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七夕能够什么意见, 她哪敢有意见?
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孟七夕果断选择扯开话题,挥手端了一碗汤过来, 递到了瞿镜身边:
“瞿君, 属下观您神魂有些虚浮, 最近可是遇见了什么事?喝碗汤,固下魂魄吧。”
在冥府神职的眼中, 灵魂的异变,是很难骗过他们的。
孟七夕感觉得到,瞿镜身上的魂魄, 有些不对劲。可她却没有办法,进一步探知出异常在哪。
摇头拒绝了孟七夕的好意, 瞿镜再次问了一遍:“我真的不能查阅一次你手中的那卷副本?”
孟七夕点头, 没有直接回答,表情中却满是坚定。
见确实无法从孟七夕这里讨到什么好处, 瞿镜这才彻底放弃了这个打算。
他确实可以通过权利,让孟婆把生死簿副本给他查阅,可这里到底是在黄泉。
而孟婆,本质上并不属于冥府管辖。
都在阴司中办事,瞿镜还不至于, 为了一卷档案, 去和孟婆撕破脸面。
看来,想要找出亓官殊正确档案的事, 还是要另寻他法了。
暂时将这件事翻过去, 瞿镜没有追问孟七夕刚才那番奇怪的话, 是什么意思,而是捕捉到了孟七夕话中的另一个关键词:
“你与裁决人相识?”
比起瞿镜这位冥府中的“小辈”, 孟七夕经历过的时间,可比大部分冥府神职都长太多了。
包括衍夜司和裁决人的消息,瞿镜也只是曾经听说过一二,更多的内容,却并不得知。
尤其是衍夜司建立到一半时,凌霄就消失了。
相对应的,这个专门为了审判神明,而建立的衍夜司,也没有了后因。
不只是瞿镜,包括神庭大多数神明在内,大家都以为衍夜司没有成功建立,更不存在裁决人。
就算是瞿镜,知道“裁决人”这个称呼,也是秦政特意告诉他的。
能在神都被称为裁决人的,就只有衍夜司中的主审官。
如果裁决人是存在的,那就说明,衍夜司其实也建立了。
但,神庭之中,从没有任何一位神明见过这个司法部门,就有些奇怪了。
如今,瞿镜又从孟婆的口中,再次听到了裁决人三个字。
孟婆作为一位常年待在黄泉的冥府神职,又是怎么知道这种消息的呢?
从孟七夕的语气中,不难听出,她是知道亓官殊真是身份的。
那么,孟婆又是在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个消息?是什么时候,和裁决人有关系的?
瞿镜的心中有太多的疑惑,只可惜孟七夕并不打算,对他进行解释。
她挑选了一两个比较模糊的问题,进行回答:“我只是一个小神官,哪有资格认识裁决大人?这难道不是瞿君您自己告诉我的吗?”
他自己说的?
他明明才刚来到黄泉,什么时候还告诉孟七夕,亓官殊是裁决人的消息了?
疑问刚生出,瞿镜的眼神忽然一闪,一个想法,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你见到爽灵了?”
瞿镜是知道自己魂魄不完整的,甚至可以说,作为灵魂中的主体部分,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缺失的部分是什么。
早在他有自己意识的那一刻起,瞿镜就知道,自己被最开始的“我”,分成了三个部分。
不管是人,还是神鬼妖魔,都拥有三魂七魄。
之前亓官辞的灵魂有异,就是因为他的胎光不明,只留下了爽灵和幽.精。
而瞿镜和亓官殊完全相反。
亓官殊是封印,瞿镜是散开。
最初的“我”,把瞿镜的三魂一一分出,每一个魂,都互不相识,以全新的“人”身份,投入六道轮回。
瞿镜作为天魂胎光,他保留的记忆最多,同时,也是唯一没有进入轮回中的一魂。
他担任了原“我”的司君职位,成为了冥府中的一位工作人员。
作为人魂幽.精的此界太平有些特殊。
他虽然投入了轮回,却因为先天性哑疾,被年轻不负责的父母抛弃,最终还未满月,就惨死在了废弃的垃圾站中。
他以婴孩之身死亡,死时怨气太重,无法再次入轮回,只能转为鬼差,成为冥府中的一位黑无常。
也就是在此界太平死后入阴时,瞿镜发现了他的身份。
一个新死的婴儿,实在难以在冥府存活,为了让此界太平可以继续活下去,瞿镜选择收回幽.精。
可幽.精到底是被他自己分出去的,因此,在回归后,也并不能完全融合。
大多数时间,此界太平和瞿镜虽同处一个躯壳之内。
但更多的时候,此界太平却是会单独分离出去,当自己的黑无常玩。
瞿镜太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如果作为胎光和幽.精的他,都选择喜欢亓官殊。
那么,作为地魂爽灵的他,没有理由,会不对亓官殊动心。
也只有这样,孟婆才有可能会说出“裁决人是我爱人”这样的话。
爽灵也知道亓官殊是裁决人.....
“他也是亓官身边的人?”
能说出裁决人这个称呼,还称之为爱人,那这个人的身份,一定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人。
尤其是,对方很可能还来过黄泉,见过孟七夕!
能到黄泉,还能见到孟婆的人。
最近导游部也没有发生什么异常变故,排除勾错魂的原因,那就说明,这人估计也是玄门之中的人!
可,大部分的玄门众人,能知晓亓官殊裁决人身份的,他都见过,没有人是他的爽灵。
那么......
就只剩下了最后一种可能——
“他和亓官的家族有关?”
瞿镜的这番推理,条理清晰,一一思考下去,实在难以找到些许差错。
孟七夕有心反驳,却也没有办法昧着良心,说这是错的。
苦笑一声,孟七夕神色复杂地用扇子遮住半张脸,语气有些闷沉:“瞿君,有时候真希望您不要那么聪明的好。慧极必伤,您总是这样,倒容易断了自己的寿命。”
这番话说得不清不楚,看似没有回答瞿镜的话,却已经把答案,告诉了他。
瞿镜淡色的双瞳清亮,得知自己的猜测正确后,嘴角甚至还挂上了些许笑意。
孟七夕:“您自己都快要陨落了,还这么高兴?”
怎么会有人,在知道自己的另一个魂魄的消息后,非但不想着怎么收回来,来延长自己的寿命,反而还这么高兴的?
这不是缺心眼吗?
孟七夕有些不太理解瞿镜的想法,可瞿镜却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坏事。
他带着微笑,语气轻快:“我为什么不高兴?就算我死了,也依旧会有另一个我,继续陪在亓官身边。
且这另一个我,还和亓官来自同一个地方,那就说明,他们之间的话题会更多,也不用担心身份立场,不被承认。
这是一件好事,我当然高兴。”
瞿镜的心中,一直还记着当初邬铃儿对他说过的话。
他心上人的家族,非常神秘,就连凌霄定下的规则,都可以直接无视。
邬铃儿当时的语气,即便已经控制住了骄傲,却还是没办法掩藏住那份自豪。
也是在那个时候,瞿镜就知道,自己一个小司君的身份,可能根本就没办法入亓官家族的眼。
尤其是秦政还告诉他,亓官殊是裁决人。
种种身份加下来,反而是瞿镜这个冥府小司君,有些不够格了。
还是一个快要陨落的小司君。
在这样的一个情况,却告诉瞿镜,他的爽灵居然和亓官来自同一个地方。
而且很大可能,还和亓官十分熟悉。
那就算是在下一秒让瞿镜陨落,瞿镜也还是要挣扎着,从这黄泉中,呐喊出一句:
——还有这种好事?!
一下子就对前去理南的事,更加感兴趣,瞿镜端起还热腾着的孟婆汤,一口闷了后,和孟婆告别,离开了黄泉。
从莫名其妙高兴,到喝汤告别,这一系列的动作,丝滑连贯,根本没有机会插入其他的话。
等瞿镜离开后,孟七夕才皱着眉头,疑惑不解地反应过来,自己还有话没说。
“诶...... 怎么就走了?可是...... 您那爽灵,也马上就要死了啊...... 高兴个什么啊?
......
有这时间高兴,还不如开始准备闭关融魂呢,等三魂回归,正式继任帝君之位,冥府也能更稳定啊。
不过也奇怪,帝君的那根蛇灵骨,到底去哪了呢......
嘶,我记得就放在罗酆山的啊...... 到底去哪了呢...... ”
孟七夕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走回自己的躺椅上,她无聊到变出一块平板,开始找起话本小说看。
“就这本吧,《原来我是生死簿》,呦,这主角还是天地双卷中的地卷啊!
我来看看,还挺多章了,哎,就是周更这一点不好,催一下吧。”
说着,孟七夕登陆了自己的读者号,在下面留言:[不更新烂尾,小心死后没汤喝。]
......
孟七夕有没有成功催到更新,不好说,不过,另一边的百里若,却已经离开了黄泉,回到了尧疆之中。
尧疆所有人口的出生和记录,都会统一放在库阁当中。
按照姓氏和土司管辖而分,查阅起来还算方便。
平日里也有专门的人员看守。
邬铃儿有一个圣女的身份,很容易就进入到了库阁之中。
虽说以圣女的职责,是管不到尧疆人口信息的,但她想来查阅,也符合规矩。
拒绝看管人员的帮助,邬铃儿自己在库阁之中查找起来。
“楼”这个姓氏,不管放在哪里,都很少见。
尧疆常年生活远离中原,自古以来,就被称为“异族”。
据说,在传闻中,尧疆的先祖,是与黄帝大战过的蚩尤。
后来逐鹿失败,蚩尤九黎残部南迁,落地南疆,为了躲避黄帝追杀,改名换姓,定部落为“尧”,以表安稳之心。
而大祭,其实也是从以前的“祭尤节”,逐渐发展而成。
一开始,大祭的存在只是为了祭祀蚩尤先祖,可后来,尧疆最出色的那位大祭司,以凡人之躯反抗规则。
强行让尧疆,成为三界之中,最特殊的一处地方,以审神明。
至此,大祭的意义也开始发生改变,在保留了祭祀先祖的同时,也向玹尊祈福,护尧疆子民平安。
虽然尧疆的百姓,都源于九黎部落,大部分的姓氏,也都是和先祖有关。
但,确实没有听过“楼”姓。
在库阁中待了整整一天,邬铃儿在查阅的过程中,还利用了蛊灵相助。
即便是这样,她也没有找到任何有关“楼司虞”的消息。
最后一侧档案翻阅完毕,邬铃儿的表情也沉重起来。
她合上卷宗,将其放回木架上,心情彻底坠了下去。
“怎么会没有?”
轻声呢喃出声,邬铃儿的眉头皱得更深,她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是不是自己看的速度太快,忽略了过去。
可她询问了自己召出来的蛊灵,得到的答案,也都是一样的——没有。
尧疆的库阁之中,没有楼司虞的档案?!
这不可能啊,每一个新生儿的降临,都会有接生婆婆记下时间和性别,在鸑鷟神鸟的公证下,把孩子的档案,录入库阁之中才对!
没有理由会省掉一个人。
尧疆千万年的潜移默化下,不可能会有人不遵守这些规则。
除非,这个楼司虞,本来就不是尧疆的人!
但,如果他不是尧疆人,又是怎么知道族内的这些消息的呢?
邬铃儿抿紧双唇,收回蛊灵后,离开了库阁。
沿着小道,偷偷遛到了亓官殊的住处,邬铃儿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亓官殊。
“哥哥,你真的确定,这个叫楼司虞的人,是族内的人?”
没有档案,没有记录,这在尧疆,就相当于没有身份证。
一个没有身份证的黑户,是不可能在尧疆遍布的蛊灵,和鸑鷟神鸟的注视中,存活下来的啊。
嗯?
鸑鷟神鸟......
邬铃儿眨了下眼睛,眸光突然一亮:“是啊,哥哥!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问鸑鷟呢?倘若这个人真的是族人,那有没有可能,这个名字,是他骗你的?”
一个假名,确实没有办法查到什么线索。
“你是说,楼司虞这个名字,是骗我的?”
“我不确定,但哥哥,我确实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这个人的资料。如果库阁记载没有出错,那就只能是这个人本身有问题了。”
尧疆固然看上去和外边的世界,差了很多。
但尧疆内的查询方式,却一点都不比网络电子差。
有那么多蛊灵的护佑,不可能会有人在库阁上动手脚。
亓官殊沉默,他相信邬铃儿的话,但也就是因为他相信,所以才更加纠结。
如果库阁之中查不到,那他想要找到楼司虞的消息,就只能依照邬铃儿所言,去询问鸑鷟了。
问题也就在这。
鸑鷟可不是什么某度百科,想找的时候,就直接上去搜索的。
如果他想要去问鸑鷟,就必须以少司官的身份,去正式祭拜玹尊,在峒楼中,完成卦问。
先不说可不可以偷偷溜进去祭拜,单说去峒楼这一点,就是直接把“我回来了”,这四个大字,光明正大地贴在身上,大摇大摆地在长老面前炫耀啊!
如今族内是否存在有异心之人还不可得知。
为了一个叛徒的消息,去暴露自己回疆的消息,这笔买卖,真的划算吗?
亓官殊不知道,邬铃儿也不知道。
怎么看,这都是一个左右不讨好的选择题。
在亓官殊陷入纠结的同时,邬铃儿也没闲着。
她走到房间内的树屋秋千边,坐了上去,自己晃悠起来,双脚交叠腾空,随手捻起秋千旁,花篮中摆放着的花吸花蜜,带着看戏的表情笑道:
“哥哥你有什么打算,都不用告诉我,不过嘛...... 我帮你藏了这么长一段时间,等以后事情暴露,我是一定会受到长老惩罚的。
我呀,才不做这种亏本的买卖。所以——在长老发现你之前,你得付我钱!不然,我可太亏啦!”
这个屋子比较特殊,有一颗大椿树,直接穿过了房中,随着大椿树的长大,屋子离地面的距离,也越来越高。
是一栋造型特别的树屋。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这颗大椿树,可是十大神树之一。
换做其他地方都要被好好供奉起来的神树,在尧疆,却只是一个平平无奇作为树屋基底的树罢了。
居住此地,非但没有任何蚊虫蛇鼠,反而还是个修炼的好场所。
椿树灵力丰厚,虽没有菩提的参悟能力,也能够沁养身心,让修士全身心地投入修行之中。
一直以来,都是作为少司官或者大祭司的闭关之地。
还是亓官殊和邬铃儿关系好,才在他成为少司官后,破例也让邬铃儿也能来这里。
就连这树屋中的秋千,都是亓官殊专门为邬铃儿打造的。
秋千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邬铃儿一手转着竹笛,弯着双眼,笑盈盈地看着苦思的哥哥。
“给钱给钱给钱!哥哥,从小到大,你还从来没有给过我这些东西呢!”
倒不是说邬铃儿非要亓官殊给她钱,但旁人家的妹妹们,都有哥哥付钱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