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灵看着慕卿那认真的模样,似是有了共鸣,只觉内心深处好似有一股汹涌澎湃的层层海浪,重重敲击着冰寒如雪的心房,当坚硬如铁的心房缴械投降后,又有一双轻柔无形的手抚摸着心灵深处最为脆弱的柔软。
还不待魅灵从这份温情中走出来,慕卿却伸手将魅灵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扔到地面。
只听见“哐当~”一声,魅灵立刻回过神来。
面具落地的声音不堪入耳,但两人都将这声音给无视了。
两人躺在床上,四目相对,顿时有些意乱情迷。但不过一瞬,慕卿轻轻咳了咳,才一脸嫌弃道:“你那个面具不好看,扔了吧,我重新给你买一个。”
魅灵淡淡说道,“那就多谢小姐垂爱了。”
魅灵眼色一沉,慕卿只觉他杀气渐起。给慕卿的感觉好像他此刻又是沈宁了。
慕卿从魅灵身上爬起来,端坐床边,她咬咬唇瓣,魅灵的手颤了颤后,又放了下去。
慕卿小心翼翼问道:“魅灵,我可以知道你这半生是怎么过的吗?”
魅灵从床榻上爬了起来,坐在慕卿身旁,他抿了抿唇,一开口,只觉苦涩,“奴这半生过的并不顺畅。”
慕卿往后移了移,直接靠在了魅灵怀里。魅灵也没在罔顾什么男女有别,尊卑有序了,直接单手将她搂入怀中。
魅灵轻轻叹了一口气,“奴从小也是世家公子,奴的母亲身份特殊,她有许多仇家。她嫁给奴的父亲,一是真心喜欢,二是想利用奴父亲的身份,藏匿自己,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奴的父亲曾与一个大家族的老爷是世交,奴五岁那年,那个大家族的当家主母有了身孕,奴的父亲就和大家族的老爷约定好了,若当家主母生了一个女儿,就给奴和她定娃娃亲。”
“后来呢?”
“后来啊,老天就真的赐给了奴一个貌美如花的妻子,他也是奴心尖上的贵人。奴见证了他的出生,此生也认定了她。五岁的时候奴就在想,以后娶了她,定要对他千倍万倍的好,将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拿来送与她。”
魅灵的双眸低沉伤感,声音也变得沙哑滚烫,“可这一切美好的愿望都在奴七岁那年破灭了。”
慕卿不解,“七岁?七岁怎么了?”
魅灵轻笑,“七岁那年……”
岁月长河中,时光流转。在那段模糊的记忆里,又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漫长之夜。
和兴二年,宁汐惨遭仇家追杀,一群不知名的黑衣人重重推开沈府大门,闯了进来。
宁汐和沈铭拔剑立在庭院,共同御敌。哪知黑衣人人数众多,且都是高手,宁汐和沈铭不敌,在那一夜命丧黄泉,做了对亡命鸳鸯。
宁汐和沈宁死后,黑衣人大开杀戒,他们不问缘由,见人就杀,手中的利剑,嗜血成性,杀人时,他们毫不留情。府中不论男女老少,皆会丧命。
沈府里,人人自危,小厮婢子惊慌失措的乱跑着,可最终却还是成了剑下冤魂。
一时间,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呼救声,混为一片。
一旁的草坪地里,掀起一个小土堆,一个灰头土脸的七岁少年,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看着府中被屠,看着仇人肆虐,看着血流成河,他的心中一阵恨意涌起,仇恨的萌芽就此生根。
这府邸里的人皆是他的至亲,而那时他尚且年幼,他想不明白,他们家从未得罪过谁,为何会受这灭顶之灾?
他恨,恨着眼前的这帮强盗,无缘无故闯进自己的家,恨着这帮没有血肉的畜生,在他的家里拼命厮杀,连老人与孩子都不曾放过。
看着眼前的场景,此刻他多想挺身而出,与他们血战一场。只要能将这帮畜生千刀万剐,哪怕一死,又有何惧?
但是理智告诉他,不可以!因为他还太弱。他不可以还没报仇,就白白送命!因为沈家就只剩他了,如果他一死,以后,就真的没人能为沈家上下报仇雪恨了。
因此,他只能衔悲蓄恨,隐忍不发。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不知过了多久,沈府已是一座死府。而他忍着钻心的痛,平静的看完了这一场血洗沈府。
那一夜,是残忍的一夜,那一晚,是仇恨的开始!这个倔强的少年,忍着眼泪,坚强的看着那群黑衣人似魔鬼一般,在满地尸体上随意践踏,最后,用一把火结束一切。
火光衬的少年满脸通红,似一把烙印深深刻在他的心里,沉在他的眸中。
魅灵又叹了一口气,“奴的家族被屠后,奴也曾怪过自己。怪自己不够强,身边想护的人一个都护不了。自家族被屠杀殆尽后,奴在外面以乞讨为生,直到有一天,奴遇见了一个人……”
漫天大雨中,七岁的少年徒步在大街上疾行着。他瘦骨嶙峋的身子破破烂烂,沉重的脚步重重踏在泥泞里,每一步都是那么吃力,每一步都是那么艰难。
看他颤抖不止的身躯,好似许久都不曾吃过饱饭了。
前面一座破烂不堪,废弃已久的寺庙像极了少年救命的稻草,他拼命的向寺庙前进,进了寺庙后,他才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个遮风避雨的港湾了。
“哎哟哟……小小年纪,竟长的如此标致,那般容貌,若是长大了,那还得了?”
一个及其娇媚佻薄的声音响起,少年回头去看,只见一个身穿轻纱绿衣绫罗裙,头戴金钗,缛丽华美。身材丰腴的中年女人,手执团扇,掩嘴偷笑。
少年尚小,不懂女子的话中含义,只一脸呆愣的立在原地。
中年女人走近少年,轻笑道:“你很饿吧?想吃东西吗?”
少年很诚实的点点头。
女人从袖中拿出一颗怡糖递给少年,少年接过后,女人蛊惑道:“小弟弟,跟姐姐走吧!只要你跟姐姐离去,姐姐啊,保准你天天都能吃香的喝辣的!日后说不定还能飞黄腾达,成为人上人呢!”
“奴那时啊,也就七岁。年少无知,少不更事。只一句话,就能被人骗走。跟着那女人走后,才发现她将奴骗到了妓院。奴在那里被调教了一年……”
就在慕卿听的津津有味时,魅灵却戛然而止。见魅灵不说话,慕卿问道:“后来呢?”
魅灵笑的温柔,“后来的事情呀,奴不愿说了。若以后有机会,再告诉小姐吧!”
慕卿轻轻叹了一口气,原来他的童年竟是如此凄苦。心疼悲伤铺天盖地,压的慕卿喘不过气来。
所有的情绪忍无可忍时,最后化作两行清泪从脸颊流下。
慕卿无声的落泪,就像万根尖刺,硬生生插入魅灵的血肉,钉入他的骨髓。疼痛感油然而生。
魅灵将脸上的情绪压下,还是一脸平静,但心已是四分五裂。
毕竟是放在心尖上的人啊,怎舍得他流泪!
魅灵笑的一脸柔情,“小姐,奴都还没哭呢?小姐怎么跟着怜悯起来了?奴,可只是个低贱的奴隶,是个人人都瞧不起的奴才,可不值得小姐这么担心!”
慕卿哽咽道:“你才不是奴才呢?”慕卿擤了擤鼻子,“你是,你就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魅灵看着慕卿蠢笨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一下笑出了声,“小姐是睡糊涂了吗?奴不是他,小姐怎么又认错了?”
慕卿擦干泪水,低着头,吞咽了几下,小声低喃道:“那好吧,那就当你不是他!”
慕卿说着,一把扑到魅灵怀里,又哭了起来。魅灵无奈,只能抱着她,轻轻抚摸她的后背,给予安慰。
安宁静谧的秋夜里,微寒的冷风起,凋零的枯叶落。
客栈后院的走廊里,红栏绿板,曲廊回旋。廊上两边,挂满花灯。靠墙边设有假山怪石,满院木槿在花灯的照射下,好似白玉积雪,美的能与天边的圆月争相辉映。
曲廊里,一个人影在灯火的照耀下,显得高大修长。
人影的主人在走廊转折口转弯时,张晓晓一下出现,堵住了人影的去路。
张晓晓轻笑,“这么晚,御王爷准备去哪?”
萧笙冷呵一声,“你一早就知道本王今晚会有所行动,所以,你是在这故意来堵本王去路的?”
“说实话,我也不确定你今晚会不会动手。我睡不着出来转转,顺道碰个运气,说不定就瞎猫撞上死耗子了呢?”
“看来你运气挺好。那现下,你是乖乖让开,还是让本王送你一程?”
张晓晓轻叹气,“我真心劝你不要去。其一,是因为阿卿是我妹妹,出于私心,我不让你去。其二,就算你去了,你也杀不了慕卿。有位贵人在暗中护着他,你动不了她分毫,但若那位贵人起了杀心,你也只能必死无疑。其三,也是为我自己做打算。”
萧笙心有不甘道:“可若我不去,姑姑这个月的解药,皇后不会给。”
“可你去了她也不会给。你在这,顶多是炮灰,是弃子。倘若你今日真能杀了慕卿,萧旭会杀你,沈宁也会杀你,你进退两难,一样是弃子。倘若你今日没有杀慕卿,还能活着回去,你没有完成邓芷欣给你的任务,她会给你解药?”张晓晓轻笑一声,嘲讽道:“亏你自诩神童,怎么连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都不明白?你今日只能死,不能活。因为只有你死了,皇后才可以既除了慕卿,又可以把矛头指向千岁。即便慕卿没死,只要你死在千岁手中,那皇后的计划就得逞了。再反观千岁的性子,他可不是宽宏大度之人,你若动了他心尖上的人,即便他再能忍,他也会杀了你。而皇后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让你去的。”
萧笙分析道:“你的意思是,沈宁杀了我,皇后便可以动用她自己在宫里培养的势力,向父皇参沈宁一本。沈宁本就是父皇的心头大患,一个刺杀皇子的罪名,父皇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判他死罪。”
张晓晓点头,“孺子可教,你也不算太蠢,神童之名,你还是担得起的。至少你一点就通。但是你想想,你,千岁,慕卿都死了,皇后没有后顾之忧,太子能够顺利称帝,你觉得皇后还会留着青鸾吗?”
寂静了片刻,萧笙才沉声道:“多谢!”
张晓晓摆摆手,“你自己能想通就好,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休息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张晓晓刚转身,萧笙急忙叫住了张晓晓,“等等!”
张晓晓顿住脚步,转过身看着萧笙,一脸不解,“怎么?王爷还有事?”
萧笙对着慕卿行了一礼,及其佩服道:“慕姑娘聪慧无双,神机妙算,料事如神,深谋远虑。萧笙实在佩服,萧笙想招揽慕姑娘做军师,不知慕姑娘意下如何?”
张晓晓一下愣住,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把我夸的这么神,这么好,这么厉害。我曾经是不是也自信自己有不世之才,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我感觉自己一无是处,是个废物呢?
突如其来的称赞让张晓晓自卑心又出来作祟,心里有个否定的声音,一直再告诉她,你做不好的,放弃吧!
张晓晓没有犹豫,她连忙摇头,拒绝道:“不不不,这军师我不当也当不来。我这人没你说的那么好,我怕我没当两天,就被人否定了。”
萧笙轻笑,“没关系,我知道当军师一事,是在下唐突。军师一事不可操之过急,也要让慕姑娘深思熟虑一番,才好做决定。没事,我不强迫你,但是我还是会再来请你当军师的。”萧笙向张晓晓行了一礼,“慕姑娘,天色已晚,早些休息,在下也告辞了。”
萧笙语毕,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