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折 都不是事 格格千岁千岁千……
在月下这么躺着, 吹着风,到底冷,梁洗砚坐起来, 顺手从旁边的椅子上取下他的外套,盖在他和商哲栋的肚子上。
“炎黄子孙,走哪儿咱都得盖肚脐眼。”梁洗砚说。
商老师轻轻一笑,躺得离他更近了些。
“哦对了, 有一事儿我得说。”梁洗砚停顿下来, 观察商哲栋的表情后, 才说,“我今儿手机查了一下, 知道了一点儿关于你妈的事儿,我才知道阿姨原来是戏曲演员啊,挺牛逼的。”
商哲栋似乎让他安慰的不错,已经从母亲忌日的痛苦里缓过来不少,听见他提,没觉得难过, 嗯了一声。
“她以前是北京京剧院的演员。”商哲栋叹了口气, 补充, “嫁给我父亲之前是。”
“我大概能猜到,是不是你们家不太支持她的事业啊, 所以嫁人以后就退居幕后, 不再演出了。”梁洗砚小心地说。
“是这样。”商哲栋在月色中闭上眼, “我们家规矩多,事情也多,家里长辈不喜欢抛头露面,又自诩几代都是读书清流, 不能辜负我曾祖父商寅盛的荣光,家里对他们俩的婚事本就不支持,成婚以后更是希望我妈专心相夫教子,不要再出去,被逼无奈下,她就慢慢不唱了。”
“唉。”梁洗砚对着月亮叹气,“我说话难听啊,您甭生气,我之前刚在小汤山碰上你的时候,一听金汛淼说你们家家训还能写出几千条来,我就说这家人事儿少不了,嫁进你们家肯定是吃力不讨好。”
“我不生气,你说得很对,别人看起来光鲜亮丽的门户,里面什么都不是。”商哲栋看起来要睡着了一样,脖子歪着,安安静静靠在梁洗砚的脑袋旁。
“我才想着,怪不得你对戏文那么熟悉呢,随口就能叫出一堆角色来,是不是阿姨总给你讲啊。”梁洗砚说。
“对,我知道的大部分戏文都是听她讲的。”商哲栋说,“她念一句,我背一句,就这么慢慢记住了不少。”
梁洗砚打了个呵欠,说:“甭说,我也有一出巨喜欢的戏,状元媒,当年还是老屈带我看的。”
静了很久,梁洗砚都要以为商哲栋睡着了,他才说:“柴郡主和杨六郎那个?”
“对,就这出,不瞒你说,我见过一个扮柴郡主特绝的,那真是,我保证,你见一回就忘不了,就那么漂亮,就那么娇美,娇滴滴的一嗔,看得心都痒痒。”
梁洗砚陶醉地闭上眼,这么说着,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迟秋蕊戏台上的身影。
身边的人很轻地哼了一声,这是第一回,梁洗砚从一向谦逊的商老师语气里,居然听出一点不屑和自傲来。
“您哼什么呀?”梁洗砚有些惊讶。
“没什么。”商哲栋闷声答。
梁洗砚一说戏曲演员,又用了娇美,娇滴滴这些词来形容,商哲栋下意识就把自己排除在外,以为他看的是哪位女演员的戏。
对梁洗砚控制不住的醋意又占据了上风。
商老师默默想:既然要看,为什么不看迟秋蕊呢,明明状元媒是迟秋蕊的拿手好戏。
“你是不是不信我说的啊。”梁洗砚啧了一声,挺不服气。
“没有不信。”商哲栋轻咳一声,“如果你还对这个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尝试一下其他人的,说不定也不错。”
“不去。”梁洗砚拒绝得很干脆。
“……”
“我就看他,别人我都没兴趣。”梁洗砚垫着胳膊躺,“说实话啊商老师,我就是个大俗人,你说我对京剧多感兴趣,那不至于,我也不好意思说这话,所以有时候真是纯奔着人去的,看看身段,看看模样,听一耳朵那亮堂嗓子。”
商哲栋仔细措辞,说:“嗯,我也知道一个演员,他唱状元媒也不错的,可以推荐你和老屈看看。”
“唉,我就敢说你说的这个绝对没我的好。”梁洗砚信誓旦旦反驳他,“真的,商老师,我愿意为了他再跟你赌一个月的饭钱。”
“不赌了。”商哲栋垂着眼,放弃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表演千人千面,不同的演绎方式表现出来的效果也不同,这个没办法比。”
“这倒也是。”梁洗砚点头。
商哲栋的情绪落了些,月光在他眼前晃,他在想,梁洗砚怎么就对迟秋蕊不感兴趣,大概还是男扮花旦小众,不常被看见。
他小心翼翼地幻想,如果梁洗砚要是能喜欢迟秋蕊就好了,那他或许还能有勇气,把另一份被他藏起多年,完全不同的身份坦诚撕开。
梁洗砚自得意满地晃着脚尖,心说你再推荐谁,能赶得上我们迟秋蕊扮的柴郡主啊!他才不看迟秋蕊以外的人呢,全没兴趣!
从迟秋蕊的美貌幻想中回过神来,梁洗砚发现身边躺着人正在看他。
“不儿,您又吃醋了?”梁洗砚欲言又止。
“有点。”商老师居然承认。
“我真服了。”梁洗砚笑得浑身都抖,身下垫子也随着一块儿晃,“女娲她老人家捏别人的时候是拿水和泥,捏你商哲栋拿醋和的。”
“”
四合院愈发的静谧,头顶的树影随风有一搭没一搭的晃,梁洗砚盯着树尖,睡意也渐渐的来,在这个环境里,他觉得安静又舒服。
“四宝。”商哲栋叫他。
“说。”梁洗砚懒洋洋回。
“抛开别的不谈,我们现在算朋友吗?”商哲栋又问。
梁洗砚闭着眼,对着天长叹一口气:“甭说那废话成么,我要不把你当朋友,你看看你能不能住进这四合院就完了,头一天就给你踢出去。”
他依然没睁眼,只是点了一下头,抬起胳膊肘,朝商哲栋摊开手掌。
“懂我什么意思?”他挑眉。
比他凉一些的手很快放在他手心里,手掌交握,梁洗砚顺势弯曲手指,跟商哲栋紧紧握了一下手。
“懂。”商哲栋说。
梁洗砚咧嘴,无声笑了笑。
“我说你俩半夜跟外头干嘛呢!”天空飘来一句大咧咧的京腔,“怎么还握上手了?”
霹雳似的一句话,直接把快要睡着的梁洗砚和商哲栋全吓精神了。
二妞妞爬在院墙上,只露出脑袋。
“我靠现在几点。”梁洗砚摸出手机想看时间,结果打开屏幕就是他和商哲栋的聊天记录,刚才发的那句话还停留在最底下。
羞得他狂发了一串表情包刷上去。
于是商老师放在旁边的手机开始滴滴滴滴一阵响。
他听见商哲栋温柔地笑了一声。
“两点快三点了吧,我睡不着,结果在院里听见你们俩说话的声音来着,还以为幻听了,结果过来一看,你们真躺外头呢。”二妞妞说。
“赏月。”梁洗砚说。
“好无聊啊。”二妞妞下巴搭在胳膊上。
“大晚上的,您还想上哪儿找乐子去。”梁洗砚叹气,“回屋睡觉得了。”
“说的也是,北京晚上好无聊,别说酒吧什么的,这个点开着的夜宵摊都没几家。”二妞妞蔫吧着耷拉着脑袋。
“你小心一点别摔了。”商哲栋说。
“啊没事儿,这墙我从小爬到大。”二妞妞嘿嘿一笑,突然来了主意,“唉,反正你们都没睡,走啊,咱骑车去天安门看升旗呗,这不再有几个小时就该升旗了么!这可是国庆第一天升旗啊!”
梁洗砚白眼一翻:“在家看电视就行呗,干什么非得这大半夜的跑去天安门,你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什么时候改。”
“你就是岁数大了还懒!”二妞妞开始磨商哲栋,“商老师你最好了,你肯定愿意陪我去的,好不好嘛,咱们骑车去看一眼就回来,反正也睡不着。”
商哲栋温和地说:“我是愿意陪你去的,但我不会骑自行车。”
梁洗砚乐出声来:“开车不行就算了,骑车也不会,真是商格格,天生坐轿子享福的命。”
“梁四宝,听见没,商老师都说去了,你甭那儿懒!”二妞妞跟接了圣旨似的,急得在墙头上蹿下跳,“快快快,走嘛,你会骑车,你带商老师,咱们一块儿去。”
“梁四宝也是你叫的!跟你哥没大没小的。”梁洗砚狠狠叹气,坐起来看着商哲栋,“你真想去?”
“想。”商哲栋点头。
“你想去那就走吧。”梁洗砚从垫子上起来,朝着二妞妞喊,“你去,打个电话,把金汛淼摇起来,让他现在过来,今儿晚上谁都甭睡!”
“得嘞!”二妞妞还挂在墙上就打电话。
很快,梁洗砚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金汛淼亦未寝”的破防声。
金汛淼大喊:“不儿你们俩是不是有病啊!”
“快点起来,骑你自行车来胡同。”二妞妞笑嘻嘻说,“全等你呢。”
金汛淼又骂骂咧咧一串。
“那我换件衣服去。”商哲栋也从垫子上起身。
“你是不是裤子还没还我呢,我那件冲锋衣也在你那儿。”梁洗砚收拾着垫子。
“可我今天还想穿。”商哲栋回头看他。
“真是的。”梁洗砚都笑了,“算了,穿吧,穿够了再还我。”
半个小时以后,怨种一样的金汛淼顶着一双睡意朦胧的眼睛,骑着自行车出现在小院儿门口。
“你们这是虐待!”金汛淼嘴里嘚嘚,“我说你们俩大半夜在这儿疯,也不怕吵了人商老师睡觉,人家商老师可是早睡早起的——”
他从自行车上抬腿下来,一抬头,咽下后头的话。
因为“早睡早起”的商老师正在梁洗砚身后乖巧地站着,探出头来跟他打招呼,他现在早就没了第一回在疗养院见面的正式感和疏离感,脑袋上扣了个冲锋衣的黑兜帽,细细一看,那件外套异常眼熟。
甚至裤子都很眼熟。
金汛淼嘶了一声,说:“商老师现在穿搭风格怎么跟梁四宝似的,隔着老远我都没认出你俩谁是谁。”
梁洗砚都快听乐了,心说那能不像么,商哲栋这一身从头到脚都是他的。
“走吧!”二妞妞往金汛淼自行车后座一坐。
“你自个儿怎么不骑!”金汛淼训她。
“懒得推出来。”二妞妞一把拽住他裤腰带,“快点儿的,人家四宝哥要带商老师都没嚷嚷呢,当锻炼了,骑!”
梁洗砚单腿撑在自行车上,对商哲栋说:“你腿长,朝一边坐。”
“好。”商哲栋听话地坐下了。
梁洗砚也骑上车,还没嘱咐一句扶稳,腰上已经圈上来一个手臂,紧紧搂着他。
“您这倒是挺自觉。”梁洗砚吐槽。
“怕摔。”商老师说得冠冕堂皇。
梁洗砚看了一眼旁边揪着金汛淼裤腰带的二妞妞,想说其实这么扶一下意思意思就行了,没必要搂腰。
但他到底没吱声。
“走喽!”二妞妞兴奋地举着手,“皮皮金,我们走。”
“我靠什么陈年老梗攻击我。”金汛淼费力地站起来蹬。
他这边摇摇晃晃还没起步,一抬头,梁洗砚那大长腿已经蹬出去好几米远,商哲栋坐在他车座后面,丝毫不影响速度。
一行人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出发了。
自行车的车胎胶皮压过胡同的路面,静谧昏黄的夜里,发出细小的白噪音,偶尔压到一片黄叶,还能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虽然困,但梁洗砚承认,偶尔这么疯一疯,发泄一下,心情是真的不错,迎头是秋风飒爽,吹过他的头皮和耳廓,舒畅又痛快。
“您看我这后座坐着还舒坦吗,商格格?”梁洗砚大声问。
“特别好。”商哲栋也提高音量,在风里轻笑着回他,“格格满意,重重有赏。”
“嗻,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梁洗砚笑得车把都歪。
商哲栋回他的语气听起来心情很不错,还难得跟他开个玩笑,梁洗砚觉得虽然这大半夜的疯了点儿,但是也行啊,值了。
“四宝。”
他感觉到后座的人搂着腰,额头沉沉地靠在他后背上。
“谢谢你。”商哲栋贴着他说。
“嗐,您谢什么呀。”梁洗砚心口痒痒的,可能是让风吹的,他骑着车,一扬下巴,“只要您高兴,那都不是事儿。”
第52章 第五十二折 晨光微熹 话说你是0还是……
一路骑着车到天安门前的时候, 天还没亮,只是国庆节第一天,等着来看升旗的人实在是太多, 人满为患,基本是挤不进去了。
梁洗砚只好带着二妞妞他们,去附近找个高处,远远地看。
他发现有些事情真的是自然而然形成的, 就像是生活习惯, 日子过着过着, 都会忘记这东西一开始是怎么存在的。
就比如,因为人多人挤还天黑, 梁洗砚把自行车锁上以后,自然地双手插兜,朝着后座刚下车的商哲栋张了下胳膊肘。
商哲栋还戴着他冲锋衣的帽子,看都没看,手往他胳膊的圈儿里一插,揽住他的胳膊。
梁洗砚带着他往前走, 意识到这件的事情的时候, 已经在人堆里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 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毫不知情地二妞妞和金汛淼,红着脸碰碰商哲栋:“唉, 不许搀了, 过从亲密小心被人看见。”
“好。”商哲栋这才收回胳膊。
梁洗砚走了几步, 听见商哲栋问:“那以后就我们俩的时候,都可以挽着吗?”
他转过头,只能看见他肩膀边上走着个黑帽子,看不见商哲栋的脸, 这个角度一瞧,帽檐下是他挺翘的鼻尖和红唇。
“随便吧。”梁洗砚想皱眉都没成功,摆摆手,“反正你别让二妞妞和金汛淼看出来。”
“看出什么呢。”
虽然是个问句,商哲栋却明显知道答案。
“甭给我装傻。”梁洗砚嘶了一声,从身后拎着帽子一个角,给他摘下来了。
兜帽下一张温柔静美的脸,抬眼看着他,表情虽然淡淡,但却唇边抿着个不明显的,调侃的笑意。
“商老师我发现你有时候也挺——”梁洗砚又把帽子给他戴回去,红着一对儿耳朵,“挺贫的。”
“一个屋檐下住不出两种人。”商哲栋说。
梁洗砚没过脑子:“那叫一个被窝里”
“特么的。”他愣是气笑了,“这儿等着我呢,你正经点。”
“是你自己想多了,四宝。”商哲栋平静说完,施施然往人堆里走了两步,走到梁洗砚前头去了。
梁洗砚看着他的背影,还是一样的腰杆挺拔,走路姿势比三军仪仗队还端正,但身上穿着梁洗砚那休闲的衣服,气质倒是柔和了不少。
“屁,明明故意的。”梁洗砚愤愤对着他背影嘀咕,“连我都喜欢,你商哲栋能是什么正经人,唉,等会儿我!”
距离升旗和日出都还有一会儿,游客都在叽叽喳喳的闲聊等待,四个人好不容易才挤到个地方站下脚,距离天安门广场的旗杆已经八百米远。
梁洗砚眼神儿好,倒是能看得清。
“这儿还行吗?”他问。
“旗杆在哪儿我都看不到。”金汛淼快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了,“我说你们既然决定要看升旗,能不能提前预约啊!”
“人生哪有那么多有准备的仗给你打,说走咱就走。”二妞妞白了他一眼,又说,“一会儿天亮了,咱们不回家,四处逛逛呗,我刚看见手机,说好多公园都有国庆游园活动来着,早上就开始。”
“你是真年轻啊。”梁洗砚打了个巨大的呵欠,“你是大学刚毕业,能不能体谅一下我们三个奔三的。”
“就是就是。”金汛淼生无可恋,“这么跟你熬一次,我接下来一周都缓不过来。”
“你们俩真的是,我都不稀的说,懒得个出奇,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二妞妞下巴一抬,“人家商老师不也三十么,人家都没喊累。”
梁洗砚看了一眼站他身边儿的人,确实,按理说熬夜一宿了,昨儿一天还情绪低落给他妈妈扫墓,这么折腾到现在,商哲栋依然看起来精神很足,站姿笔直不说,那张逆天的脸也没有丝毫疲态。
“我能跟他比吗?”梁洗砚揉着眼角打呵欠带出来的泪,“不抽烟不喝酒不好色,还坚持天天锻炼早睡早起饮食规律喝热水的人,精神头能不好么,你商老师身强体壮,为党工作五十年都说少了。”
商哲栋转过半边身子,从兜帽后欲言又止看着他。
“说的不对?”梁洗砚挑眉。
“没有不好色。”商老师淡淡摞下五个字,转回去了。
梁洗砚:?
什么玩意儿。
“那你得努力了四宝哥。”二妞妞垫着脚看广场,“体力和精力不好的容易当0,我一直期待你给我找个嫂子呢,你别给我搬个哥夫回来。”
梁洗砚呵欠打了一半儿,给吓得咽回去了。
商哲栋偏着头在看一边,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敢笑我回去骑车不带你。”梁洗砚碰他的胳膊。
“没笑,我不爱笑。”商哲栋这么说着,脸依然没转回来。
梁洗砚放弃挣扎了,生无可恋站在凌晨的天安门,思考有什么办法,能把二妞妞毒成个哑巴。
好好的丫头片子,怎么就长了个嘴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商哲栋是个gay,那他是0还是1啊?
这么重要的问题他居然一直没问。
二妞妞和金汛淼在一边闲扯,都没注意到这边,梁洗砚悄悄从兜里掏出手机,给商哲栋发微信。
【小梁爷】:话说你是0还是1?
商哲栋原本在看远处故宫三大殿的雄伟黄顶,听见手机提示音,一看居然是他身边人发的,侧脸去看时,梁洗砚一副做贼心虚地样子,抬头看着天。
【秋迟】:没想过,可能是1。
商哲栋是真心不知道,他对gay圈了解不多,人生的许多年里,他忙着做商世坤培养的完美儿子,也忙着迟秋蕊的身份在京剧圈摸爬滚打,一路唱到台前,一直到而立之年,他似乎从来没考虑过感情问题。
直到喜欢上梁洗砚,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喜欢男人的。
或者说,可能因为梁洗砚恰好是个男人,所以他愿意做个gay。
秉持着文史工作者应当严谨的想法,商老师还是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得到了个初步的答案。
那就是:虽然梁洗砚在外人眼里张牙舞爪龇牙咧嘴,高个儿寸头胡同串子不好惹,但在他的无数设想里,这人都像只可爱的小兔子,一碰就红,一咬就老实,总让人想把他抱在怀里揉。
所以答案或许是1。
梁洗砚收到消息,很快低头看,表情僵硬一瞬。
【小梁爷】:那不好意思,撞号了,我也1。
他刚想说您知难而退吧,撞号了实在是没办法。
“秋迟”撤回了一条消息,速度比5G还快。
【秋迟】:0。
梁洗砚:
反应和手速都挺快。
能屈能伸乃真正法器。
梁洗砚看着消息忍不住哼笑了两声,把手机收起来了。
刚揣进兜里,商哲栋向他身边走了一步,靠得更近,贴着他的耳朵,他身上独有的胭脂似的香在人群中依然明显,浮在梁洗砚鼻尖。
“你怎么知道你是1的。”商老师的语气似有风雨欲来前的平静,“以前试过吗?和谁,什么时候?”
“”
梁洗砚真想啃这人一口,尝尝到底是不是血管里泡的都是醋。
“没试过,我恋爱都没谈过上哪儿试去。”梁洗砚烦躁地抖抖脑袋。
身边的人一下消去了紧张,回答完的一瞬间,梁洗砚居然在现实里感受到压迫感消失是什么感觉。
“那你怎么知道的呢?”商哲栋问。
梁洗砚都快被他的问题气笑了,他弯下腰,把脸伸到商哲栋眼前,指着自己,质问:“来来,商老师你告诉我,我的脸,我的身材,我的性格,哪一点不是天生的1,还得是猛1,嗯,你说?”
商哲栋垂下眼看他。
梁洗砚为了展示自己的实力,弯起胳膊,展示大臂上结实的肌肉,拍了拍胸膛,展示他那饱满圆鼓的胸肌。
因为拍了两下,不发力时松软的胸肌在白T恤下也跟着晃。
商老师眼皮跳了两下。
哪儿都不像个1。
毛茸茸白净净的兔子,应该让人捏着一对儿灵活的耳朵,按在手心里揉,揉得哆哆嗦嗦的,龇牙咧嘴又反抗不了,只能耸着鼻子红着眼尾,下一回还凑过来说一句“不行你咬我消消气吧”,就这么乖,就这么好欺负。
商哲栋深吸一口气,不敢再想了,他伸手在梁洗砚脑门上轻轻一按,说:“人多,我们先放过这个话题。”
梁洗砚切了一声,直起腰来。
“不过,你这么在意我有没有情史,看起来要是有的话,你就不会喜欢我了呗,是不是这样?”梁洗砚插着兜,看似无所谓,语气倒是冷飕飕。
他说过,他就要一个人没条件的爱,这个爱一定得纯粹,纯粹到不掺杂任何评断条件,因为他是梁洗砚,所以喜欢,就这么简单。
但如果商哲栋真是这么个醋劲儿大,还因为情史空不空白就对他权衡考量的人,那梁洗砚倒是也不稀罕他浮于表面的爱。
“一样的喜欢。”商哲栋很快答。
梁洗砚低头看鞋面,小幅度地抽了一下嘴角。
“不要说你以前谈没谈恋爱,你就算——”商哲栋停顿了一下。
“就算什么?”梁洗砚惊讶看他。
“开始了开始了!”二妞妞和躁动的人群一起喊,“国旗班出来了!”
升国旗仪式庄重肃穆,很快,所有人都自觉地安静立正,梁洗砚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这种事从不马虎,也挺直了肩背,和商哲栋并肩站在一块儿,看红旗缓缓展开,随着第一轮初阳升空,迎来共和国的生日。
晨光微熹,余光里,金灿灿的光线爬上商哲栋的眼角眉梢,他抬着头,仍在注目国旗飞扬,平静温和的眼睛里,有属于他的专注和执着,对待工作是这样,瞻仰国旗是这样,有时候看梁洗砚也是这样。
好像他的世界就这么方寸之间,在意的所有,都会认真用心的对待。
一种很纯粹的目光。
升旗仪式结束后的时间里,人群要散,而商哲栋在看国旗,梁洗砚在看他。
刚才的话就这么忘在脑后,虽然梁洗砚还是挺想问一问,“你就算”后面商哲栋到底想说什么。
总感觉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可怕东西。
第53章 第五十三折 哄着午睡 喜欢你,睡吧……
看完升旗仪式, 跟着人流散场,梁洗砚一看表,也才七点多。
二妞妞活力十足, 先拉着几个人找了个铺子吃早点,梁洗砚和金汛淼那是真困啊,金汛淼进门趴桌子就开始睡,梁洗砚也没什么胃口, 只要了一碗豆浆一根油条。
然后就开始闭着眼睛啃油条。
人在特别困的时候, 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睡着了的, 他只觉得自己明明一直在听商哲栋手机里那雷打不动的员工培训课程。
然后——
微凉的手指戳在他额头上,轻柔一扶。
“嗯?”梁洗砚迷茫地睁开眼, 商哲栋右手拿筷子,左手撑着他的脑门。
二妞妞无语地说:“醒醒,你刚才脸差点扣豆浆里去,还好商老师一直看着你,反应快。”
“哦,谢了。”他说。
不过商哲栋干嘛吃个早饭还得一直盯着他看。
痴汉。
梁洗砚抬了一下眉毛, 坐直身子, 目光涣散地盯着早餐铺门口人来人往的街道, 开始啃油条。
一个视频刷完,商哲栋切换下一个的时候, 侧脸看了眼旁边的人。
梁洗砚眼睛里淡淡的死意, 面无表情举着个油条, 无意识地咬一口,然后闭着嘴,鼓着腮帮子,嚼嚼嚼嚼嚼。
不知道嚼多少下以后, 呆滞地低头,又啃一下,然后继续循环。
“商老师你笑什么呢?”对面的二妞妞问。
商哲栋收回视线,说:“视频内容振奋人心。”
二妞妞看着他的手机屏幕,明明还在放固定的开头动画,这一期学习主题都还没显示呢,怎么就振奋了。
梁洗砚困倦地挑了一下眼皮。
吃完了早饭,反正节假日店里人不多,索性就在铺子里坐了会儿,金汛淼和梁洗砚趁机闭了会儿眼睛,终于算是活过来了。
等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了,骑上车子,二妞妞拉着金汛淼的裤腰带,问:“你俩现在都不困了,能不能陪我去游园集会看看啦?”
“行吧,去。”梁洗砚骑着车,“不答应你明儿还得出来。”
“去归去,你别扯我裤子。”金汛淼骂骂咧咧,“我裤衩都露出来了。”
他一边单手扶着车把,一边费力地试图把裤子往高了拽一拽,别提多狼狈,扭头一看梁洗砚这边,商老师乖得跟什么似的,搂着梁洗砚的腰,轻轻靠在他身后,岁月静好,画面唯美,两人莫名有种青春偶像剧的味道。
“你看人家商老师,搂着腰都不乱动!”金汛淼说。
“金子哥。”二妞妞翻了个顶天的白眼,“我四宝哥多细个腰,商老师多长个胳膊,搂一圈就搂下了,您要不看看您老人家的腰呢!”
听着他们俩插科打诨,商哲栋垂下眼皮,注意力全在梁洗砚的腰上。
的确很细。
天生的宽肩配了天生的窄腰,没有一丝冗余的赘肉,骑车时发力,小腹肌肉结实,腰线力量健美,好像两只手就能紧紧掐住。
“你干嘛呢?”梁洗砚突然问。
商哲栋坐直:“我没想什么。”
“说得什么玩意儿。”梁洗砚奇怪地回了一下头,“我是说你没事儿的话把我手机从裤兜掏出来,硌我大腿。”
“好的。”
在二妞妞的指挥下,还真的找到个公园在办双节庆典,只是这个时间点,摊位不多,而且大部分都写着明天开放。
“啊,为什么啊?”二妞妞失落地看着萧条零星的活动区。
“废话么,今儿国庆阅兵,二环以里大部分地方都管制。”梁洗砚趴在车把上,指指前头,“你看,有这么几家出来就不错了,咱今儿先回家,明儿再陪你出来成不成。”
二妞妞马上被哄好了,回头一笑:“就知道你最好了四宝哥。”
只有金汛淼一脸震惊:“不儿,你怎么早不说,我都骑到了!”
商哲栋一直没说话,坐在后座上不知道在看哪里。
注意到梁洗砚的视线,商哲栋指了指前面一个打枪游戏的摊子,问:“那个广告牌上是不是写的十环送兔子?”
“啊对。”梁洗砚帮着看了一眼,“三环钥匙扣,五环玩偶,十环送兔子或者乌龟。”
他念完,忽然福至心灵,回头看了眼后座的商哲栋。
“你想要兔子?”他问。
“嗯。”商哲栋靠着他说,“喜欢兔子,之前一直没机会养。”
他停了下,很有礼貌地询问梁洗砚这个户主:“可以吗,如果你不喜欢那肯定不行。”
梁洗砚被逗笑,想不到一本正经的人还能有这种童心。
“想要就要吧。”梁洗砚说,“乖了,明儿带你来。”
“好。”商哲栋点头,轻轻扬起唇角。
梁洗砚再次从他唇边看见这抹明艳笑意,心想,笑得这么好看,别说要只兔子了,商哲栋就是想开个兔子养殖场,他估计也能点头同意。
色令智昏啊。
等到终于骑车回了家,梁洗砚已经累得不想说话,金汛淼把车子往他四合院里一扔,说:“四宝,我不行了,我去你屋里补会儿觉。”
梁洗砚正在茶桌边上喝水,喊了一嗓子:“你别自己占一张床,给我留半边儿,唉!”
金汛淼已经一头钻他西厢房里,没声了。
“特么的睡得比打麻药了还快!”梁洗砚放下杯子,冲进屋里,果不其然,金汛淼鼾声都响起来了,四仰八叉在他床上睡,一个人占了一张床。
“你牛逼。”梁洗砚虽然气得咬牙,但还是轻轻给他关上了房门。
再次回到正屋,梁洗砚还想喝点水,低头见杯子空了,正要去拿,商哲栋已经给他倒满了。
“晾过了,不烫。”他说。
“哦。”梁洗砚咬着茶杯喝了一口。
挺贴心。
“金汛淼睡你房间,你睡哪里?”商哲栋问。
“沙发呗。”梁洗砚把茶水一饮而尽,“那货睡熟了你在他身边丢个手雷都不带醒的,睡相还差,我在沙发上眯会儿得了。”
“其实。”商哲栋拿起壶盖,慢吞吞说,“我的房间是双人床。”
梁洗砚咣一下放下茶杯。
“我房间有被子也有枕头,睡得舒服一点。”商哲栋继续说。
“我没洗澡。”梁洗砚木着脸说,“你不嫌弃就行。”
“等我一下,我去铺床。”商哲栋一秒犹豫都没有。
看着商老师的背影,梁洗砚有一种他在敬事房刚翻了商妃的牌子,他收到小太监来报的消息后,欢天喜地去准备接驾的既视感。
他这边水喝完,估摸着商哲栋床铺得也差不多了,梁洗砚懒洋洋地揉着肚子,换上他那件家居服白背心,走到东厢房去“就寝”。
商老师还真跟侍寝美人儿似的,坐在另外床的半边儿,拍了拍枕头:“来吧四宝,铺好了。”
“那我不客气了,困死了。”梁洗砚掀开半边的被子,躺进去。
钻进去商哲栋被窝的一瞬间,梁洗砚使劲儿耸了一下鼻子,差点儿闻醉在里头,枕头被套甚至床单,每一样都沾着商哲栋身上的香气,他的被窝就像是阳光晒过的松软舒适,将他稳稳裹在其中。
好舒服的一个窝。
梁洗砚不自觉的,用脸颊蹭了蹭枕套,鼻尖顶着闻了好几下。
商哲栋站起身,拉上窗帘,挡住外面暖融融的日光,屋里一下子便暗成一种朦胧的暗黄色,温馨而和煦。
“睡吧。”商哲栋掀开被子,躺在他身边。
“嗯。”梁洗砚已经困得声音都软了,但还是半眯着眼睛,看着商哲栋摘下眼镜,摘下佛珠,抹了放在床头的护手霜,慢条斯理做完一切,才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躺下。
梁洗砚默默想,住一个屋檐下头是了不得,这才多久,他连商哲栋上床前的固定步骤都快记住了。
东厢房的这张床比酒店的小,他们的距离也自然比上回近。
按理说应该别扭,但梁洗砚倒是没觉得,他听着外面胡同里偶尔的自行车铃声、说话声还有风吹树梢的莎莎声,又把自己往商哲栋被窝里裹了裹,很奇怪,有时候和商哲栋在一起,他会真心希望时间能慢一点。
最好能在某一刻停得久一点,让他享受一会儿难得的安逸平静。
梁洗砚抬眼一看,发现商哲栋也没闭眼,侧过身子在看他。
眼睫低垂,眉目柔和。
“您还不困啊。”梁洗砚低声说,“这精神头是不是太足了。”
“困。”商哲栋说,“但是想看你一会儿。”
梁洗砚闭着眼睛,“再看收费了,一分钟四十。”
“那也想看。”商哲栋的声音温柔得简直像在哄,“就看一会儿。”
知道商哲栋在看他,梁洗砚耳朵又不争气的热了,他知道这破耳朵一热准红,他不想让商哲栋看出来,于是拉过被子,把一张脸都埋进去。
一只手伸过来,轻柔地拉下他的被子。
“埋进去我也能看见你的耳朵尖。”商哲栋很轻地在他背上拍着,“好好盖被子,多睡一会儿。”
屋里静悄悄的,听商哲栋在他耳边说话,梁洗砚觉得脑袋都沉,终于知道什么是醉倒温柔乡,枕上吹软风,他从小跟爷爷长大,记事儿开始爷孙俩就分房睡了,多少年也没有人这么哄着他午睡。
“我第一回见你吧,你特冷,看着巨不好相处,还有在张波那也是,感觉你能直接给丫吓得不吱声。”梁洗砚叹了口气,“不儿,那个商老师哪儿去了啊,你对我跟对别人是不是差太远了也。”
商哲栋没回他的话,只是垂着眸,依然轻轻拍着他:“四宝,你可不可以试着喜欢我。”
“我说表白才多久啊。”梁洗砚撇嘴,“您这就没耐心了,之前还骗我说无限长。”
“没骗你,是无限长。”商哲栋顿了下才说,“只是经常很想亲亲你,苦于没有身份,所以不能这样,只好忍耐。”
“您甭趁我睡着对我干什么啊。”梁洗砚困得只能闭着眼说话,还是不忘了贫嘴,抬起一只手示意警告。
那只手很快被捞在商哲栋手心里,又被温柔地放回被子里。
“我不会。”商哲栋说完,想起什么似的补充,“毕竟我是0,你是猛1,只能你对我干什么,不会反过来。”
“”
还挺有道理。
“说得对商老师,0呢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不要随便跟猛1躺一个被窝,容易被吃干抹净。”梁洗砚快睡着了,说话像哼哼。
“记住了。”商哲栋回他,“的确是很有哲理的一句话。”
梁洗砚实在是困得没精力再说话,脸埋在枕头里,脖子都软下去了。
“四宝。”
他听见商哲栋叫他,嗯了一声。
“小四宝。”商哲栋又低低地喊。
“说事儿别光喊。”他含糊回答。
“喜欢你。”商哲栋轻轻笑了,“睡吧。”
第54章 第五十四折 二等功成 或许这份……
梁洗砚做了个挺好的梦, 梦里他大概是只兔子,不知是谁给他铺了个世界上最暖和最柔软的窝,窝里香喷喷的, 于是他就埋在里头躺着,舒舒服服要睡觉,只是又不知谁碰了碰他的兔子耳朵,痒得直颤。
他最后是被敲门声叫起来的, 声音听着遥远, 像是在敲小院的门。
梁洗砚还困, 懒得起来,往旁边一滚, 蒙头就要接着睡。
外面的敲门声还在响,隐约间还有李大妈叫他的说话声。
“商”他口齿不清地喊,“你去。”
身侧的人好似也没睡醒,翻了个身,正好把梁洗砚捞在怀里,额头低头在他肩上, 呼吸轻柔规律, 没有说话。
梁洗砚就这么听着商哲栋的呼吸声, 枕在他怀中的香气之间,脑袋木了好几秒, 心说这破门谁爱开谁开吧, 他不想起床。
就这么又不知道多久, 门又响了,这回不是院门,而是商哲栋东厢房的门。
“商老师睡醒了吗?”金汛淼在外面和声细语地询问。
停顿一秒后,金汛淼又喊:“梁四宝, 你丫还健在吗?”
梁洗砚终于从商哲栋怀里坐起来,喊了一句:“你特么的态度是不是差太多了!”
“起来了,李大妈带了新下来的脆柿子来,说要跟咱们一起在院儿里看阅兵重播。”金汛淼说,“我和二妞妞去搬投影仪了,你起来收拾收拾。”
脚步消失在门外,梁洗砚身后响起低沉的音色:“看什么?”
他回头,就见商哲栋懒而惺忪地望着他,美人儿没戴眼镜,意识困倦模糊,长睫和眼皮慵懒地垂着,竟然显得漂亮而娇媚。
梁洗砚咽了口唾沫,说:“李大妈的习惯,兹要是有什么阅兵啊,奥运会啊这些大事儿,都拿投影仪来院里大家一块儿看,你要是还困就再睡会儿吧,我出去就成。”
“我去。”商哲栋坐起来,“人多她会觉得热闹,更高兴点。”
“成。”梁洗砚看着他,笑了笑。
等他和商哲栋洗漱完毕,收拾停当从屋里出来,金汛淼已经在摆弄投影仪和幕布了,梁洗砚还记得这玩意儿,是某一年社区里头买的,后来社区老是没什么用武之地,就被李大妈时不时借走自己用。
为此,梁洗砚调侃她是占公家便宜,脑门挨了个脑瓜崩。
二妞妞把院子里两个躺椅摆开,商哲栋从八仙桌前搬了三个凳子来,院子里瞬间给跟个小型露天影院似的,傍晚气温凉爽,坐在里头还挺舒服。
“吃柿子。”李大妈热情往商哲栋和梁洗砚手心里各塞了一个红彤彤的秋柿子,“我家亲戚乡下刚摘下来的,新鲜。”
“甜。”梁洗砚瘫在其中一个躺椅上,已经啃开了。
“谢谢您。”商哲栋礼貌道谢,他端坐在梁洗砚身边的凳子上。
投影仪里,国庆阅兵的重播已经放出来。
“我上午就想找你们几个崽子一起看直播,结果二妞妞那丫头说你们昨儿半夜跑出去了,都要睡觉,没法子,只能看重播了。”李大妈说。
“那还不是您家好闺女非要去天安门看升旗。”梁洗砚说着就打呵欠,“这给我困的啊,辈分儿都掉了。”
“怎么说?”李大妈回头看着他乐。
“困成孙子了呗!”梁洗砚笑着说,“死丫头半夜不睡觉,您快呲儿她。”
“呲儿什么,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这得表扬啊。”李大妈朝着一边儿的二妞妞竖大拇哥,“这种有意义的活动不能怕苦不能怕累,知道不,这是咱首都人民必须有的觉悟!”
二妞妞翘着脚丫抖了抖,朝梁洗砚做了个鬼脸。
“看看这天安门广场,看看这长安街,看看这大广场,看看这故宫大殿,嘿,真气派!”李大妈对着幕布啧啧称奇,“咱住北京的多骄傲啊。”
“是是是。”梁洗砚啃着柿子,顺嘴给她捧,“北京好啊,北京有——”
他话说一半儿,又想起来昨儿晚上商哲栋跟他说的回北京的理由,柿子汁水甜腻腻顺着嗓子眼淌下去,清清嗓子才消去这腻乎劲儿。
商哲栋还在小口小口吃柿子,现在也才吃了一半儿不到。
“怎么了?”商哲栋问。
“没事儿。”梁洗砚皱皱眉,“吃你的。”
“说起来,你们几个小的都毕业工作了,在单位都怎么样,年底能不能评个先进什么的,可得进步不能懈怠啊!”李大妈说。
“我有先进个人奖。”商哲栋回答。
“哎呦,真棒,还得咱们商老师。”李大妈夸他,转头对金汛淼说,“你小子呢?”
“干嘛光问我啊您。”金汛淼一抹嘴儿,“我那摄影棚一共几个人啊,谁给我评,咱这里也就商老师优秀吧?”
“唉唉唉,我在我们话剧院刚评的文艺先锋。”二妞妞撑着脑袋乐,“我可优秀了呢。”
“那那那那不还有他梁四宝呢么。”金汛淼朝着梁洗砚努嘴,“他都不上班!”
“唉!您寒碜谁呢。”梁洗砚搭着二郎腿,“我虽然不上班,但小爷我在部队可是背着二等功呢,多辉煌的履历!”
“什么?”金汛淼震惊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搞的二等功?”
“二等功?”李大妈也问,“哟,以前怎么没听你说啊。”
“你们也没问啊,那我哪儿好意思说啊。”梁洗砚乐呵呵靠回去,嘚嘚瑟瑟挑眉,一脸你们快问啊的表情。
“成,那我们问。”二妞妞做作地夹着嗓子,“请问四宝哥,您的二等功是怎么回事儿呀,快跟我们讲讲,我们可都太想听了。”
“您能再假点么。”梁洗砚气得直笑,“不过既然问了,那我给您说说。”
他慢条斯理躺在躺椅上,从头说起:“应该是我刚入伍吧,头一年,冬天,内蒙草原下暴雪,我戍边那地儿有一个辽金的木石塔,有年头了,本来什么事儿没有,结果一下雪,那年给压塌了。”
“塔底下正好有个地宫,里头东西倒是不多,几幅佛像画,几个断碑,还有些木人俑什么的,都是古物,突然露在空气里头,急需抢救保护。”梁洗砚砸吧了一下嘴,“结果呢,大雪封路,专家都过不来,上头给指示,叫我们这堆大头兵去处理,先挖掘,能留下多少是多少。”
“还有这事儿啊。”二妞妞从躺椅探出头,“后来呢?”
“后来还用说啊。”梁洗砚竖着大拇指往自己身上一指,“那不肯定是你四宝哥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带着几个人把事儿给办了么,我跟你们说啊,可真是累死我了,部队那帮人都是些大老粗,古董文玩古物一个不明白,是我手把手教着弄的,我还顺带着,帮着那些专家把佛像画和碑文拓了一遍,直接写了份报告交上去的,那叫一专业。”
金汛淼听了以后笑着说:“真成啊你,当年你爷爷和我爷爷在十三陵那点儿本事全学回去了。”
“你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孙子。”梁洗砚笑着说,“反正吧,那件事儿办得巨漂亮,我听说后来来对接的专家组负责人特欣赏我,问了好多关于我的事儿,还说什么也要见我一面。”
“见了吗?”李大妈问。
梁洗砚瞥了一眼身边的商哲栋,从聊起这个话题开始,他吃柿子的动作就停了,像一尊漂亮的瓷器似的端坐着,静静听他讲。
“没见。”梁洗砚仰躺着,“本来我也是想见的,因为他们跟我说,那负责人长得巨好看,跟画上下来的似的,我寻思能有多好看还得专门拿出来夸,高低我得去尝尝咸淡,结果最后也是不凑巧,部队临时有别的事儿,我连夜就回去了。”
身侧,商哲栋不明显地叹息,很轻,却被梁洗砚捕捉到。
“叹什么气?”梁洗砚问。
“负责人是谁,记得吗?”商哲栋看着他。
“那上哪儿记得去。”梁洗砚眯了眯眼睛,“我当时也没问,交完报告在楼下就走了,都没上他们专家住的那个临时板楼。”
商老师又沉默了一会儿,小口吃完最后的柿子。
“那我的研究方向你知道吗?”商哲栋问。
“知道,这你能问倒我?”梁洗砚自信回答,“我看过你工作报告啊,你专攻辽金史的吧,你读博也是这个方向。”
商哲栋看着他许久,放弃似的垂眸嗯了一声。
“怎么?”梁洗砚呆呆问。
“血压高。”商哲栋靠在他躺椅的扶手上。
“我说你真哪天挂个号看看吧,怎么住我这儿以后血压老高呢。”梁洗砚翘着腿说。
“”
“不过说回来,金子你得努力了啊。”李大妈社区工作者的精神头又起来,“年纪轻轻的,抓紧时间进步进步,搞搞事业,是吧。”
“我得怎么做啊?”金汛淼目光中闪烁着进步的渴望。
“努力工作啊。”二妞妞回头,“您先改改您那懒毛病,去摄影棚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金汛淼咋舌:“我们自由职业者上下班又不用打卡!懂什么叫摄影人的浪漫么!跟你们这帮朝九晚五的人说不清楚!”
二妞妞笑了声:“管这么说,我是文艺先锋,四宝哥背着二等功,还有商老师先进个人,我们仨都能指导你进步,金子哥,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找我们啊!”
“去去去。”金汛淼咬着牙,“商老师不说了,你和他梁四宝不给我添麻烦就不错了,你俩还帮助我解决困难,边儿去。”
二妞妞一甩辫子转回去,抱着肚子嘎嘎乐。
商哲栋看着他们斗嘴,心情也不错,专心跟着李大妈看阅兵重播,偶尔温和礼貌地回应李大妈的聊天。
只有梁洗砚一直没吭声。
因为他后知后觉,终于算是反应过来一点什么事情,从刚才和商哲栋的对话里砸么出些不得了的东西来。
他侧过脸去看了一眼坐在他身边的人,忽然想起商哲栋在银杏树下跟他说“虽然很早就想认识你了,但今年才是我们认识的第一个秋天”这句话,隐隐约约意识到,他早就该理解到一些深意。
这世上没有莫名其妙的爱,所以他们应该很早就见过才对,商哲栋对他的喜欢也许比他想象中的要早很久很久。
或许这份儿喜欢也要深得多。
他掏出手机,找到刘一虎的微信,趁着商哲栋看屏幕没注意他的功夫,飞速发过去一条消息。
【小梁爷】:那年抢修地宫,跟咱们对接的负责人叫什么,还记得吗?
第55章 第五十五折 雍和祈福 我求姻缘。
梁洗砚一直等着刘一虎给他回信。
奈何这货回了一句“不记得了等我给你问问”以后, 就消失在微信对面,一直到第二天早上睡起来,都没回复。
也不知道这是上哪个爪哇国问去了。
惦记着昨天答应了商哲栋去公园给他赢兔子, 梁洗砚起得还挺早,跟商哲栋吃早饭的功夫,二妞妞蹦跶着进院了。
“四宝哥商老师!”二妞妞脆生生问,“今儿国庆放假第二天, 你们俩要干嘛?”
“不是去昨儿那个公园吗, 阅兵结束, 二环不管制戒严了,应该活动都开放了。”梁洗砚啃着手抓饼, 含糊说,“你商老师想要兔子。”
“哦,那个活动啊,那个要下午才有,我昨天查公园的公众号了。”二妞妞说,“咱们可以下午再去, 上午干嘛?”
“我跟家瘫着。”梁洗砚面无表情。
二妞妞现在已经知道如何拿捏他, 直接略过梁洗砚, 转头对一边安安静静喝粥的商哲栋,双手合十:“商老师, 我上午想去雍和宫一趟, 听说国庆上新了好多好看的手串, 您陪我呗,您最好了。”
商哲栋咽下绿豆粥,温和说:“好。”
“梁——”二妞妞欢天喜地,转过头喊。
“甭说了, 我骑车。”梁洗砚叹了口气,对商哲栋说,“我说你别太惯着这死丫头,别什么事儿都答应她,跟只孙猴子似的,无法无天。”
“我们在家也没事。”商哲栋看了他一眼,“去吧,我还想坐你自行车,好吗?”
“……成。”梁洗砚又长叹一口气,觉得自己被这俩人算是捏死了。
吃过早饭,梁洗砚又给金汛淼一个电话捞过来了,反正总不能他一个人天天骑车遭罪,这货甭想逃。
金汛淼到他这四合院的时候,嘴巴都快骂成电报了,全是消音。
梁洗砚乐呵呵说:“咱俩吧,那是有福不一定同享,有难必须同当的兄弟,别想跑。”
二妞妞回去换衣服,梁洗砚这边也要换。
正要进屋,他听见商哲栋叫住他:“四宝。”
“缺裤子啊?”梁洗砚挑了下眉。
商哲栋站在院里朝他点头:“昨天的洗了。”
“进来拿吧。”梁洗砚推开自己房门,让商哲栋去衣柜前面挑。
他坐在床边看着商哲栋在他衣柜里翻,说:“实在不行趁着假期去逛逛商场呢,你这天天没裤子怎么回事儿。”
“也没有,衣服还是够的。”商哲栋的背影顿了顿,“我只是比较喜欢穿你的。”
“”
梁洗砚笑得没辙了,往床上一倒,说:“您现在真是演都不演了。”
“我衣柜里面你也可以随便穿。”商哲栋说。
“你的?”梁洗砚看着天花板,乐了声,“成,我明天就穿件你的正装,去早点铺子跟老板要一碗八二年的豆汁儿,再吃俩米其林大厨的猪肉大葱馅儿包子,您看成不成?”
商哲栋的肩膀抖了抖,在笑。
一顿翻找后,商老师最后从他衣柜里挑了一条灰色的运动裤,还拿了件黑色的运动外套,他去换衣服以后,梁洗砚自己坐起来找衣服。
找了一会儿发现他衣服也不多了。
商哲栋再这么穿他的,他老人家没几天得光腚上街。
收拾停当,四个人在胡同里一集合,跟昨儿一样,商哲栋坐在梁洗砚后座,二妞妞坐金汛淼后座,出发朝着雍和宫骑。
雍和宫在北二环,骑自行车过去有点距离,路上,梁洗砚觉得身后的人一直在小幅度地动,单手扶车把,回手拍了拍人。
“唉别是困了吧,别睡啊,容易摔。”
他想拍醒商哲栋,谁知道手一伸,摸在人家尖细的下巴上,手心猝不及防落抚上商老师两片香软的薄唇,像是在他手心里落了一个吻。
“”
有一瞬间的沉默。
梁洗砚收回手,把手心在裤腿上蹭了蹭,蹭去那麻麻痒痒的感觉。
“对不住。”他说,“想叫你起来。”
商哲栋说:“我没困,我在调整裤子。”
“这条不合身?”梁洗砚问。
“这条不是系带的,调不了松紧,有点勒腰。”商哲栋回他。
“也是。”梁洗砚点头,“你腰好像是比我粗点儿,我是没办法,天生胯窄,怎么练怎么吃,腰也就这么粗了,再壮不起来。”
“嗯。”
商哲栋就这么一声,简单一个字,语气居然有些复杂的迟疑,不知道想什么呢。
到了雍和宫门口,金汛淼不想动弹,帮二妞妞去法物流通处买文创手串,国庆期间哪哪都是人,排队时间一看就短不了。
二妞妞、梁洗砚和商哲栋随意去寺庙里头逛逛,消磨时间。
梁洗砚买了三张票,跟着人流安检进去了。
“你手腕上这串小叶紫檀珠也是在雍和宫开的光吧,我记得你说过。”
梁洗砚插着兜,走在进门一条笔直的银杏大道上,问商哲栋。
“对。”商哲栋抬起左手腕,“很多年了。”
“那正好今天可以再加持一下。”二妞妞活泼地四处瞧看,问商哲栋,“唉商老师,来都来了,你今儿想求点什么,雍和宫很灵的。”
“你求什么啊?”梁洗砚问二妞妞,“求姻缘么?”
“当然不是,这年头谁求那玩意儿。”二妞妞白眼一翻,“我求事业啊。”
“说得对。”梁洗砚耸了耸肩,“这年头月老庙没人,财神庙挤不进去。”
迈入第一重殿门时,梁洗砚听见商哲栋淡淡然说:“我求姻缘。”
“”
梁洗砚动了下耳朵。
这人是急得不行开始求三界人脉了。
作弊。
二妞妞和商哲栋都有各自要求菩萨保佑的事情,拜得认真,梁洗砚闲云野鹤一个,三十岁事业姻缘求子求财没有一个着急的,所以就在旁边懒洋洋等着他们俩。
永佑殿门口的蒲团上,商哲栋非常虔诚地握了三炷香,跪在那处静静地求愿,梁洗砚远远看着他在缭绕的香火中的身影。
撇了一下嘴。
这人求什么呢,好难猜啊。
一边儿的二妞妞那更是急,不知道许了什么宏愿,咣咣磕头。
梁洗砚看着都想乐,心说这丫头不是许愿要当话剧院院长吧。
等到这一进大殿求完,随着人流缓慢向前走的时间,梁洗砚戳戳商哲栋。
“唉你刚才求什么呢?”
商哲栋淡声答他:“我说出来就不灵了,但是你可以猜,我来判断。”
“这有什么难猜的。”梁洗砚嗤笑一声,“那什么…不就是求……嗯。”
“求什么,我没听见。”商哲栋追问,好像必须要他说出来。
“求跟我在一块儿呗。”梁洗砚咬着牙,偏头在他耳边说,“我拿个喇叭喊出来好不好?”
没想到商哲栋很轻地笑了一下,看着他:“不是。”?
梁洗砚有点尴尬了。
“噢——”他拖着长音,尖尖酸酸,“那看来求的跟别人的姻缘,好样儿的商老师。”
“想什么呢。”商哲栋有点好笑地看着他,“没求姻缘,求了点别的事情,关于你的。”
“我?”梁洗砚呆了一瞬,“我有什么好求的,我别的都不需要啊,最多也就是求求平安健康这些。”
商哲栋嗯了一声,沉声说:“就这个,求菩萨保佑你四时平安,保佑你天天开心,保佑你梁四宝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恰逢窄道,手捧香火的香客忽然多起来,挤散了他们的肩,梁洗砚瞬间落在商哲栋后面好几步,他远远抬头望着前面高挑的背影。
轻轻挑了一下眉。
雍和宫最后一进,是观音洞,商哲栋和二妞妞依然重复前面的流程。
梁洗砚找了个人少的地方乘凉,裤兜里手机震了震,拿出来一看,是刘一虎给他打的电话。
“喂?”
“啊小梁爷国庆好啊。”刘一虎说,“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那个负责人了,都多长时间了,还回味你那二等功呢?”
“甭废话成不成,问着没?”梁洗砚举着手机,看向不远处的香炉,商哲栋正在香炉后的蒲团上跪着,这个角度他看不到人。
“只问到了个姓,这还找了好个人帮你问的。”刘一虎说,“昨天你一问我我都懵了,我心说我应该记得啊,那个姓还挺好听的呢,结果你猛得一问,我——”
“说重点!”梁洗砚忍无可忍打断他。
“姓商。”刘一虎说,“商场的商。”
“……”
梁洗砚怔怔地,视线尽头,漂亮俊秀的男人面色淡然,端庄地手握燃香,从蒙蒙的青烟中站起,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商哲栋许完他的愿,将燃香插入香炉。
观音洞,据说求姻缘生子最灵,商老师在这里特意把他的愿望延长了一些。
在求梁洗砚万事平安以外,加了一点私心,私心就是梁洗砚之前猜的那件事。
他想和这个人在一起,他想全力地去爱梁洗砚,也同样希望梁洗砚能分给他一点关于爱情的真心。
都不必多,哪怕有一点,也知足。
所以他来求求菩萨,希望梁洗砚这木讷的人能早些开窍,希望他的追求之路可以稍稍顺遂,希望他最终能够得偿所愿,功德圆满。
梁洗砚不知道接了个什么电话,从刚才开始,状态就很怪,总是在有意无意盯着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