓头,“杰,那边还没?有消息吗?还要等吗?”

“还没?有。”

夏油杰也走过去,他神色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比他的同伴要镇定?许多,“不要这样,悟。专心一点。现在我们的任务是护卫【星浆体】,悬赏还挂在黑市,后续还会有诅咒师盯上这边。”

五条悟露骨地“啧”了一声。

“我知道……现在就别再说?那一套正论了吧!”

他不耐烦地说?,又?往窗边走了一步,看起来就像是现在就准备跳下去一样,“既然真理?那家伙怀疑有人要动手,我们干嘛还要分开行?动?而且她不是已经可以脱离躯体了吗?干嘛不干脆把身?体给我们带着走算了?”

“因为还做不到灵魂和肉体两者分开太远,也不确定?对方瞄准的到底是哪一边!”

被五条悟接二连三的发言挑起情绪,夏油杰也控制不住抬高了音量。

“悟,你冷静一点!”

咒灵操术眉眼露出一丝阴沉,尽力想?要维持平稳的声线中还是不免泄露出情绪,“现在还什么都不确定?,真理?的实力你我都清楚,我放在她那里的咒灵目前也还没?有动静,没?什么可慌张的。”

五条悟闭嘴沉默了一会,隔了一阵子,才又?问:

“你在她那边放了多少咒灵?”

“那件咒具数珠的最大?承载上限是一百零八。”

夏油杰叹了口气,“实际对咒力的总容量没?有想?象的那么多,二级以上的咒灵大?约三十?只,剩下的只是些充数用?的小?卒。”

低级的咒灵在真正的战斗之中用?处不多。如果体术合格,或许还能够搭配着在战斗之中使用?,但?对于真理?来说?,这些小?咒灵的用?处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通知咒灵的所?有者夏油杰,她目前所?处的状况。

一只损毁代表“有异常,但?不用?在意”。

三只以内的损毁代表“还能应付”。

十?只以内代表“棘手,视情况来帮忙”。

再往上……

那就意味着情况已经十?分不容乐观,他们必须立刻赶回去支援。

夏油杰感应着遥遥远方自己那些咒灵目前的状态,回忆起不久前,忍不住抿起唇,眉头紧锁。

……

时间回到一小?时前。

在说?出自己要和天?元“做个了断”这样惊世骇俗的宣言之后,黑发的女孩忽然又?在他们四周布下数重结界,将周围防范得密不透风。

她朝某个方向伸了伸脖子,像是在确认什么。夏油杰顺着对方的视线望过去,只看到兀自闪烁的自动贩卖机,还有地上的空纸箱。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在他将疑问说?出口之前,真理?就抢先开口。女孩压低声音,神色认真中透出些许之前未曾有的凝重。

“不对劲。”

她低声说?,“刚刚的那个人,绝不是普通人。我们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

“……你说?的是谁?”

夏油杰一瞬间有些茫然。

大?雪纷飞的夜里,咒术高专境内空荡而安静。

除了还留在教学楼内的夜蛾正道,以及现在站在这里的他们四个,夏油杰并没?有看到任何人。

他看向其他两人,家入硝子的面上是和他自己相仿的疑惑,而五条悟……

“你是说?那个补货员?”

五条悟晃了一下脑袋,毫无停滞地接上了真理?的话?,“那家伙没?咒力,应该只是个普通人吧?”

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一排排按钮灯光在大?雪中无声地闪烁。

放在一边的空纸箱内已经积了一层薄雪,地面上也落着雪,看不出任何曾有人存在的痕迹。

夏油杰与家入硝子面面相觑。

“不……”

真理?没?有给另两人解释,只是摇了一下头。

她反驳的声音很?轻,似乎连她自己也不是很?能确定?。

咬了咬下唇,女孩犹豫片刻,才说?:

“刚刚那个人,我看不到他的灵魂。”

……

——“砰!”

子弹撞入咒灵的躯体,在内部沉闷地炸开,发出击打?与灼烧混合的声音。

从?弹口处冒出一阵灰黑色的烟,火力足够强的近现代热武器足以对付咒灵中的虾兵蟹将,但?还不能够彻底祓除它。受创的三级咒灵滚落,重重摔在地上。

黑暗之中,有人懒懒散散地走出。

“可惜。”

那是个身?材健壮的男人。一头黑色的短发,一边唇角留着一道疤痕。

对方在真理?终于能看清的位置站定?,半边身?子靠在墙上:

“你发现了?啧,这笔钱果然没?那么好赚。”

“有人请你杀我吗?”

真理?眯起眼睛,确认自己果然看不到对方的灵魂。奇怪的是,她分明从?未见过对方,这张脸上的五官却给她一种莫名有些熟悉的感觉。

她不动声色地抬了抬脚,送了替自己挡下攻击的咒灵最后一程。

“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我们可以不用?这么麻烦。”

真理?微微抿唇,露出她最常做的,乖巧又?羞涩的笑容,“我值什么价格?我出双倍,请你去给你的雇主一个平安夜‘惊喜’,可以吗?”

“哦,很?大?方嘛。好啊。”

男人咧嘴,在说?话?的同时,人已经飞快离开原地,他手下猛然投出一根锁链状的咒具,再次贯穿数只挡在女孩身?前的咒灵。

再看他自己原本所?站之处,地面深深凹陷,碎裂的痕迹如同蛛网,长廊在身?后轰然坍塌。

“别这么心急。”

男人将锁链横向一扫,好似刚刚和对方在同时下杀手的人,现在仍然未停手的人不是自己一样,哼笑说?道,“我不是说?——‘好啊’了吗?”

“十?亿,怎么样?你的命应该值得这个价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