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2 / 2)

宽阔的前厅里,苏之蓁站在椅子前,弓腰低头行礼,她在迎接圣驾。

门外,一个身穿紫衣的女子在宸王府全府奴仆的膜拜下走了进来。

这女子便是燕国君王苏嫣玥。苏嫣玥今年虽二十有八,但出落的却是玉立亭亭,容颜娟好。明眸善睐,靥辅承权。含辞未吐,气若幽兰。颜似花树堆雪,容若白玉生辉,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手如葱根,腰如细柳。她和苏之蓁是同父同母所出。

他俩面虽不合,但心合。燕国里所有的人说苏之蓁是废柴,是斯文败类,纨绔子弟,但只有苏嫣玥知道,她这样,不过是想隐藏最真实的自己。

人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而她的活法就是将最善良的自己保护起来,不受任何人的伤害。虽然,朝堂上下都说苏嫣玥和苏之蓁的关系势如水火,甚至还有人说,宸王殿下苏之蓁想造反篡位。可只有苏嫣玥知道,苏之蓁刀子嘴豆腐心,她对苏嫣玥的姐妹情谊是真的,只是不愿在面上展现出来。她展现出一副对君王无礼的样子,其实,就是为了保护他们姐妹二人,让人钻不进空子来。

苏嫣玥理解她,有时也会纵容她,毕竟,苏嫣玥登上这个皇位,不仅是想强大保护自己,同时也想遵从父亲遗愿,用尽全力保护她。

苏嫣玥走到上座坐下后,王霸之气笼罩全身,好似睥睨天下,俯瞰万生。

苏之蓁对着上座之人下跪参拜道:“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苏之蓁语毕,身后的奴婢下人都纷纷行礼,异口同声道:“奴,奴婢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苏嫣玥抬手,“都起来吧!”

众人齐声道:“谢陛下!”

众人起身后,苏之蓁对着门口人摆了摆手,奴仆全都散了去。

苏之蓁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满不在意道:“陛下来臣的宸王府,有何贵干?”

说着便抬手端起一旁的茶杯,开盖吹了吹,抿了一口。

这语气这做法分明是不把苏嫣玥放在眼中。但苏嫣玥不气也不恼,因为苏之蓁也不是第一次目中无人了。

苏嫣玥心平气和道:“听说宸王近来作风越发不像话了,坊间都在说宸王不学无术,喜欢光临赌坊和烟花柳巷之地。今日,又去了怡花馆,若寡人今日不来,宸王恐怕就又要在那怡花馆彻夜不归了是吗?”

苏之蓁冷笑一声,“臣的私事,陛下也要过问?陛下管的还真是宽呐!”

“私事寡人可以不管,但你身为一国皇女。应当为天下百姓做表率。宸王,你不学无术也就罢了,竟然还终日去混迹赌场和烟花柳巷之地,你这般,是有辱皇家颜面,你说你该当何罪?”

苏之蓁依旧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辩解道:“陛下,臣不过一介废柴皇女,并不适合为万民做表率。若陛下看不惯,大可处罚臣,甚至废了臣。臣不堪大任,甘愿将宸王府和头衔让出。”

“就算你是废柴,不堪大任,但你依旧姓苏,骨子里流的是皇族的血。你是皇室苏家正儿八经的血脉。”苏嫣玥叹了一口气,“宸王,寡人已经为这件事与你说过很多回了,既然你如此不听劝,那就拖下去,杖责百下,让你涨个记性吧。再者,半月后,就是一年一度的科举,此次科举的试卷考题,就由你来负责。”

苏之蓁起身下跪行礼。她一脸轻蔑的模样,“臣谢陛下信任,此次科考,定不负陛下所托。”

苏嫣玥叹了口气,无奈的摇摇头,便离去。苏之蓁行了一礼,“臣,恭送陛下!”

宸王府的后院中,卵石铺成地板的地面上,放着一张长木凳。凳上趴着苏之蓁,两个身穿紧身衣的宫中女子拿着宽大结实的板子,一板一板的打在苏之蓁腰背上。一旁还有一个奴婢在报数。

苏之蓁虽是疼痛难忍,却硬生生咬着牙一声不吭。

后院的走廊里,站着十个苏之蓁接入府中的小馆,苏之蓁将他们当面首养着。他们在一旁冷眼旁观,还叽叽歪歪的讨论着。

奴婢报到五十一下时,苏之蓁的后背已是血肉模糊,鲜血都渗到了木板上。

郁灼华闻讯赶来,只见苏之蓁的背上被打的鲜血淋漓,衣服和血肉都沾到了一起。

郁灼华看着,心里万分心疼。像是比自己受了刑罚更痛心。板子还在继续,郁灼华实在忍受不了,便不顾众人的阻拦跑了过去。

郁灼华明白,君王一言,说一不二。

所以,他也没打算要阻止。他一下趴在苏之蓁背上。这一举动惊到在场所有人,两个女子停了手,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郁灼华道:“殿下沉迷花街柳巷,皆是本宫没有束缚好殿下。本宫也理应受罚,你们行刑吧!”

郁灼华话音刚落,苏之蓁哽咽了几下,将要流出的血水吞入腹中,她冷冷命令道:“来人,将驸马拉下去,带回房中,没有本殿命令,不许他踏出房门一步。”

此话一落,两个奴婢走了过来。郁灼华急的大声喊道:“都不许过来!谁敢过来,本宫就杀了谁!”

婢子听后,便停住了脚步,两人愣在原地进退两难,不知所措。

郁灼华趴在苏之蓁身上,将嘴凑近苏之蓁耳边,轻声道:“妻主,今日要么刑罚停了,不然灼华是不会走的。灼华不想看到你受伤,今日,灼华也只能违抗您的命令了。即便,即便之后,你要罚我,灼华也没有怨言。”

苏之蓁的心肠也不是铁石所做,郁灼华对她好,她不是不知,只是她始终放不下自己心里的执念,也不肯承认自己喜欢他罢了。

郁灼华命令道:“你们还不动手吗?一百丈若不打完,你们永远都不能回去向陛下交代。”

宫女刚准备动手,苏之蓁的语气冷若冰霜,狠狠警告道:“哪个不怕死的敢动手一下,本殿成全她!”

奴婢走上前,对着苏之蓁行了一礼,“殿下,奴婢们也只是奉旨行事,还请您不要为难奴婢们。”

苏之蓁言语缓和了几分,“本殿不会为难你们,在旁边等着!”

奴婢行了一礼,“是!”

便领着两位宫女退至一旁。

苏之蓁命令道:“灼华,你到我面前来,看着我!”

郁灼华对苏之蓁的话从不违背,这次也不会例外。郁灼华走到苏之蓁前面,蹲下身,苏之蓁伸出一只颤巍巍的手,郁灼华双手立马握上苏之蓁的手,看着苏之蓁脸色惨白,满头是汗,嘴角血水不停流出,郁灼华心疼的泪流不止。

苏之蓁摸到郁灼华的胸口,郁灼华只觉左肩处一麻,自己便动弹不得。

糟了,妻主让我过来就是要点我穴道。她武功那么高,而我的武功连她一成都不到,这穴道又如何解得开?

苏之蓁害怕郁灼华性子倔强,便威胁道:“别想试图强行解开穴道,只要你敢解,本殿就敢休了你。”

苏之蓁因伤势过重,嗓子不自觉咳嗽了几声,唇上的血水红的发紫,一滴一滴流到苏之蓁的脖颈,又侵染了衣裳,雪白的衣裳被染成一片血红色。

苏之蓁命令道:“还不快行刑!”

一声令下,奴婢和宫女又开始接着方才的数开始数。

看着苏之蓁受刑,郁灼华一颗心揪作一团。郁灼华哭着,流泪着,撕心裂肺喊道:“不,不要,妻主……不要……妻主,求你们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

尽管郁灼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但那些从宫里来的奴仆就像是没有感情,没有血肉的尸体一般,对她的哭喊毫不理会。

其实,也不是不理会,只是他们身在宫中,为陛下,嫔妃们服务惯了,而皇宫中像这样的事,他们见得太多,他们已经麻木了。

苏之蓁看着眼前号啕大哭的郁灼华,他此刻哭的可真像个无助的孩子,狼狈不堪。苏之蓁记得,自己罚他,折辱他时,他都没有哭的这般厉害,可每次一到自己受刑罚或是受伤,他就心疼的不得了。

郁灼华今日的哀求和对她的关心,让她不禁想到了去世已久的父亲——北燕第一美人——灵犀!

北燕十年,灵犀因为惹怒苏琴,而被打入冷宫。北燕十二年,苏之蓁出生后,苏琴命人将苏之蓁交给宫中嬷嬷抚养。自从苏之蓁出生后,她就没有受到过爹娘的疼爱,再加上苏嫣玥又常年在宫外习武,不得圣旨,不能回宫的原因,也没有来看过她一面,所以,苏之蓁心中有怨气也是应该的。

苏之蓁两岁之前的性子,沉默少语,总喜欢独自一人独处。三岁习武,一直过着独来独往的生活。直到后来,在私塾遇到郁灼华和江玉泽。江玉泽和郁灼华都比苏之蓁年长三岁,都是温和的性子。在他俩的陪伴下,苏之蓁的性子也渐渐开朗起来。

只可惜好景不长,北燕二十五年,苏琴下令,处死灵犀。那一日,是苏之蓁心中永生难忘的伤痛,也是苏嫣玥一辈子难以释怀,不愿回忆的疤。

犹记那一日,苏琴下旨,说灵犀不守夫道,在冷宫中偷人。下令要将他游街示众,再关入监牢,凌迟处死。

灵犀被千影卫带到宫门口时,十三岁的苏之蓁跑了过来,她一把抱紧灵犀,哭泣道:“父亲,父亲……”

灵犀身穿囚服,头发散披,他浑身是伤,似是受过酷刑一般。灵犀也紧抱苏之蓁,流泪道:“之蓁,对不起,这些年,父亲入了冷宫,都没有亲眼见到你的成长。”

这不是苏之蓁第一次见灵犀,以前,他也会偷偷的去冷宫,以二殿下的身份见见灵犀,可每次见他也只有一柱香时间,而且,每月只能见一次。虽不是第一次见灵犀,但却是最后一次见他。

“父亲,女儿会去求母皇,让她放了您的……”苏之蓁已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灵犀松开苏之蓁,他蹲下身,伸手将苏之蓁的眼泪轻轻擦拭干净。他凑在苏之蓁耳边嘱咐道:“之蓁,自古皇家无情,你和玥儿在皇宫,以后可千万不要随意相信别人。还有,你和玥儿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姐妹同心,你们俩之间千万不要互生嫌隙。之蓁,你一定要记得,玥儿永远都是你最亲的人,你和她都是为父在心里百般疼爱的好孩子,你们一定要齐心协力,你们都要好好活着。”

灵犀凑到苏之蓁耳边轻声道:“这一生,你和玥儿,必须要有一人夺皇位,只有这样,你们才能保得另一人平安。”

灵犀语毕后,千影卫给灵犀带上脚铐和手铐,将他无情押走。灵犀的身体本就瘦弱不堪,现在还带上沉重的脚铐和手铐,他怎么撑的起来?

苏之蓁看着灵犀那走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样子,眼泪还是没有忍住,掉落下来。

苏之蓁目送灵犀离去,直到灵犀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苏之蓁的视线,她才拼命快速的往乾坤殿跑去,苏之蓁双膝一软,“砰”的一声跪在宫殿外,哭着大声哀求道:“儿臣苏之蓁,请求母皇,放了父亲,儿臣愿替父担罪!”

“儿臣苏之蓁,请求母皇,放了父亲,儿臣愿替父担罪!”

……

苏之蓁一遍遍哀求,还每求一次,就重重磕一个响头,已示诚意。

可宫殿里的苏琴对此不理不睬,充耳不闻。苏之蓁见了,继续磕头,哀求道:“儿臣苏之蓁,请求母皇,放了父亲,儿臣愿替父担罪!”

母皇,我一定会求到你放了父亲的。

天上太阳毒辣,酷暑难耐,苏之蓁已全身滚烫,热汗淋漓。苏之蓁的额头因多次磕头,而变的由红到青,再由青到紫,最后,鲜血直流,染的地上一片血红。

太阳的毒辣已让苏之蓁精神恍惚,眼冒金星,口干舌燥。而过度的哀求,也让苏之蓁声音嘶哑,虽到如此境地,可苏之蓁依旧不放弃,她还是哑着嗓子大声哀求道:“儿臣苏之蓁,请求母皇,放了父亲,儿臣愿替父担罪!”

眼看时间过去了一大半,而灵犀也快要被押进牢中准备凌迟处死。苏之蓁已是泣不成声,痛哭流涕。她哭了一会,才撕心裂肺的哀求道:“母皇,求求你了,放了父亲吧,儿臣愿替父担罪!母皇,求你了,放了父亲吧,求求你了……母皇,母皇……求你了,你放了父亲吧……”

好一会,才从苏琴的宫殿中走出一个寺人,看到寺人,苏之蓁似看到希望一般,她站起身来,有些激动道:“你是不是母皇派来救父亲的?”

那寺人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二殿下,时辰不早了,灵妃要被行刑了。您与其在这磕头,不如现在赶过去,见灵妃最后一面吧!”

寺人语毕,又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寺人一句话如五雷轰顶,让苏之蓁心灰意冷。可苏之蓁也顾不得许多,她知道求苏琴没用,于是,她转身就往监牢方向跑去。

她在心中念叨,快一点,再跑快一点,只要父亲还活着,我就直接进去抢人,我一定要把父亲带回去。

急忙奔跑,让她撞到一人身上,苏之蓁抬头,只见江玉泽出现在她面前。

还没等苏之蓁开口,江玉泽垂下双眼,声音极低的道了句,“殿下,灵妃,殁了!”

江玉泽的话刚落下,空中便电闪雷鸣,下起阵阵暴雨。雨水打湿了两人的衣服,更淋湿了苏之蓁的心。

“殁了!”苏之蓁声音极低的重复了一遍,她的心似猛地落入万丈深渊般痛苦绝望。

苏之蓁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江玉泽刚准备去将她扶起,她却因体力透支,再加上天气一冷一热,最后由于心里过于悲痛,晕倒在地。

灵犀去世,对苏之蓁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她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但幸好有江玉泽和郁灼华照顾她,她也不至于太过孤寂。

同年冬月,苏琴去世,苏嫣玥在孟曦的扶持下,坐上皇位。

孟曦是一个亦正亦邪的游侠浪子。有传闻说,他就是苏琴口中那个与灵犀纠缠不清的奸夫。可孟曦自己却否认,说他只是灵犀的挚友。

前尘往事已过,斯人已矣!有些事情便可不再追究。他虽是苏嫣玥和苏之蓁的师傅,却待他们视如己出。而苏嫣玥和苏之蓁也很信他。

想到这些伤心往事,苏之蓁心里一痛,眼角也不由得落下几滴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