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我失眠了…
边牧在医院留观了一晚。
关野觉得自己都快要抑郁了。
边牧一直冷着脸,不太理他……好像也不是完全不理,话也说,但就是很冷淡,和在家里时,目光时时刻刻都黏在自己身上,完全不一样。
关野知道自己理亏,也知道他的身体很不舒服,所以也不敢惹他,憋着一肚子话不敢说。
晚上睡觉的时候,边牧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等着他过来,而是直接闭上眼睛,背对着他。
关野看着那冷淡的背影,趴在床边暗暗叹气。
他是第一次遇到边牧生气,根本不知道怎么才能把他哄好,也不知道该问谁?
程峰一直没有回来,和边牧比较熟的,好像也就剩下安磊了。
他一想起安磊的嘴脸……算了!
再看看吧!
一夜到天亮……
关野居然也破天荒地失眠了,盯着边牧的背影直到天亮,他发现边牧整夜都保持一个姿势,完全没有动弹,这么不想看到他吗……
病房外面渐渐有了动静,护士们开始工作了。
边牧感觉浑身都僵硬了,慢慢地转身过来,刚好和关野大眼瞪小眼。
他看着关野青黑的熊猫眼,愣了愣,“你没睡?”
关野眼巴巴看着他,“我失眠了……”
“你失眠?”边牧不可置信地皱眉,这家伙天天没心没肺,每晚都呼呼大睡的……怎么就失眠了?
“你都不理我!”关野憋了一晚上的委屈倾泻而出,“一整晚了……你别不理我好不好?我不喜欢那种感觉……”
“……”边牧张了张嘴,硬是没说出话来。
关野苦着个脸,“老师……”
边牧滞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失眠,就因为我没理你?”
“你不理我还不够啊!?”关野瞪大了眼睛。
“……”
边牧没想到自己对关野能有那么大影响。
他昨天是生气了,但也没生这么久的气,说完关野也就过了。
他也不是不理关野,他只是胃疼,而且太多事混在一起,他感觉很累,不想说话而已。
“我只是气了一下,后来没有生气了……”
“这还叫气一下?!”关野愤怒地申诉,“那你为什么昨晚不要我抱?”
“不是……”边牧顿了顿,“我没有不要……我只是胃疼,侧着躺舒服些,后来发现你没动静,就以为你已经睡了。”
“……”关野嘴角一抽,合着他一夜白失眠啦!边牧根本就没生气!
边牧无奈地摸了摸他的手,“以后有什么就直接和我说,别自己憋着乱想。”
关野欲哭无泪,这也不是他乱想,边牧冷脸的时候,实在看着太可怕了啊,不敢惹……
他想了想,还是先把昨天的事说明白了,“老师,我要正式向你道个歉,我昨天太鲁莽了,弄伤了你,对不起!”
边牧看着他,“我昨天不是气你伤了我,是气你太冲动了,以后有什么事先和我说,好不好?”
关野赶紧点头,“好!我以后什么都先和你说!”
“嗯。”边牧伸手摸了摸他的黑眼圈,“你回家再补个觉吧!等会我去复检完,要是没什么事,就办出院手续。”
“啊?!”关野讶异道,“你要出院?还不行吧!你胃里面的伤口还流血,而且你现在还吊止痛针呢!”
“没关系,回去养着也一样,止痛药也可以口服的,我不想住院了,过两天就要回去上课,我还得准备东西……”
关野陡然提高了声音,“你还想去上课?你现在这样……”
边牧摇头,用手按了按胃部,现在有止痛药镇压着,他感觉还行,“老师帮我在学校只请了一个月假,我已经休息很长时间了,不能再往后拖了。”
关野皱眉,“你和他说一声就行啦,江教授那么疼你,肯定会同意的!”
边牧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有些无奈,“关野,他是对我好,可以帮我顶住学校的压力,但我也有自己的本分和责任,不能给他带来麻烦。”
“可你现在这样。”关野担忧地看着他,苍白又虚弱,“我怕你上课会晕倒……”
边牧道,“不会的,不是还能休息两天吗?两天后差不多了,我也会随身带着止痛药的。”
“可这是何苦啊?在家卧床休息多好!”
边牧摇头,“我已经决定了,不用劝我。”
关野皱着眉没说话。
“别担心,不是还有你嘛?我如果有不舒服,找你就行了。”边牧笑了笑。
关野听这话,可算是心情好了一点,蹭了过来,“老师,那我可要贴身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边牧微笑,“我在办公室,你在我旁边坐着?”
关野想想那情景,周围都是些严肃刻板的老教授……他忍不住抖了抖,“算了算了,我就在办公室外跟着你就行了。”
“外面也得注意点距离,别被其它人看出来了。”边牧道。
关野一愣,“什么意思?你不愿意公开和我的关系吗?”
边牧也愣了,看着他没说话。
他停了一下,渐渐神色严肃起来,“我不想公开,这是很私人的事情,我不希望私人感情成为别人的谈资……”
关野不以为然,“艺术讲究的是独立特行,这种事虽然在普通人中算是离经叛道,但在美院并不算什么啊,我们同学相互之间都是知道的,老师,你怎么这么保守?”
边牧沉着脸,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公开关系对关野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他自己来说,可能就是灭顶之灾了……
关野看他脸色不好,啧了一声,“好!好……我不说就是了,听你的,行了吧!”
边牧皱眉,“关野,这事很严重的,你别不当回事儿……”
“行了,我知道了,都说了听你的……”关野俯身下来,直接凑上去接吻,把边牧的长篇大论堵在嘴里。
“唔……”边牧皱着眉推他,还想着要把事说清楚,但这个姿势,他怎么推也推不动关野。
“别动!”关野突然咬住他的唇,低声警告,马上又封住了他的嘴……
……
“咳咳……”门口突然传来咳嗽声。
边牧浑身一震,关野也马上抬起身,挡住了边牧。
是程峰来了。
“靠!还以为是谁!”关野松了口气。
程峰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走进来,“等会要做检查了。”
边牧面红耳赤,应了一声。
程峰走到床边,“昨晚胃还疼吗?”
“没事,有止痛药呢。”边牧看了他一眼,突然发现程峰还是穿着昨天的衣服,神色看起来有点疲惫,他不由皱了皱眉。
“关野,你去找医生开一下检查单吧,就说我要出院。”边牧突然说道。
关野一愣,这事一般要是程峰在,都是他去弄的,但关野还是应了下来,“好,我现在去。”
他出去了。
程峰顿了顿,也知道边牧有话想说,走近道,“我扶你起来吧。”
“嗯,谢谢。”
程峰弯下腰扶着他起来。
边牧下意识地看他脖颈,衣领微斜,露出了锁骨上斑驳的红痕……
边牧坐起来,沉默了半晌,才道,“程哥,你昨晚……和他在一起了?”
程峰动作一顿,没有说话。
边牧实在忍不住了,“程哥,他放弃过你!而且,他已经结婚了……”
“我自愿的。”程峰闭了闭眼,“他没要求我,我是自愿的……是我忍不住了。”
“……”边牧心里狠狠一抽,没说话。
程峰从口袋拿出烟盒,点燃一根,“我等了那么久,他也不回头,你让我怎么办?我整天想的都是他,熬不下去了……”
“可他已经结婚了!”
程峰默了默,“我是个男人,又不需要什么名分,只要在他身边就行……”
边牧气急,“你疯了,你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去趟这浑水?”
“我控制不住……”程峰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你知道我日日夜夜守着清风烧烤是什么感觉吗?就在一个无形的牢笼里面,没人能救我……”
边牧无话可说了。
这种感觉他很清楚,无论去哪里,干什么,都是全然窒息和无望,明明没任何人给他压力,他却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密闭的鱼缸里,最后无望变成绝望……
终究一潭死水……
他突然有种怪怪的感觉在心里一掠而过,他没吃药,或者控制不住情绪时才会有这些感觉,程峰怎么也会有……
他还没来得及问,程峰又说,“你别劝我了,要是觉得我干的不是人事,那我以后就不来了……”
“程哥,我不是这个意思。”边牧赶紧道,“我是担心你,我不想……我们几个最后都把路给走绝了……”
程峰顿了顿,“我没事的,在他身边就好了。”
“……”边牧揉揉眉心,“你还得留点心,别被赵家发现了,他家族那么复杂,你得保护好自己。”
程峰抽了口烟,“我有分寸……”
边牧听着他敷衍的语气,无奈道,“程哥,我是说认真的,你别满门心思都放他身上,留一点心给自己吧……”
程峰苦笑,“小牧,从喜欢上他的那一刻起,我早就什么都没了……”
……
第62章我吃醋了
关野从医生那回来,就发现边牧和程峰之间的气氛不太对,但他看边牧的脸色不好,也没敢多问。
待了没多久,程峰居然又先走了。
他忍不住了,“老师,你和程哥怎么了?吵架啦?”
“没有。”边牧道。
关野皱眉,握了握拳头,“有事你得告诉我,要是他欺负你,我下回也不放过他!”
“……”边牧无奈地叹气,“你又来了,别老想着动拳头!我们没事,只是他听不进我的话,我有些担心……”
关野无语了,“老师,你还是顾着你自己吧!你都这样了,还有心思担心别人?”
“他是我的朋友……”边牧不想和他说太多,免得又扯出什么事,就拍了拍他,“行了,不说他了,去找医生怎么说?”
关野从裤兜掏出一大沓单子,“检查呗!都没问题你才能回家!”
“……”边牧看着厚厚的检查单,眼睛都发直了。
……
他从早上就开始做检查,一直折腾到中午,才时隔一个月时间,他又做了一次全身里里外外的检查。
他怀疑赵清风又去医生那里打过招呼,医生才会突然给他开了这么多检查……
直到下午,检查结果才陆陆续续出来。
所幸最后确定了胃部流血的现象并没有加重,除了长期胃部问题导致了贫血,其它检查都没什么。
医生终于放他回家了。
……
边牧一回到家就躺在沙发上不动了,累得说话都没力气。
关野倒是兴致勃勃,还自己跑去超市买了菜,说是要学做艇仔粥,又买了一堆花生要放进去,说给边牧补血。
边牧的胃隐隐作痛,也没精力管他,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那种感觉也不错,厨房里的人在忙活着,时不时传来切菜和洗碗的声音,像是……有了家的模样。
他有点恍惚,类似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笃笃笃……”
窗棂透出暖色的夕阳,他那时候还小,规规矩矩地坐在桌子旁边,厨房里一片烟火气息,还夹杂着柔声细语和玩闹声……
……那些记忆,已经很远很远了。
“老师!”关野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今晚要晚点吃饭啊,你要是饿了,可以冲点芝麻糊,我刚在超市买了。”
“不用,我还不饿。”边牧道。
艇仔粥的材料众多,关野做的时间确实比平时长了,渐渐地,鲜美的香味不断从厨房满溢了出来。
边牧昨天早上喝了粥,后来就在医院吊营养针,一天都没吃东西了,现在闻着香味,慢慢就饿了……
“煮好了!”
关野带着防烫的棉布手套,穿着粉格子围裙,端着个瓦煲走出来了,一身装扮十分专业。
边牧盯着那粉色围裙一愣,“这围裙……你这怎么也有?”
关野放下瓦煲,“我上回买的时候,买了好几条备着,各式各样的都有,随手拿到就穿了,怎么?你喜欢?”
边牧赶紧摇头,“不不!你穿吧。”
他就是觉得,关野穿这粉色围裙挺违和的,但又有种诡异的和谐感,让他看了就想笑。
“本来就是我穿,你也不会做饭啊!”关野笑着打开瓦煲,芳香鲜美的气味马上充满了整个客厅。
上面堆满了鱼片,瘦肉,蛋丝,浮皮,葱丝……看起来色香味俱佳,粥滑软绵,令人食欲大开。
边牧却无奈道“关野,医生说了我不能吃菜,只能喝粥,你放这么多……”
“我知道你不能吃,但放多了菜,粥里面也会有鲜味和营养,你吃了有好处啊,而且我在里面放了很多花生,能补血的。”
他拿了个小碗,仔细地把菜撇开,盛出来细滑软绵的粥,吹了好一会儿,才递给边牧,“尝尝。”
边牧用瓷羹轻轻舀起,米粥挂羹,又绵又滑,香甜软糯的粥穿过舌头,滑到了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
他胃口大开,虽然还是吃得慢吞吞的,但吃完又还盛了一碗,竟然慢慢也喝下了两碗粥。
关野都惊了,边牧的胃口很小,没受伤前就只能吃一碗,现在居然能吃两碗?
他坐在对面,一边啃着花生,一边看着边牧发愁,“老师,你会不会吃多了?我怕你撑得胃疼……”
边牧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勺子,“嗯,不吃了,这个……真的很好喝。”
关野嘿嘿一笑,“喜欢我就常做!”
“不用了,这太费时间……”
“不会,今天是我第一次做,步骤不熟才会慢了点,以后熟练了就很快的!”
关野撑着下巴,笑眯眯看着他,“老师,我发现能把你喂饱,真的好有成就感啊,就跟我小时候喂小猫似的……”
边牧眯眼,“你把我当猫?”
“嗯……”关野反应过来赶紧摆手,“不不不!不是猫,猫太冷了,小狗更好,多热情啊,哎不是……我不是骂你啊!我挺喜欢狗的……”
“……”边牧站起来走了,“你还是闭嘴吧!”
关野坐在后面郁闷,“彩虹屁真难拍……”
边牧拿出烟点燃,勾起了嘴角……
***
休息了两天,边牧准备回学校上课了。
他还是胃疼,口服止痛药没有医院吊的止痛针水效果好,但他还是坚持要回校,关野怎么劝都没用,后来也只好放弃了。
幸好安磊在学校那边提前做了准备,把上课需要用的东西都帮边牧弄好了,也不用他再去学校跑。
关野听了这事,还在旁边哼哼唧唧的,“你让我去弄不就行了,干嘛让他去?”
边牧有些莫名其妙,“他在附中混了四年,学校那一套他很熟悉,过去也是他在弄啊!”
关野凑过来,用双臂圈住他,“过去是过去,以后我帮你弄,不会的我去学。”
边牧这才慢慢觉得味道不对,“你吃醋了?”
“他还不值得我吃醋!”关野哼了一声,但满脸都是酸溜溜的表情,还是特别酸的那种。
边牧失笑,“安磊也不是外人,我把他当自己弟弟看,你和他别像过去那样了,好好相处,别让我难做。”
关野心里直翻白眼,你把他当弟弟,可人家不把自己当弟弟啊!
他从认识安磊开始,就知道这玩意儿喜欢边牧,藏都藏不住!
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安磊帮边牧扭开果汁的瓶盖,那表情狗腿得……就差没帮边牧喝下去了!
那时候他就安磊看不顺眼,更不用说现在边牧已经是他的男朋友了,他更要把所有可能消灭在萌芽中……
……
边牧回校的当天,安磊一大早就过来了,猜着边牧早起可能没时间吃早餐,就直接买了早餐送上来。
关野开了门,两人直接就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边牧正在收拾自己的药盒,抬头一看,“都在门口干什么?进来!”
两人怒视半晌,才在边牧的催促下一起进来了。
安磊打了声招呼,放下早餐,“边哥,你吃早餐没?我在楼下粥店买了粥。”
“以后不用送了。”关野可算逮着机会刺激他了,得意地指指桌上的瓦煲,“我在家里早就做好了,从昨晚就开始炖的。”
安磊冲他狠狠翻个白眼。
关野直接竖起了中指。
边牧无奈道,“行了,别闹!”
他已经吃过早餐了,但还是拿过安磊买的粥,盛了一些出来喝,“不过以后真的不用送早餐了,关野自己挺喜欢做饭,他做就行了。”
“嗯……”安磊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了。
关野也坐下来吃早餐,心情终于舒畅了,吭哧吭哧地大口喝粥。
安磊自己也没吃,拿出早餐也吃了起来。
边牧看了他一眼,从关野的砂锅粥那里盛了一碗出来,推给安磊,“喝点这个。”
安磊一愣,看了看关野。
边牧道,“别看他,我给你你就喝,这粥挺好喝的!”
安磊高兴了,从他手里接了过来,美美地喝了起来。
“???”关野憋屈地看着边牧,眼神里满是谴责。
边牧转过脸,用嘴型对他说:弟弟!
“……”关野哼了一声,终于安静地埋头吃早餐了。
安磊吃着突然想起来,问道,“边哥,程哥的店怎么没开门啊?我本来还想去他店里买粥,好像我上两天过来的时候,他也没开门。”
边牧一顿,“可能有事吧。”
他皱了皱眉,那天出院后,程峰就没有联系过他了,他也怕赵清风在旁边,也没有打电话过去,看来还是得联系一下……
“喂!回神回神!”关野看他又皱着眉走神了,直接伸手在他面前张牙舞爪,“吃你的东西,想什么啊!要迟到啦!”
边牧回过神,“嗯,对,吃完就早点走,我走得慢……”
“唔……不用不用。”安磊喝着粥含糊道,“昨天江教授叫我去他家了,把你的车开过来了。”
“你有车?”关野看了边牧一眼,“怎么没见你开过。”
边牧喝完剩下的粥,开始收拾东西,“我研二买的,也很久没开了,之前身体不太好,就一直放在老师那里。”
“哦……”
安磊把钥匙拿出来,问边牧,“车停在楼下,昨天我开去保养好了,老师,你看是我开还是……”
他瞪了一眼关野。
关野心道这还算识趣,直接接过了车钥匙,“我有驾照,我开吧,每天管接管送。”
安磊翻了个大白眼,但还是默认了。
边牧低头收拾着碗筷,没说话。
关野看了看边牧,沉默了片刻,又冲着安磊不情不愿地补了一句,“要是我临时有事,就叫你。”
“……”安磊有些意外,但还是高兴地应了下来。
边牧见他们会协调了,微微一笑,终于松了口气……
第63章混账东西!
吃过早餐,三人下了楼。
关野一看楼下的车就大呼小叫,他没想到边牧的车居然是一辆银灰色的牧马人。
“老师,这可是我最喜欢的车型之一!”他明显就是爱车一族,冲上去,把车子里里外外摸了个遍。
“哇!这轮毂,这车灯……太酷了吧!!真霸气!还有这个……”
“……”边牧无奈,“你再看我们就全都迟到了。”
“啊,走走,马上走。”关野激动地上了车,又在中控台折腾了一通。
边牧叹气,这就是一个大男孩看到了玩具嘛……
“老师,先上车吧!”安磊开了车门。
越野车的底盘太高,安磊扶着边牧上了后座,自己也坐到后座。
关野还是第一次开这车,激动得人都飘了,车速有点快,正好南村的路也不平,坑坑洼洼的,弄得车身摇摇晃晃……
安磊赶紧扶住边牧,怒吼了一声,“关野,你开稳点!”
“哦哦!”关野马上放慢了速度,“抱歉抱歉,我一下忘了!”
安磊骂了声,“靠!会不会开车,再乱来就换我开!”
关野没理他,赶紧从后视镜看边牧,“老师,你感觉怎么样?颠着了吗?”
边牧捂了捂腹部,看着前面连头发丝都透着兴奋的年轻人,摇头道,“没事,认真开车。”
关野的车速放慢了许多,但话头还是停不住,“老师,这车你自己买的吗?”
“嗯。”边牧摸了摸熟悉的座椅,一年前他买这车的时候,很多事都还好好的……
“厉害啊!”关野忍不住道,“你那时还在读研究生吧,就这么能赚钱啊!”
安磊一听直翻白眼,“这算什么,你都不知道边哥的画卖多少钱……”
关野居然从里面听出来一点优越感,他的好胜心又上来了,嗤笑一声,“也是,我男朋友真厉害!”
安磊,“……”妈的,不用你提醒!
***
南村去美院很近,不够五分钟就到了。
边牧的脸色有点差,在车上歇了一会儿,“安磊,你帮我把东西先拿上去办公室吧,我等会再上去。”
“好。”安磊接过东西,忧心忡忡,“边哥,要真撑不住,就回家休息,江教授会理解的……”
边牧摆摆手,“知道了,去吧!”
安磊抱着东西先走了。
关野也下了车,坐到后座上,“老师,给你这个!”
他变魔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小小的东西,塞到边牧手里。
边牧拿起来一看,是个毛茸茸的粉色小猪,扁平的,只有巴掌大小,肥嘟嘟的猪头趴在上面,背后还蜷缩着一条小小的卷尾巴。
“???”他不解地抬起头。
“是热水袋啊!”关野无奈地拿过来,把小猪的屁股扒开,露出一个插电口,“家里那个加热水不方便,我就买了个USB充电的,小小的带着也方便。”
边牧拿过来捏了捏,这才发现小猪真是暖呼呼的,就是这粉色……怎么又是粉色?
他看了一下关野,“你挑的?”
“嗯……”关野突然瞥见边牧狐疑的目光,赶紧道,“我不是故意买这个款式的,这不急着用嘛……网店没货了,只剩下这一款。”
“没事。”边牧笑了笑,眼角微微漾着柔光,“我很喜欢,谢谢……”
他把热水袋放在腹部,暖意缓缓透过布料渗透过来,他舒服地往后仰了仰,靠在靠背上。
歇了几分钟,他感觉好些了,“行了,我们走吧!”
“好。”关野把小粉猪拿过来,收到自己口袋,“你要用的时候,我再加热给你。”
上学的人陆陆续续来了,路上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学生,关野跟在边牧旁边,小心地护着他不要被撞到。
边牧看着他紧张的模样,有点想笑,但更多是感动,这小子,还没长大,也有了照顾人的样子了。
……
时间还算早,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站在边牧的位置旁边收拾文件。
那人长得不高,矮矮墩墩还有点胖,看见边牧,就拿着文件走了过来,“边老师,好久不见啊。”
关野皱眉,这人年纪感觉和边牧差不多,再不熟也一般会喊全名,这么喊老师……有点少见啊!怎么感觉阴阳怪气的。
边牧停下脚步,倒是没有太大反应,平和地喊了一声,“师兄。”
杨闻涛笑了笑,“不敢不敢,怎么能让你喊我师兄呢?你可是教授们抢着要的天才,你这不是折煞我了吗?!”
“……”关野愣了愣,一下没明白过来。
边牧只当做没听见,依旧不卑不亢,“师兄,谢谢你这段时间帮我代课,辛苦了。”
杨闻涛撇撇嘴,“不辛苦,谁不想进油画系啊,哪怕我这代课老师也是油画系的老师啊,说出去多有面子!不像边老师,说请假就请假,说不来就不来了……不过也是,有江教授罩着你,这油画系还不是随便你玩?”
“你怎么说话的……”关野总算是听明白这家伙的言下之意了,但话刚出口就被边牧打断了。
“师兄,我请假是有医院假条的,走得是正规的请假流程。”
杨闻涛冷笑,“谁知道是真是假……”
关野被他那阴阳怪气弄了一肚子火,“你到底什么意思?”
“哟!又来一个帮手啊?”杨闻涛啧啧了两声,“之前不是安博的儿子总跟着你吗?怎么又换人了?以你拉拢学生的能力,想必这位也来头不小吧?”
关野忍不住艹了一声,直接就要冲上去,被边牧拦住了。
边牧也沉了脸,语气严肃起来,“杨老师,你慎言!不要牵涉我的学生!”
“学生!?”杨闻涛盯了盯关野,似乎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这才转回视线,“呵,是不是学生你自己清楚,你身边的男学生就从来没断过……而且听说你这次也是和一个男模特有冲突才受伤的。”
他停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边牧,“你也注意一点啊,为人师表的,别仗着有副好皮囊,就到处勾引人……”
边牧一顿,抿着嘴没说话。
“艹你妈!”关野实在憋不住了,推开边牧的手,直接撸袖子,“你满嘴喷什么粪,别他妈以为你是老师我就不敢打你……”
“关野!”边牧赶紧喊了一声,拉住了他的衣服,“你先去画室!”
关野气得跺脚,又不敢用力挣脱,怕扯到他伤口,僵在那里咬牙切齿,“老师!这玩意儿是什么东西……”
“闭嘴,出去!”边牧的脸色很沉。
关野恶狠狠地瞪着杨闻涛,瞪了好一会儿,才气冲冲地扭头出了办公室。
边牧站着没动,他也气,气得胃都疼了,但表面上还是没带什么情绪,“谢谢师兄提醒,我会注意的,这段时间麻烦师兄了。”
“不麻烦。”杨闻涛冷笑一声,错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又停下来,回头道,“边老师,听学生说,你现在不怎么改画了啊,怎么,是低谷了?还是手受伤了?”
边牧猛地一顿,脸色有些发白了。
杨闻涛盯着边牧,渐渐笑了,“嗐,紧张什么?我是关心你啊,你不会真的有什么问题吧?”
边牧的语气有点僵硬,“我没事。”
杨闻涛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现在有事没事只有你自己知道,不过,很快大家也会知道了……”
他笑了笑,“我给你留了份大礼,好好享用吧……”
杨闻涛说完,扬长而去。
边牧突然伸手扶住桌子,手微微发抖。
停了一会儿,他才慢吞吞走到沙发坐下,拿出止痛药,咽了下去……
他是很迟才知道,来帮他代课的老师是杨闻涛。
因为事出突然,系里面也找不到合适的老师,只能去附中借调老师过来,想不到正好是他……
“老师,我看到那个混账走了……”
关野从外面走了进来,一看到边牧就吓了一跳,“怎么了?脸都白了?他动你了?!”
边牧胃疼得难受,不太想说话,只摆了摆手。
关野匆匆把热水袋拿了出来,还是热着的,他递给边牧捂住腹部,又倒了热水过来,让他喝了点……
缓了有五分钟,边牧才渐渐缓过劲来,“我没事了,刚刚是突然有点疼。”
“你这叫有点疼啊?脸都煞白煞白的!”关野拉了张椅子也坐了下来,看他精神好点了,就问道,“刚刚那混蛋是什么来头?和你有仇?”
边牧低着头,手里摩挲着小粉猪,有点心不在焉,“他是我的一个师兄,过去有点矛盾……”
关野没说话,看着他低头用手指一直揉捏那只猪。
边牧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看他没有丝毫要离开的迹象,开始赶人了,“你去准备画画的东西啊,杵这里干嘛?”
关野跟一扇墙似的,一动不动看着他,“你说呢?”
“……”边牧无奈,想了想,才才道,“我要是和你说了,你别去找人家麻烦啊!”
“嗯嗯,我保证不冲动!”关野赶紧道。
边牧叹了口气,“他是比我高一届的师兄,第一年他考研成绩没过,第二年他也报了江教授的研究生,专业成绩是过了,但和我撞上了,那一届江教授只招一个研究生,最后招了我,他只能调剂去别的导师那里……所以他看我不太顺眼。”
关野睁大眼睛,“靠!!你考研那都三年前的事了吧!他还这么阴阳怪气的!”
“后来还有点事,我毕业后留校任教,他没能留下来,被分到了附中,后来我休了一年病假,他以为可以顶我的位置,谁知道老师硬是把位置给我留了一年……”
“对!”关野咬牙切齿,“就不给那混账东西!”
第64章老师身边的男学生
边牧勉强笑了笑,“其实这事……也是凑巧了,他针对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理解个屁!”关野想起那家伙的嘴脸就咬牙,“他自己没能力还能怪谁?难道还怪你太优秀吗?那都什么玩意儿啊?”
边牧拍拍他,“行了,别气了,那都是别人的事情,哪里气得了这么多?”
关野啧了一声,“老师,可他欺负到你头上来了啊!你也不能太善良了!”
边牧无奈,“这算什么欺负,又不是小孩子!没事的,我和他平时也没什么交集,以后估计也不会遇上了,你别惹事!知道吗?”
“哼……”关野皱着眉,依旧不服不忿。
边牧推了推他,“你可答应了我啊,不会惹麻烦的!”
“哎呀,知道了。”关野烦躁地揉了头发,人就像个点了引线的炸弹,还是燥得很。
边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关野正烦躁着,突然又想起什么,“那个……老师,你之前说有什么事都问你的,我能问你个事吗?”
“问。”边牧道。
关野犹豫了一下,“就……那混账货刚说你周围一直有背景不错的男学生,那是污蔑你的吧?”
边牧顿了顿,“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关野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当然不是……我就问问,以后有机会我才能反驳他!”
边牧看了他一眼,才慢悠悠转过视线,从口袋拿了烟盒和打火机出来,“他说的这事是真的,从研一开始,我身边就一直有人跟着,都是有后台的男学生。”
关野愣了愣,转而笑道,“老师,你别逗我哈!”
“我说的是实话。”
边牧拿了支烟,咬在嘴里,垂着眼,一边点烟一边轻描淡写道,“比如安磊,他爸是我们学院的美术学博士,还有好几个,都是画家或者学院领导家的孩子,有很长一顿时间,他们都是轮流跟在我身边的。”
关野沉默地看了他半晌,人坐在沙发上,手僵硬地放在膝盖上,根本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
安磊他知道情况的也就算了,但其它还有好几个……他连问都不知道该如何问起,一时不知所措。
边牧叼着根半燃的烟,看着他,突然笑了笑,看来这小子刚刚的愤怒都忘得差不多了,玩笑也该够了。
他拍拍关野的肩膀,“你应该听说过我在研究生期间被借调去附中吧?”
关野下意识就点头,这还是刚开学的时候,听凌河他哥说的。
“那时候附中那边出了点事,有一批学生画画很不错,但有点目中无人,不听管教,还整天打架,后来闹到要劝退了。”
关野这才反应过来,顿时松了口气,“嗐!就是他们啊!”
那可不就是一下好几个吗?边牧那时候收服了一堆人呢!
边牧道,“对,就是他们,他们家里都是学院背景,父母不是教授,就是画院的画家,或者学校领导。”
“那次我把他们安抚下来之后,还是担心他们管不住自己,曾经对他们试过一对一的辅导,每个人带两周,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时间,总是有不同的男生跟着我。”
关野啧了一声,“就这点事儿……老师,你有话好好说嘛,逗我干什么?”
边牧抽了口烟,微微一笑,没说话。
关野想了想,又凑过来,“说起来,我一直好奇你那时怎么收服他们的?那伙人据说当时都是小混混,不容易弄啊……”
他停了一下,倏然想起刚认识的时候,边牧打架还挺厉害的,猛地睁大了眼睛,“老师,你不会是靠打架打赢他们的吧?”
“……”边牧无奈,“你以为我是你啊?”
“我那时也没有干什么,他们都出生在书画世家,眼高于手,我也没办法说服他们,只能带着他们画画。他们其实不是那种真正的小混混,只是在特殊环境长大,看不上周围的同龄人,又缺乏引导才会这样。”
“后来可能他们觉得我画得还好,而且也不像其它老师那么严厉,就慢慢接受我了,他们年纪都小,人也单纯,一旦接受了我,我说什么他们也就放在心里了。”
关野点头,他知道边牧现在说得轻松,但安磊那伙人一看是刺头,边牧要收服他们,怕是还花了不少精力,并没有说得这么简单。
但他担心边牧说得太累了,也没有细问下去,就开始吹彩虹屁,“我就说老师最厉害了!”
边牧忍不住笑笑,“行了,故事听够了,去准备上课吧,我等会儿也过去。”
“好。”关野站了起来,伸手又把小猪拿走了,“我拿去充电啊,你在办公室充不太好看……”
边牧笑道,“你在画室充电就很好看吗?”
“不怕,我找个好位置就行了。”
关野挥挥手,出了办公室。
边牧看着他出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座位上,坐下来,盯着桌上的一支铅笔发愣……
过了没多久,教授们也陆陆续续来了,一看到边牧都惊讶了一下,过来打招呼。
“小牧来了啊!”
“伤怎么样了?怎么这么快就回学校啊?”
“你这脸色还不太好啊,别硬撑啊!不行就再休息几天……”
边牧连忙站起来,向教授们致谢,“谢谢关心,我没事了,可以上课的。”
江教授也来了,他一看边牧就是一愣,“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可能是刚走上来有些急了。”边牧笑了笑,“休息一下就好了。”
江教授眉心紧皱,直接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冰的。
“你这样还来学校干什么,不是添乱吗?回家躺着去!”
“!!!”边牧摸了摸自己的脸,不至于吧,他现在已经比刚才好了很多了。
“老师,我真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真撑不住我也不敢过来的。”
江教授皱着眉,盯了他一会儿,见他精神还是不错,还能笑嘻嘻的模样,这才勉强松了口,“那你就在办公室坐着,帮我整理一下电脑上的文件,今天先别去画室。”
边牧,“……”
江教授道,“我上午还要去研究生部开会,顾不上你了,你听话点,中午就叫关野或者安磊送你回去……”
“嗯嗯,我知道了。”边牧赶紧道。
江教授还是不放心,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警告他,“你别知道知道,背后又不听我的,别让我发现你阳奉阴违,小心我把你押回家交给你师母!”
边牧僵了,“……”
江教授看着他被雷劈了似的表情,终于满意地走了。
……
边牧确实是想阳奉阴违。
今天虽然不是周一,不需要老师安排静物或模特,但画室的学生都知道他回来了,不去也说不过去。
至于江教授那里,实在不行,到时候求一下,也能混过去的……
边牧去到画室,学生都已经差不多到齐了,吵吵嚷嚷地收拾画具。
有学生眼尖,看到边牧进来了,“边哥回来了……”
周围的学生纷纷兴奋地聚拢过来。
“边哥好……”
“老师,身体好点没有?”
边牧笑着一一回应,他的余光看见了关野,那家伙坐在一个角落里,估计是要霸占角落的电插头,才故意选的位置。
他和凌河说着话,眼睛却不住地往自己身上瞟。
边牧抿嘴,弯了下嘴角。
很快模特也换好衣服,坐好了,画室也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开始画画了。
离开一个月,课程进度已经到了油画半身像。
边牧闻着熟悉的油画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放松了一些。
他走了一圈,想看看学生的整体水平。
但一轮看过去,除了几个附中的学生,水平在他的预料之内,其它学生的画面……都不太对劲,明显能看得出来被大幅改动过,和整幅画面的水平完全不同。
而且这改动的痕迹,技法十分娴熟,颜色却很沉闷单一,跟单色素描似的……和杨闻涛平时画画的风格如出一辙。
他皱了皱眉,少幅度的修改是可以的,但这么大面积地修改,这油画还算不算学生画的了?
杨闻涛这是干什么?
他看了一圈回来,找了个椅子坐下来,用手压着腹部,感觉又有点疼了。
刚休息没多久,有个学生站起来,“老师,能过来一下吗?”
远处的关野一直留意着这边,皱起了眉头,怎么那么多事啊?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边牧倒没有推辞,起身走了过去,“怎么了?”
说话的是个女孩子,“老师,我这里不太会画,暗部怎么能画出那种透气的感觉啊?我怎么调颜色都不对……”
边牧没动,看了一下她的调色盘。
从熟褐,生赭过渡到橙红和黄色系,他突然看到了一个奇怪的颜色,“肉色?你怎么会用这个颜色?”
女生道,“啊!这个是杨老师叫我们买的,说是用着方便,不用自己这么麻烦调肤色,我们现在都在用呢。”
边牧皱了皱眉,“一般画人像或人体都不会用现成的肉色,这样的颜色画出来是死的,就算你加其它颜色进去,也会很闷,肯定没有自己调出来的肉色变化那么丰富……”
“啊这……”女生有点无措。
边牧顿了顿,意识到学生的处境也很无奈,就往回兜了一下,“不过各人有各人的方法,你可以自己选择,但我的建议还是自己调比较好。”
女生赶紧点头。
边牧看着面前被杨闻涛改得跟单色素描似的画,沉默了片刻,才道,“同一张脸的颜色,也是会有冷暖关系的,你要画出暗部透气的效果,就不要全部用暖色系去画,可以试着用点冷色,加点群青或者钴蓝进去……”
女生睁大了眼睛,“冷色?人脸是暖色的,上面出现冷色,那不会很突兀吗?”
边牧有点无奈了,这不是基本常识吗?是个东西都有冷暖,如今他们是被杨闻涛彻底给带偏了。
“不会的,你试试看。”
女生试了一下,她调肤色很不熟练,调得太红,再加上群青,颜色就更不对了。
边牧摇摇头,“肤色上的冷暖是很微妙的,一点点倾向就能达到效果,颜色不用太多了,你再试一下……”
女生却没有什么耐心,调了几次还是不行,直接就把油画笔递了过来,“老师,你来帮我画吧!”
边牧的脸色倏然一白……
第65章老师的手
边牧顿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油画笔,“我帮你调色。”
他的左手不太经意地,微微托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肘,弯腰在调色板上调色。
调了几种肤色,他就把油画笔递给女生,“可以了,你试一下。”
“谢谢老师。”女生微怔,还是接过油画笔,开始上色,但她对冷暖的认知十分薄弱,技法也不太娴熟,始终画不出效果。
“老师,这……你还是帮我画一下吧!”女生道。
边牧没说话。
女生迟疑了一下,“杨老师经常给我们改画,他说好画都是改出来的,老师,你也帮我改改吧!”
“……”边牧直接哑了,好画确实是改出来的,但不是别人改啊!是自己改……而且就算改画也绝不是杨闻涛这种改法。
旁边的同学听到了,也纷纷走过来附和,“对啊,杨老师一直在帮我们改画,我们都学到了很多技巧……”
“他还说边哥你的技法更厉害,叫我们记得要请教你……”
“边哥,你也帮我们改一下吧!”
“对啊……”
边牧的右手紧攥着,手指轻微搓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就是杨闻涛所谓的礼物吗?
花一个月时间养成学生依赖老师的习惯,怂恿学生叫他改画……
但他……他现在根本就画不了……
安磊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刚进门就看到一堆人围着边牧,他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就怕有人撞到边牧,赶紧跑了过来,“喂!上课呢!聚一堆干什么?
“没啥,杨老师不是总给我们改画吗?我们想让边哥也给我们改改……”
“改画?”安磊快速地瞥了一眼边牧,见他没什么异样,就对其它人说道,“杨闻涛喜欢改画那是他的事,每个老师的教学方法不一样,没有规定就一定要改画啊!”
旁边同学说道,“画一下也没什么嘛,杨老师都说边哥画画超厉害的,你们附中的都看过,我们还没看过呢……”
“对啊对啊,边哥还得过全国美展银奖!太厉害了,给我们露一手吧!”
“对!露一手……”
起哄的学生越来越多。
油画系的画室很大,关野为了占用插头,这次是坐在对面的角落里,刚好有隔板挡着视线。
他之前根本没发现这边的动静,后来起哄的声音渐渐大了,他才觉得不对劲,走了过来。
“怎么了?”他扯了扯早就过来凑热闹的凌河。
“他们想让边哥改画呢!”
关野莫名其妙,“为什么要改画?以前也不改的啊!”
凌河摇头,“你这个月没来,不知道,杨老师整个月都在帮我们改画呢,我上周的整幅画都给他改了,他可勤快了……”
“杨闻涛?”关野皱起了眉头,“为什么要改整幅画?”
“他喜欢吧!我们也喜欢,改了以后整个画面都不一样了!”凌河道。
关野感觉不对劲,他以前经常跟着他爸去画室混日子,他爸也改画,但都是点到则止,这全改是怎么回事?
关野皱着眉,往里面挤。
最里面的安磊见劝不动他们,已经发火了,“行了行了,这是你们自己的画啊!又不是老师的!我早就叫你们不要让杨闻涛全改,你们非不听!现在还要拖边哥下水……”
外围的一个男生闻言,嘀咕道,“不就是改一下画嘛!杨老师每天都改,怎么边哥就这么磨磨唧唧的,是不是不会画了……”
关野正好经过,一听就火了,停下来直接抓住了那男生的衣领,“你放什么狗屁!老师得奖的时候,你他妈还在喝奶吧!”
那男生个子不高,直接被拎起来了,吓了一大跳,“诶诶!我就说说而已,这么紧张干什么……”
关野气笑了,“说说而已?这话能随便说的吗?还有杨闻涛那都什么玩意儿?你拿来跟老师比!”
男生挣扎,“我说得不对你也不能动手啊……”
“这叫动手?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动手!”
关野直接举起拳头……
周围的同学顿时乱了起来,劝架的吵嚷声响成一片。
边牧被围在最里面,被几个高个子挡住视线,看不到外面,但他听到了关野的声音,一下就急了,想要挤过去。
安磊赶紧挡住他,“老师,人太多,你别过去!我去。”
他几步就挤了过去,看到关野要打人,急忙冲上去抓住关野的手,压低了声音道,“关野,别惹事!快放手!”
关野狠狠地推开他,“放个屁,你听到他说什么了!他说老师不会画画!我艹!有这么污蔑人的吗?”
“!!!”安磊气急,“你……”
那男生被关野掐着动不了,哭丧着脸,“我就随口说说,话赶话了,真没这意思啊!谁不知道边哥画画厉害啊……”
“道歉!”关野不放手。
男生赶紧道,“我道歉我道歉……”
关野直接拖着他走了进去,一直拽到了边牧面前,旁边的同学纷纷让路。
边牧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人却明显有些恍惚,不在状态。
关野顾着摁人,根本就没看见。
那男生被掐着后脖颈,急匆匆道,“边哥对不起,我就是……这个月被改画改习惯了,随口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啊边哥……”
边牧被喊得反应了过来,“关野,放手!”
关野这才松了手,还在一旁哼哼唧唧,“妈的,画画不行也就算了,连话都不会说!老师画张画要多少钱?你说改画就改画啊?”
他想起边牧那鬼斧神工的用色,又补了一句,“等老师自己想画了,自然会露两手给你们看看,说不定还能来一副创作!对吧,老师!”
边牧:“……”
安磊:“……”
这话一说出来,所有学生都是一顿,满脸期待地看着边牧。
虽然很多学生没见过边牧画画,但不少都见过他获奖的油画创作,创作和写生可不一样,写生学的是技法,创作那可是能真正学到好东西的,如果能看到创作步骤和思路,那会受益匪浅……
边牧站着一动不动,明明没什么表情,但就是感觉整个人都在散发冷意。
安磊一看心都寒了,赶紧出来打圆场,“那个……以后再说吧,边哥才销了病假回来,身体还跟不上,以后再说……”
边牧没说话,直接转身就走了。
众人,“……”
关野也一愣,边牧为人挺圆的,事事周到妥帖,从来不会这么啥都不管就走了……
他看着边牧略显匆忙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皱起了眉头。
安磊开始赶人,“散了散了,都回去画画……”
大家都回座位了。
关野站着没动,之前他正在发火,也没留意边牧怎么样,但刚刚,他知道边牧是真生气了。
这又是气什么啊?
他突然想起来,对!边牧说过不许他打架的,刚刚虽然没打成,但他还是动手了……
糟了!他顾不得还在上课,直接追了出去。
边牧这次是走得真快,关野追出去就已经不见人影了,他转了好多地方,连洗手间都一间一间看过去,还是没找到人。
最后他才想起来打电话,循着微弱的铃声找到了楼梯间里。
楼梯间烟雾缭绕,清瘦的身影靠在窗户边上。
边牧听到声音,抬起了头,眉目在烟雾中显得有些冷淡,烟夹在修长冷白的指间,看来已经停了一会儿,积了老长一截灰。
“老师,你怎么了?”关野走上前,扶了一下他的手臂。
边牧没动,看了他一眼,夹着烟的右手微微一颤,长长的烟灰瞬间塌落了下去,“没事,抽根烟就回去了。”
关野抿嘴,“老师我错了,我不该动手……”
边牧没说话,把烟咬在嘴里,任它慢慢燃烧,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
这次关野理亏在前,看了看边牧的脸色,就倚着楼梯扶手不动了,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一根烟抽完,边牧把烟头摁灭,“好了,走吧。”
他侧身就想走。
关野拦住他,“老师,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边牧错开目光。
关野盯着他,“你生气了,我都说了,你骗不了我的!”
边牧抿了下嘴,非常不走心地说了一句,“好吧,我是有点气,但已经气完了。”
“……”关野无奈,“老师,你这也太敷衍了吧,你这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边牧叹了口气,“真没事,我时不时就会有些莫名其妙的情绪,自己消化了就好,你不用管我的。”
关野狐疑地盯着他的表情。
“走吧走吧!”边牧直接推着他出去了。
……
关野真的猜不透边牧在想什么,他整个上午都有些不对劲,有人问他东西,他个个都会回答,但没人问的时候,他就自己坐着发呆。
但关野一看他那熟悉的发呆模样,就知道自己铁定是捅了马蜂窝,事情绝对小不了,边牧根本就没有说实话。
他直接去找了安磊,把人强行拉到了楼梯间里。
“老师是怎么了?早上还挺好的,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安磊看了他就来火,语气很冲,“我怎么知道!你自己不会问啊!”
“……”关野莫名其妙,“你干嘛,吃火药啦!”
安磊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气,猛地一推他胸口,“你丫不叫边哥画画就什么事都没有,别人起哄就算了,你他妈还来添乱!”
关野措不及防被推得撞到了后面的墙上,正要发火,突然反应过来安磊在说什么,他一愣,“画画?老师生气是因为这个?”
安磊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关野皱着眉,突然想起来,边牧好像从来没在他面前画过画,他过去还奇怪来着……
不会是……
他心里一紧,“老师的手受伤了?”
安磊火冒三丈,“伤你丫个头!”
关野急得汗都出来了,“那到底是怎么了……”
第66章一无是处
关野最终还是没能从安磊口中得知真相。
两人后来说着说着,话不投机,差点就打了起来,幸好在最后一刻都顾忌着边牧,及时刹住了车,不欢而散。
关野狠狠地锤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要是边牧真的没法画画,那他刚刚都干的什么事啊?这不是往伤口撒盐吗?
他当时怎么就没及时留意一下边牧的反应呢?
冲动了。
又冲动了!
他回到画室,还在上课时间,边牧却破天荒地走出去了,靠在阳台边上的后门抽烟。
人微微佝偻着,消瘦的身影在逆光中,几乎成了一条细细的黑线,像是要慢慢湮没在光芒里。
关野的心都揪起来了。
他看过边牧的画,能感觉到他对绘画的狂热态度。
一般人可能是喜欢画画或者把画画当成职业,比如他自己,就是纯粹喜欢而已,但边牧明显不一样,他画画似乎更多是在宣泄情绪。
他就仿佛困兽一般,把无处可去的情感全都隐藏在他的画里,在虚假的表象背后,释放自己最真实的躁动和恐惧,挣扎和无助……
把别人拽进去,也把自己放出来……
然而现在,宣泄的口子没有了。
他不知道边牧当时无法画画,曾经承受怎样的压力,在他看来,这不亚于掐断了边牧的命脉吧……
……
中午下课,关野开车送边牧回家。
边牧的表现还算自然,有事没事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但关野一眼就能看出他在强颜欢笑。
他不想边牧装得那么艰难,干脆就不说话。
很快,边牧也安静下来,垂着眼,靠在座椅背后不动了,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回到家,关野简单地做了个生鲜粥,端了出来。
边牧还是老样子,点了根烟坐在沙发上,垂着眼,没什么精神,似乎又和之前一样了。
关野心里暗暗叹气,他这段时间明明心情好了很多,现在又倒回去了……都怪那个混账杨闻涛,没事改什么画?当然,也怪他自己,次次都栽在冲动上面,哎!
“老师,吃饭了。”
边牧应了声,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两人安静地吃饭。
关野一直想着怎么问他这事,但又怕一问这事,边牧连吃饭都吃不好了,考虑来考虑去,最后也没问成,一顿饭吃得是七上八下的。
吃完饭,两人在沙发坐下。
关野这才凑过去抱他,“老师……”
“嗯?”边牧咬着烟,正拿起打火机点火,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夹在指间看着他,“怎么了?”
关野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脊背,“老师,安磊和我说了你画画的事……”
边牧整个人一顿,自然垂落的手微微抽了一下,指间的橙红也跟着颤了颤。
他转过头,看着关野没动。
关野也看着他,说得小心翼翼,“上午是我的错,我不该和他们一块起哄……我不知道你的情况,不该乱讲话的。”
边牧没说话。
关野看着他垂下的手,迟疑了一下,“老师,你的手……到底是怎回事啊?”
“安磊没说?”边牧动了一下,终于把烟放进嘴里吸了一口。
“没说,他叫我问你……”
边牧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你下午有大课吧?”
“啊……是啊。”关野下意识回了句。
“今天是刘院长的大课,你别缺席了。”
“!!!”关野睁大了眼睛,刘院长是他爸的老朋友,人也古板得很,他病假一个月,要是第一天上学还缺勤……怕是得闹到他爸那里去。
他低头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可是……
关野看着边牧那烟雾缭绕中的五官,还是不放心,“我还是不去了,下午陪你……”
边牧推他,“你去吧,画画的事晚上再说,我都多大人了,没事的。”
关野不动。
边牧笑了笑,“真没事,我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有一年多了,不差这么点时间。”
他靠过来,轻轻贴了一下关野的嘴唇,哄道,“去上课吧,乖点。”
“……”关野终于松口了,“老师,那有什么等我下午回来再说,你别乱想,好不好?”
“嗯。”
“我下课马上回来!你在家等我。”
“好,快去吧!”边牧起身,把他拉了起来。
关野终于听话地出门了……
***
门关上了。
边牧在门口站了片刻,才回到沙发坐下,定定地看着自己手,呆愣了好一会儿。
说没事是假的,更不用说今天这么尴尬,直接被学生怀疑,还当众说了出来,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连笔都拿不了的人,还做什么老师啊?
边牧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脸……
一年多了,他都没有办法画画。
在医院里那段时间,他因为病情过重,接受过无数次的电休克治疗,那种号称安全的治疗方法,却让他恐惧至极……
除了电击时被人围观,最终惹上了孙宇杭那种人,他对这种治疗还有十分剧烈的反应。
电击时倒没什么意识,但醒来之后,他总是全身发抖,说话也说不出来,意识混乱,记忆更是完全断片,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那个时候开始,他的手就有问题了,不停地抖,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医生说,那是电休克治疗正常的副作用,很快会过去的。
一年后,他出院了。
那些后遗症都渐渐好转了,唯有手还是老样子,只要做精细一点的事,就会控制不住地颤抖。
写字,画画……他都做不到。
后来再去看医生,医生说,电击的后遗症不会遗留这么久,更大的可能是心理因素。
他就尝试各种办法,看心理医生,停了自己吃的药,甚至往自己的右手上狠狠割了几下,期待伤口愈合后能有奇迹发生……
可最后,全都失败了。
他这辈子,也没什么能拿的出手的东西,也就区区一个画画而已。
那次意外不但剥夺了他身边的一切,最后,连他自身拥有的最后一点东西也剥夺殆尽……
他最终,一无是处。
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情绪很差,每天都在疯魔一般尝试画画,画不了就砸东西……然后又捡起来继续画……
江教授就是那时候把他带回家的,看他的状态太差,怕他想不开。
江教授安慰他不要着急,既然是心理原因,总会有过去的一天。
可他觉得,正是因为心理原因他才无所适从,伤病的话,还能有一句准话,行或不行。
但这个……他只能怪自己没用,明明手没有废掉,却形同虚设……
老两口见劝慰没用,就开始一天24小时,轮流盯着他。
不让他画画,收掉他的画具,不停地和他谈心,唠家长里短,让他没有时间想别的东西。
知道他失眠,老两口晚上也轮流陪着他,连上厕所也守在外面,限制着时间……
边牧那时候感觉脑袋都是嗡嗡的,整个人都傻了。
他知道他们是好意,可他真的适应不了这种毫无间歇的照顾……
最后,他还是放弃了。
他不忍心江教授和师母再操心,陪着他熬夜,他终于安安分分地,把画笔丢到了一边,放弃了画画……
……
当然,他也有一时放不下的时候。
开学的前一夜,他的焦虑到达了顶峰,顶着老师的头衔,他却没办法画画,也不知道开学后,会不会有人叫他改画,需不需要他做示范……
他实在受不了压力,于是又不死心地尝试着停了药,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停药没能让他的手不抖,却让他彻底陷入狂躁……
碰巧这时候,关野第一次上门。
这才有了两人一见面就打架……
……
边牧走出阳台,楼下行人匆匆。
城中村低矮的破烂居民楼建得随意,东一茬西一茬的,错落有致。
卖水果的小摊贩推着三轮车停在路边,吆喝着叫卖红橙橙的柿子,路口还有个买玩具的地摊,上面摆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几个小孩子眼馋得走不动步,拖着奶奶要买玩具……
他过去很喜欢画写生的。
和创作不一样,创作的时候他喜欢宣泄不良的情绪,而写生的时候,他更喜欢构造美好。
他自小就孤僻,无法融入人群,他就把期待的热闹都画进写生里,仿佛自己也在里面一样……
可现在……
人间的繁华落在眼里,融进脑中,他却再也画不出来,就像心里缺了一大块,不论是期待还是绝望,都像是……没有了归处。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似是没有温度的寒白玉一般,青蓝的血管凸起,宛如深埋其中的玉脉,泛着微微的冷意。
看着还不错,却毫无用处。
他有些烦。
过去有段时间,他一直很想把自己的整个右手用刀切下来,让它永远消失,这样他就不会日复一日地,在期待和绝望中痛苦徘徊……
他甚至希望更彻底一点,想让自己整个都消失,他不想再要这个多灾多难的身体了……
寒凉的触感沁入肌肤,艳丽的血珠顺着刀刃渗透出来,汇成一条细细的血流,沿着白皙的肌肤滑落……
他的手一抖,一阵刺痛唤醒了他的神志。
“当啷”一声。
边牧猛地后退了一步。
不知所措地看着掉在地上的水果刀,还有自己手腕上殷红淌血的伤口……
第67章你不麻烦
关野一整下午都心不在焉,他总想起那个笼罩在烟雾缭绕中的身影……也不知道边牧在家里怎么样了。
下了
第一节课,他匆匆跑去下一个课室里签到,就赶紧跑回家了。
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客厅一片凌乱,地板上到处都是零零散散的碎纸、纸团和铅笔。
边牧不见踪迹。
他心里一慌,把手上的书包往旁边地上一扔,喊了声,“老师?”
没有人应。
关野的腿突然有点发软,走进去四处张望,这才看见人在阳台外。
那个消瘦的身影迎着风,孤零零地站在阳台最边上,仿佛就要跳下去了……
“老师!”关野吓得心跳都快停了,猛地冲了上去,抱住他怒吼,“你干什么?!”
边牧僵硬了一下,回过头疑惑地看他,“回来了!这么早。”
关野一愣,看着他没说话。
边牧的眼神有些散乱,停了片刻,才聚拢目光,伸手摸了摸关野的脸,“这么紧张干什么?以为我要跳下去?”
“……”关野被他这么猝不及防地一问,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刚才看到边牧的那一瞬间,他还真是这么想的,到现在心脏还在紧张地抽疼着。
边牧看着他紧绷的模样,突然笑了笑,“你傻啊!这里才二楼!哪个想不开的会跳二楼?”
“……”
关野可算是彻底回过神来了,见他还会开玩笑,心里松了松,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多了,边牧确实是情绪容易波动,但好像并没有想不开的倾向……
他还是认真看了看面前的人,边牧的脸色很苍白,神色有些疲倦,身上有一阵浓重的烟味,似乎是怕冷,他还换了一件长袖衣。
关野皱眉,摸了摸他的手,冰凉的,“进去吧,别在这吹风。”
边牧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嗯,这就进去。”
他边走还边问道,“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关野跟着进去,“嗯,我第二课去签到了,没上。”
边牧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我是老师吗?在我眼皮子底下逃课?”
“……”关野委屈地看着他,“今天饶了我吧,我不放心你……”
边牧也没揪着他不放,“这次就算了,没有下次。”
“哦,好……”关野看了看满地的纸张,“你下午画画了?”
“嗯,有点乱,我这就收拾。”
“我来收拾吧,你坐着。”关野去拿了个垃圾桶过来。
边牧坐下来沙发上,慢吞吞地摸出烟盒,又问了句,“下午的大课怎么样?”
“还行,和刘院长打了声招呼,这么久没见,他还是那么凶。”
边牧正咬着根烟点燃,含糊道,“他是看着严厉,其实人很好的。”
关野一心盯着地上的纸,有点心不在焉地答道,“他就是和我爸太熟了,三句离不开我爸,总是训我,我下回见了他得躲着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背对着边牧,弯腰把地上揉得乱七八糟的纸捡起来展开,快速地瞥了几眼。
纸上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似乎只是纯粹地在画线条,但明显能看出力度时轻时重,不受控制。
他皱起了眉,线条都画不了……边牧的手伤得这么严重吗?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收好垃圾,就在边牧身边坐了下来,“老师,下午画了感觉怎么样?”
边牧夹着烟,抽了一口,“不太行。”
“没事,慢慢来。”关野凑过去想抱他。
边牧侧身躲了躲,扬了扬手里的烟,“等我抽完这根,你不是不喜欢烟味吗?”
“没事,我都习惯了。”关野把他搂过来。
边牧笑笑,很顺从地靠过来,把头挨在他肩膀上,安静地抽着烟……
关野低头看他,轻轻摩挲他的头发,边牧的头发很柔软,摸起来手感很好,跟他自己的刺头完全不一样。
揉了好一会儿,关野才问道,“老师?你的手是怎么回事?能和我说说吗?”
边牧的声音有点沙哑,“就是画不了,不是受伤,我之前看过医生了,说是心理原因。”
“心理原因?”关野皱眉,倏然反应起来,“也是因为那件事吗?”
“嗯。”边牧靠着他肩膀,轻轻地呼了口烟,飘渺的烟雾仿佛把两个人都笼在了里面。
“那件事后,我崩溃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很多事都不太对了……我开始情绪失控,噩梦,失眠,手也出问题……”
关野心里发抽,紧了紧搂着他的手臂,“那医生怎么说的?”
边牧略显沉闷的声音传来,“医生也说不准,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好了,也可能一直好不了。”
他停了片刻,像在安慰自己,又像在安慰关野,“没关系,我也习惯了……”
关野静静地听着,一点点心疼得发紧,恨不得把他塞到自己心里去护起来,明明那么好的人……老天为什么总是不让他好过?
他低头吻了一下边牧的头顶,却看见他眉心紧皱着,一手夹烟,一手不自觉地微微拽着自己的衣角,像是隐忍着渐渐冒头的情绪。
关野怕他又会像上回那样情绪失控,赶紧抚了抚他的后背,“老师,别说了,我知道这些就够了。”
边牧顿了顿,感激地笑笑,他确实不太想再回忆一次,一个下午已经把他折腾得够呛了。
他把情绪压了压,吸了口烟,烟雾慢慢从他唇间,鼻间溢散出来,他突然又有点忍不住,问道,“关野,我是不是很麻烦?”
“你不麻烦。”关野看着他道。
边牧抿嘴,“其实我也觉得自己很麻……”
关野二话不说,俯身过去吻住他。
青天白日,楼下叫卖的嘈杂人声,摩托车轰轰的加油声……清晰地传了上来,客厅里却是一片旖旎。
两人呼吸间都是彼此的气息,带着烟草香气,千回百转,热烈,湿漉。
边牧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被吻得眼睛微红,映着灼灼的火……
……
关野一回来,他就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仿佛有了主心骨,不像下午那样,难受快要疯了……
看到水果刀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发病了。
他拼命告诉自己,只是发病了而已,吃药就没事了,但那种……或许一刀下去,就可以结束一切痛苦的诱惑,真的让他欲罢不能。
他不想吃药,也不想再去学校面对那些质疑的声音,他几乎能想象事情一旦败露,人人都会对他口诛笔伐,曾经的天才连笔都拿不了,居然还靠关系留在美院当老师……
他深知谣言的可怕,这会连累很多对他好的人,江教授、师母、安磊和关野,甚至当年那些他帮助过的附中学生……所有人都会因为对他的质疑,蒙上不堪入目的名声……
无形的力量在拖着他慢慢沉下深渊,他真的想放弃一切……
可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看到了挂在厨房里的那条小围裙,粉色的格子围裙随风飘扬,带着轻盈的小女生色彩,却总是穿在高大的关野身上,违和又融洽……
那个身影总是穿梭在厨房里,伴随着氤氲的烟火气和诱人的香气,让他再次有了家的感觉……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关野那小子虽然不让他省心,但也在磕磕绊绊地试着喜欢他,照顾他……
他自己沉溺于深渊也就算了,但绝不能把关野拖下水……他要是出事,关野该怎么办?
他还那么年轻,又那么冲动……
最后,边牧默默地收好水果刀,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去吃了药,又把手腕的伤口也一板一眼地消毒,上药,包扎,全部都处理好。
最后,他还换了件长袖,把伤口藏在袖子里面……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冷静地逃离了自己的情绪……
……
“老师,想什么呢?”关野从他唇边退开了一些,还蕴含着湿意的声音非常不满,“接吻也走神?老师,是不是我的吻技退步了?”
“……”边牧回过神,张嘴正要解释,对面的人突然伸手掐住他后脖颈,不由分说地啃了过来……
“!!!”边牧就像刚被打捞上来的,拼命扑腾的鱼,不停地拍打着关野的前胸,用力推他……这一顿嚣张跋扈的深吻,差点没让他憋死。
……
他最后断断续续地憋出一句,“够了……不走神了……”
“哼……”关野这才满意地松开了他。
眼前的人,脸上带着微微的红晕,神情有些慌乱,呼呼地大喘气,嘴唇被自己啃得又红又肿,可算是没有刚才那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关野也呼了口气,把自己满腔的欲火压了压,一本正经地开始劝说大业,“老师,我知道你压力大,但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我会帮你的,知道吗?”
边牧还喘着气,没说话。
关野将茶几上的速写本和铅笔拿了过来,把铅笔递给他,“拿着。”
边牧犹豫了一下,没接。
“老师,别太担心,既然是心理因素,那我们就一步一步克服,好不好?我带你画……”
关野把笔塞到他手里,从后面环抱住他,胸膛紧紧地贴着他的后背,伸手握住了他拿笔的手。
边牧抿了抿嘴,他其实不太想在关野面前画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那一塌糊涂的状态,但他不忍破坏气氛,还是由着关野握住自己的手,在速写本上画了下去……
可惜从拿起笔的那一刻起,他的手已经开始抖了,手背上青筋喷张,落笔之后,手更是忽然不正常地抽搐起来。
关野没想到他会突然抖得这么厉害,一时没握紧他的手,笔下的线条顿时剧烈颤动,呲啦一下,画出了纸外……
他的心猛地一沉……
第68章娇软在怀
关野的心沉了沉。
他突然想起了边牧以前做噩梦时的反应,和这有点类似,根本就不是正常的发抖,而是像魔怔了似的,不受控制地抽搐……
“不行……”边牧急促地喘着气,身体也紧绷着,额头都微微冒汗了,“我一拿笔就这样,根本控制不住……”
“没关系。”关野手上加了点力度,“老师,你放松,我来画。”
但边牧根本没有办法放松,铅笔仿佛带电了一般,他的手一碰就止不住颤抖……
他不敢回头看关野的表情,咬了咬牙,“算了。”
说着,他就要站起来,他很清楚自己的反应不正常,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怪异……
虽然自己是个无可辩驳的神经病人,但他实在不想关野看到自己这副神经兮兮的样子……
关野二话不说,直接把他给捞了回来,摁在自己腿上坐着,“老师别跑!我又不笑话你,你做噩梦那次我也在啊!都看过了,你怕什么!”
边牧被他摁住走不了,闭了闭眼,“算了,我试过很久,真的不行……”
关野温柔却坚定地圈住他,“你不行,不代表和我一起不行啊,以前不是没有我嘛……”
“……”边牧竟然无言以对。
关野摸了摸他的手,“老师,别小瞧我的能耐,说不定我们一起能成功呢?总要试一试吧……”
边牧想说什么,但还是垂下眼眸,没说话了。
“老师,和我试试好吗?”关野轻轻捏着他的下颌,把他的脸抬起来,“给我个机会。”
边牧看着他真诚的面孔,终于松动了一点,“我很难恢复的,几乎没什么机会……我怕你嫌烦。”
关野笑,故意把他整个人都圈进怀里,像公主抱一样,“娇软在怀,我怎么可能烦?求之不得好吧!”
边牧愣了片刻,才明白他说什么,恼火地敲他的脑袋,“什么娇软,难听死了!”
“不敢了,不敢了!”关野嘻嘻哈哈地躲着他的手,“那就美人……哎哟!疼!还是不行啊?那美男,美男总行吧?!”
边牧没好气地僵在他怀里,走又走不了,被他这么一打乱,刚刚伤春悲秋的情绪全都没了。
关野收敛了笑意,一本正经道,“老师,我是说认真的,虽然我脾气不好,又冲动,但我对你还是有耐心的。”
他看了一眼边牧,又补了一句,“要是我真的烦了,那我就告诉你,然后你自己画,我就玩游戏陪你,行吗?”
边牧拗不过,想想也只能答应他。
但关野心急,见他还是没说话,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扣着他的后脑勺,直接吻了上去,低声哄着,“相信我,好不好?”
边牧怕他又来深吻,赶紧推他,“行了行了!”
关野倏然笑起来,“真听话,你要是画得有进步,我就奖亲亲。”
边牧被他逗笑了,“我不要,你自己对镜子亲吧!”
“……”关野无语,但看到他终于笑了,也松了口气。
“来!开工!”关野把铅笔拿过来,握住了边牧的手,“画什么呢?要不我画一个,你来猜吧!”
“嗯。”边牧的手都还是抖得厉害,只能尽量让自己放松一些。
关野的力气也加大了,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终于磕磕绊绊地画出来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顶上是个歪歪扭扭的圆球,上面布着蚯蚓般的线条,弯弯曲曲,一塌糊涂,也不知道是什么,下面勉强能看出四根须须,长在一个水桶似的东西周围……
边牧看着那怪物似的东西,问道,“你画的是什么?”
“看不出来?”关野不可置信,“这是你啊!看!这是头,鼻子和眼睛在这,这是手和脚……”
“……”边牧无语地指着那个水桶一样的东西,“我的腰这么粗?”
关野失笑,“真是你,你看这上面有颗痣啊……”
“……”边牧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
“!!!”关野陡然一个激灵。
靠!
暴露了!
他赶紧道,“就……偶尔不小心看到的……”
边牧没说话,看着他。
关野反应极快,“打架!打架那一晚!还记得吗?我踢了你一脚,就是这,那时候看到了!”
边牧冷笑,“编吧!”
“……”关野的脸瞬间垮了,“我错了老师,我趁你睡觉,偷偷看过……”
“……流氓!”
毫无意外的,秀气白皙的小拳拳砸到了他的脸上,一点也不疼……
***
第二天,边牧的状态还是不太好。
昨晚睡觉时他醒了好几次,要很长时间才能再睡着,早上起来的时候,脸色都有点白得发青。
关野看着他忧心忡忡,虽然昨天的事被自己给打岔了,最后嬉闹收场……但他知道边牧心里始终压着事,根本放松不下来。
吃早餐的时候,边牧喝了两口粥,就放下了。
“吃腻了?”关野在瓦煲里搅了一下花生。
“不是,胃不太顺服,我去吃点止痛药。”边牧站了起来,有点直不起腰。
关野赶紧扶了他一下,“老师,你能行吗?不然今天别去学校了!”
“没事,吃点药就好了。”边牧慢慢走到沙发坐下,拿了药放进嘴里,“你也别老盯着我,累不累啊,该干嘛干嘛去。”
关野咬了咬唇,默不作声地去收拾东西,帮他装了两个面包带去学校,把小猪热水袋也拿走……
……
今天他们出发得比较早,关野开车开得特别慢。
边牧的头仰着靠在椅背上,看着在窗外发呆,一路也没有说话。
他心里也没底,昨天事情闹成那样,没人留意还好,要是有人存心针对他……这事恐怕就没那么容易过去了。
只能……混一天是一天吧!
下车的时候,关野突然抱了他一下,“有事就找我,别硬撑。”
边牧笑笑,“知道了,走吧!”
关野想是想得好,但他刚到画室,就被刘院长派人过来叫了,说是去给刘院长的讲座帮忙,实际就是想把他提在身边教育。
他哭丧着脸去办公室找边牧,“老师,我上午要出去,刘院长叫我过去。”
“研究生部的讲座?”边牧立刻反应过来。
“对,估计中午吃过饭才能回来。”关野气得牙痒痒,“要不中午叫安磊先送你回去?”
“嗯行,你去了好好听,研究生部的讲座一向干货很多,多听听有好处。”
关野没说话,看着边牧有些发愁,他真是不放心啊!
他现在总莫名其妙地有种感觉,自己一走边牧就会出点什么事,老师也太不让人省心了,真想把他塞到裤兜里带走……
边牧看着他老父亲似的眼神,失笑,“你这什么眼神?行了,快走吧!别让刘院长等,等会儿你又得挨骂了。”
“嗯。”关野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大堆东西,面包,小猪热水袋,充电线……一股脑塞到边牧怀里。
“记得吃早餐啊,还有热水袋也要用……”
边牧把东西全部放进抽屉,推他走,“行了知道了,快去吧!”
关野恋恋不舍地走了。
……
边牧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发了会儿呆,实在没胃口吃早餐,干脆去了画室。
美院的老师一般来得比较晚,但学生都到得比较早,这时候已经来了一半多的人了。
画室里和往日一样熙熙攘攘,学生们一堆一堆的,聚集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边牧走进画室的一瞬间,所有人突然莫名其妙地安静了一瞬。
“……”边牧没说话。
学生们反应过来,纷纷打招呼。
“边哥早啊……”
“边哥这么早啊!”
边牧点点头,没有像往日那样一个个回应过去,因为他看到了大家的眼神都不太对,看着自己的目光躲躲闪闪……
刚刚他们在讨论什么?
边牧照常准备上课的东西,收拾好了,就走到大门外抽烟。
安磊今天姗姗来迟,赶在最后一分钟冲出电梯,跟着的还有附中那几个学生,一个个哈欠连天。
边牧知道他们附中那边昨晚有活动,看来是结束太晚,都睡过头了。
安磊看见在大门口抽烟的边牧就是一愣,“边哥,你怎么在这?”
那几个也走过来打招呼,“边哥早!”
“早,快进去吧!要上课了。”边牧笑着应了,又指指安磊,“你过来一下。”
大家打打闹闹地进去了。
安磊紧张道,“怎么了?老师你不舒服吗?脸色有点差啊!”
“没事。”边牧低声道,“你等会进去打听打听,他们在说什么?”
安磊一愣,陡然皱起了眉头,“怎么?他们惹你了?”
边牧道,“没有,也可能是我多想吧,你先去探一下,有什么就回来和我说,别冲动!”
“嗯,好。”安磊转身急匆匆地走了进去。
边牧抽着烟,依旧靠在大门外面等着。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里面断断续续传来嘈杂的声音。
“你丫有毛病啊!说什么呢……”
“这也不是我们说的啊……”
“他说的你们也不能传!早他妈叫你们别和他混……那家伙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除了嘴炮还有什么能耐,操……”
“对啊,他不就是嫉妒边哥嘛!自己画不好,就造谣生事……”
“背后说人算什么?有种就让他过来这里说啊!”
“可是……要不是他说的那样,边哥为什么不肯改画啊?”
“你他妈还说!有病是不是……”
“谁不知道你们附中的人都向着他,可你们也不能不让人说话啊……”
“操!昨天关野没打够你们是吧!是不是要我来……”
边牧心一紧,赶紧走进去。
画室里的人都挤在一堆,安磊和附中那几个学生,都是撸胳膊挽袖子,剑拔弩张地想干架……
第69章够高了吧!
边牧一看,气得头都疼了,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
“干什么?!都住手!”他一声怒喝。
所有人一看到他,顿时都不说话了。
安磊也垂下手,不吭声了。
边牧忍了忍,“全都回去画画,安磊,你出来!”
他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安磊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几个刚刚说得最欢的人,跟出去了。
大门外的阳台,边牧双手撑在围栏上,有点压不住火,“我叫你去打听消息,你学关野打架?一个两个怎么都不让我省心啊!”
“……”安磊刚还跟斗鸡似的,在边牧面前就直接蔫巴了,“我错了,一下没克制住……”
“你是班长!这像什么样子?!”边牧忍不住大声了一点。
安磊低着头嗫嚅道,“他们在说你,太气人了……”
“再气也不能打架啊!”边牧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安磊没说话了,垂头丧气的。
边牧揉了揉眉心,停下来点了根烟,连续抽了好几口,感觉情绪压下来一点了,才问道,“怎么回事?说说!”
安磊这时却有点欲言又止,他抬头看了看边牧,有些迟疑。
“怎么?不说?”边牧转过头看着他,“我进去把他们几个也喊出来?”
“不不!不用了,我说……”
安磊闭了闭眼,咬牙道,“昨天晚上,杨闻涛请了画室的几个人去吃宵夜,就是经常找他改画的那几个傻逼,他们聊到了昨天上午叫你改画的事……”
边牧的手微微颤了下,烟灰扑簌扑簌地往下掉,他顿了片刻,“继续说。”
“后来杨闻涛和他们说,你的手可能受伤了,根本就不能画画……”安磊恨恨道,“那些傻逼!这段时间都被杨闻涛给洗脑了,现在都是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居然还在画室乱传……简直就他妈的没脑子!”
边牧低着头倚在栏杆上,一直不停地抽烟,看不出什么表情。
安磊有些不安,边牧比他想象中的反应要冷静很多,“边哥,你没事吧?”
边牧摇摇头,没说话,低头盯着地板。
安磊小心翼翼道,“边哥……你别管他们,你能不能画不是他们说了算的,他们怎么扯也没用,就算是杨闻涛也不能怎么样,不然他也不会只是偷偷摸摸地搞小动作。”
边牧嗯了一声,终于慢吞吞地开口,“行了,知道了,但这是我的事,你就别乱掺和了,也别去和他们争,免得惹祸上身!”
“别掺和?”安磊一顿,没明白他的意思,“边哥,我肯定得站你这边啊!不可能由着他们这么污蔑你……”
边牧盯着地板看了好一会儿,滚着喉结,低声道,“我知道,但这件事,你还是别帮我了,我不想拖你下水,毕竟……”
他低头掸了一下烟灰,薄薄的眼皮耷拉着,嘴角微微一扯,“毕竟这事也不算污蔑……”
安磊急了,“边哥,你的手没事啊!只是一时画不了而已……”
边牧摇摇头,“不行就是不行,我自己知道,反正你别再和他们争了,不然到时候真的出了事,你们……都会被我连累的。”
安磊咬牙道,“我不管!我就站你这边!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而且也不一定会有事啊!”
边牧没说话,杨闻涛抓住他这么一个大把柄,这几年积累的怨气,怕是会一下爆发出来,找学生传谣言,这恐怕只是第一步吧……后面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闭了闭眼,感觉自己的状态不太好,连呼吸有些控制不住,不想再说下去了,“你回去上课吧,和附中的那几个也说一声,谁也不许在这事上发表意见,别听,别看,别吵。”
安磊攥紧了拳头,“边哥!”
“听我的话!”边牧道,“你先去上课。”
安磊不甘心,也不放心,但他习惯了听边牧的,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犹豫了一下,“边哥,那你等会儿要去哪?”
边牧抽了口烟,“我还能去哪?去趟办公室,等会儿就回来。”
安磊有些迟疑不决,想了想,还是先进去了。
……
边牧抽完烟,感觉脑子还是乱成一团麻,整个人都有些发飘了,得吃点药了……
他摸了摸裤兜,空的。
药盒呢?
早上出门他还检查过的,不知道是落在办公室,还是落在车上了。
他用力揉了揉眉心,转身去办公室。
刚拐进走廊,迎面就碰上了刚从电梯出来的系主任。
“是边牧啊,来这么早?”系主任走笑着了过来。
他赶紧打招呼,“主任,早上好。”
系主任笑了笑,“说起来,平时我也很少能碰见你,今天难得遇到,聊两句?”
边牧顿了一下,系主任平时很忙,哪有时间这么闲聊,应该是有事了,他努力克制了一下情绪,“好啊。”
两人走到走廊的会客区坐了下来。
系主任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你的气色还是不太好啊,江教授也和我说了,你的身体得多休养,怎么这么快就回校了?”
边牧笑笑,“我已经没事了,之前请了太久假,不敢再给系里添麻烦,就马上回来了。”
“嗯,好好。”系主任的语气突然有点踌躇,“但你确定都康复了吗?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边牧一愣,摇了摇头,“没有,都已经好了。”
系主任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嘛,路还长着呢,也不要讳疾忌医啊,有什么就治好,别太担心,我们会支持你的。”
边牧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茫然地点了点头。
系主任又道,“我们系里呢,一直是很看好你的,不过你也要知道,能留在油画系的研究生,都是我们寄予厚望的,我们还想靠着你拿大奖回来,给油画系争光呢,你要再接再励啊!”
边牧终于听出点不对味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勉强笑了笑,“主任,我明白的。”
系主任舒了一口气,“明白就好,努力啊!”
他站了起来。
边牧也站起来,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系主任先走了。
他看见系主任临走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原来……
已经传开了啊!
连系主任都知道了,恐怕教师群里也已经传来了吧……
系主任的措辞很委婉,但他听懂了言下之意,留他在油画系是要他争光的,如果不能画,达不到他们的要求,那就该自行离开了……
他整个人都有点恍惚,脑子都嗡嗡作响。
这个事一直就像个炸弹一样,埋在他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让他粉身碎骨……现在,已经到时候了吗?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人已经不太清醒了,下意识又摸了摸口袋,空的,药盒到底在哪里?
真想不起来了……
他混混沌沌地穿过走廊,隐隐约约似乎遇到了不少人,都在和他打招呼,他也不知道自己应了没有。
等他缓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画室外的阳台上,在朝气蓬勃的朝阳中,看向楼下。
油画系在七楼,专业画室是一层半的高度,起码是普通大楼十层楼的高度。
够高了吧?
他扯起嘴角笑了笑……
……
安磊一直在画室坐立不安,他想了半天,总觉得不放心,还是得告诉江教授,杨闻涛真要发疯闹起来,唯一能保住边牧的,只有江教授了。
他也不敢打电话,担心别人听见,就发了个短信给江教授,把事情简短地说了一下。
“滴滴滴~”
江教授的消息很快就回来了,同样简短,“你守着他,我很快就到。”
安磊一看,赶紧出去找边牧,可是画室外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他又想起之前边牧说要去办公室,就跑去办公室找,还是不见人……
打边牧的电话,没人接,提示不在服务区……
这是,关机了?
安磊这下慌了,围着整层楼跑了一圈,把油画系的每个工作室都去看了一遍,转回来的时候,刚好看见江教授从电梯里冲出来。
他喊了一声,“江教授!”
江教授也跑得气喘吁吁,“他人呢?”
安磊急得满头大汗,“还没找到他,打电话也没人接。”
“哎!继续找!洗手间那边找了没?”
“还没有……”
“走走,一块去看看。”江教授跑了起来,嘴里还忍不住埋怨,“你也真是,昨天那么大的事怎么不要告诉我!”
安磊无言以对,边牧警告过他,不到万不得已,不准打小报告……
而且他觉得,关野一直陪着边牧,边牧的情绪要是控制不住,最多把关野打一顿就是了,也没什么……
洗手间也没有。
江教授急了,“你去叫班上的同学一块找!每一层都找找!”
安磊一愣,“那不是大家都会知道边哥的情绪问题……”
江教授一跺脚,“知道就知道,怕什么!小牧之前有重度抑郁,性命要紧啊!”
“什么?”安磊一霎那脸色都白了,“他、他不是狂躁症吗……”
江教授狠狠一推他,“哎!都有!以后再说,赶快找人吧……”
……
第70章我怕他嫌弃我
安磊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一团乱麻,跟着江教授就开始跑了起来。
他们路过电梯的时候,电梯门突然打开了。
边牧从里面慢吞吞走了出来,一抬头,迎面对上了满脸惊愕的江教授和安磊。
“……”他嘴里还咬着烟,脚步一顿,含糊不清道,“怎么了?”
“你这家伙!”江教授直接冲上去,狠狠抱了他一下,“想吓死人啊!跑去哪了?也不接电话!”
边牧呆了一下,赶紧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我把药落在车上了,刚去地下车库拿,下面可能没有信号吧。”
江教授松了口气,“好好,没事就好,你……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哪不舒服吗?”
“没事,我……”边牧话还没说完,身体突然晃了晃。
安磊一直盯着他,看着不太对就赶紧扶了他一下,“边哥!”
江教授也托住他的手肘,“你刚是去吃药了?”
“嗯……”边牧闭着眼缓了一下,人还有点不在状态,看东西有点恍惚,“没事,那个药刚吃是会这样,过一会儿就好了。”
江教授眉心紧皱,“安磊,扶着他,跟我来。”
“诶!好!”安磊赶紧把边牧的手臂放到自己肩膀上,架着他往前走。
江教授带他们去了一间小型阶梯教室,一般用来开小讲座,现在空着没人用。
安磊扶着边牧坐下,“边哥,你先休息,我去拿点水过来!”
“对,拿点温水过来。”江教授补充道。
边牧刚想说不用,安磊已经急匆匆地走了。
“小牧,你这天天吃药,怎么反应还是这么大?”江教授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先休息一下吧!”
“嗯。”边牧也是精力不济,闭着眼趴在桌面上,压着那股晕乎乎又恶心的劲儿。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好一点,直起了身子,“老师,我没事了。”
“刚刚为什么去吃药?”江教授皱着眉看着他,“你是情绪太激动还是……”
边牧赶紧道,“我没有想不开!就是突然有点着急,我怕控制不住,先去吃了颗药。”
江教授表情很严肃,审视着边牧,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在骗人,“小牧啊,如果你察觉自己有抑郁倾向,一定要和我说,这个太危险了,知道吗?”
边牧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桌子底下的手指微微蜷起,“嗯,我知道。”
江教授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最后还是把很多话都憋了下来,只说了一句,“你也知道自己之前的情况,有什么苗头要及时处理,才不会重蹈覆辙。”
“嗯……”
安磊回来了,把保温杯递了过来,“边哥,喝点温水。”
“谢谢。”边牧喝了一口,感觉胃也舒服了一些。
江教授这才讲到正题,“小牧,这画画的事……”
边牧动作一顿,这才知道江教授急着找他的原因,可杨闻涛胆子再大,也不敢把这事往江教授这里传,看来又是安磊打的小报告。
他转过头,刚想用眼神警告一下安磊,却发现对方眼睛通红,一副要哭的样子。
“……”边牧一愣,“你怎么了?”
不问还好,这一问,安磊的眼泪立刻就啪嗒啪嗒不停地往下掉。
“!!!”边牧手一抖,拿着的水杯差点掉了,“你干什么?”
江教授看着他叹了口气,“小牧,我刚刚急了点,嘴快把你的事说出来了。”
边牧没明白,“什么?”
“你的病……”江教授指了指安磊,“他知道了。”
安磊使劲揉了揉眼睛,哑声道,“边哥,对不起,我之前只知道你有狂躁症,不知道你还抑郁……”
边牧倏然一顿,没有说话。
他其实非常不愿意让人知道他有抑郁症,总会让人看他的眼光带上或鄙夷或同情的色彩,他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和特殊对待……
他停了一下,才说道,“我是躁郁症,两种都会有一点,但你没必要这样,我这是天生的,控制得还可以,你不也一直没看出来嘛?”
安磊死咬着嘴唇没说话,满心的懊恼溢于言表。
江教授拍了拍安磊,“行了,现在知道也一样,以后就多看着点你老师。”
安磊赶紧点头,“好,我会看着的。”一定死死地看着。
江教授笑,“小牧,你看关心你的人这么多,你可要照顾好自己,别让我们担心。”
边牧勉强笑了笑,“我知道……”
毕竟待他好的人也没几个,他比谁都珍惜这些人……
真要迫不得已,他受不了了,也会找个不会打扰所有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走,不会死了还要麻烦别人……
这个想法也让他之前站在阳台的那一刻,停住了脚步。
“在想什么?”江教授敲了敲桌子。
“没什么。”边牧回过神,连忙摇头。
“好了,说回画画,这事你别担心,有我在这里没人能动你,没事的,你安心上你的课就行了。”
江教授突然皱了皱眉,像是想起了什么,“倒是杨闻涛这个人,没想到品行这么差,当初系里调人过来的时候,我正好不在,后来也没太留意,想不到就这么让他钻了空子。”
边牧道,“老师,这和您没关系,我和他之前就有矛盾……”
“嗯,我也听说过你们的事,不过啊,就算他那一年没和你碰上,我也不会招他进来做我的研究生,这人专业不怎么样,胜负心又太强,为人也不行……我还看不上这种人!”
江教授道,“反正你不用管他,照常上课就行了,你别多想,知道吗?”
边牧沉默了一下,“老师,系主任也知道了。”
“已经找你了?”江教授皱眉,“没关系,他过去还在我下面待过一段时间,也是喊着我老师过来的,还是会卖我点面子,应该不会做得太过,他怎么和你说的?”
边牧抿嘴,“他没说太明显,就是叫我努力。”
“那就行了,他那你不用管,我会处理。”
“老师。”边牧想了想,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要不我还是走吧,我也不一定要做老师的……”
“这是什么话!”江教授有些生气,“好端端的前途为什么不要?就怕他一个杨闻涛,你放心,他在我这翻不起浪的!”
边牧忍了忍,情绪突然有点压不住,“不是这样的,老师!您……您就没想过吗?我现在是真画不了,他们一旦发现了,会连累到您的……”
他身体紧绷着,声音微微颤抖。
江教授赶紧拍了拍他的背,“哎呀!小牧你别急,这些我都知道,画不了就画不了,又没人能逼你动手画画,你不用管他们,慢慢来,总会好的……”
“那万一永远都好不了呢?”
江教授叹了口气,“小牧,我不是早就和你说过吗?好不了就算了,油画系也不差你这么一个能画画的人啊!你就做个普通老师就行了,你对画画的理解也没几个人赶得上啊,安安稳稳给他们讲理论不好吗?”
边牧没说话了,垂头不语,阴影掩住了五官。
以江教授的资历,确实能帮他压下来,系主任,甚至院长们都不敢说什么,但这是以江教授多年积累的声誉做代价,把他护在羽翼之下,他不想这样……
江教授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叹气道,“小牧,你别这样……你这样我会心疼的啊!你也知道,要不是顾忌你过去的经历,我早就收你做干儿子了,你不要怕麻烦或者拖累我,我一定会站在你身边的。”
边牧还是低着头,没说话。
江教授朝安磊使了个眼色。
安磊收到,轻轻用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边哥,你别这样……”
边牧动了动,抬起头,情绪已经压下来不少了,只是声音还有点沙,“我没事,我明白的。”
江教授松了口气,“那就好,我等会儿先去问问情况,看看杨闻涛做到了什么程度,我会去压下来的,你就当没这回事,安心上课,给他们讲讲画就行了,好好做你的老师,知道吗?”
“好,谢谢老师。”
江教授无奈,“谢什么谢?你呀……”
“哦,还有个事啊!”江教授看了他一眼,虽然边牧不承认抑郁,但他总觉得有点不太明显的苗头,始终还是不太放心,“你以后别像这次这样独自行动了,省得我们又找不到你,让安磊跟着你吧。”
安磊在旁边猛地点头,又不太敢说话,眼巴巴看着边牧。
“不用了吧!”边牧皱眉,“关野跟着我就行了。”
江教授摇头,“关野今天不就有事忙吗?要不这样,他不在的时候,就让安磊跟着。”
边牧犹豫了一下,没办法,只好答应,“行吧。”
安磊总算是松了口气,边牧在江教授面前答应了,以后就没法推脱了。
“好,那你再休息会儿,我先去办事了!”江教授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办公室了。
边牧见江教授出去了,转过身道,“安磊。”
“嗯?”
“我的病,你别和关野说……”
安磊睁大了眼睛,惊讶道,“他也不知道吗?”
“嗯,我控制得不错,估计他也没看出来,我不想他把我当病人,所以你也别说。”
安磊皱眉,“边哥,可你这情况,要是他不知道,不小心惹你生气了……”
边牧摇头道,“他很好,不会惹我的,而且我……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嫌弃我这个病,还是不说吧,反正现在控制得还行。”
安磊抿嘴,深深地看了边牧一眼。
他想说,爱一个人永远都不会嫌弃对方的病,就像他自己一样……
可最后,他看着边牧疲惫的面孔,只说出来一个字,“行。”
……
第71章醋精
整个上午,画室里都没人敢在边牧面前说话,坐满了人的画室异常安静,连模特都有些不自在,看了边牧好几眼。
边牧一直没怎么说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讲画。
寂静的画室……就像一个无形的牢笼,逼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感觉自己的情绪不太稳定,干脆坐在椅子上发呆。
安磊一直盯着他,怕他烦,也没敢靠得太近,拿了本速写本坐在他附近,装模作样地画速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