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殊也不是第一次对他这种态度, 百里若早就学会了装作没听见,自顾自地转移话题。
他带着一如既往乖巧的笑容,走到亓官殊的身前单膝跪下, 不容拒绝地抬起亓官殊的脚, 让他踩在自己的腿上, 随后慢悠悠将上面的鞋袜拖去。
...... 行,狼崽子又发病了。
亓官殊无奈, 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用另一只还没有脱下鞋子的脚,踩在了百里若肩膀上, 阻止他继续动作:“你是打算让本尊赤脚走回去吗?”
百里若表情无辜,如果他有耳朵的话, 只怕是已经委屈到耷拉下来了。
只可惜, 亓官殊坐在大祭司的位置上多年,什么样的心机没有见过?
哪怕百里若面上无辜, 只怕身后的狼尾巴已经摇的欢快起来了。
“我哪里舍得让师尊走回去,自然是抱师尊回去呀——”
“幼稚。”
没好气地踹开百里若,他对于这只已经被他练得皮糙肉厚的狼崽子,一向没有多大的同情心。
将脱去鞋袜的那只脚翘在另一只腿上,半靠在铺着松软野兽皮毛的位子上, 随意撑着一只手, 搭着自己头。
没有束起的银发,如瀑一般倾斜滑下。
亓官殊微微晃动着二郎腿, 整一副松懒自在的模样, 他没有穿鞋袜的那只脚, 就这样露在空气之中,颜色居然比月光还要耀眼, 一下下晃入百里若的眼中。
“那个小祭品,你把他怎么了?”
亓官殊救的人不少,可同样,他杀的人也不少。
且他在大祭司的位置上待了几百年,折磨人的方法更是数不胜数,这些不当人的手段,他在收养百里若的时候,也没少用在百里若身上过。
因此,他很好奇,由他亲自教出来的小疯子,会用什么样的手段,“调教”一个身份卑贱的祭品呢?
百里若很享受这种和亓官殊单独在一起的时间,不管亓官殊是不是对他有好脸色,只要是他和他就行。
可这样美好的时间里,百里若一点都不想听到某些倒人胃口的名字。
他和亓官殊之间,绝对不能容下第三个人。
哪怕只是提一嘴,也不行。
“既然是师尊送我的礼物,阿若自然有好、好、对、待啊,师尊....... 你可不可以不要在你我二人独处的时候,提到第三个人,阿若会嫉妒的...... ”
狼崽子的野心路人皆知,同样,狼崽子的态度也从不遮掩。
他不会掩饰自己,也不会委屈自己。
他的好师尊都已经是无情道的大能了,他要是再不把这些心思挑明,只怕他的好师尊,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对他抱有什么样的感情了。
百里若不奢求亓官殊回应,他只是想告诉亓官殊,自己真的很在乎他。
双膝跪地,百里若一步步挪回亓官殊身边,大胆地将自己的头,朝着亓官殊的膝盖靠了过去。
亓官殊没有拒绝他,讥讽地扯了下嘴角,任由狼崽子更加大胆地用双臂搂住了他的双腿。
百里若靠着亓官殊,心里满足极了,这样近的距离,属于亓官殊特有的冷香,无孔不入地侵入百里若的全部,在他身边形成一道特有的保护层。
让他有一种,全身心都属于亓官殊的感觉。
“师尊,阿若听说因为祭品的事情,上修界派了天凌宗的修士下来...... 需要弟子把他们引走吗?”
百里若知道天凌宗对于亓官殊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这些修士一定要查,那必然会查到亓官殊的头上。
可是以亓官殊的性子,他一定舍不得对天凌弟子动手,到时候,只怕会更加麻烦。
与其这样,还不如在一开始,就将这群弟子带走,避免他们直接接触到亓官殊。
亓官殊不置可否,他确实不想对天凌的弟子动手,却也不想这些弟子,坏了他的计划。
漫不经心点了点头,亓官殊开口同意了百里若的提议。
除了骨玉侍卫,他最信任的,也就只有百里若这只狼崽子了。
“对了,禤家现任的那位土司,你若喜欢,也拿去当个药人玩吧。”
亓官殊只要一想到禤远峤想要把他纳入后宫的那些密卷,就忍不住浑身恶心。
让他直接死去,简直有些太便宜他了,倒不如送给狼崽子做个药人。
比起死,还是在百里若手中受折磨,更加痛苦一些。
禤家是亓官殊一手送上王位的,如今亓官殊不想让他们继续享福了,自然也就没有必要继续留着这些垃圾了。
百里若跟了亓官殊这么多年,早就摸清了自家师尊的办事习惯。
如果不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一般而言,亓官殊都不会在意那些王族之间的[小打小闹]。
如今亓官殊选择将在任的土司,送给他当药人,足以看出来亓官殊对这位土司,有多么的不待见。
思绪变换了些许,百里若问道:“这家伙冒犯师尊了?师尊放心,阿若知道该怎么做。”
用最天真的语气,说着最阴狠的话,百里若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灿烂。
真好。
他的师尊,果然还是对他最不一般。
他在师尊眼里,就是最特殊的!
贪婪地吸了一口亓官殊身上的冷香,百里若恋恋不舍地从亓官殊腿上起来,恭敬退后两步,对着亓官殊行了一礼后,淡道:“那弟子就先去办事了,晚上再回来陪师尊用餐。”
在这些日常的细枝末节上,百里若有些疯魔一般的执着,他能够接受自己外出任务,很长时间不能陪在亓官殊身边。
却不能忍受亓官殊没有等他,独自用膳。
他神经质地认定,能够陪亓官殊一起用膳,是一件非常亲密的举动。
只有这样,他才能说服自己,自己在亓官殊的心中,是最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根本不给亓官殊拒绝,即便亓官殊不同意,等百里若回来后,他也会一根筋地带着双人份的晚膳,来到亓官殊的房中,和他一起用餐。
如果亓官殊不吃,他就会一个人吃完两份饭,还会在吃饭的过程中,不停扮演“师徒和睦”的儿童剧,简直幼稚又可笑。
亓官殊知道自己的狼崽子脑子不正常,但能够不正常到这种地步,也是挺别具一格的。
“准。”
反正也只是一顿饭的事情,这点小恩小惠,亓官殊还是会给予狼崽子的。
得到亓官殊的肯定,百里若脸上的笑容,明显真诚了不少,他扬起笑容,齿间的小虎牙若隐若现,看上去充满了属于少年的稚嫩和纯粹。
“多谢师尊!”
高高兴兴应下,百里若没有忘记回过来,从自己的储蓄戒中取出一双新的鞋袜,重新帮亓官殊光着的那只脚换上。
又仗着亓官殊的许可,把另一只鞋,也换了一遍,最后还直接带走了骨玉侍卫换下的那套鞋袜,退出祭司殿后,用掌心焰焚烧干净。
拍了拍双手,百里若冷眼“望”向祭司殿空无一人的地方,语气寒道:“我知道你们不听我的话,可是,我再说一次,别动我师尊的东西,那是我的。”
他像是独自演了一出没人观看的戏,自顾自地说完后,也没有任何回音。
百里若威胁完骨玉侍卫,头也不回地朝着殿外走去。
现在就去把禤远峤解决了,速度快的话,说不定,还能赶回来亲自为亓官殊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呢!
一想到晚上可以和亓官殊一起用餐,百里若脸上的寒意,也消散了不少,如凛冬过去,暖阳乍来。
......
祭司殿中,少司官的住处。
装横几乎和亓官殊一模一样的大堂之中,躺着一位浑身是血迹的人。
他身上的衣服体贴整齐,却在胸口前的那一处位置,有些凌乱,似乎是被谁用手狠狠揪起领子过。
衣服的前胸处,更是被鲜血浸湿了一大块,看上去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
仔细看的话,似乎这个人的四肢,都有些骨头错位的别扭,像是被用蛮力,直接打断了一般,却用让他可以勉强使用四肢。
他应该是还没有完全死,挣扎着,在地上匍匐爬着,鲜血在地上拖出了长长一条红痕,既不规则,也不好看。
他努力想要爬出房门,可是,他每次快要爬到门口的时候,都会在他眼前闪出一道白光,又将他带回最开始的位置。
不管他怎么努力,他都爬不出这扇敞开的门。
身下的血还没有止住,可他又没有办法昏死过去,他的神智清晰得有些可怕。
尤其是他的喉咙处,多了一条可怕的刀口,他努力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从被恶意破坏的喉间,咕出破风箱一般的杂声——他已经完全不能够说话了。
强迫性地不断重复爬行的动作,他眼中的光越来越黯淡。
一开始,他还会尝试用喉咙发出一些声音,直到确认并不会有人关注到他喉,他连一句声音都懒得发出了。
除了因为爬行的动作,而拉上颈部的刀口,溢出鲜血,传来刺骨的疼痛时,他会稍微呜咽一下,他居然再也没有想要寻求帮助的意思。
装修淡漠清冷的大堂中,桌子上的水壶已经打开,旁边歪斜着一杯没有水的茶杯。
地上也打碎了好几个茶杯,碎片稀稀拉拉地散落,温着茶水的小炉还在燃烧。
地上还有一颗染着深红的血液,表面上黏着些许肉质的小铁球。
这一切,包括正在不断爬行的少年,都和房间给人的淡然,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看上去,居然有几分可怕。
负责观察少司官住区的骨玉侍卫眨着眼睛,眼睁睁看着这少年再一次回到原地,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起伏地对身旁的队友问道:“你说他到底是用什么,支撑他活下来的?”
多少次了?
应该也有快百来次了吧,他们都以为这家伙要么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要么会因为受不了打击,失去求生意志而死。
但谁也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
不但活着,还依旧在努力爬出来。
另一位骨玉侍卫也不理解,他思考了一会,才慢慢开口:“是不是少司官又研究出来的什么新法子,可以让人不死,却不断重复这种濒临死亡的痛苦?”
嘶,说的很有道理。
非常有少司官百里若的风格。
提到新法子,最开始说话的那位骨玉侍卫,有些后怕地抖了一下身子:“自从祭司大人放权给少司官后,他真的越来越疯魔了。这个小乞丐,应该也没有惹到少司官吧?人家换衣服的时候,都还想着怎么好好感谢少司官呢?
结果少司官倒好,直接一壶滚烫的开水,从小乞丐的喉咙里灌下去,末了,还烧红了一颗铁珠子,塞人家喉咙里去......
嘶,想想就可怕。”
虽然他们身为下属,这样背后编排少司官,确实不好。
但他们天天都在这里盯着少司官,实在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啊。
还不如聊聊八卦呢。
骨玉侍卫二号点了点头:“确实够狠,有咱们祭司大人当年的风范。”
“诶,不不不!”骨玉侍卫一号立刻反驳,一向没有什么表情变化的眼中,浮现出了一丝不赞同和嫌弃,“祭司大人是祭司大人,哪里是少司官可以比拟的?哪怕模仿得再像,他也比不上祭司大人一根头发!这叫登月碰瓷,你知道吗?”
所有的骨玉侍卫,都是尧疆大祭司的死忠粉丝,不管大祭司做的事情,是好是坏,在他人看来,是不是过分狠辣恶毒。
在骨玉侍卫眼中,全都自动打上了百八十层滤镜,就一句话——大祭司,你——是我们的神!
......
小乞丐再一次努力朝着门口的方向爬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着什么。
在那位和神仙哥哥很像的少司官给他衣服时,他都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一定就是遇见神仙哥哥和少司官。
可是......原来一切都只是他想多了。
当他按照少司官的要求,把自己清洗干净,又换上了少司官递过来的衣服后,他都想着,要怎么好好报答少司官和神仙哥哥了。
他的世界从前都没有光,直到被拐卖到这个异乡来,小乞丐都觉得自己可能就要死在这里了。
但他在这里,遇见了他的光。
这道光不大,却足以照亮他的身子,让他感受到温暖。
他听不懂异乡人的话,但少司官会说中原话,之前在神仙哥哥的神仙宫殿时,少司官曾经说过一句什么词语,似乎是师尊?
小乞丐听说过这个词,传说在上修界,那里有很多仙人,而那些仙人的弟子,就会唤收养他们,教他们修行的人为师尊。
师尊,应该就是等于亲人的意思吧?
他也想要一位师尊。
他曾经偷偷溜进酒楼中,听过几则话本,知道如果一个师尊会收很多个徒弟的话,那么这些徒弟之间,就会互称师兄师弟。
他们会兄友弟恭,全都是一家人。
他愿意和神仙哥哥,和少司官当家人,认少司官为师兄,认神仙哥哥为师尊。
但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他对少司官说出“我可以让神仙哥哥也当我师尊吗”后,少司官就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不但面目凶狠了起来,还朝着他灌下沸水,用烧红的铁珠子烧灼喉咙,还用银丝毁了他的声带喉咙。
他真的很痛,太疼了......
他突然好像见到神仙哥哥,想对神仙哥哥述说自己的疼痛,可是他连这扇小小的门,都爬不出去......
少司官不管他,神仙哥哥......也不要他了......
小乞丐的光,似乎在一瞬间熄灭了,他努力想要捉住这抹光,可是这道光,却被另一位和他差不多大小的少年,用不容拒绝的强势抢走了。
他不肯分他一点点光。
一点点,都不可以。
手指停在门框前,这一次,小乞丐怎么样都没有伸出最后一步手。
他仿佛是突然想明白,又仿佛是彻底放弃了,他干脆原地躺下,目光湿润地望着远方,却缓缓收紧了手指,闭上了双眼。
一滴眼泪,从小乞丐的眼角滑落。
追光者,主动放弃了逐光的最后一步。
骨玉侍卫看到小乞丐终于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躺在了原地,还以为他已经死去,无所谓地耸了下肩膀。
从空间中悄无声息浮现,骨玉侍卫拎东西一样,从地上拎起了没有任何动作的小乞丐,朝着乱葬岗的位置瞬移过去。
少司官在离开前特意吩咐了,如果这家伙死了,直接扔去乱葬岗喂蛇。
虽然他也挺不忍心的,不过少司官毕竟是少司官,身份摆在那里,他还是要听一下的。
......
“嘶,你这嗓子怎么充血这么严重,炎症很重啊,你等会再去拍个CT,看看有没有感染到呼吸道和肺部,好吧?CT...... ”
有些年纪的医生在电脑上敲敲打打,没一会就打印出一张病例单来,交给了一位戴着口罩的男人。
男人还没有说话,跟在他身边的一位穿着公主裙的小姑娘,就先接过了病例单,微笑着,用甜糯的语气对医生说道:“谢谢医生爷爷!”
医生对年幼乖巧的小姑娘,完全没有抵抗力。他听到小姑娘的问好,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弯眉眼,语气温和了些许:“诶——小姑娘真乖。”
说着,他又用羡慕的目光看了一眼已经准备牵小姑娘手的男人:“年轻人,你可真有福气,有这么乖的一个女儿,瞧瞧,多听话。”
男人戴着口罩,却依旧在医生夸赞小姑娘的时候,弯了一下眉眼,温和点了点头,认同了医生的话。
虽然他很想谢谢医生,但他现在确实没办法开口说一句话。
好在医生也明白男人的难处,挥了挥手后,就开始叫下一位病人。
离开诊疗室,瞿小七一手牵着便宜爹爹的手,一手握着医生爷爷开的单子,表情很是疑惑。
她抬起头来,扯了扯便宜爹爹的手,有些不开心道:“爹爹呀,为什么你的嗓子会在一夜之间,就坏了呀?小七没有感觉到任何怪物存在的气息呀?”
拜托,她可是天行院的守门人。
高危怪物好不好!
怎么可能会有她都感觉不到的怪物气息?!
这一点都不怪物学!
瞿镜也很奇怪,他在自己家里睡得好好的呢,突然感觉喉咙一阵灼热疼痛,用力咳了好一会,咳出血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开不了一点口了。
在那一刻,他其实真的很想叫一声“宝娟”,问一句“我的嗓子怎么了”。
咳嗽和鲜血的味道,吵醒了熟睡的小七女儿,她踩着小拖鞋,蹦跶蹦跶地跑来瞿镜房间,踮起脚来开灯后,就看到了要死不活,脸色苍白,唇角还挂着一丝血迹的病美人爹爹。
神职的鲜血,对于一只小怪物来说,简直就是大补品。
不过,瞿小七可不敢对自己的便宜爹爹动什么异样的心情,她眨了下眼睛,又啪嗒啪嗒跑出去,倒了一杯凝魂茶水后,小跑回来,递到瞿镜嘴前:“爹爹,喝!”
瞿镜:“..... ”
不愧是我的好女儿。
真是我的贴心小棉袄啊。
有些感动地接过瞿小七递过来的茶水,下一秒,瞿镜愣在了原地。
手指在瞬间被烫红,瞿镜用强大的肌肉控制力,以及灵力的熟练度,运转灵力护住了自己手指,端稳了这辈小棉袄递过来的凝魂茶。
嗯,棉袄是好棉袄,就是有些太烫了。
一百度的水,是打算给他本就脆弱不堪的喉咙,来一场水煮吗?
这份关爱太“灼热”,他有些承受不住。
一直到了第二天,瞿镜赶着最早的一班车,带着瞿小七来了上京医院。
一个晚上的时间,瞿镜用凝魂茶和灵力温养自己的喉咙,却始终没有任何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