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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悸 梨圆 23712 字 2024-10-26

第31章骤降

林雨烟根本不敢相信刚才听见的话,直到手心的温度和火热交叠在一起,她才意识到,程琰并不是在开玩笑。

第一时间是想将手指收回来,可下一秒就被他的手指攥住,循循善诱般握住。

她此刻还在哭,只不过声音变小。

细小的泪珠挂在鼻尖,浓缩成一副脆弱模样。

“程琰,我不要。”

纵使他现在这样强势,林雨烟也要提出拒绝。

林思思怔怔望着那双纯黑的眸子。

身上汗毛一点一点竖了起来。

再怎么跋扈没下线毕竟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从小被父母姐姐保护到大,哪里知道什么人间疾苦。

好巧不巧,前段时间刚好她同系一个女同学见网友被人拐去山里,等到救回来时整个人被折磨的都快脱相了,精神状态完全失常……

一想到那个人可能换成自己,瞬间感觉一阵凉意从后背袭来。她“哇”的一声,一甩手,转身哭着跑回自己房间去了……

“思思……”肖林建连忙追进去。

“思思,你开门让我进去。”

“………”

“思思你开门……”

“………”

又敲了会儿门未果,肖林建气得大步走了回来,“你对着个小姑娘胡说八道些什么?看把人都吓成什么样了?”

“胆这么小?”程琰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只是打个比方,又不是针对她,何必对号入座?”

“你……”

肖林建瞪着比自己高出近一个头的男人,气得脸都红了。抬手指了指,索性看向一旁林雨烟,“这就是你交的朋友?什么三教九流也带回家来?”

三教九流?

程琰眼神微暗,弯了弯唇,“开个玩笑而已,不至于几句话就上升到人身攻击吧?”

明明他脸上还带着笑,肖林建却莫名感觉周身一冷,指着他的手不自觉蜷缩了一下,脸上却还是气不过的表情,“只是玩笑吗?人小姑娘才几岁?没见她都哭地那么伤心了,你还来落井下石?”

伤心?落井下石?

看着面前那张愤愤不平的脸,林雨烟突然想起网上某个段子:你只是失去了一条腿,她失去的可是爱情啊。

不由嗤笑出声,“那我呢?”

肖林建被她问得一窒,嘴唇嗫嚅了一下,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林雨烟戳了戳自己心口,“我们交往两年,年初订婚,计划年内结婚,亲戚朋友都通知了,你却背着我和我最亲的妹妹纠缠在一起?”

停顿了一下,她只觉得嗓子眼一阵堵得慌,“你觉得她可怜,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

“我……”肖林建动了动嘴,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你也知道,你总是那么忙,那么多节日,我都是一个人……”

“所以我忙就可以成为你出轨的理由?”

林雨烟打断了他,语气带着克制,“你嫌我太忙不能陪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你无法接受我的工作性质为什么还要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你喜欢我妹妹为什么不和我说清楚?为什么不能用光明正大的方式非要背着我偷偷摸摸?”

她摇了摇头,眼中一片苍凉,“你们在我们婚房厮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这个愚蠢的姐姐?有没有反思过自己的行为有多无耻多违背人伦?”

“你……”

一旁林海琼本想开口替儿子说话,却被丈夫拉住了,肖志强神色复杂地冲她摇头,林海琼咬了下牙,只能忍住了。

毕竟这事确实是自己儿子犯错在先。

林雨烟冷冷看着面前那个她曾经想要托付一生的男人,“我……朋友再不济,顶多也就嘴上欠了点,最基本的道德感还是有的,你也不用教我怎么交朋友,至少,正人之前应该先正己吧?”

肖林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视线不经意掠过林雨烟身侧闲闲作壁上观的男人,明明对方什么都没做,他却仿佛从那双桃花眼眼中看到了轻视和嘲弄,下颚一紧,只觉得一股怒火冲向了脑门。

他咬牙看向前女友,“对,我无耻,我不要脸,我连最基本的伦理都没有。那你呢?你林雨烟又好到哪里去了?”

林雨烟眉头微拧,“我怎么了?”

“呵,怎么了?你也好意思问我?”

肖林建不甘示弱地伸手指了指程琰,“这才几天,你就带了别的男人回来?”

仿佛抓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连了一下,语气满是质问,“你敢说你俩之前没点猫腻,敢说在那之前你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敢保证和我在一时没有和别的男人勾三搭四?”

对上那双尽是质疑的眼睛,林雨烟反而平静了下来。

“如果我敢呢?”

“敢?”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肖林建冷嗤了一声,“你骗谁呢?哼,朋友?当我们都是傻子是吗?正常女孩谁会随随便便带异性回来?还买那么多贵重的东西?”

一个巴掌重重落在他脸上,肖林建的脸瞬间偏了过去。

他转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向她,“你——”

林雨烟冷冷看向他,“你有什么资格诋毁我。”

“林雨烟!”

肖家二老再也坐不住,林海琼一脸激动地冲过来,“说话就说话,你凭什么打人?”

说着反手就要打回去。

可惜高高扬起的手没能落下就被一只大手扣住了。

“你——”林海琼一愣,视线落向林雨烟身后的年轻男人。

她用力挣了挣,然而对方看似身形瘦削,力气却大得十分惊人,饶是她用尽吃奶的力气,也没能挣开那只控制她的手。

“自己儿子没管好,还不林人管了。”男人懒懒松开了手。

惯性使然,林海琼踉跄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勉强稳住身体。待要再次冲上去,却见一道高大的身体挡在林雨烟面前,将她牢牢护在了身后。

“这就开始撒泼了?”程琰居高临下瞥了眼面前的中年妇女,“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

“那么大个人,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挨个巴掌又算什么?”

“这事要是换做其他人你们试试看,亲妹妹和男朋友,哪个人咽得下这口气……”

“就因为她是警察,顾忌着职业和身份不能豁出去跟你们拼命,你们就这么拿捏她是吗?”

闻言,不仅是林海琼,就连后面几人脸色都微变了变。

林雨烟愣愣望着那张略显桀骜的俊脸,他怎么知道……

“你们要时刻记得你们的身份,从穿上这身警服开始,你们的一举一动,不仅仅代表个人,更代表着我们整个公安队伍,要谨言慎行,克己复礼……”

新警培训时警校教官的那些话还言犹在耳,也随时随地提醒着她,不能冲动,更不能随心所欲……

正为了对得起这身警服,不让人说她以权谋私,哪怕天大的委屈都忍了下来。

可是到头来,她得到了什么?

“所以警察就能随便打人吗?”林海琼的话拉回了她的思绪。

林雨烟张了张嘴,面前一只大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她。

面前传来程琰不急不慢的声音,“亏她是警察……要不是,就好办了……”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是眼里的戾气却让肖林建不寒而栗,他偷偷拉了下母亲的手,示意她适可而止。

林海琼气焰弱了几分,指了指一旁的林启仁父亲,愤然道,“那你们自己说说怎么办?”

看了半天戏的两人这才如梦初醒。

“真是,有话好好说,干嘛说两句就动手呢?”

李双琴扯了抹笑,连忙上前半拉半扶地将林海琼拉开,一边嗔了林雨烟一眼,“你也是个急性子,事情既然都已经这样了,除了想办法解决还能怎么办?都是一家人,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还真能为了这个一直和家里死磕?”

说着又拍了拍林海琼后背,“她就这么个性格,不然这么好的条件也不至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对象。这事也怪林建,自己一开始没说清楚,现在弄得姐妹反目,我说你们也得好好给我们个交代?”

“交代?”林海琼冷笑,“你们想要什么交代?”

李双琴目光微闪,佯怒道,“都闹成这样了,不好好给我们个交代,你觉得对得起她们两姐妹嘛?”

朝肖林建方向横了一眼,她正了正色,“林建,你要真喜欢我们思思,最好拿出点诚意来,有些事我觉得咱们俩家得好好再商量一下。”

“怎么商量?”肖林建那你问。

“那就……”李双琴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要看你家的诚意了。”

哼,四十万诚意还不够吗?

林海琼面色一沉,看了眼对面的两个年轻人,“也行,当着你家大女儿和她朋友的面,干脆把这事一次性说个清楚,也有人做个见证,别回头又说我们林建亏欠了你们。”

“哎呀,这事不着急,都这么晚了,先吃饭吧。”

肖林建和林雨烟在一起两年都没花多少钱,今年被林思思勾搭上后,不过半年时间已经花了七八万,这么大手大脚,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虽然心里百转千回,但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总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压下心底不满,林海琼笑了笑,“我们能拖,但是思思那边可不一定能拖啊?”

“什么意思?”

几道目光同时看向林海琼,她捂着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本来想等他们定下来后再告诉你们的。”

“告诉我们什么?”李双琴被她笑得心里直犯怵,一个不详的念头冒了出来。

思思这死丫头,该不会……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猜想,林海琼叹了口气,“唉,我也是今天给他们收拾卫生时不小心发现的。”

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包装袋。

众目睽睽之下,她不慌不忙从里面掏出一根白色的验孕棒,上面……两道红线清晰可见。

“……”

空气突然死一般的寂静!

“林思思!!!”

几分钟后,怒火冲天的李双琴将人从房间里提了出来,声音尖锐,“你自己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怎么了?”

林思思愣了愣,等到看见林海琼手上的验孕棒时,小脸瞬间白了。

她明明已经扔掉了,怎么会?

迎着林海琼嘲弄的目光,她瞬间明白过来,“我……啪!”

李双琴面色铁青,颤抖着手指向她,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真是太给我长脸了……”

这个蠢丫头,跟男人厮混竟然连避孕都不知道做。越想越气,狠狠揪住她衣服就想再打。

“有话好好说,别打人。”肖林建心疼不已,连忙伸手揽住她。

一旁林启仁横了他一眼,“你,好得很……”

“事到如今,怪谁也没用。”肖志强为难地说,“你看这……”

“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林启仁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早点把事办了。”

说着沉沉扫了小女儿一样,“回头去学校办个休学手续,等……”

停顿了一下,万般不情愿地说,“孩子生下来了再说。”

闻言,肖林建面上一喜,一旁林思思却尖声抗议,“不要,我不要这么早生孩子。”

“那怎么行?”林海琼嗔怪看了她一眼,“有了肯定要生,你看你现在肚子还小,再大点连漂亮的婚纱都穿不了了。”

“我不要,妈,我不要!”

“现在说你不要,早干嘛去了你?”李双琴这会儿亲手宰了她的心都有,偏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没法发泄,气的嘴唇都在颤抖。

“妈,我错了,我才几岁,我不要休学,不要这么快就当妈……”

“有我给你们带孩子,你就放心好了……”

“不要,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结婚,不要生孩子……”

“怀都怀了,现在可不能再任性……”

“我不要……”

挣扎中,林思思突然看见人群外那张漠然的脸,像是落水的人抓到了唯一的浮木,她神色激动地冲了过来,“姐姐我错了,我把他还给你,我不要,你拿回去好不好……”

那张年轻的小脸尤带着丝天真,好像从前弄脏了她新买的衣服,洗一洗就可以还给她,又或者是她吃了一半又不想吃的东西,可以无所顾忌地塞到她碗里……

林雨烟只觉得荒诞又可笑。

这一次,她拒绝接受。

拨开林思思的手,她漠然扯了下嘴角,“恭喜!”

“姐姐!”

他将扣子扣上,又帮她套上衣服,将她抱了下来。

身上都是灰,林雨烟好嫌弃,伸手去拍,命令程琰:“你赶紧走吧,我不想和你一起走。”

盯了她几秒钟,程琰倒也听话,头也不回的拉门离开。

林雨烟拍了有几分钟,在能力范围之内将礼仪整理好,也逐渐出了门。

走了几步路,看见一个身影。

内心突然一咯噔。

不知道陈璃站在那里多久,但是看样子是挺久,毕竟脸色有点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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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林雨烟,逐步上前,开始打量她,没什么温度地问:“你和程琰,是在里面做。爱吗?”

第32章织笼

林雨烟呆愣在原地,一时间无法做出回答。

说实话,陈璃也不想撞见这一尴尬场景。

看见林雨烟被程琰拽走,下意识是想去关心朋友。

虽然不知道他们闹了什么矛盾,但陈璃也想尽自己的可能,做一个调解官。

“咳,咳咳咳……”

浓郁的酒精灌进食道,林雨烟结结实实呛到了。

“喝那么快干啥?”程碧云连忙拍了拍她后背,转头刚要去拿纸巾,旁边一只大手已经将纸盒递了过来。

微愣着说了声“谢谢”,她匆忙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一旁的闺蜜,嘴里不忘念叨,“红酒是要慢慢品的,喝这么猛不呛到才怪?”

“咳,咳咳……”

林雨烟接过纸巾拭了把嘴,又咳了几声才终于缓过气来。

抬头,望向不琰处的罪魁祸首。

程琰漫不经心晃了晃杯里深红色的液体,嘴角扯着抹笑,“看我干嘛?又没让你全喝?”

“是啊,人家又没叫你一次性喝光。”程碧云附和,一边倒了杯酸奶给她,“下次可别喝这么猛了,不知道还以为你多能喝呢。”

“这架势,还以为千杯不倒。”

揶揄的男声淡淡传来,林雨烟迎着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恍惚又看见那个往她文具盒里藏蝉宝宝的男生。

戏谑、恶劣的笑容,一如既往。

林雨烟感觉后槽牙酸了酸,刚才那杯酒就应该泼到他脸上。

将眼中的怨怼尽收眼底,程琰不急不慢端起酒杯,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她,眼里几林促狭。

凸起的喉结随着他喝酒的动作上下滑动,一杯酒很快见了底。

他放下酒杯,旁边立即有人殷勤帮他重新倒了一杯。

程琰也没阻止,淡淡说了声“谢谢。”

“不,不用客气。”帮他倒酒的女生受宠若惊。

于是程琰轻笑了声,那女生望着他,表情瞬间娇羞了几分。

程琰漫不经心转过头,脸上的笑还挂着,视线却再次往这边看了过来。

林雨烟刚喝过酒,抿了下唇,一阵馥郁的酒香在唇齿间溢开,交杂着果子和花香的口感,在舌尖久久挥散不去。

“还好吧?”程碧云问她。

林雨烟摇了摇头,只觉得脸好像有点热。

“没事就好。”程碧云拿起酒扎,“这酒味道确实不错。”

说着冲旁边程琰笑道,“今天托程老板的福了。”

程琰不置可否地笑了下,缓缓举起了手里的酒杯。

“这么多年没见,我也敬大家一杯。”

“哟,程老板也开始敬酒了。”

那边唐昊阳正在打通关,闻言怪腔怪调地嚷了起来,“那这杯势必得全干了。”

几个男生纷纷跟着起哄,颜鑫睿笑嘻嘻地说,“别的酒可以不喝,就冲它是92年的拉菲,咱也必须得喝呀。”

程琰笑骂了声艹,视线在某个方向顿了顿。

“我干了,大家随意。”

酒杯一扬,端起来直接一饮而尽。

见状,大家纷纷端起面前的酒杯。

一片喧嚣中,林雨烟晃了晃脑袋,有些迷糊地跟着端起自己的酒杯。

刚才喝的老鸭汤似乎有点咸,她这会儿开始觉得口渴,酒杯触口,微凉的液体灌入喉咙,浅浅抿了一口又觉得不够,于是一口接一口,不知不觉又小半杯下了肚。

程碧云放下酒杯,才发现身边闺蜜的杯子竟然再次空了。

“我的个乖乖,酒量这么好的吗?”

见她没说话,于是晃了下她空空如也的红酒杯,“以前都不知道你这么能喝?”

当然,也没见过她喝酒就是了。

垂下来的长发遮住了林雨烟的视线,她望着前方,眼神没什么焦距地笑了下,“……好喝。”

“好喝也不能这样喝啊。”程碧云打量着她的神色,“该不会……这就醉了吧?”

林雨烟摇了摇头,“没有。”

大抵喝醉的人都不会承认自己醉了。

程琰目光落她脸上,那张白皙的脸微微泛起了红光,眼神也略显迷离。

他眸光微闪,抬手招来了服务员。

“帮忙倒杯水。”

“好的。”

服务员走后,唐昊阳和颜鑫睿便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后面还跟了几个男生,都是那桌的。

一手搭上程琰肩膀,唐昊阳打趣道,“程老板怕被我们灌醉,故意跑到这边来吗?”

“你倒是先灌醉再说。”程琰斜了斜嘴角。

“行啊,大家可都听见了吧?”唐昊阳嚷道,“就不信这么多人灌不倒你。”

“你可悠着点吧。”颜鑫睿打击他,“别回头先把自己放倒了。”

“切,又不是一对一。”唐昊阳杯子碰了下程琰的,“咱兄弟先干一杯。”

程琰掀了掀嘴角,从容端起了手里的杯子。

其余几人见状,接龙似的过来敬酒。

程琰倒是面不改色,一杯接一杯全受了。

“兄弟们都别跟程老板客气啊。”

唐昊阳打量了下程琰的神色,重新给自己杯子倒了酒,朝旁边走了过去。

“林警官这么多年没见,有些不大一样了。”

程琰正接受颜鑫睿敬的酒,闻言视线朝这边看过来,一边仰脖干了。

林雨烟感觉头有些晕,看见唐昊阳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于是迷迷糊糊冲他笑了一下,就去拿面前的杯子。

唐昊阳被她笑得一愣,一旁程碧云劝道,“醉了就别喝了。”

“醉了?”唐昊阳不可思议地扫了下林雨烟的脸,“这才第几杯?”

“就是说。”一道娇俏的声音插了进来。

卓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端着酒杯,脸上似笑非笑,“刚才看林警官喝那么快,平时应该没少应酬吧?”

“她一向不喝酒的。”程碧云拍了拍神情恍惚的闺蜜,“看着有点醉了。”

“怎么可能?”卓雁指着林雨烟笑了下,“我看她状态还蛮精神的,不会是装的吧?”

“哦……”唐昊阳恍然,“林警官不想跟我们喝,故意装给我们看?”

摆了摆手,“不行不行,第一次参加同学聚会,怎么说也得拿出诚意来。这样吧,我全干,你对半,总可以了吧?”

“这……”程碧云正想再说,卓雁不冷不热打断了她,“人家自己都没说什么,你这一个劲儿地阻止,不太好吧?”

程碧云:“……”

三人的对话林雨烟似乎并没有听进耳朵里,她脸泛红霞,垂眸看向手里的杯子……

深红色的液体明晃晃的,却仿佛映出了肖林建的脸……

两年来相处的一幕幕掠过脑海,初次见面,确定恋情,订婚……直到她发现他和她的妹妹厮混在一起……

喉头有些发苦。

心里也空荡荡的,有种无所适从的难过。

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她自嘲地牵了牵嘴角,缓缓抬起了手里的红酒杯。

然而杯沿刚碰到嘴,隔空突然探来一只修长大手,一把将她手里的杯子夺走了。

几人都是一愣,不约而同望向罪魁祸首。

程琰倒是神色如常,一杯温开水塞到她手里,“先喝水。”

林雨烟怔怔垂眸,呆愣看着手里被掉包的液体。

“你……抢我的酒。”

长发半掩住她的脸,她迷离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控诉。

程碧云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她以项上人头担保,这妮子绝壁醉了。

程琰嘴角翘了翘,语气愈发和缓,“喝完水再喝酒。”

卓雁眼神一暗,端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印象中,程大少爷还从没用过这种语气和谁说话。

然而林雨烟却不吃这套,她盯紧他手里的酒杯,犟脾气也来了。

“还我。”

程琰盯着那张微醺的脸牵了牵嘴角,将面前杯子越发放琰了,“如果我不呢?”

“你……”

林雨烟咬了咬下唇,放下水杯正要过去硬抢,冷不防一个红酒杯递到她面前,“喝这杯也一样。”

不知谁重新倒了杯酒,卓雁扯着嘴角看她,“只要诚意在就行。”

也是。

于是林雨烟听话地接过杯子。

程琰笑容微敛,懒散瞥了卓雁一眼,“非要这样吗?”

声音不大,语气却没什么温度。

“怎么了嘛?”卓雁无辜地眨了眨眼,望向一旁唐昊阳,“不是要敬林警官吗?”

唐昊阳握着酒杯觑了程琰的神色,他一时有些迟疑。

怂货。

卓雁在心底冷笑,面上却笑吟吟地看向林雨烟,“那就我先来吧。”

“这么多年没见,想不到班里的定向生也都混得不错哦。”

也不管林雨烟有没有反应,朝她一抬酒杯,直接仰脖干了。

定向生……

林雨烟的大脑有些宕机,面前那张红唇一张一闭,她却只捕捉到了这三个字。

印象中,似乎有谁也曾经这么说过。

乡下来的定向生,老师说要多照顾……

是啊,她是乡下来的定向生……

父母离异,就算她再怎么努力,也没有人想要她……

脑海里浮现出昨天父亲和李双琴说的那些话……

父亲,李双琴,林思思……

他们才是一家人。

排山倒海的悲怆涌上心头,下一秒,她毫不犹豫端起酒杯灌了进去。

浓郁醇厚的酒精灌入喉中,有些香甜,有些辛辣……

却怎么也盖不住心里的苦。

一整杯红酒下肚,林雨烟的脸已经完全红透,眼神一片朦胧,感觉眼前的人好像都在晃,她甩了甩脑袋,一手扶住了下巴。

卓雁掩住心底冷意,拿起酒扎正要再给她倒一杯。

“够了吧?”

卓雁手一顿,抬起头,迎上一双没什么温度的桃花眼。

程琰脸上没半点表情,黑色瞳仁透着戾气,周身气场一片阴沉。

卓雁咬住下唇,有些倔强地望着他,“一杯酒而已,程老板可不像是这么小气的人。”

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连几个原本围在程琰身边想要灌酒的男生都神色一敛,面面相觑。

卓雁睨着他的神色,“还是说,程老板……对咱们这位定向生有什么看法?”

定向生三个字咬的很重,程琰闲散牵了牵嘴角,笑容透着凉意。

“艺考生也不见得多优越吧……”

他点到为止,卓雁却是瞬间刷白了脸。

她张了张嘴,然而程琰却早已收起视线,抿着唇站起身。

周围的人十分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

他表情森然,高大的身体带来一阵巨大的压迫感。

“还能走不?”

他在林雨烟身后弯下身体,语气十分温和。

卓雁眼睛通红,死死咬住下唇。

一旁程碧云连忙将水递过去,程琰瞥了她一眼,抬手接过水杯。

“喝点水?”

头上笼罩着一大片阴影,清冽的男性气息近在咫尺。

林雨烟却没伸手,她歪着脑袋转过头。

面前的人是……程琰。

意识到这一点,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那个总是欺负他的人……

她双颊通红,神情迷离地望向身后的男人,嘴角缓缓翘了起来。

“你,跟我走……”

头顶的黏腻不再,他将伞把倾斜。

雨滴在他的后背变出蝴蝶,他的视线压低,将她包裹。

低沉的嗓音被雨水盖住,有点听不清。

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散漫——

“林雨烟,下雨天哭,不是什么好习惯。”

第33章织笼

程琰来学校找林雨烟,不算是偶然,是特意。

前不久,叶秋棠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因因怎么还没回家,天气这么阴,肯定要下雨,问程琰能不能帮忙联系下。

他彼时正在处理关于他爸的事情。

他爸养小三,他不想让他好过,连带他养的情人,都是。

看似两个人的关系很好,实际上明争暗斗。

他妈不知道,他不想让他妈知道。

门嘭的一声关上了。

夫妻俩相视一眼,林启仁叹了口气,“你也……太娇惯思思了。”

“我娇惯?”

李双琴本就因为聘金没了在那肉疼,闻言气得横了他一眼,“你怎么你不说你自己女儿犟地跟头驴似的?”

林启仁皱眉,“她性格是直了点,但你也不该让思思去抢她老公啊?”

“我什么时候让思思去抢了?”李双琴倏地瞪大眼,“要不是你女儿自己看上眼,就肖林建那种条件,给我当女婿我还不稀罕呢。”

思思这死丫头,为了点小钱真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回头非得好好教训她一顿。

“话不能这么说。”林启仁摇头,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对大女儿说话的态度,“这几年家里哪样开销不是雨烟在贴补?要不是她,就咱们俩这点收入,思思花钱又大手大脚的,哪里够花?”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李双琴没好气地说,“要不是你这破身体,我干嘛火急火燎把雨烟嫁出去?”

三十万聘金哪里比得上长期的铁饭碗?年初林启仁腰椎盘突出做手术花了好几万,他原先开大货车一个月工资好歹万来块,现在连重活都干不了,更不用说收入了,每个月就靠她酒店那四千多工资,日子怎么可能会好过?

“那现在怎么办?”林启仁语气弱了下来。

“亲戚朋友都通知了,不结到时候丢的是你林家的脸。”

“以雨烟的性格,肯定不肯将就……”林启仁本想再说小女儿几句,觑了眼妻子神色,“还有肖家那边……”

“这个肖林建也太不是东西了。”李双琴越想越不甘心,“有大的不够还要找小的。”

恨恨咬了下牙,“总不能便雨都让他占了!”

见她拿出手机,林启仁疑惑地问,“你要找肖林建?”

“找什么找?”李双琴恨道,“当然是找他父母。”

哼,这回没个四十万就别想了……

林雨烟拖着行李箱出来时,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地淋下来,将本就狼藉的路面冲刷地更加泥泞。

她没有带伞,黑色警用短T被雨淋湿后贴在身上,被冷风一吹,湿冷几乎要浸入骨髓。

在路边等了很久才打到车,到单位全身早已湿透。

刚放了假,整栋大楼只有几个值班备勤的人在,显得异常静谧。

三人一间的宿舍,舍友也早都回家了。

将行李箱往角落一推,她胡乱冲了个澡,在狭窄的单人床上轻轻抱住自己。

连日加班的疲惫仿佛也在这一刻涌上来……

明明身体是累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父母离异,从小跟着奶奶,直到考上南城一中那年才回到父亲身边……

也是那时,她才知道父亲早已组建新的家庭,还有了一个比她小八岁的小女儿。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李双琴对她不错,特别是在她初次高考失利提出复读时,是李双琴说服了父亲,之后又帮着给她找了新学校,还供她上完四年警校……

所以当她参加工作后,李双琴提出家里经济结局让她上交工资的时候她二话不说同意了。

新警工资低,一开始她每月只给自己留八百元当生活费,剩下全部交给家里,后面涨工资了,就每个月留一千、一千二……一直到今年的两千。

年初订婚,准婆婆得知后提出她和肖林建将来也要过日子,所以下半年她才没再交工资,但是家里花的每一笔钱几乎都离不开她贴补,前几天,她刚交完物业水电和燃气费……

窗外暮色渐沉,那些高楼里的灯亮了起来,每一格都带着平淡朴实的烟火气,就像每晚下班回去她在小区里抬头看见的一样……

那些虽称不上多幸福却也十分和睦的场景不断浮现眼前,那个甜甜叫着她姐姐的小女孩,总是在她放假回家第一时间跑出来开门的小孩,会在失眠的时候抱着枕头过来找她抱着她胳膊撒娇说要一起睡的小姑娘……

还有那个常说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的人,说比起自己生的小女儿她其实更心疼从小被母亲抛弃的她,还说她从前吃了那么多苦一定要给她找个好男人来照顾她……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挖空了一样……

有什么长久以来一直信仰着的东西崩塌了……

胸口又闷又疼。

或林,这些年对她的好都是真的。

只是,并非毫无目的的好……

她缓缓闭上眼,眼角是干的,心里却一片荒凉。

屋里漆黑一片,有零星的光从窗口斑驳洒入,却好像始终照不到她所在的位置……

恍惚间,她听见院里警车出去了又回,出去了又回……

迷迷糊糊直到天色渐明才混沌入睡,然而没睡多久就被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吵醒。

“喂?”

听见那头带着睡意的声音,程碧云看了眼手机,“还没起啊?”

平时六点多就起来的人,今天竟然睡到八点多?

嘿嘿一笑,她瞬间了然,“我该不是……影响到你们了吧?”

“什么事?”林雨烟抬手挡住刺目的阳光。

她的声气有些弱,程碧云不怀好意地笑,“这么激烈?你家肖临建那小身板看着也不像那么彪悍的呀。”

林雨烟皱了皱眉。

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我和他分了。”

“分了?”程碧云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你说什么,你和肖林建分了?”

“嗯。”

“不是,昨天还好好的,不是都要结婚了,怎么突然就……”

她一顿,警惕道,“该不会,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吧?”

林雨烟没说话,勉强扯了下干涩的嘴角。

“我艹,被我说中了?”程碧云火气一下子上来了,“跟谁?公司的还是外面的?你怎么发现的?”

林雨烟自嘲一笑,“昨天突然通知放假,本想给他个惊喜……”

“结果他给了你一个惊喜!”程碧云牙都快咬碎了,“妈的,那可是你们婚房啊,他居然也敢,放着这么好的老婆还去偷吃,真他么有病!”

林雨烟想起昨天肖林建和李双琴的话,自嘲一笑,“或林我也有问题吧。”

“他把责任都推给你了?”压下怒意,程碧云正色道,“雨雨,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别被他带沟里了,出轨还有理了。”

林雨烟苦笑,把昨天发生的事简述了一遍。

林雨烟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姐妹你就应该当场拍照取证,做出这种事看他一个破经理还怎么当?还有林思思那个贱人,非得让她身败名裂在学校里混不下……”

“你知道,那是违法的。”林雨烟摇头。

“都他么被绿了还管他违不违法。”程碧云越想越替她不值,“你把他们当家人,但是他们呢?图你工资把你当摇钱树,还装得一副为你好的样子,太他么恶心了,应该把你这些年交的钱都要回来……”

“就当……”林雨烟无力地闭了闭眼,“还前几年供我上大学的钱吧。”

“狗屁,你这几年交的钱早就超过那个数了。”程碧云义愤填膺,“你那时一年学费才多少,勤工俭学每月还省吃俭用,根本花不了几个子儿,哪像林思思上个大学跟要挖空家底似的,这事根本错不在你,别被她们PUA了。”

缓了缓气,“也好,干脆趁这个机会跟那些烂人断绝关系,天天给他们做牛做马还这样对你。贱人配禽兽,姓肖的人渣本来就配不上你,凭你的条件我们完全可以找个更好的男人,走着瞧。”

“算了吧。”

看着老实敦厚的肖林建都这样,更遑论其他男人,她实在无福消受。

“怎么能算了,她们越打压你,你越要打起精神来……”程碧云话锋一转,“晚上的同学聚会你非去不可,听说咱们班几个男生现在都混得不错,有那么一两个身家还上千万了……”

说到这,她眼睛一亮,“就是原来和你同桌的那谁……他爸捐建了咱们学校图书馆和篮球馆的……”

一张桀骜不驯的脸在脑海中模糊浮现。

林雨烟眉头微皱,“程琰?”

“对对对,就是那个富二代。镇海那家JY汽车工作室,你们交警应该不陌生吧?”

汽车工作室?

林雨烟一愣,“汽修厂?”

“什么汽修厂?小看人了不是?”

程碧云撇嘴,“那可是一等一的国内顶级豪车专修品牌,宝马奔驰以上级别才接待,业务水准琰超那些4S店,我一开奥迪A8的客户想要改装,预约了一个多月还是通过熟人才约上,我的小丰田根本连门都进不了……”

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不止这个,他还有好几家连锁门店,据说身价过八位数,晚上好几个女生都是冲着他去的……对了你还在宿舍吧,等着,姐马上过去找你,我们先去吃个饭,再逛个街,好好捯饬一番……”

林雨烟语气无奈地调侃了一句,“怎么,你觉得程琰能看上我?”

程碧云:“不不不,那倒是不指望,别说那些校花女神了,他以前在国外上学时连华尔街大佬的千金都看不上,差距太大了。”

停顿了一下,“但是除了他,还有一大把优秀的男人啊,你这打扮一下,不信迷不死他们。”

“我不——”

然而不等她说完,那头已经挂掉了电话。

林雨烟无奈看着结束通话的屏幕,正想回拨过去,却在点下通话键时顿住。

算了,反正想陪的人不用陪了。

就当去透透气……

眸光微闪。

至于,那位曾经的富二代同桌……

她错失捉弄程琰的一个好时机。

十一点钟,电影播完。

男女主角从爱好同频到形同陌路。

她憋着的眼泪水涌出。

失去一个人确实很可怕。

她想了很多。

望了眼外面阴沉的天,眼皮有点疲倦,叹了口气,后躺在沙发上,想到是他那天趴在她耳边,说的晚安。

第34章织笼(补)

当窗帘边缘透进一抹灰蓝,林雨烟也在朦胧中睁开眼睛,脑子尚不清醒,却犹还记得睡前所看的电影,兴许是哭过没用湿纸巾擦拭,现在眼皮有点犯肿,眨动一下还挺重的。

使劲的晃动脑袋,用手指揉了揉。

昨天怎么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光顾着好心给程琰盖被子,没给自己搞保暖措施,现在吸一口鼻子,有点堵。

等等?程琰?

回家,林雨烟心情很不好。

郭颍很高兴的将好消息带了过来:我朋友愿意帮,她可是高级律师,这次案件,我们?势在必得,到时候我们?就起诉他们?。

林雨烟发了个小熊在蹦的表情包,可在现实中,却很蔫了的黄瓜一样,无精打采。

姚语的信息发了过来:小姐姐,关于打本这件事,有没有定夺?

姚语:程琰来不来?我们?这边在催呢。发车拼人,要提前约,因为男女比例要提前定好。

林雨烟打字:我还?没发。

姚语疯狂敲键盘:不是?这都过去四个多小时啦,你怎么还?没有发?你们?不是男女朋友吗?发条信息这么简单的事!你们?该不会是吵架了吧?

林雨烟:没有,只?不过中途出了点?事,忘了。

姚语:哦,没事,你现在发吧,反正也不迟。

林雨烟思考了下:我是觉得,他可能不会来。

毕竟情感本,没有男生会喜欢玩吧。真?不知道姚语怎么能找到拼车的人。

姚语:你管他来不来,你发不发是一回事。如果程琰不来,我们?就疯狂发朋友圈,气死他。

林雨烟嘴角抽抽:你好、坏啊。

姚语发了个偷笑?的表情包。

点?开程琰的头像,感到内心沉重。她一直没将小时候的那件事和他说,他当时在研学,后续回来也听见这件事,劝诫她不要走小路,她点?头答应,享受不该有的宠爱。

他会喜欢这样一个胆小怕事,懦弱的自己?吗?

盯着屏幕有十分钟,林雨烟缓了很久,最?终将信息发了过去。

程琰没去停车场,想在门外散会步。“……你听说了吗?今年是世界末日哦,中午吃饭那会儿我说要给我老爸打电话,借了宿管阿姨的手机偷偷上网,看到玛雅人预言说,2012年12月21日下午3点14分世界就会毁灭。”

“据说到了那时,会连续出现整整三天的黑夜!什么海啸啊,地震啊,台风啊,战争啊,瘟疫啊,可能都要来了。”

傍晚时候,天台的风温柔和煦。

漫无目的地漂了一整天的云,时而状似片羽、时而绵亘如山脉,悬在苍穹尽头,晚霞渲染出大片浓重绚烂的蔷薇色彩。

“喂,真到那天,你会不会有什么遗憾没做的事啊?如果是我,世界末日前一定要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才行,我最近刚好有点喜欢咱们班那个……”

自顾自说了这么一通。

只有三两只鸟儿相互簇拥着盘旋过头顶上空,又不规则地飞远,翅膀带动柔和的风,对这个沉重与梦幻交杂的末日话题作以了回应。

一扭头,林雨烟居然已经睡着了。

少女躺在那张被遗弃在天台的跳高垫上,裙摆拂着两截纤细的腿面,微风卷过白色校服短袖的下摆,隐约着她腰际的半寸白皙。

黄昏浮动,树荫斑驳,染上夕阳余晖的落叶如金箔飘散。

她细碎的齐肩黑发散落脸际,一张脸蛋儿白皙清秀,鼻与唇小巧,如此闭着眼,淡而细的长睫毛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很安静。

姜霓夺走她胸前倒扣着的那本《高考3500词》,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她,嚎了一嗓子:

“林雨烟!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

林雨烟半睡半梦的,满脑子塞的还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才感到耳边细碎的说话声远了。

由着这猝不及防的力道和一嗓门儿,倏然又睁开了眼。

受惊不小,她一双眼中半是余波微动,半是未完全清醒的迷茫。

小半天,才动了动唇,慢吞吞地对上了一脸愠恼的姜霓:

“……不好意思,你说哪儿了来着。”

“原来你一个字没听是吧!”姜霓扑到垫子上就去挠她,“亏我还说了那么久——你对得起我吗你!我可是把什么都告诉你了!”

少女的嬉闹俏声飘入风中,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

天台下方的教室桌椅碰撞,人声沸腾如一锅冒着热气的开水,闲散在校园四处的人陆续走光。

从仅仅三层的教学楼顶,能俯瞰到整个学校巴掌大的全貌,塑胶跑道都没覆盖的水泥操场,锈迹斑驳的篮球架,低矮的旗杆。

小镇只通南北一条路,人生也好似堪堪一眼就望得到头。

上月期末考试结束,学校就紧锣密鼓地组织他们这群即将升入高三毕业班的学生,提前开始备战第一轮的高考复习。

如今八月过半,暑假都快结束,统共没休息几天,学生们一个个鬼哭狼嚎,姜霓准备翘今晚的英语自习,吃完饭上来,林雨烟已经在这里背单词了。

真够用功的。

每天的早读课她也来的最早,晚自习下课她回去最晚。

林雨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躺在垫子上背着背着就睡着了。

要去上晚自习了,她于是起身,把校服的裙摆拉了平整——上衣的袖口洗得起了毛边,在夕阳余晖下拢上一层毛茸茸的柔光。

她的身板儿单薄,胳膊纤细,如此清清瘦瘦,低头整理自己的模样也透出安静的认真。

姜霓趁她不备,一把夺走她了的书,紧紧抱在怀中,不要她走似的:“哎,林雨烟。”

“嗯?”

林雨烟没抢过她,抬起了眸。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的问题呢,年底就要世界毁灭了,你就没点儿什么愿望?”姜霓凶巴巴地问她,非要个所以然出来。

林雨烟一怔,颊边梨涡浅浅:“什么愿望啊?”

“比如,你要不要跟喜欢的人表白啦,你想不想去哪里啦,真到了那天我们还来不及高考吧,”姜霓掰着手指一个个数过去,“或者,或者,你不想见你妈妈吗?你不是都好久没见她了?”

林雨烟略略思考了下,张了张唇。

还没接话。

嘭嘭嘭——

有人突然暴躁地敲起了天台的门。

“谁把门锁了——谁啊!谁在那儿呢!”

“哪个班的!都快上自习了知不知道?!赶紧给我开门,想吃处分了是不是!”

是教导主任。

姜霓是打算翘课的,上来就把门反锁了,这会儿脸一白,跟受惊的兔子一样窜了起来:“他今天不是不在学校吗!怎么这会儿上来了!”

门几乎被人撞开了。

矮个子的中年男人哼哧哼哧地喘着气,涨得像个要爆炸的气球。

“——好哇,又是你个姜霓!昨晚抓到你晚自习在操场乱晃,今天抓到你在天台,还把门给我反锁了!你想干嘛——想上天吗你!”

“还想不想念了,不想念就给我滚回家去!”

姜霓偎住林雨烟纤瘦的肩胛骨,大气儿都不敢出,“怎么办怎么办,完了完了……”

蓦地,掌心贴过一个微凉柔软的触感。

是林雨烟牵住了她的手。

“老师,我们正准备下去上自习的。”

少女的嗓音清莹坚定,很轻声地:“对不起,刚才在背书,所以把门锁了。”

教导主任斜着小眼睛,瞪住她身后的姜霓:“两个人拿一本书背?林雨烟,你个好学生也学会撒谎了是不是?”

“不是的,老师,”

林雨烟轻轻呼吸,静静地看着他,一双杏眼漆黑清澈,气息平稳,“我们在互相考背单词,等下自习课……老师要听写。”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姜霓考你?”

教导主任更怀疑了。

“……不不,不不不,老师,是她考我!她考我呢!”

姜霓可知道自己的英语成绩有多吊车尾,慌忙争辩,“我错太多了,一单元就对不了几个,还没轮到我考林雨烟呢——”

这时,正式上课铃响了,悠扬地回荡在校园中。

掀起晚风阵阵。

教导主任冷冷看着她们,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手中的钥匙盘,哗啦哗啦的。

林雨烟和姜霓的心头跟着发虚。

“行了,行了,赶紧上课去吧,”

教导主任也不耐烦了,白她们一眼,“这次饶了你们,下次注意——尤其是姜霓,别再让我抓到你!”

“……谢谢老师!下次不会了!”

姜霓如释重负,拉着林雨烟匆匆鞠了一躬,逃命似地奔下天台。

少女的裙摆飞扬而过。

半路,却是林雨烟被叫住了。

“林雨烟,你来趟我办公室。”

“你妈妈来电话了。”

心中烦闷如潮水般涌动,手指不自觉地拨弄着发丝,那份由内而外的焦躁似乎连发丝都感受到了,变得凌乱不堪,犹如一只?流浪小狗般无助。

就在此刻,手机屏幕亮起,他脚步顿住,盯着她发的字看?去:要玩剧本杀吗?

林雨烟:好像是个情感本,可能对于你来说,有点?无聊。

林雨烟:叫告别诗,你可以先在网上看?看?,再?下决定。

三行字,恍惚间,就像是春风化雨般佛过他心里的阴霾,只?剩一片光明。

他没做犹豫,手指直接打字:玩。

能和她在一起就行,管它是什么东西。

关掉屏幕,他的那张脸映射在黑屏上,手指稍抬,将撩拨的发丝捋正,重新回到原来的那副模样。

就像是小狗被捋顺了毛发。

“你来找我做什么?”

俩人并排站立,在商场上。

因为放寒假,人员众多,很是喧嚣。不远处的小火车驶了过来,俩人躲闪了下。

上次对于和以彤的不告而别,以及昌欢说她和沈念念关系并不和谐的话,林雨烟虽然?好奇,但并没有追问。现如今,和以彤竟率先找上门,看?她的眼?神?也很心虚,也许来找她,是深思熟虑了很久。

所以林雨烟要先说话,打破寂静。

和以彤在咬嘴唇,内心充满着挣扎。她真?的太能憋事了,虽然?不至于着急,但这份压抑让林雨烟感到不耐烦。

小火车掉头,驶了回来,林雨烟去拉她手,拽到边上,问她要不要去咖啡厅,慢慢商讨事情。

和以彤摇了摇头,倒也不想浪费别人的时间,沉了下气,终于将隐藏的心里话说出口:“我其实……喜欢卓译柯。”

旁边一小孩拿着气球,走路摔倒,“砰”的一下气球炸裂,哭声响起,盖住了点?她的声音。

“不过是之前。”

像一根针扎进林雨烟的心里,她也是之前。一秒的停滞,有家长过来抱走小孩,短暂安宁。

“他是我隔壁班的。”她看?着前方,思绪放远,“你知道吗?他真?的各方面超级完美,会打篮球,会唱歌,待人有礼貌。”

一开始,林雨烟也是这么认为,可后来发现,一切都是他的伪装。表演型人格,过分在于他人的评价,所以会花过多精力打扮自己?,让自己?变得完美。

和以彤吸了一口气:“所以我很早很早就喜欢他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短暂的僵硬住,和以彤停顿了下,“所以在得知沈念念也喜欢他,并和他在一起后,第一时间是嫉妒。”

“我真?的嫉妒的发疯,凭什么她比我先行一步。”

林雨烟看?着她痛苦的表情,迟疑片刻后道,“你们?真?的是……”

“对。”她肯定,“真?的是闺蜜。”

她继续说,“不过是曾经。”

“后来,我们?因为一个男人反目成仇,也就是你听到的那样,他们?说我们?是塑料姐妹花。”

她缓了口气,看?着她,“烟烟,你知道吗?我真?的不应该那样,跳楼那天,她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她想死,卓译柯不喜欢她了,我的第一居然?是窃喜。”

她扁着嘴,脸色开始苍白。

紧绷的眼神有几分松懈,程琰盯着数字的眼睛涣散了下。

“好,你不说话,那我现在就跟所有人澄清,这是你单方面造谣。”

拿起手机,却突然听见他一声怒意的声音:“林雨烟,给我闭嘴。”

她瞬间全身紧绷,盯着他冷冽的眼睛,莫名打了个寒颤。

程琰将报名表往她面前一放,有风吹过他的身体,林雨烟看清,那是一张填报着她姓名的建模竞赛报名表。

他斜靠在椅子上,睨了她一眼:“想靠我,最好给我乖一点。”

修长的指骨透着书本,又翻了一页。喉咙滚动,带着点挑衅的感觉。

“现在立刻马上发条官宣动态,我就饶了你这次。”

第35章织笼

“你……”

觉得他不可理喻的声音还未响起,就看见他将收紧的手指展开,细长的五指根根分明,靠拢在桌上。

眉梢稍挑,用眼神示意林雨烟去看。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提。”

在林雨烟尚不清楚他话里含义时,他已经将她的手指握住,十指交叉上去,微微隆起的青涩纹路显现,随后听见低沉的嗓音。

“手机。”

打?完本的内心很沉重,程琰不知道去了哪里?,姚语就坐在林雨烟旁边,哭的眼睛很肿。

边哭边说,“你知道苏橙的线有多戳我吗?”她抬了下眼,“程琰呢,这小子小时候天天被我打?趴下。”

还沉浸在剧本杀里?没有走出来。

林雨烟的喉咙有点紧,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随后?看见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草莓酸奶,那是楚云歌喜欢的。

他其实是一个不太能代入情感本的菠萝头,但看着林雨烟逐渐恍惚的神情,还是想陪她编织这个童话。

旁边的姚语在擦着鼻涕,吃着狗粮,突然嘴角一抽,哀声道,“早知道打?情感本就和熟人一起玩,这还包售后?的啊!”

说完表示要?去卫生间洗把脸静一静,只有林雨烟和程琰面?对着面?。

林雨烟接过,他顺势坐了下来。

“只是游戏。”他说。空气中有了丝细微的冷意。

林雨烟敲完最后一行字,确认无误后,点击发送。

如此,紧绷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缓,她身体向下沉,把自己整个人深深埋入身后的椅背。

阖上了眼。

北京今日气温骤降,夜色低垂,一片雪雾飘摇,缀着灯火星点。

四面巨型玻璃环绕,像是透明的鱼缸四壁,映出她一张素白安静的侧脸与办公椅中孑然纤薄的身影,如同只身置于湿冷的海底。

手机在桌上震了七八个来回,久无人理会。在这寂静的空旷中完整循环过一整遍后,第二遍紧接着响起。

中央空调不知何时自动关了,热气散尽。

林雨烟人还倦乏,一瞬从工作中彻底虚脱,浑身都没太多力气。

但她终究没了困意,同泛着冷蓝色的屏幕大眼瞪小眼了会儿,便从座位起了身,拿起大衣外套和震动不休的手机,离开了这里。

驶出停车场,手机又响。

雪大不少,铺天弥散。车内温度逐渐攀升,与整座城市一齐在凌晨5点缓慢地苏醒。

“我就知道你还没睡,”张沫一副对她了如指掌的口气,“你这是又通宵了?才从公司出来?”

“你呢,是醒了,还是也没睡?”林雨烟反笑着问,嗓音清莹,如一把细雪,“这会儿给我打电话。”

……昨天出了那么大事,谁还睡得着啊。

张沫心底嘀咕着,打了个悠长的哈欠:“我这不是也睡不着么,翻来覆去的,看你工作号还在线,心想给你打个电话关心关心——怎么样?事儿解决如何了。”

林雨烟沉吟,“嗯……还不知道。”

张沫清醒了点:“那现在怎么办。”

“不怎么办吧,”她轻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是,你这一晚上没回去就考虑了这么个结果啊,”张沫噎了噎气,打心眼儿里为她打抱不平,“是,这项目是你牵头的不错,但又不是在你手里弄砸的,该谁担责就谁担责去呀?你要不好说,那今天上班了我去找boss——”

“算了吧。”

林雨烟笑道。

张沫简直要尖叫了:“那如果因为这事儿你工作丢了怎么办——这么大的项目?”

“那就去别的地方好了。”

正好。

她也不是很喜欢北京的冬天。

“……”

张沫说不出话了。

“怎么,你是听到什么风声了?”林雨烟丝毫没把张沫的紧张放心上,不忘打趣,“我要被开除了?”

“当然没有,”张沫严肃地说,“你瞎想什么。”

“这样啊。”她好像还有点遗憾。

定位到附近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就在不远。

蓝白色招牌雾蒙蒙的,险些错过。

上一顿都忘了是什么时候,胃里隐隐发着虚,林雨烟便缓下车速,及时地变了道,淡淡地说:“我又给他们PM发了邮件,还没回我。具体等上班了再说吧。”

“你还真准备负责到底了?”

林雨烟笑:“这不是不该做的也做了吗。”

张沫叹气:“你这人有时候啊,就是太认真了,都这个点了,我看你不如直接请一天假在家里休息休息,熬这么一晚上给人收拾烂摊子,能受得了么。”

“没事,我回去睡会儿。”

“你可真行!成天忙成这样,还有空和男朋友约会吗?”张沫气呼呼的,嘟哝着不管她了,就准备挂电话,“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我也补觉去了。你赶紧回家休息吧。”

屏幕熄灭,归于安静。只剩风雪。

林雨烟把手机调至驾驶模式,语音助手冷静的机械音为她播报,暂时还未收到新的邮件回复。

从昨天到现在,她极力表现出轻松与坦然,但不得不说,心底仍有些惴惴难安。

前方一辆重型越野霸占了大半道路和视野,路途湿滑,林雨烟倒不着急,不疾不徐地在后面跟了它一段儿。

凌晨的街道人迹稀少,一路上却停的满满当当,好不容易才找到个泊车的空当儿,她便开了过去。

停稳了,准备推门下去。

手机蓦地传来“叮——”的一声。

“您有新的邮件消息,请注意查收。”

林雨烟愣了愣,重新拉上车门,坐回驾驶座,几乎连标题都没看就点了进去。

信号不大好,邮箱界面焦灼地转着圈儿。

她也有点儿焦躁,背靠在椅背,手指不耐地敲打着方向盘,另一手都摸到了口袋里的烟盒儿。

下意识地一抬眼,隔着雪幕,瞧见那辆黑色越野恰恰在她不远停下。

有人下车。

只是无比不经意的一眼,林雨烟的思绪却紧跟着飘忽了一瞬,视线凝滞。

骤然一场初雪铺天盖地,洋洋洒洒。落不到尽头的白。

那道笔挺的黑便异常扎眼。

身形高颀的男人长腿一迈下了车,着一件夹克上衣、黑色工装裤,裤边儿扎在皮靴里,显得双腿修长。

一片纷纷扬扬之下,整个人落括又高挑。

凌晨的雪夜,街灯昏沉。

他侧脸的轮廓凌厉分明,眉目矜傲深邃,削薄轻抿的唇之间咬了支没点的烟,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女士行李箱,放在了脚边。

还在同谁通着电话,他一手落在口袋,两腿微微交叠着,摸出打火机,就势脊背下沉,慵懒地半倚住了车门。

他的副驾有女人下来。

女人径直来到他身前,轻轻地拂去他肩头的雪,手随意地勾住他后颈,顺手接过了他的打火机,为他点烟。

他便垂了垂眸,唇上的烟去迎那道在雪中明灭的火光。

雪花混着冷雾散落,燃起一抹摇摇欲坠的红。

他一只手懒懒支在她行李箱的把手,袖口下一截儿漂亮且骨节分明的手腕儿,手指、腕骨都好似沾了这雪色。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近乎剔透。

就好似这么虚虚地拢着身前的女人。他们几近咫尺。

青白色烟气飞腾,他的眉目轮廓半明半昧,如这夜色之下的暗琰。

雪一触到他,好似就要粉身碎骨,悉数焚为乌有。

明明是别人在等他,他却偏生有种置身事外的漫不经心。

邮件终于加载进去。

不等林雨烟回神,驾驶模式下的语音助手便用那十万分机械生硬、却仍要故作清甜温馨的嗓音,开始智能地读报起了信件的内容:

“……林雨烟,这是第9年对你的生日祝福。”

“如果不出意外,今天是2022年11月22日。不祝我生日快乐,但祝你生日快乐。”

还没听完,林雨烟就把邮箱的后台清退了。

机械女音戛然而止。

她余悸未了。

漫天大雪在车窗玻璃上飞速流动,车厢像一只密不透气的铁皮匣子,空调关了,方向盘的皮质触感渗着透骨的冷。

转向灯不断闪烁,还停留在方才的余悸之中,后方来了车,以为她要从停车位出来,飘起一声鸣笛悠长。

林雨烟这下倏然惊醒,终究从那个方向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她重新发动了车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平稳地从才停进去没多久的车位再次开了出来。

要一直向前驶过这条单行道才能回头。

于是。

他离她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大雪无休无止,近到能看到霓虹光影未熄,滑过他的侧脸、眉眼。

他的鼻梁,唇锋的弧度。

抽烟时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上扬的下颌,嶙峋的喉结。

雪落在他眼睫,他的神情倦淡,嘴角虚虚地勾着,一双眼睛黢黑深沉。

这些全部,都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没开车窗,却仿佛能听到他们细碎亲昵的笑谈,他的低沉嗓音好似也对她重复着邮件中的内容。

“祝你生日快乐。”

直到转弯拐入马路,匿入车流,景色与雪幕在车身两侧不断地移动、追随、更替,他也在玻璃上逐渐变得透明。

他们越来越远。

她好像才能呼吸。

城市上方一团灰雾茫茫,天边的云像死去的海。

的确。

时至今日,她都不怎么喜欢北京的冬天。

对,只是游戏。

林雨烟吸气?,她还得?过现实。

所以那份心沉了下来,抿了抿唇,指甲扣着衣服,“程琰,我想和你聊个事。”

不是问句,但语气?很试探,程琰不想叫她和他说话这么?小心翼翼,随便昂了下。

她随便将手指向上抬,勾着衣角,沉思?了片刻后?,轻声道:“是关于你净身出户那件事。”顿了顿,“我妈,都告诉我了。”

他就坐在她旁边,两人隔的极近,但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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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林雨烟吸气?,手指放下,抬了下眼。

“你知道的,没必要?。”

很轻的声音,但很有力量,也很笃定。无异于证明他的牺牲是毫无意义的,他的脊椎微不可查的弯了弯。

绷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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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是不需要?靠牺牲来获得?的,如果这样,那就不够爱。

两人逼仄的距离,仿佛来了个隔阂。

草莓酸奶在她手上握着,瓶内流动着。

“这会让我觉得?关系不对等。”

因为刚哭过,所以嗓音不免沙哑,最后?一个字,甚至有点破音。

“我不想欠你什么?……”

仅仅是一场恋爱关系,会让他失去这么?多。她不想。纵使?他出轨这件事,并不可能发生。她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因为刚才玩的游戏,悄然改变内心。

因为不想他离开,所以要?将所有矛盾说出来,等着他回答。

他视线在压低,在思?考,指尖轻敲着膝盖,睫毛拉的很长。嘴唇紊动了下,准备开口,姚语跑了过来。

“你们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林雨烟连忙将情绪收了收,撇出一抹笑意,“没事。”

低头看了眼手机,对程琰道,“走吧,关于沈念念那件事,已经有了结局,我们去看看吧。”

点开图片放大,她手相较于他的很小,被他握着,有一种小鸟依人的感觉。

唇角勾了勾,觉得自己拍照技术还是不错的。

点击保存,随后回了几个爱心,后来盯着爱心又觉得十分扎眼,这样确实显得他没什么文化,说不出小女生爱听的话。

早知道高中时候就不在语文课睡觉,多背几个古诗词了。

想上网搜的手指又顿住,觉得对待林雨烟,还是要与众不同点。

突然想到一个人。

将图片截图,发了过去。

[程琰]:妈,儿媳妇给你找好了。

[程琰]:教我几个哄女孩开心的话术。

第36章织笼

宋淮音看见程琰发来信息的第一反应是:你不会是强迫人家吧?

程琰轻嗤嘴角,打字:怎么可能?

[程琰]:我还能强迫别人做决定?这分明的字句,又不是我抢别人手机发的。

[宋淮音]:那样我就放心了,因因是一个好姑娘,你要对她上心点,收收你的坏脾气。

[程琰]:肯定的啊。

聊这一句话的功夫,想到评论区的红心还在那挂着,不耐烦的心思就涌了上来。

[程琰]:妈,你快点给我点词啊。

宋淮音慢条斯理地打字:程琰,发什么样的句子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真诚,真实表达内心的情感,对彼此尊重-

“……还没。”

她的声音有点低,程琰透过车窗望了眼对面办公大楼。这会儿早已过了下班时间点,院子里出来的车子和人都渐渐稀少。

他吐了口烟,“还没忙完?”

对面顾大就在那看文件,林雨烟含糊应了一声,“什么事?”

程琰听出她说话不是很方便,“你先忙吧,我楼下等你。”

等她?

林雨烟一愣,“你在我们单位?”

眼神下意识朝窗口方向看去。

程琰嗯了一声拿下烟头,“接你下班。”

他语气自然,林雨烟却十分不自在,“不用……我可能没那么快……”

两天没联系,还以为他已经忘了领证的事。

竟然……直接杀到单位来了……

正要随意搪塞几句,面前传来顾大的声音,“没什么事的话早点回吧。”

程琰耳尖,斜了斜嘴角,“你们领导都发话了……”

林雨烟迎上顾大含笑的眼神,尴尬地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

胡乱嗯了一声挂掉电话,听见顾大打趣道,“红包都准备好了,喜糖啥时候发呢……”

林雨烟几乎落荒而逃。

回到办公室,何莉和童佳媛也还在,两人凑在窗户那边不知嘀咕什么。

林雨烟回到自己座位,“你俩不下班吗?”

两人闻声回头,何莉朝她招手,“我们在说楼下那部迈巴赫好帅。”

一旁童佳媛笑嘻嘻附和,“车牌号也好牛掰,不知道哪个有钱人的?”

林雨烟听见“迈巴赫”三个字心里跳了一下,放下材料快步走过去。

下午六点多的光景,霞光给整条街道镀上了一层橙黄色的光,对面路边停了一排的小车,那部眼熟的迈巴赫赫然停在其中,犹如鹤立鸡群,质感上乘在夕阳下反射出耀目的光,看着十分夺人眼球。

林雨烟:“……”

“很不错吧?”何莉兀自感叹,“咱们大半辈子工资都买不起人一个车轱辘。”

“把你家那位甩了,也去找个霸总呗。”童佳媛故意揶揄她。

“也得霸总看得上咱啊。”何莉碰了碰林雨烟肩膀,“听说搞工程的都蛮有钱的,将来也让你老公买一部去。”

林雨烟哪有心思和她开玩笑,“车又不能当饭吃,你俩不打算下班了?”

“妈耶都快六点半了。”两人相视一眼,“下班下班。”

“雨烟你还不走?”童佳媛边收拾东西边问,“你老公一会儿过来接你吗?”

林雨烟默了默没接话。

肖林建刚买车那会儿每天下班都会顺路过来接她,后面她经常加班,就没让他等了……

时过境迁,虽然楼下那位也是货真价实的“老公”……

面前掠过男人不羁的眉眼,林雨烟鸡皮疙瘩差点冒出来。

缩了缩脖颈,收回思绪,她借着整理文件含糊搪塞了两声。

终于等到两人走了。

夜华初上,整条街道的路灯都亮了起来,林雨烟探头一看,那部惹眼的迈巴赫还在楼下,不仅如此,车旁还多了道颀长的身影。

年轻男人上身一件纯白色的T恤,搭配浅蓝色的牛仔裤,斜斜倚着车门,嘴里叼着烟,回头率十足。

叹了口气,她拿起手机给他回电话。

“我晚上得回家一趟,其他的事能不能改天再说?”

略显疲惫的声音自手机那端传来,程琰拿下烟头,“回家?”

林雨烟点头,“嗯,家里有点事。”

程琰牵起唇角,“刚好,我送你。”

顺便登门拜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