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晓观察着侯梦菁另一只手中折叠的白绫,萧笙行礼道:“见过皇贵妃!”
张晓晓也跟着行了一礼,“臣女拜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张晓晓对着萧笙道:“你先进去在游廊等我。”
萧笙微微点头,张晓晓撑起慕卿留给自己的伞后,萧笙离去。
侯梦菁也不兜圈子,直接问道:“你想与本宫说什么?”
“可否与娘娘打个商量?臣女知道娘娘是来了结皇后性命的,娘娘可否在游廊里等一等,给臣女一个时辰的时间。”
侯梦菁轻哼,“本宫凭什么帮你?”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就凭娘娘是臣女的表姐。当年侯家败落,舅舅侯逸护着臣女的娘侯芳华和表姐一起从地窖逃走,后被人群冲散。娘寻找表姐几日未果,因饥饿难耐,饿倒在路边,得慕家二公子相救,才能保全性命。”
一句话勾起旧日的陈年往事,在侯家时,所有人对侯梦菁千依百顺,宠她入骨,侯逸、侯芳华对她的好更是能将她捧到天上。
侯梦菁眼眸深了深,松口道:“本宫只给你一个时辰!”
张晓晓行了一礼,“多谢娘娘!”
语毕,两人同行进了冷宫。侯梦菁和萧笙等在门外,张晓晓走进殿内,邓芷欣不屑的瞟了一眼张晓晓,张晓晓却还恭恭敬敬行礼道:“臣女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邓芷欣冷笑,“你是来嘲讽本宫的?”
“不,臣女是来救娘娘性命的。”
邓芷欣眼神一沉,“你要来杀本宫?”
张晓晓轻笑,“进了冷宫,要杀您的人会很多,当然,臣女也是其中一人。不过,臣女倒是可以跟娘娘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张晓晓毫不客气脱口而出道:“我要青鸾的解药,你给了我,我保证,我永远都不会杀你。”
她,竟是为了青鸾的解药来冷宫的!
门外的萧笙心头猛然一暖,似一束光消融了冰雪,似春雨润育了万物,心中暖意横生。
张晓晓见邓芷欣神色幽暗,但不曾作声,便解释道:“娘娘,人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匆匆百年,眨眼而过。娘娘,这一生从十七岁遇到圣上,三十三岁进入皇宫到如今的五十一岁,这三十四年,娘娘没真正的过过一天安稳日子吧?日日担惊受怕的在后宫,只因活命而要费尽心机,不择手段。”张晓晓笑中带些怜悯,“娘娘,您真是可怜!”
邓芷欣冷笑,“可怜?本宫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是这后宫之主,母仪天下,风光无限。”邓芷欣冷哼一声,“本宫不需要任何人可怜,即便入了冷宫,本宫依旧是后宫之主,圣上总有一日会来接本宫回去的。”
张晓晓嗤笑一声,“娘娘还当自己是皇后呢?娘娘入了冷宫,就别再自欺欺人了。太子不是太子,他无能为力。而圣上也不会来。娘娘,说句实话,您真的可怜,这一辈子在皇宫里蹉跎了半生,用命在为子女谋划,可到头来,您不还是孤身一人吗?你看看,这诺大的皇宫,谁还在您身边,谁又为您去圣上面前求情了?包括您的孩子!”
一句话戳中了邓芷欣的痛处,邓芷欣其实早就知道,萧旭和萧雨枫不会为自己求情。
慈母多败儿,严父无孝子!
但邓芷欣还是极力说服自我,毕竟是自己的孩子,邓芷欣也舍不得。
心里疼痛难忍的邓芷欣,双眼泪水猛地流出,她怨怼道:“你胡说,他们只是无能为力,太子不是太子,怎么去求情?”
“太子不是太子,那公主呢?她也被废了吗?”
邓芷欣被张晓晓一句话噎的说不出话来,张晓晓轻笑,“娘娘,现在我想杀你,易如反掌。而明哲保身,活着才有希望。这么简单的道理连你儿子都明白你为什么不懂?你五十有一,后面还有三十年光景,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您去看过吗?您不想用您后面的三十年,重活一次吗?蜉蝣朝生暮死,以尽其乐。而您虽是皇后,但你就这么死去,就算被载入史册,后人也只是一番而过。您在位期间没什么功绩,千百年后,不会有人记得你。而你最后也只能成为那黄土下的一堆白骨,渐渐被众人遗忘。”
窗外雨渐渐停下,露出层层云彩和金色骄阳交相辉映。
张晓晓轻声叹气,“这云彩洁白无瑕,很美,但娘娘可曾在山顶看过落日?”
邓芷欣没有作声,两人沉默了一会。此刻有声胜无声。两人各自有着心思。
张晓晓缓缓开口,感叹道:“山顶的落日五彩斑斓,美轮美奂。景象万千,可比这雨过天晴的云彩美的多。”
邓芷欣气也消了些,心平气和感慨道:“浮云之美,千变万化!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张晓晓笑意更甚,循循善诱道:“每个人在世上来一遭,不免都会经历诸多磨难。美中不足,好事多磨,乐极悲生,人非物换,悲欢离合,爱恨情仇,这些都是我们躲不掉的,既然躲不掉,那就应该顺势而为,并且好好活着,这样,也不枉我们来世上走了一遭。”
堪笑一场颠倒梦,元来恰似浮云。尘劳何事最相亲。
一场辛苦为谁忙?到头来,万事万物空一场。
张晓晓一番话发人深省,邓芷欣轻轻叹气,她似想通般,幡然醒悟,笑道:“谢谢你,本宫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是,你能带本宫出去吗?”
“我不能完全答应你,我只能说尽力。尽力说服圣上,让您出宫。”
邓芷欣从袖中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药瓶交给张晓晓,张晓晓拿过后,邓芷欣苦涩道:“本宫想明白了,本宫再怎么为子女谋划,他们也不会在关键时刻对本宫施以援手,在这后宫,本宫被关了十八年,没有一日活的像自己。本宫想为自己活一次,去民间,好好生活。”
张晓晓劝慰道:“活着不易,且行且珍惜!”张晓晓行了一礼,“愿娘娘以后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邓芷欣微微点头,张晓晓转身离去。
梳妆台前,邓芷欣一袭素衣长衫,长发垂髫,妆容素雅。镜中映照出一张满是褶皱的脸。
她卸去皇宫带给她的所有华丽,放下一切权势名利,此刻,繁华褪尽,满地成殇。她好似又回到了十七岁那个最好的年纪。
她手执木梳,一边梳着如锦缎的黑发,一边红唇轻启,“一照一回悲,再照颜色衰。日月自流水,不知身老时。昨日照红颜,今朝照白丝。白丝与红颜,相去咫尺间……”
话音刚落,邓芷欣突觉后颈一痛,瞳孔放大,神情渐渐涣散,只在眨眼间,邓芷欣双眼一闭,长眠不醒。
萧笙和张晓晓还未走出宫,便听见“轰隆隆,轰隆隆……”几声巨响,响入云霄,震耳欲聋。
原来是皇宫大殿上吊着的一口铜钟被奴才敲响。
敲丧钟便是告诉天下,宫里又有身份尊贵的人死了。
张晓晓出门时,见侯梦菁迟迟不走,也能猜到几分,轻声叹气道:“皇后虽一生机关算尽,可她心肠也不是很坏,至少她还能为子女筹谋策划。她的一生不算传奇,但确实可悲。悲就悲在嫁给了圣上入了后宫,做了后宫里一个为宫斗牺牲的棋子。如今她被人踩下来了,她的结局也就只有三尺白绫了。”
萧笙应道:“所以说后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呀。”
萧笙牵着张晓晓的手,笑道:“这风大,我们先回去。”
张晓晓笑道:“好!”
两人渐行渐远,离去。
主帐外,谷媛推开营帐走了进来。
高坐在软椅上的苏之蓁将手中的书放下,她站起身来走到谷媛身侧问道:“二姐,城外士兵有一万,我方士兵只有五千,你为何要不顾一切去以寡敌众?你这样做无疑是蚍蜉撼树,只会让我方将士白白牺牲。”
谷媛质问道:“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事来怪我的?”
“我不是怪你,我只是不想让我方士兵白白牺牲而已。毕竟是我燕国子民,我作为他们的殿下,自然是要将他们的生死伤亡减到最小。”
“可我若不出城应战,敌军势必要攻破城池。”
“我知道,但强弱悬殊的情况下,二姐应当智取,而非莽撞行事。”
谷媛不悦道:“你是觉得我不如你?”
苏之蓁耐心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姐,如若我不是燕国殿下,如若我和你一样,是个江湖人,我相信我行事也会和你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上天既让我做了燕国殿下,那我就不能置万民生死于不顾,置我的子民生死于不顾。他们奉我为主,我自是要护他们安全的。”
谷媛冷笑一声,“说的好听,可敌军兵临城下时,你在哪?你还不是要我来帮你收拾烂摊子。现在好了,烂摊子收拾完了,你又来责怪我的不是了?”
苏之蓁轻叹气,“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这件事情也怪我,是我玩心太重,也怨不得别人。姐,明日就要启程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谷媛拂袖而去。
“咳咳咳……”苏之蓁抬手捂嘴,一口血流遍整只手,从白皙如玉的手腕滴落下来。
从帐外端着咸菜白粥走来的雪凌竹看见苏之蓁嘴中咯血,心急如焚,他赶忙将吃食放在桌上,快步走到苏之蓁身侧来,关心道:“之蓁,你怎么又咯血了?是不是伤口复发了?”
苏之蓁轻轻摇头,“我没事!”
雪凌竹从袖中拿出手帕,轻轻给苏之蓁擦拭完手中的血液后,又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脱下给苏之蓁披上。
苏之蓁拢了拢身上的斗篷,雪凌竹温柔笑道:“之蓁,我自己做的清粥小菜,尝尝?”
雪凌竹牵着苏之蓁的手,两人来到桌前对坐。
雪凌竹拿着一个白瓷碗用勺子舀了一碗放在苏之蓁面前,雪凌竹解释道:“之蓁,之前你一直说我厨艺不好,但我真的已经在很努力的学了。你尝尝,若不合你胃口,那就倒掉吧,我再去做。”
苏之蓁端起白瓷碗,吹冷后,勺子都没拿,端起碗就喝了几口,雪凌竹一脸期待的问道:“之蓁,好喝吗?”
苏之蓁轻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说着又喝了几口。
雪凌竹也不知苏之蓁说的是不是真的,便拿空碗也给自己盛了一勺,自己喝了一口,难喝倒是不难喝,与外面卖的普通白粥无益。
雪凌竹放下碗,“这还不行,我以后要更加精进厨艺才是。”
“君子远庖厨,你以后还是别精进厨艺了。你武功那么高,做一方游侠浪子多快乐?”
“之蓁,在没遇到你前,我一人逍遥江湖,无拘无束,虽快乐但也没有目标。但自遇你后,我发现我的世界精彩了许多,我活的不再盲目,而是为了你而追逐。”
苏之蓁心中有些愧疚,“可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可弱水三千,我只想取一瓢饮!我今生只想要你。”
苏之蓁无奈道:“你这又是何苦呢?虚无缥缈的梦,又怎能长久?”
雪凌竹笑的一脸自然道:“是啊,所以,我就更要不负韶华,只争朝夕了!”雪凌竹认真道:“之蓁,如今这样也挺好,你不喜欢我,就让我默默守护你好了。我不求回报,只求你别推开我对你的好。”
苏之蓁轻笑一声,“你真傻!”
雪凌竹拿起筷子,给苏之蓁夹了一筷子菜在碗里,笑的温柔,“为你,值得!”
苏之蓁笑着默默吃起了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