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明楼举办的鉴宝大会那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四方大派代表人物端坐于堂,一场盛会,好不热闹。
余寻光和代善上回入夜潜入,这次自然有正门可走。余寻光自个儿混迹在人群中,随大流被侍从们引入院中。待他入座,代善突然一晃,凭空冒出。
余寻光注意着他踩在板凳上干干净净的鞋子,失笑,“我从不知道原来你是这样一个坚守原则的人。”
代善只当没听出他的调侃,他清楚余寻光对江湖不甚了解,小声地开始向他介绍今日的来宾。
今日的鉴宝大会不仅有江湖大侠看,有宝物可赏,还有美食好茶好酒可品。余寻光和代善正聊着,也听见同桌的人说:“听说望月楼主可是将八宝斋的大厨请来了,你我今日可有口福了。”
余寻光一听还有这种好事,连忙用肩膀撞了撞代善,以眼神表示自己很期待。
代善见他活泼,调笑道:“我从不知道你是一个如此好口腹之欲的人?”
余寻光老实说:“没吃过嘛。”
好像什么事都能让他开心两下。
他一直这样没有忧虑,倒是让代善既欣赏又喜欢,“那你待会儿多吃两口。”
余寻光拍了拍肚皮,挑眉告诉他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今日这院中,摆了三四十桌,怕是聚了不下三百余人。也亏得是望明楼家大业大,才能够腾出这么大的院子,奉出桌桌品质上等的酒菜。
不仅有酒宴,在靠前端的方向,望月楼还搭起来了一个挂满红绸的高台,应该就是待会儿要展示宝刀的地方。
或许是为了增加排场,高台前的正中间还放置了一个香炉,正袅袅升起白烟。那烟暂且熏不过来,出了正常的花香外,余寻光也闻不到味儿。
来的宾客太多,像余寻光和代善这种没什么名声的,都被往后安排。他们同席上便有人抱怨,“隔这么老远,待会儿宝刀现世,怕是你我连刀光都见不着。”
他的朋友话里有话说:“美酒佳肴在前,也算见了一回市面。”
余寻光听这话豁达,喜得跟着点头。
俗话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行走江湖之时,未必人人身上有足够的银钱,多的是穷困潦倒之人。这个时候若能讨上一桌免费的好菜,多么难得啊。
若余寻光未曾知晓望月的真面目,倒是会以为她人还不错。可如今她的阴谋已经在心中败露,余寻光对她便只有忌惮,更是会多加思索她是否别有用心。
待酒菜差不多上齐,鼓锣声消,在场的侠士们也像是预料到什么,逐渐安静下来。
余寻光夹了一个鸡腿放在自己面前的碗里,端起嗅了嗅。
没毒,还挺香。
这时天下突然洒下片片花瓣。他随着凭空而生的花瓣抬起头,望见一着青衫粉裙的美貌女子在侍女的簇拥下从天而降,其中排场不输九天仙女下凡尘。
余寻光却只是瞟了一眼,然后对代善认真地说:“她就是楼主望月?我觉得她的轻功没你好。”
代善笑出了声,“你个呆瓜。”
重点是展现轻功吗?
代善随意一瞥,便捕捉到席中大部分人对望月露出的向往痴迷之色。能在江湖中拢起自己势力的人,不论男男女女,容貌亦是可以利用的一环。这样的人,越强大,也越危险。
余寻光和代善的话语或许被人听见,可由于他二人是无名小卒,位置又靠后,并没有人能把他们的话当真。
望月的长相大气,看着又极其聪明。或许一些人会对她这样的存在防备,然而更多的人会选择接受。对聪明的人来说,他们并不介意和同样聪明的人交朋友;对愚蠢的人来说,他们愚蠢又自信地认为可以凭借自己可笑的本领掌控聪明的人。
望月的登场一鸣惊人,大家也都注意到了她身后侍女怀中所抱的宝刀。她站在提前搭好的花台上俯视着下方,通过那些聚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判断出她的登场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后,莞尔一笑,开口道出今天的正题。
望月的声音柔和又带着一丝英气,她或许还加入了内功,以便她的声音能够传得更远。
“此刀名为青锋,说来它能落到我的手里,还有一个故事。”
余寻光低头斯文地啃着鸡腿,耳朵却支起,听她细致地给手中的宝刀编故事。
望月说,这把宝刀是年前一位白发前辈临终时所赠。不说它“落发自断”的锋利性,光是前辈赠刀时还附送上了刀法,就值得令有心人激动了。
望月刚讲完故事,一位持刀大汉就站起身说:“楼主,您可是想在今日给青锋宝刀和青锋剑法找到一位新主人?”
对江湖人来说,他们各自厮杀争夺的除了金钱,还有名望,而获得更多的名望又逃不开一把趁手的兵器,一本精妙的功法。望月如今抛出了这么一味美味的诱饵,从此时此刻开始,大家关心的就不再是桌上的宴席和“鉴宝”本身了。
如何在天下英雄面前光明正大的获得宝物,那才是真!
有人起身感慨道:“望月楼主居然愿意将宝刀和功法献出,此举大德。”
话中的急切之意,长脑子的人都能听出来。
面对别人打到脸前的算盘,望月施施然道:“徐公过赞。我也是见识到刀法的厉害,又被前辈委以重任,才想借着天下英雄齐聚一堂的机会,为青锋刀和青锋刀法找个新主人。”
为了让这串饵料足够香甜,望月还请来一位年轻人向大家展示他练习了半年的“青锋刀法”。
那刀法精妙巧绝,叫人看了心痒难耐。在一阵叫好声中,浣花剑派的大弟子玄燕飞身上台,抬手开口想要和青锋刀一较高下。望月先是推辞,又在玄燕一力保证下,无奈地点头应允。
结果当然是能够预料得到的——一个只练了半年刀法的无名小卒,居然战胜了名门大派的下一任掌门!
此时此刻,再不用旁人开口,侠士们自己便会在心中将青锋刀法的厉害完善得神乎其神。
“只是练了半年就能有此威力,若能大成……”
余寻光想,这一刻或许很多人心中都在妄想着“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自然是天下最强。对寻常人来说,作为最强之人能得到什么?能得到数之不尽的讨好,能得到旁人的畏惧。在一个抛开法律,只以道德论高低的武林环境中,拥有“天下第一”威势的同时或许也代表着他成为了规则的化身。
弱者依赖规则,强者痛恨规则,人人都想把自己变成规则,无法无天。
不,是人们都想做别人的天。
掌握他人的命运,那种感觉很好,不是吗?
接下来又有一甚有威望之人飞身跃上高台。此人一头卷发,满脸横肉,蒲山大的巴掌,说话宛若雷鸣,震得部分内力不高之人耳中轰鸣。
“在下为狂风派掌门高风,门中有弟子四十九人。还请各位英雄做个见证,今日,若望月楼主愿意将青锋刀法授予我,高风愿将狂风派更名为青锋派,已敬老前辈的在天之灵。”
他话音刚落,台下便有人嘲讽,“高风,你敬畏青锋刀前辈,那狂风派的前辈你就不尊了吗?”
高风回头望着那人朗声道:“若能让众弟子出人头地,重振山门,叫什么名字又有何重要?你怎知狂风派列位祖师爷不会赞同我的决定?”
代善如此在余寻光耳边笑着点评,“这是个人物。”
可人一旦拥有与实力不匹配的野心时,就容易出事。
立马有一江湖侠士飞身上台,落到高风的对面,提出也想做青锋刀法的传人。
见有人挣抢,高风立马抬手指出:“你明明是用剑的,何故来凑我们刀门的热闹?”
那剑客道:“青锋刀法有改头换面之威力。你都能换祖宗,我如何不能以剑换刀?”
他说话难听,高风自然不容。“哇呀呀”一声提刀上前,与其刀兵相接,斗起了狠。
余寻光不知道自己是否看错,那高风气得眼睛都红了。
高风虽然更长,又是一派掌门,实力也更加强劲,很快那剑客便击下高台。
当他以为自己获得资格,正兴奋之际,望月却又站出来一脸为难地说:“在座各位都是我望月信得过的人,可刀法只有一份,小女子浅薄,也不能将此等秘法广而告之,这该如何是好?”
便有人顺势提出,“大家都是武林中人,这有什么不好决定的?此等秘籍落在手中,守不住也是祸事。谁想要,上台与人相比,赢者得,不就好了?”
代善并不说话,只是认真地将这些顺着望月说话之人的脸一一记下来。
余寻光却有些忧心,连面对佳肴的兴奋之情都没有了。
预料中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为了争夺秘宝,一个个人跃上高台,高风很快就在这种车轮战下坚持不住,被打下舞台。然而在这种一对一的争斗中,更多的人步上他的后尘,且下场一个比一个惨烈。刚开始还是正常的比试,或许只是受点内伤,后来一点点的,莫名就开始有重压之下使出杀招。
有人受皮肉之伤。
有人断了一条胳膊。
有人死在台上!
因骆清明是受邀前来,所以他和朋友们坐在第二排较好的位置。杜芊芊突然开口说胸闷,米索还以为她是被血腥吓到了,正待安慰,骆清明也憋红了脸。或许是被吓得,米索也感觉自己呼吸困难了。他看着没事人一样的明霄,问道:“明霄,你不难受吗?”
“难受什么?”
自有清气护体的明霄说完也发现了不对,他抓起骆清明的胳膊给他把脉,转头发现周围人都有气血上涌,眼睛通红的症状,他耸动鼻子嗅闻,突然跃起一脚踹翻高台前摆放的香炉,“这香里有害人的东西!”
台上已经失去心智只想争斗的擂主已然好坏不分,朝他怒喝:“臭道士,你一方外之人,也想来凑我们的热闹?”
他挥手掷出飞镖,直击明霄面门。明霄把右腿后压,看准了将要躲避,他的视线中却从旁飞出一个鸡腿半道将那银镖击飞。
骆清明等人担心地起身,同时,余寻光握着剑跃至台上。
很明显,刚才便是他出手帮助明霄。
明霄心中也清楚,然而开口说的话不是道谢,而是提醒,“她燃的香能勾起人心中的欲望,望月是坏人!”
余寻光朝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放心。”
他拔出剑鞘,对着面前这位杀红了眼的侠士说:“在下剑气门余寻光,手握霜寒剑,前来领教阁下高招!”
对面那人的脖颈和四肢呈现出不正常的扭曲,“毛头小子,无名之辈,也敢托大冒犯于我?”
如何制服一个神志不清的人?余寻光近身之后用剑背将其拍晕,给出了正确答案。
挽手运劲将这人请下高台,余寻光眉头微蹙,望着台下众人道:“还有谁想要这劳什子青锋刀?!”
明霄见他三两招将人制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立马回头对骆清明道:“他很强,他在帮我们。”
骆清明点头。他抬起双眼,那双眸子里迸发出看穿一切的智慧,“望月楼主,您的一场大戏,未免也太精彩了。”
望月紧握着手,掐紧了袖口,露出糊涂神色,“不知骆先生是何意?”
“还在装模作样!”明霄指着望月怒喝:“坏女人,我们都知道了,浣花派大弟子明明是你杀死的!”
此言一出,坐得靠后部分,并未受到熏香影响的侠士们捧场的发出哗然之色。
望月太傲慢了,她根本没把那么实力不够的人放在眼里,也正是因为如此,对于骆清明即将说出的真相,那群坐得靠后的人便成了见证者。
也有人自知不好,根本不想知道什么江湖秘辛,只想保密,便想趁乱偷偷溜走。
还有人出手阻拦。代善踩着凳子,见那被拦之人刚好是自己同席,又捻起桌上的花生米,帮他“逃”出去。
这边,米索扶着捂着口鼻十分不适的杜芊芊,看着望月冷笑道:“也不知道楼主这场贼喊捉贼的大戏,要演到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骆清明已经调理清晰地将他调查出的望月与浣花剑派的阴谋全盘托出。可惜他们选错了时机,如今在场中人,要么被迷香所迷惑,要么在刚才的争斗中受伤,无力出手。为了活命,一些人甚至妄图通过维护望月的方式,怒斥骆清明胡说八道。
明霄哪见过这种人心,登时气得瞪大眼睛,“你们好坏不分,疯了不成?”
“不仅如此,”余寻光将又一位挑战者击晕送下台,他看着望月,开口帮忙补充:“望月楼主与北明公主朱明瑛勾结,所图甚大!她是想把整个江湖武林全拖下水!”
“你们说够了吗?”两幅假面都被人拆穿,望月也失去了耐心。她挥手下令道:“把那些不能动的,先绑起来。”
余寻光屏住呼吸,没有想到自己保护人的举动,竟然方便了她。
此时非常时刻,擒贼先擒王。余寻光毫不犹豫地横过霜寒剑,朝望月击去。
他还没到跟前,浣花剑派的大弟子玄燕便冲了过来。
有人挡在身前,望月没有显露半分急躁乱象。她沉稳地下令,“杀了他!”
她清楚得很,一个明霄,一个余寻光,都是今日这场计划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