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哲栋垂着眼,从兜里掏出一点零钱,塞入功德箱以表心意。
纸币落入红彤彤的功德箱。
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他身后的梁洗砚忽然问他:“商老师,两年前在内蒙你就见过我吧,那次文物抢修的负责人就是你。”
他问完,寸头一甩,眼睛瞄着旁边,避开商哲栋视线,耳朵又红。
“我全都连起来了。”梁洗砚别别扭扭接着说,“原来咱们俩那么早就碰上了,以前都没往那方面想过,对不住啊。”
梁洗砚抿了一下嘴角,含糊地问:“所以你是不是从那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商哲栋垂下眼眸。
雍和宫灵验,果然名不虚传。
第56章 第五十六折 痴人说爱 两个一等一的痴……
藏转佛教的转经筒前, 商哲栋轻轻点了一下头,默认了他的话。
梁洗砚想要追问他两句,这时, 二妞妞看着手机说:“金子哥说手串买好了,咱们拜完了,从后门出去跟他集合吧。”
“走吧。”梁洗砚只好说。
三人走出雍和宫高耸层峦的宫墙,找到金汛淼, 重新骑上自行车, 往昨天的公园去。
路上, 商哲栋乖乖地坐在他身后,梁洗砚几次想张嘴问点什么, 二妞妞和金汛淼都不远不近跟在旁边,总是没有单独说话的机会。
终于,在一个路口,梁洗砚看着还有五秒结束的绿灯,站起来狠狠蹬了一脚,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 冲了过去。
“唉你急什么?”金汛淼在后头喊。
“您老慢慢骑, 我俩先去, 公园门口集合!”梁洗砚背对着他喊。
二环以里,骑着骑着, 车子就进了胡同, 不知道是哪家四合院的门口种了一棵桂树, 梁洗砚带着商哲栋从树影斑驳下骑过时,肩上落了一粒小小桂花。
商哲栋伸出手,轻轻帮他拿下来了。
晴日高悬,午后静谧, 梁洗砚说:“这儿就咱们俩,现在说说吧。”
“你想听什么?”商哲栋问他。
“什么都成,就你”梁洗砚含糊了一下,“喜欢上我的心路历程吧,我挺好奇的。”
“没有什么特别的心路历程。”商哲栋环着他的腰,过了会儿才说,“那天在内蒙跟你们部队对接的时候,我们专家组做好心理准备了,你们没有文物保护的经验,下雪泥泞地宫还暴露在空气里,文物应该保不下来,资料也会缺失。”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但我没想到,到我手里的居然是一份写得完整严谨的报告,图像留存,点位绘图,甚至还有碑文拓印,全都原模原样,分毫不差,报告手写的部分一笔好字,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当兵可惜了。”
梁洗砚耳根被夸得有点红,扭捏着说,“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在十三陵待过,虽然说后来专心写字画画去了吧,但学了点手艺,老给我讲来着,我也老看他的书,多少会点。”
“我喜欢你的字,四宝。”商哲栋说,“看第一眼就喜欢。”
“哦。”梁洗砚低了一下头,又问,“然后呢,不至于这就喜欢上了吧。”
“差不多了,已经很喜欢了。”商哲栋靠他背上,“其实那天你来交报告的时候,你在楼下,我就在楼上看你,你就站在你们部队的吉普车旁边,托着枪背对着我,不知道为什么回了一下头,目光和我对上一瞬,然后——”
身后的人安静了很久。
“我以前从来没那种感觉。”商哲栋缓缓说,“你走了以后很久,我还在窗边站着。”
“站着干嘛?”梁洗砚愣了下。
“想你。”商哲栋说,“在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
“”
阳光暖融融烤在背上,梁洗砚觉得整个人飘飘忽忽的,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大概是他这京痞子胡同串子长这么大,听了太多的“废物点心”“私生子讨人嫌”,从来没人拿“完美”这个词用来形容他,还用这么近乎崇拜心爱的语气。
“也没那么悬乎。”梁洗砚吭哧着说。
“你当时回头那一眼,看见我了吗?”商哲栋问他。
“呃。”梁洗砚抿了一下嘴,说,“虽然有点坏气氛啊商老师,但我得说,我当时回头那一下不是想看谁,是冬天野战服里面的毛衣领口太窄了,勒得我脖子难受,我回一下头松松,所以谁都没看。”
“”
气氛尴尬沉默着。
“原来这样。”商哲栋轻声叹息,“我一直以为你看到我了,在疗养院第一天见面那天,我还在想你为什么没能认出我来,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梁洗砚笑了笑:“那不会,您这张脸看一眼,保准一辈子也忘不了。”
转弯入窄巷,梁洗砚拨了一下自行车铃,叮铃一声脆响。
“那天以后我就一直在想你。”商哲栋像聊起久远的回忆,慢慢的说,“我想认识你,想和你见一面,可是你在部队里,我找不到你,最后问了很多人,也只知道你叫梁洗砚,拿到了一张你的军装证件照而已。”
“哦”梁洗砚嘟囔,“怪不得你说见过我穿军装。”
他顿了顿,吊儿郎当勾唇问:“帅吗?”
“帅。”商哲栋想都没想答他,“你那张照片现在还在我钱包里放着。”
“”
梁洗砚笑了:“手机密码是我生日,钱包里夹我照片,你够了商老师。”
这人,真的别太爱了。
“所以后来,你知道我退伍以后回北京了,就决定回来了?”梁洗砚问。
商哲栋嗯了一声。
梁洗砚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商老师。”他骑着车,呼出一口气,“不是我说你,北京城那么那么大,你只知道我的名儿而已,你都不知道能不能碰见我,你就跟没头苍蝇似的,放弃原本的规划,不惜被你爸压着过日子,也要回来?”
“我没有办法。”身后的人闷闷地说,“只有在北京才能遇见你。”
“您怎么那么痴啊——”
梁洗砚垂下眼,看着胡同里青灰的砖,连绵的瓦,话说一半,不说了。
他想起来“痴”这个字,以前老屈老用来形容他。
老屈说他“痴”,痴到看迟秋蕊第一眼就喜欢,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地追了许多年,哪怕知道对方永远不会在台下看他一眼,也依然坚持不懈地送花,送礼,在迟秋蕊刚刚登台的那几年,几乎是风雨无阻地跑牡丹楼,哪怕一场戏里,迟秋蕊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配角儿,只有一两句词儿,他也去。
他“痴”,痴到特意买一台单反相机,在观众席上用心记录每一台戏的扮相,再拿回去精心标注收藏,他的相机里,记录了一个男旦七年里如何从初出茅庐到台前亮相的成名之路。
《状元媒》里,杨六郎和柴郡主在潼台一见钟情,情定终身,或许也是一样的痴,感情这种事情,不知何起,一往情深。
他和商哲栋,两个一等一的痴人,谁也说不了谁。
“后来呢?”他清了清嗓子,追问。
“后来我四处问询,偶然知道了你的初中和高中。”商哲栋说得云淡风轻,好像打听到这些事情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想了解你,想知道你的一切,所以去了一次你的初中。”商哲栋说。
“去那儿干嘛啊,我毕业多少年了都。”梁洗砚笑了笑。
“不知道,就是想去,觉得在那儿会离你近点。”商哲栋环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那阵晚上做梦都会梦到你,实在没办法,就去找找关于你的事情,很幸运的在书法教室找到你很多年前的参赛作品,就拿回来了。”
“你相册封面那个吧。”梁洗砚喉咙发涩。
“嗯。”商哲栋应他一声,不知道想到什么,温声笑笑,“不过那次收获不菲,我去你们书法教室的时候,看到一幅梁爷爷的墨宝挂在最显眼的地方,那里的老师告诉我,他是你爷爷,所以才泼墨挥金,给学校写了一幅。”
梁洗砚叹了口气,笑了:“得了,后头我知道了,你就这么找到我爷爷,仗着您自个儿青年才俊,人中龙凤,讨了他老人家的欢心,找了个没房子的由头,终于算是认识我了,还搬来跟我一起住。”
商哲栋停了一会儿,轻声说:“搬来和你同住不在我计划内,但是梁爷爷那天忽然这么说,我就——”
“你就顺水推舟了是吧。”梁洗砚笑了,“美死了吧商老师。”
“那确实。”商哲栋很大方地同意了他的说法,“那天晚上回去以后高兴得没睡着觉。”
梁洗砚又乐了半天,车把都没扶稳,差点骑墙上去。
“我说呢,我说谁这么有病,那么有钱了还跑过来住老破四合院,还跟个男人同居也不嫌弃。”梁洗砚说,“这么一说全明白了,合着您一开始就打我主意。”
自行车出了窄巷,豁然开朗。
梁洗砚迎头吹着风,听见身后抱着他的腰的人淡声说:“因为真的喜欢你。”
“知道了。”梁洗砚蹬了一下踏板,很久后又说了一遍,“知道了。”
他们俩到公园门口的时候,二妞妞和金汛淼已经到了,正在个蹦爆米花的老头儿前面站着。
金汛淼骑得气喘吁吁,回头一看他们俩才到,惊讶问:“不儿,你刚才不是骑在我前头吗,怎么比我还晚到。”
“跟胡同里绕了会儿,没走大路。”梁洗砚把车停在他们旁边,单腿撑着车子,没下车,“你们俩嘛呢?”
“二妞妞要吃爆米花,买了一份,正爆着呢。”金汛淼说。
梁洗砚看了一眼摊子,乐了:“这都什么年头了,还用这老炉子转呢,一会儿蹦出来多大动静。”
“小伙儿不懂了吧,这叫怀旧,现在就流行这个。”爆米花老头儿搭话。
等的时间长,梁洗砚从车上下来,把脚撑子放下来,商哲栋还坐在后座上没动,安静地看着炉子转啊转,梁洗砚就站他身后等。
“我们小时候鼻烟儿胡同口也有个爆爆米花的,也用这种老炉子爆,我记得可清楚了,那人每周五下午来,我经常买一袋,晚上看动画片吃。”
梁洗砚弯下腰,跟撑着腿坐在后座的商哲栋说。
“但是四宝哥买的那袋子后来都会被我拿走一多半。”二妞妞咯咯笑。
“你还好意思说。”梁洗砚啧了一声。
“我也记得。”金汛淼搭话,“那个爆爆米花的买了不少风味糖精,当时还有挺多口味呢,巧克力草莓香草什么的。”
“香草的最好吃。”梁洗砚说,“我反正不买别的。”
“草莓的也还行吧。”二妞妞说。
“你呢?”梁洗砚低头,“小时候吃过?”
“没有。”商哲栋摇头,“这种街上的东西我父亲不会让我吃的。”
“哎哟这可怜人儿的。”梁洗砚笑了,“怪不得北京那么多好吃的都没尝过。”
“要开盖了啊!堵耳朵!”爆米花老头突然喊。
老式爆米花炉子因为高压原理,在最后开盖的一瞬间,都会冲出一声巨大的闷响,听起来就跟大炮似的,好几米外能吓人一大跳。
梁洗砚想着商哲栋没见过这玩意儿,不知道威力,想都没想,在听到老头儿说“堵耳朵”以后,没想自个儿,先伸手想捂住商哲栋的耳朵。
手还没碰到他,面前忽然抬起一双手,商哲栋坐得矮,他向上抬起胳膊,仰头,微凉的指尖抚上他的耳尖,同样替他捂住了耳。
梁洗砚懵而呆地低下头,和几乎半靠在他怀里的人四目相对。
砰——
爆米花的香气散在秋日午后的和风中,甜甜腻腻,漫过一整条街。
第57章 第五十七折 兔子戏法 要,想要兔子。……
爆开几秒后, 金汛淼懵逼地放下自己的手,转过脸来看见他的好哥们梁洗砚和商老师用一种直男一辈子都想不出来的、暧昧无比的姿势捂着对方的耳朵。
他发出灵魂一问:“不儿,你们那儿是有什么规矩么, 手不能捂自个儿的耳朵,必须得捂别人的,还挺乐于助人。”
二妞妞还在专心看着老头儿给她装爆米花,没回头。
梁洗砚唰得一下抽回手, 跟被电了似的, 低头凶商哲栋:“捂我的耳朵干什么, 自个儿没耳朵?”
“有。”商哲栋回答他,顿了顿又淡定地说, “只是我的被你捂住了。”
“”
商老师端坐在他自行车的后座,明明还是那张表情淡漠的脸,梁洗砚却明明从里头看出来一点儿调侃的意思来。
怕他再说什么,梁洗砚冷着一张脸,顶着一对儿红耳朵,伸手从二妞妞手里的爆米花塑料袋里抓了一把爆米花在手心, 摊开在商哲栋眼前。
“吃, 吃了不许说话。”他说。
“好的。”商哲栋很乖地点头。
梁洗砚把手往高了举一举, 意思让他拿走自己抓着吃。
眼前,漂亮的男人低眉垂眸, 流畅尖细的下颌搭在他的拇指上, 两片薄唇微张, 轻轻地,从手心里咬走了一块。
香而软的鼻吸搔过手心,梁洗砚瞬间呆愣愣直起后背,就这么看着商哲栋从他手里缓慢抬起眼睫, 镜片后的目光望向他,似杨贵妃在唐玄宗怀中咬起酒盏,虽然这身斯文气质掩了不少媚态,但这画面也足够美醉了人。
“你特么”
梁洗砚干脆不喂他了,胡乱收回手,把手心里剩下的全部一股脑扔自个儿嘴里,然后把手心狠狠蹭在裤腿上,蹭去刚才被商哲栋弄得痒得发麻的感觉。
“没手别吃了!”他骂,“说没说在外头不兴这样。”
商哲栋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听见没有?”梁洗砚皱眉,看面前的人还没动静,伸手恨恨地捏起商哲栋的下巴,“给个音儿。”
“听见了。”商哲栋这才说,“你刚才不让我说话。”
“”
“其实他们不会发现的。”商哲栋看了一眼旁边在忙着品评爆米花的金汛淼和二妞妞,“我是真的没有手来拿,你太敏感了四宝。”
梁洗砚卡了一下,低头一看,商哲栋两手都扶在他的车座上,稳着身子,所以还真是他没手。
“”
梁洗砚恶狠狠说:“甭废话,要不要兔子了还!”
“要。”商哲栋看着他,“想要兔子。”
“要就走!”梁洗砚一扭头找地方锁车。
二妞妞说得还真没错,昨天的打枪游戏摊今天才出摊,老板看起来也刚开张,百无聊赖收拾着地上一堆奖品,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个笼子,里面毛茸茸挤满了一群小兔子,远远一看跟一个个汤圆似的,白的黑的烩了一锅。
梁洗砚还没上前问,就看见商老师已经蹲下来,垂着眼睛在看兔子了。
他在后头看着商哲栋的背影,实在没忍住乐了声。
这人怎么能这么喜欢兔子,魔怔似的。
“大爷,怎么玩儿,您给介绍介绍。”梁洗砚问。
“规则那儿写着呢,十块钱三次机会,玩儿么?”大爷说。
二妞妞对兔子倒是没兴致,仰起头在看小奖品钥匙扣,说了声:“唉这玩意儿还挺好看的。”
梁洗砚走上前,从桌上拿起大爷准备的射击枪,小摊贩手里的,当然不能是真枪,他一个扛过真枪的人,拎起这小玩意儿轻得就跟玩具似的,放在手里颠颠都估摸不出来重量。
“瞅瞅枪管儿都瓢成什么样儿了。”他笑着说,“嗬,拆下来赶上我们家水龙头了,大爷,您这能打准算见鬼了,在这儿跟我玩儿家伙呢?”
“老物件了,肯定不能当新的使。”大爷摆摊久了,也是练了个厚脸皮的本事,被拆穿面不改色,说,“今儿刚开张你们就来了,这样吧,你们能打进八环内,我就送你们兔子,这总成吧。”
“成,您局气。”梁洗砚又颠了颠枪,回头对商哲栋喊,“来吧商老师,您自个儿的兔子,自个儿来?”
二妞妞说:“我也玩,反正三环就有钥匙扣,来一把试试。”
金汛淼抱着爆米花袋子,在一边儿无语:“我说你们几个都多大岁数了,加起来咱也算是年过半百了,还跟公园玩这呢,逗乐都。”
“您甭废话。”二妞妞已经拿起一支枪瞄准靶心,“还看不出来是陪谁么?”
“陪谁?”金汛淼愣了。
二妞妞扣动扳机,说:“做个聪明人吧金子哥,这一枪怎么没射你脑袋上。”
“个死丫头。”金汛淼骂骂咧咧。
另一边儿,商哲栋很小心地拿起枪,梁洗砚看着他的动作就想乐,这人真是一身书卷气,跟这些打打杀杀的玩意儿沾不上半点边儿,一把枪拿在商老师看不出一点儿杀气来,他跟拿了个笔杆子似的,文文弱弱,斯文端正。
“手臂伸直。”梁洗砚站他身后,半撑着桌面,指点,“眼睛往最远的地方看,咱不用贪心,打八环就够,那面积赶上我脸大了,咱还有三次机会,甭紧张,能打中。”
“嗯。”商哲栋应了一声。
“这枪枪管子往左歪,你得往右面多瞄一点儿。”梁洗砚闭上左眼,朝着商哲栋的方向偏头,帮他看着靶心,“再往右边一点。”
被他半抱在怀里的人没动。
梁洗砚向后闪了一下,才发现他不知不觉里,脸都快和商哲栋靠在一起块儿了,商哲栋也果不其然完全没在看靶,美眸静静看着他。
“我脸上有靶是吧。”梁洗砚木着一张脸在商哲栋腰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甭溜号您,看前头!”
商哲栋这才收回视线。
“差不多了,准备好就开枪吧,手稳当点儿八环内没跑儿。”梁洗砚说。
他话音刚落,商哲栋已经扣下了扳机,靶子上马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印子,一点不差,真的就是八环。
“哟,手挺稳当啊。”梁洗砚插着兜,惊讶看着商哲栋,“你以前练过什么么,一般人手不能这么稳,会抖。”
“没有。”商哲栋垂着眼放下枪,不知道在想什么。
“四宝哥!”二妞妞这时喊梁洗砚,“你快来看,我居然中了个五环唉,是不是能拿玩具了!”
“我喽一眼啊。”梁洗砚眯起眼睛,笑着说,“嗯,还真成啊,挺准。”
“我们可以兑奖了吧,你们还玩吗?”金汛淼问,“这不都够了。”
“兑吧。”二妞妞跟摆摊大爷说,“一只兔子,一个玩偶,我要最上头那个。”
谁知道,原本说得好好的大爷坐在那儿,面色沉重,说:“不能兑,你们那枪我看着还差了点,到不了八环,要不了兔子,两个玩具拿走吧。”
“嘿,大爷,您不能睁眼儿说瞎话吧,商老师那一枪明明就在八环线上,怎么不算了。”二妞妞北京大妞儿,掐着腰就要干仗。
“不成。”摆摊大爷转头指着牌子,“喽一眼,闺女,我这儿写了,十环才给兔子呢,刚看着你们刚开张就来,才说的八环就给的,没到就是没到,甭跟我这儿废话。”
“唉我个暴脾气!”二妞妞撸起袖子,被金汛淼从身后拽住了。
“那算了吧,拿个玩偶好了。”商哲栋叹了口气,不想争执,“二妞妞,你挑两个吧,我的那个也给你。”
“等会儿。”
一直没吭声的梁洗砚在后头插着兜冷笑。
“老头儿,我这前脚刚夸完您局气,您就给我来这么一出啪啪打脸,国庆大假第二天,哪有您这么办事儿的啊,您那枪管子歪姥姥家去了我都没吭声,现在还反咬一口了。”
梁洗砚说这话的时候,薄薄的眼皮吊儿郎当掀起,看着又凶又拽。
“就这么着了,俩玩偶,你们爱要不要吧。”大爷破罐子破摔。
“四宝,算了。”商哲栋回头,“不要被这种人影响心情。”
“不成。”梁洗砚冷冷一笑,“小爷我不惯这臭毛病。”
“嘿。”他上前一步,神情挑衅,“听您说话也是老崇文老宣武人了,咱甭给北京人跌份儿,这么着,我再来一次,三次机会,三次全中十环了,您得给我两只兔子和刚才那两个玩偶,再添个两个钥匙链,成么?”
“说大话。”大爷乐了,“三次机会,全中十环?”
“全中。”梁洗砚勾着唇,寸头扬起,“离靶心差一点儿咱都不算,您敢么?”
“这有什么不敢的,小贼,甭仗着年轻见天儿的说大话。”大爷摆手,“你来,就这么办。”
“就这么办啊,说好了。”梁洗砚撩起眼皮,又问了一遍,“这次不耍赖?不玩儿家伙?”
“不耍赖。”大爷坚决点头,“兹要您能三次全中。”
“那成,谁耍赖谁是孙子,记住喽。”梁洗砚伸手拿起枪管,懒洋洋站在瞄准区。
“特么的给丫上一课四宝哥。”二妞妞在一边儿气得冒烟,“等着死老头儿,看我回去不举报死你,社会主义的败类!丫爱国创新包容厚德,北京精神学狗肚子里去了!知道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二十四个字儿怎么写么,寒碜!”
金汛淼在旁边绷不住乐,说:“二妞妞,你现在说话跟你妈特像知道么。”
他们这边闹着,商哲栋却一直没说话,从梁洗砚托起枪开始,他就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专心看着面前帅气高挑的背影。
他想起来自己千里迢迢跑去军营想要表白的那一次,虽然遗憾没能见到梁洗砚,却在公告栏上,看到了不少奖状公示,军书十二卷,卷卷有梁洗砚名。
这人最厉害的就是射击,没记错的,应当是稳稳的第一名。
商哲栋还记得自己站在公告板下,人生快要三十岁,事业有成、家资雄厚的商老师头一次明显地感受到浓烈的自卑情绪,他总在想,喜欢上这么优秀完美的人,他要怎么办。
如果对方不答应他的追求,那他这辈子大概也不会遇上比梁洗砚更好的人。
极致的喜欢会让人变得自卑,商哲栋也不例外。
哪怕到如今,费尽心思已经住在一起,甚至表白过后,商哲栋依然时常会感慨这人的完美无缺人见人爱,依然会担忧对方给他的答案是好是坏。
在他眼里梁洗砚哪里都是最好的,好到时常觉得自己配不上。
梁洗砚一张脸臭着,没什么表情,他甚至都没有瞄准,歪着脖子闭着左眼,随意看向远处,比量了一下距离,看着跟玩儿似的。
“这能打中?”摆摊大爷哼了一声。
“我说了,我今儿是来给您上课的。”梁洗砚鼻音托着个笑来,就这么吊儿郎当扣了扳机。
三枪过后。
梁洗砚还歪着身子,留给商哲栋一个俊逸的侧颜。
“您去喽一眼吧,看看是几环。”梁洗砚挑着眉,食指勾着枪尾,潇洒地放回桌上,甚至都懒得去看一眼。
“我靠!”金汛淼费劲吧啦眯着眼睛,“我看半天怎么就一个坑呢,真全是十环啊,落点都不带差的。”
“四宝哥牛逼!”二妞妞喊。
梁洗砚装完他的逼,在大爷一脸震惊里朝着商哲栋走去,商老师站在公园的树荫下头,从刚才就看着他的射击动作,此时眼尾微垂,长眉轻蹙,目光怔怔,实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嘿,商格格,想什么呢。”梁洗砚双手插兜,晃悠着凑近他眼前,轻佻弹了个舌。
商哲栋数着梁洗砚的步子,望着他挪不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都与之同频。
“嗯?”商老师有些慌乱地应。
梁洗砚在他面前停下,笑容慵懒:“甭愣神儿了,挑你的兔子去。”
第58章 第五十八折 娇嗔红娘 你有在一点一点……
午后微微的凉风里, 笼子里的小兔子们挤成一团取暖,一个个耸着小鼻子拱来拱去,两只耳朵一会儿竖起来一会儿软下去, 毛毛茸茸,怂得可爱。
商哲栋认真地蹲在笼子前头选他的两只兔子,梁洗砚蹲在他旁边,伸手逗着里头的小兔, 嘴里嘬嘬嘬的叫唤。
“四宝。”商哲栋忽然转过脸看他, “动一下耳朵。”
他突然这么一说, 梁洗砚脑子一空,还真的就听话地动了动耳朵。
朝着商哲栋那侧的左耳小幅度地颤了颤, 跟笼子里的小兔子们如出一辙。
梁洗砚看见商哲栋迅速地埋下头,脸侧过去,不看他
“我知道你在笑。”梁洗砚冷着脸用胳膊肘碰他,“甭跟我装。”
好半天以后,商哲栋才故作冷静地轻咳一声。
“要哪只?”梁洗砚问。
“那只吧。”
商哲栋指着角落里头一只一直龇牙咧嘴的小兔子,整个笼子里数它瞧着最凶, 浑身雪白, 却炸着毛, 好像周围谁靠近它,立马就能扑上去干一架, 耳朵时时刻刻都警惕得竖着, 一抖一抖的, 也不知道在侦查什么国际机密呢。
“这只看着脾气可不怎么着啊。”梁洗砚笑了,“那么大气性,往那一蹲跟个大爷似的,瞧把周围这帮吓得, 都不敢过去。”
“我喜欢。”商哲栋看着他说。
“那成,那就这只吧。”梁洗砚扭头,“还有一只呢?”
“另外一只你挑吧。”商哲栋说。
梁洗砚捏着下巴,挑选起来,一团一团的小东西在他眼里实际上都差不多,一圈儿看下来谁是谁都认不出来,只有一只最特别。
那只是这里头唯一一只身上带黑毛的白兔子,那黑毛长得很巧妙,就在兔子眼睛旁边,看起来像是给兔子的眼睛勾了一条粗黑的眼线,甚至眼尾那里,黑毛的毛尖儿向上一挑,兔子的眼尾好像也跟着挑起。
很漂亮的一只小兔子。
跟商哲栋选的那只不同,梁洗砚这只明显文静得多,从一开始就一只兔在笼子边专心吃草,吃得很认真,很文雅,与生俱来一种别的兔子都没有的礼貌斯文的气质。
梁洗砚抖着肩膀笑起来,差点没蹲住。
“你笑什么?”商哲栋问他。
“我喜欢这只。”梁洗砚指着漂亮小兔,“这只特逗,像个人。”
“像谁?”商哲栋很安静地看向那只漂亮小兔。
“你猜像谁。”梁洗砚不把话说明白,站起身,跟摆摊大爷要了兔子。
摆摊大爷是心不甘情不愿,把兔子装笼子递出去的时候,好像给出去的不是兔子,而是他家的二大爷一样,苦着一张不忿的脸,甚至抠抠搜搜,两只兔子只给了一个笼子,打发要饭的似的塞给梁洗砚。
“这两只兔子是一个性别的吧。”金汛淼在旁边吃着爆米花提醒,“你们最好要不都拿公兔子要不都拿母兔子,别一公一母,这玩意儿下崽儿贼快,一个月就一窝,到时候你俩全做成麻辣兔头都吃不过来。”
商哲栋正从梁洗砚手里抱过他心爱的兔子,听见金汛淼这话,眨了一下眼,抱着笼子下意识退了一步。
梁洗砚笑了:“说什么呢,别跟孩子面前提麻辣兔头成不成。”
“唉老头儿,这俩是公是母,您给喽一眼。”梁洗砚问摆摊大爷。
摆摊大爷刚刚送走了自己的两位“二大爷”,心里面儿正气得邪乎,也懒得搭理他,随便瞧了一眼,不耐烦说:“两只公的。”
“那就成了。”梁洗砚招呼其他人走人。
从公园回胡同的路上,梁洗砚骑着车,觉得有点不习惯,具体是哪里不习惯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在路口低了下头,发现自己腰上空荡荡的,才明白。
“嘿,您甭光顾着抱兔子,抱我——”梁洗砚及时咬住舌头,“扶稳喽,一会儿摔个大马趴老实了。”
“好。”商哲栋改成单手抱他的兔子,另一只胳膊重新环住梁洗砚的腰,轻声说,“抱你。”
跟着人流穿过斑马线的同时,梁洗砚撇了一下嘴。
玩儿也玩儿够了,二妞妞和金汛淼要各回各家,在小院门口,二妞妞问梁洗砚:“你和商老师下午干嘛?”
“我俩下午去趟花鸟市场吧,买个好点的兔笼子和粮食什么的。”梁洗砚说着话,扭头看向自己的小院儿,商哲栋正蹲在角落里,拿了个纸箱安顿他的宝贝兔子们。
商老师那修长的指尖轻轻抚摸在兔子背上的毛发里,两只小兔子被他揉得哆哆嗦嗦的,舒服得直眯起眼,梁洗砚就看着这个画面,莫名觉得自己的后背也麻麻痒痒的,好像商哲栋没在摸兔子,在摸他。
面前突然戳过来一根手指,二妞妞戳着他的脸,说:“笑得这么开心,明儿您就长皱纹。”
“回家吧您。”梁洗砚假装抬脚,要给她踹回自己家院子里。
二妞妞仰天长笑着溜了。
“商老师。”梁洗砚喊,“纸箱搬正屋里头锁着吧,胡同里有只橘猫,老挨家挨户串门儿,放院里怕兔子们不安全。”
这两只兔子的宝贝程度现在跟商老师的命差不多,听见他说这话,连忙站起身,端着纸盒进屋去安顿,好半天才出来,出来以后还仔仔细细检查正屋的窗户和锁头都落了,确定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害他的兔子们,这才走向梁洗砚。
“我们走吧。”商哲栋无比熟练地坐在他自行车后座,环上他的腰。
梁洗砚把车骑起来,在迎面而来的秋风里,呼出一口畅快的气。
挺晴朗的一天,挺有趣的一天。
感觉好些年没这么高兴了。
“唉商老师,兔子叫什么名儿,你想好了吗?”梁洗砚边骑车边问。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想好了。”
“叫什么啊?”梁洗砚好奇。
“”
“说啊。”梁洗砚催,“这么难以启齿吗?”
“白色那只想叫小四宝。”商哲栋幽幽地说。
“”
那确实难以启齿。
“不儿。”梁洗砚都无语了,“您这么喜欢这俩字儿么,天天叫我就算了,养只兔子还叫四宝,有完没完了还。”
“你要是不能接受就算了。”商哲栋靠在他背上,声音低而沉,显得很沮丧似的,“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刚才想了一路来着,没关系,你不喜欢就换。”
“”
梁洗砚眼皮跳了两下,最后咬着牙说:“叫吧,特么的。”
“你真好,四宝。”商老师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刚才的沮丧一瞬间无影无踪,边儿都没摸着。
车子骑过一个路口,梁洗砚说:“商老师,我发现您是雨前龙井,不是普通的那种,得是西湖边儿上,清明前面刚刚掐了尖儿,两瓣儿一芯儿的那种。”
“怎么说?”商哲栋没理解。
“一杯好茶啊。”梁洗砚说完。
商老师沉默不语。
“算了,茶吧。”梁洗砚扶着车把,自个儿也乐了,“打从头一天搬家您就跟我这儿呵装,一直到今天了我不都拿您没辙么。”
背后的人攥紧着他的衣角,随着风轻轻一笑。
“另外一只兔子的名字你来取吧,四宝。”商哲栋说。
梁洗砚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商小哲,就这个!”
他哼一声:“总不能就我一人当兔子吧,您也甭想跑。”
再说了,那只斯斯文文的漂亮兔子,叫商小哲不是正合适么。
“可以。”商老师念了一遍,“小四宝和商小哲,挺好的。”
前头眼瞅着就是花鸟鱼虫市场,说是市场,实际上面积不大,几个摊位而已,梁洗砚本来想带着商哲栋去潘家园附近的,奈何国庆实在是人多,实在是没那个精神头去跟游客们凑热闹去,索性就选了这儿。
锁上车,走进市场,还挺幸运,第一家就有卖兔子宠物产品的。
“我们要买几个笼子?”商哲栋挑选的时候问。
“不知道啊,我没养过。”梁洗砚转过头去问老板,“劳驾唉您,我们家里两只公兔子,买几个笼子合适?”
“都是公兔子就不用分笼,兔子是群居的动物,养在一块儿养得更好。”老板说,“那边儿架子上还有苜宿草、兔粮磨牙棒,还有除臭包,您都逛逛。”
“成。”梁洗砚插着兜晃悠去货架前,趁着商老师挑兔笼子的时间,一行一行把这琳琅满目的宠物用品看下来,只觉得头晕眼花,种类繁多,而且最关键的是,每一样可都不便宜。
“商老师,我说您养我得了,我可能比兔子好养,我吃的还比它们便宜。”梁洗砚从货架上拿了一包苜宿草,随口跟商哲栋吐槽。
“你和兔子我都能养。”商老师什么时候都会回他的废话,“我有钱。”
“哦。”梁洗砚放下东西,乐半天,“不好意思,住一块儿太久了也不见您拿钱跟我装逼,身上还穿着我那个旧裤子呢,有点忘了您是个巨牛逼的富二代了。”
商老师站起来,淡定朝他走过来,跟他一起站在货架前选兔粮。
“下个月就是你和兔子一起养。”商哲栋说。
“嗯?”梁洗砚侧身看他。
“打赌输了,下个月晚饭都是我付。”商哲栋说。
“哦。”梁洗砚弹了个舌,“您不提这茬我都忘了,您工资还够么?”
商哲栋挑了好几包兔粮,自己拿不下,转手递给梁洗砚几包,梁洗砚跟在他身后帮忙抱着,没一会儿就被塞了满怀。
“够。”商老师拿下最后一包除臭剂,“人有编制,收入稳定。”
“擦。”梁洗砚捧着一大堆东西笑得发抖,“快甭显摆您那编制了,比富二代还叫人眼馋。”
最后结账出来,梁洗砚和商哲栋一人拎了一大包东西,附加着还有个豪华兔笼子,费了好半天劲儿才绑上自行车后座,反正离得也近,就这么推着车往家慢慢地走。
梁洗砚转着脑袋看了一圈马路牙子,说:“还好我英明神武没开车来,这要是开车来,咱俩现在还在外头转圈找停车位呢,二环以里太特么难停了,有时候急的都恨不得能把车揣兜里。”
“走回去挺好的,不累。”商哲栋说。
“我跟您说,等我老了,不在意形象了,我要买个老头乐。”梁洗砚说,“那玩意儿是真好停,随便戳哪儿都行,在路上横行霸道,谁来都得给你让路,牛逼吧。”
“买吧。”商哲栋说,“能坐几个人?”
“两个人肯定是能坐。”梁洗砚瞥他一眼,“怎么着商老师,现在蹭我车不够,一把岁数还得蹭我老头乐?”
“嗯。”商哲栋保持他一贯的冷幽默,“按照北京摇号的规律,那个岁数我可能还没摇上车牌,只能坐老头乐。”
梁洗砚笑了半天。
回家的最后一个巷子口,红灯,梁洗砚和商哲栋等着红绿灯。
“四宝,银杏叶是不是比之前黄了好多。”商哲栋突然说。
梁洗砚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还真是,上回在酒店外头,商哲栋跟他表白后送他的那片银杏叶还只是青黄之间,那棵树也只黄了一半儿,现在这么一看,北京街上的银杏倒是全黄了,远远一看,像是一片片黄金挂了满树梢。
“北京的秋天太短了,一不留神,树叶就黄了,再一不留神,就全落了,然后啊,就该刮老北风,下大雪了。”梁洗砚望着那棵树,对商哲栋说,“等来年秋天,有空我带您去皇城根儿底下,专门看银杏儿吧,那个好看,今年未必来得及了。”
他这么说完,很久,商哲栋都没回他。
梁洗砚啊了一声,“跟您说话呢,不言语呢?”
商哲栋抱着怀里的满满当当的兔粮,在人来人往的人行道上静静地看他,午后金黄的光线穿过银杏叶,铺了他满身满肩的秋。
“所以来年秋天我们还会住在一起。”商哲栋很轻地说。
“没有!”梁洗砚一下使劲儿扭过脸去,不看他,“对忘了忘了,是我二了,来年您早搬家了,去看哪门子银杏儿。”
“我搬哪儿去?”商哲栋接着问。
“有多远搬多远。”梁洗砚又羞又愤地动了下耳朵,叽叽歪歪说,“搬赤道新几内亚去。”
商老师笑了,这次终于不再收着他的含蓄内敛,那笑容明媚无边。
“不行。”他说,“搬太远了,那样见你一面好难。”
梁洗砚看着他的笑脸,终于没忍住,抬手捏住商老师那张漂亮的脸,手指怼在人家的嘴角边,向下拉了拉。
“不许笑。”他恨恨地说。
“有人说我笑起来很好看。”商哲栋从他手心中抬眼看他,“我笑给他看。”
不知道是不是假日轻松,又或者是今儿的心情真的不错,梁洗砚和商哲栋对视着,竟然从那片万年不变少起波澜的眼睛里瞧见了难得的开朗明媚,像是一汪清澈的湖,装满欢喜的一池水,一层又一层,荡漾开来。
梁洗砚愣在原处。
很久以前,一台交流为目的的折子戏,迟秋蕊扮过一次“红娘”,他大部分时间都唱端庄持重的大青衣,扮得都是久居闺阁的士族小姐,只有那一次,破天荒唱了回娇嗔可爱的小红娘。
红娘甩着水袖,眉眼灵动,手里转动着棋盘,在花园里逗弄痴心的张生,那双眼睛也是商哲栋现在这样,要多媚有多媚,要多娇有多娇。
“四宝。”商哲栋很慢地眨眼,“我可不可以把你的话理解成——”
梁洗砚跟着他眨眼的长睫,喉结轻滚。
“你有在一点一点的开始喜欢我?”商哲栋看着他,轻声问。
梁洗砚盯他很久,冷着脸回答:“过马路了,甭问。”
第59章 第五十九折 海棠未落 总有人这么用心……
国庆七天假一晃而过, 胡同里,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
商老师照例去他的文物研究所上班, 朝九晚五,编制稳定的好工作。
二妞妞的话剧团则是新接了个剧本,她表现不错,演得好人也漂亮, 几轮面试细心准备下来, 得了个女主角的位置, 跑去廊坊的艺术基地封闭排练去了。
胡同里白天只剩下梁洗砚一个闲人。
他上午帮着李大妈在院子里把豆角给摘了,下午时候, 开车去疗养院看爷爷,梁实满老爷子已经从北戴河度假回来了,好几天没在医院监测,这一回来,又是一堆单子一堆检查。
梁洗砚太知道他爷爷那老小孩儿的性子,怕疼怕苦怕医疗仪器, 他这个孙子要是不在, 几个护士也拽不住他老人家去做检查, 没辙啊,他得去。
这么一去就接不了商老师下班了, 不过商老师也是懂事, 知道他忙, 主动就说不用来接送上下班,让他专心照顾爷爷。
国庆收假第一天回来,哪哪儿都是兵荒马乱,晚上七点钟, 梁洗砚看了一眼表,爷爷那一长串的检查还没做完呢。
他找到商哲栋微信。
【小梁爷】:今儿回家不知道几点,别等我吃饭,我陪爷爷唠会儿嗑。
对面回复也很快。
【秋迟】:我在单位加班,等你回来一起去吃夜宵吧。
梁洗砚靠在检查室外头的墙边,抿嘴笑了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刚退出跟商哲栋的聊天界面,手机电话响了,是二妞妞。
太熟悉的人之间是很少打电话的,二妞妞平时有事儿隔着个院墙就喊了,实在不行也是发微信,突然来个电话,梁洗砚吓了一跳。
这一接听,果然也是出事儿了。
电话那边,二妞妞的声音委委屈屈,像是刚哭过似的:“四宝哥,你能来接我一下吗?”
“怎么了这是?”梁洗砚一愣,“谁欺负你了,怎么听着还哭了呢?”
“没欺负。”二妞妞吸吸鼻子,“今儿第一天排练,那个彩排舞台的升降机坏了,我一脚没踩稳摔下去了,疼哭的。”
“哎呦喂严重不严重啊,骨折没?”梁洗砚着急问。
“没骨折。”二妞妞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就是掉下去的时候腿刮了,缝了几针,胳膊肘也擦伤了,我刚从医院处理完伤口回来,我们剧团负责人说让我回家修养,可我现在在基地里呢,其他人都在训练,挺疼的,我没法自己回。”
梁洗砚举着电话看了眼窗外已经黑沉的天色,说:“天太晚了,你一个丫头片子自己从廊坊打车回来不安全,你就在剧团坐会儿,哥来接你。”
“谢谢四宝哥。”二妞妞嘟囔一句。
“谢个屁,打小接你多少回了。”梁洗砚刚说完,就听见护士推门,告诉他检查做完了,可以带老爷子去吃饭了。
“你是不是在梁爷爷那儿忙呢?”二妞妞听见动静,“那我自己回吧,你甭管我了,照顾梁爷爷要紧。”
“你坐着吧,腿都瘸了,别自个儿跑出去。”
梁洗砚皱着眉,人到一定岁数,变相的也是上有老下有小,事儿赶事儿操不完的心,他看着自己倒映在窗户里焦头烂额的一张脸,忽然想起来个人。
“我让你商老师去接你。”梁洗砚高兴地拍脑门,“对了,我怎么把他忘了,我现在又不是自己一个人呢,你等会儿,我打电话给商哲栋。”
挂了二妞妞这边,梁洗砚一个电话打过去,对面接起来也是很快。
“商老师。”梁洗砚急吼吼地喊了一声,把二妞妞的事儿一股脑说了。
话音刚落,电话那边已经听见商哲栋从椅子上起身的声音,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心安:“好,我打车过去接,地址发我。”
“嗯。”梁洗砚愣了一下,听着对方穿外套的声音,含糊说:“那个这么晚麻烦你不好意思啊商老师,你还在加班。”
“没事。”商哲栋说,“我挺高兴的。”
“高兴什么?”梁洗砚歪头夹着手机,忙忙碌碌接过一堆检查单,穿梭在疗养院之间。
“高兴你终于知道遇到事情给我打电话了。”商哲栋轻轻一笑。
“”梁洗砚咳嗽一声,“合着您还记得之前的仇呢。”
“不是记仇。”商哲栋已经在街边打车,跟他说,“我喜欢你麻烦我,不管什么事,更何况,去接受伤的二妞妞是应该的。”
“别肉麻了。”梁洗砚拍了拍自己的脸,“不跟您聊了,我这儿还忙着呢。”
“你吃饭了吗?”商哲栋问,“陪爷爷检查来不及就去买点面包吃,不要饿着。”
“知道了格格,甭操心了,晚点儿家里见。”梁洗砚笑着把电话撂了。
*
商哲栋打车到廊坊艺术的基地时,照着二妞妞给他的地址找到排练大厅,时间已很晚,整个彩排大厅都黑着灯,沿着后台走到底,空荡荡一条走廊,连个人影儿都没见到,静悄悄连他走路的步子都能听清。
商哲栋暗自奇怪,好歹也是个伤员,怎么剧团都没留人来照顾。
推开大厅的门,黑暗空旷的舞台上,二妞妞缩成一小团,一条腿上缠着绷带纱布,胳膊肘上也都是包扎的痕迹,一个人低着头坐在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轻声啜泣。
二妞妞北京大妞儿,胡同里的野丫头,脾气风风火火,用梁洗砚的话说,她也就是托生了个姑娘身,要是个老爷们,这火爆脾气应该是个比梁洗砚还糙的硬汉。
商哲栋站在远处看她孤独可怜的背影时,实打实愣了愣,也不禁心疼。
“二妞妞。”商哲栋轻声叫她。
“嗯?”二妞妞慌乱擦着眼泪抬头。
“是我。”商哲栋朝她走去,“你四宝哥叫我来接你。”
二妞妞回过头,借着空旷舞台仅有一盏的昏黄小灯,见到匆匆来找他的商哲栋,商老师应当是刚从单位过来,身上还穿着齐膝的深黑风衣,里面是板正的正装,宽肩沉稳,气质温柔宽和。
她看得愣了下,以前太习惯她四宝哥那吊儿郎当的样儿,今儿这么猛地一对比才发现,商老师和梁洗砚真是从头到脚、脾性风格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这么一动一静的两个人居然能和平同居到现在,也真是个奇迹。
“对不起啊商老师,您这么忙还跑廊坊来接我。”二妞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没哭过。
“怎么哭了?”商哲栋走近她,“疼吗?”
二妞妞本来就委屈,听见商哲栋这么温柔安慰她的声音,泪窝子一下子有点绷不住,好不容易忍回去的泪又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指节修长的手递来一包纸巾。
“行行好,别把眼睛哭肿了。”商哲栋温和一笑,“没把你照顾好,回家以后你四宝哥要怪我的,到时候他又要跟我闹好几天。”
二妞妞擦着眼泪,哭着笑了一声。
“我看看伤口。”商哲栋在她腿边蹲下来,动作温柔,小心检查。
“伤口没疼。”二妞妞吸了吸鼻子,目光怔怔,“我是因为别的事情哭的。”
“什么事情?”商哲栋问。
二妞妞垂着睫毛,她不习惯跟人诉苦,小时候学舞蹈走艺术,过关斩将去各大学校艺考,夏天冬天都在学表演,也没喊过一句苦。
有些话,说多了就矫情,她不爱说出来给哥哥们添堵。
“商老师。”二妞妞最后只是叹气,“你说小演员怎么这么难啊。”
蹲在她脚边检查伤口的男人目光淡然,许久,他说:“是不是你第一天排练就受伤,剧组里其他人嫌你耽误进度,所以欺负你了。”
“您可真聪明。”二妞妞嘴角垂着,“是这样。”
商哲栋站起身,也不嫌弄脏衣服,陪着她坐在道具杂乱的舞台边,说:“我从刚才进来就觉得不对,你是个伤员,这么晚怎么留你一个人在这等人,都没留人照顾。”
二妞妞垂着脖子,盯着舞台深黑的地板,慢慢说:“这个剧团里面都是些前辈,只有我一个新人,本来他们就不太服气我来演女一号,现在排练第一天我就受伤耽误进度,大家怨言就更重了,我也不好意思留下谁来照顾我,就让大家都回去休息了,我自己等着人来接。”
“我或许该说点什么来安慰你。”商哲栋在她身边,遗憾无奈地叹息,“但是没办法,行业就是这样,小演员太难做,籍籍无名的很多年里,被欺负、被排挤、被质疑,一身伤一身苦,都无可避免,只能自己咽。”
二妞妞侧过脸去看他,就见商老师的目光遥远地落在远方,好像触景生情,也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往昔。
“我。”商哲栋顿了一下,“我有一个朋友吧,是戏曲演员,早年前刚刚登台的时候也受尽了质疑和冷眼,四处投递,也就能得到一两个捧扇捧杯的小角色,什么话都说不上,就这么好多年,才终于能偶尔扮一次稍微重要的角色,这样也只能跑小戏台小活动,最苦最累的时候,顶着北京的高温要在室外穿一身戏服站大半天。”
“没名气的时候,都是这么过来的。”商哲栋收回目光,唇边温和弯起,“可你别看他当年不容易,现在已经是个能在戏楼带戏班子唱专场的名角儿了,所以只要有实力,肯努力,早晚有出人头地,登台亮相的机会。”
“那坚持下去可真不容易。”二妞妞擦着眼泪,“我们话剧好歹机会还多呢,戏曲的演出机会比我们更少,出头太难了。”
“是这样。”商哲栋云淡风轻点头。
“那后来呢,您那位朋友是怎么坚持下去的?”二妞妞问。
“热爱算是其一,既然选择入行,就坚持下去。”商哲栋回答,“再有,大概是因为知道有票友粉丝一直支持着,总有走下去的勇气。”
商老师眉目柔和,在聊起这些时,记忆将他带回幸福美好的过往。
“还记得第一次扮状元媒柴郡主,那时候还不是戏楼的专场,只在个小剧院里,因为是新人登台,票卖出的不多,大部分还是剧院的赠票,整场下来,台下没有几个人,后台更是鲜有人送花。”商哲栋说。
二妞妞静静听着,偶尔抬眼看他,恍惚之间觉得,商哲栋不像是在转述“他朋友”的故事,那样的神情,像是在回忆属于他自己的来时路。
“然后呢?”二妞妞问。
商哲栋敛下眼睫,抿了抿唇:“谁知他下了戏台以后,发现竟然有人点名道姓,给他送了满满一枝的西府海棠,送到面前的时候,海棠枝一叶一花未落,开得正盛,应当是刚刚砍下,马不停蹄就送来的,就这么用心。”
“哇,好绝。”二妞妞发出没见过世面的声音,“还有点浪漫呢。”
“那天以后,我那位朋友信心就多了不少。”商哲栋轻笑,“大概是因为他明确的知道,再籍籍无名的小演员,也总有人这么用心的爱着他。”
“那后来你们见面了吗?”二妞妞问完,急忙改口,“不是,你那位朋友,和支持他的粉丝见面了吗?”
“没有。”商哲栋摇了一下头,“这里面有很多原因,他们很多年都没有见面,至今也不知道彼此是谁,但是我的朋友到现在依然很感激那天,在他第一次登台扮柴郡主的日子送他一树海棠的那个人,如果他现在再问一次,我想,我应该会答应见一次面,当面感激他。”
“不。”商老师目光一滞,温柔纠正,“我是说,我的朋友。”
第60章 第六十折 情人眼里 我觉得你男人挺牛……
听完了商老师一段感人肺腑的宽慰, 二妞妞也想开了不少。
说得对,人微言轻的时候就是个被欺负的命,咬咬牙坚持下去, 等哪天她的名字挂满了北京城话剧社的海报上,那时候,看谁丫的还敢在那儿跟她叫板甩脸子。
“走吧商老师,咱回家!”二妞妞马上昂扬起来, 粗黑的辫子一甩, 完全找不到刚才的沮丧劲儿。
商哲栋愣了下, 笑着说:“情绪恢复得挺快。”
“我四宝哥教我的人生格言。”二妞妞笑嘻嘻说,“他说, 老北京胡同里的人,懒得个出奇,都是提笼遛鸟,能瘫着绝对不站着的主儿,过好眼皮子底下的日子就成了,一天到晚甭想些有的没的, 二十啷当岁的年纪, 咱首先得痛快。”
只要是提起梁洗砚, 商老师脸上的表情永远是柔软的,此时在二妞妞面前, 身上气质更是温柔谦和。
他点了一下头, 说:“你四宝哥说得很对。”
二妞妞正挪动着想要下舞台, 刚刚搭上商老师递来的手,就听见砰得一声,彩排大厅的门被推开,漏进来一片走廊里的亮光。
一个毛手毛脚的男人站在外头, 往里面瞥了一眼,看见二妞妞后一脸嫌弃地说:“真特么卧槽了,你怎么还跟这儿呢,早几个小时就说要走了,你快着点儿,今儿我锁门,丫头片子真是不够给人添麻烦的。”
从今天进这个排练室开始,二妞妞憋屈了一天,人生地不熟又不好发作,愣是一路忍着这帮老油条,现在,商哲栋在她旁边呢,有人来接了,底气也足了,她早不想忍了。
“你丫说话什么态度!”二妞妞差点站起来骂他,“瞪着俩眼睛当出气孔使的是么,看不出来你姑奶奶腿伤了啊,好嘛,一个剧团十几个老爷们,特么没一个有良心的,我还得等着我家里人大老远打车来接,现在还嫌我慢了?”
“嘿,嘴还挺厉害,仗着旁边有人了敢说话了。”那男人撸起袖子朝他们快步走过来,“国庆回来头一天排练,你就受伤,耽误大家功夫你还有理了是吧,那么大个舞台,谁都没摔下去,就您娇滴滴的得摔一跟头,怎么着,二了吧唧当自个儿挺可爱?”
“你少特么的在这放屁。”二妞妞跟他扯着嗓子对骂,“打量你姑奶奶不知道你憋的什么坏心呢,不就是一起面试我选中女主角,你女朋友没选上么,您内心思真是针眼儿那么大,我告儿你,丫我能选上是我自己牛逼,你女朋友没选上那是她差我一截,用不着你在这儿给我夹枪带棒穿小鞋!”
“你牛逼?”男人嘴角勾个讥讽的笑,“得得得,您说您牛逼那就是吧,小小年纪刚毕业,要资历没资历,新人一个就选上了,谁知道面试之前钻了几个导演的□□呢,这点啊,这点我们是真比不了,甘拜下风,成不成?”
大姑娘家的被造黄谣,谁也咽不下这口气,二妞妞气得伤口都不顾了,站起来就要跟他干架。
“看姑奶奶我扯烂你一张臭嘴!”
那男人看都不看他,冷笑一声:“快点滚吧,别这儿丢人现眼。”
说完,转身就要走。
他刚刚回头,就见舞台下的退路被一个高挑的身影挡住,挡住他的人比他实在是高了太多,搞得那男人只能扬起脖子才看清人脸。
那是个满身书卷气的人,鼻梁上斯文的架了一副眼镜,脸上表情不多,无惊无波,此时唇角绷紧,眉眼冷峻,周身气质好似一棵青松挺拔,镜片后的一双眼睛此时从高往下淡漠看着他,像看个垃圾的眼神。
“道歉。”商哲栋只说了两个字。
“道你妈的歉。”挑衅的男人死鸭子嘴硬,往左边走了两步要冲过去。
商哲栋淡定地跟着他迈了一步,一动未动挡在那。
“我说。”他抬手扶了一下眼镜,“道歉。”
二妞妞在身后看着,虽然高兴有人撑腰护着她,但是也不免担心,商老师平时就斯斯文文一个人,金屋里头长大的贵公子,这辈子估计一次架都没打过,虽然现在凭着气质压人一头,但那混蛋要真敢动手,这可怎么办。
她正担心着,被商哲栋拦住去路的男人觉得屈辱,忽然不管不顾伸出手,踮起脚来攥着商哲栋的领口,胳膊一使劲儿,将人怼在舞台边上。
“丫你是她姘头是吧,小白脸还来出上头了。”男人举着拳头威胁在商哲栋唇边,“瞧你弱不禁风那样,一拳下去您就得滚回家躺半拉月。”
“商老师!”二妞妞惊呼一声,“算了,咱们先回吧!”
这要是她四宝哥梁洗砚在这儿,那就是来十个这死男的都不够收拾的,但是现在是商老师,二妞妞看他平时和梁洗砚相处那样,虽说叫娇弱肯定不至于,但肯定是个性格温柔和顺的,平时也不见打打杀杀,让他诗词歌赋行,真要动起手来舞刀弄枪,恐怕根本打不过。
就在这时,二妞妞注意到商哲栋背在身后的手,摸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在舞台边缘的一柄道具扇子,是今天下午没来得及收拾的,一直摆在那,现在正被商老师碰到一个扇柄。
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快到二妞妞都没看清怎么回事,那柄扇子在商老师手里就跟活过来了似的,手腕一甩翻过来,扇头划出一声噼啪的响儿来,再下一秒,那展开的扇子连着扇骨,狠狠扇在那男人脸上,像个铺天盖地的巴掌,打得他整张右脸迅速红了一片。
而商老师,长身玉立,一柄扇子打完人后被他背身收在身后,站姿优雅端正,长指合拢,扇子合上,一切淡然。
二妞妞看傻了眼了。
打人还能这么打?这是什么兼具美学和暴力的画面。
商哲栋慢条斯理整理自己被扯乱的领口,声音冷寒:“道歉。”
“你特么拿什么打的我!”男人好半天还捂着脸晃神,完全想不到自己被一柄扇子给抽了个惊天动地的耳光,他只知道刚才扇过来一阵狠厉的香风,眼睛一闭,脸上就火辣辣疼起来一片。
商哲栋淡淡看着他:“不尊重同剧组女演员,随意造谣抹黑他人,私下里言语霸凌暴力,今天这些东西拿出去,你所在的剧团如果还能继续聘用你,或者北京任何一个叫得上名字的剧团还愿意让你演出,那都是我的失职。”
“道歉。”他又重复了一遍,“别把事情闹大。”
那男人明显还是不服气,但商哲栋说的话有确实是个威胁,他再脑袋不清晰,再冲冠一怒为红颜,也得考虑自己的饭碗丢不丢。
他梗着脖子,不想闹大,也不想道歉,偏头看见商哲栋身后的道具架子。
道具架上立着几柄古代戏用的道具长枪。
那男人愤愤地在幻想能不能用那玩意儿一枪戳死这个刚才扇了他一巴掌的人,好半天过去了,他那半张脸又肿又疼,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劲儿。
“我提花枪比转扇子还要擅长。”
面前的人忽然轻飘飘说话了,精准猜到他在想什么。
挑衅的男人惊讶抬眼,再次对上那冷淡疏离的一双眼。
“要试试吗?”商哲栋偏了一下脸。
“”
男人最后权衡半天,操了一声,含含糊糊对二妞妞说了声对不起,推开商哲栋就溜,走的时候还想,还好刚才没一上头再说些更难听的,不然饭碗真得不保。
二妞妞目瞪口呆。
她忽然想起来在天安门看升旗那天,她让梁洗砚给她找个嫂子,别搬个哥夫回来,现在看商老师这架势
哥夫也不是没可能啊。
男人的脚步消失在排练厅外,一直背对的二妞妞的商哲栋淡定放下手里的扇子,恢复他的温和,轻声说:“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旁边监控室拿一下今晚的监控。”
“嗯?”二妞妞脑袋懵着,“你要举报他吗,不是道歉就不闹大吗?”
“哦。”商老师淡淡然看她一眼,“我骗他的,道歉了也没用。”
“”
看着商老师离去找监控的背影,二妞妞咽了口唾沫,拿出手机给梁洗砚发了条微信。
【二妞妞】:我觉得你早晚被玩儿死。
消息刚发出去,梁洗砚的电话就进来了,二妞妞接起来。
梁洗砚上来就问:“你摔脑子了,说的什么玩意儿。”
二妞妞嘿嘿乐了声:“没有,你刚才错过了商老师很牛逼的画面,晚点儿我再跟你详细说,反正就是,我觉得你男人挺牛逼的,你以后有的受了。”
“什么就我男人。”梁洗砚在那边惊天地动地喊,“我看你是一点儿不疼了在这跟我耍贫嘴。”
他顿了顿,说:“先甭说这个了,你和商哲栋还没走吧,我开车过来接你们了,还有两个路口就到,你俩到门口等我。”
“啊,你从昌平开车过来啊,好远!”二妞妞忍不住说。
“远有什么法子啊,商老师没开车,你们俩回来他还得背着你,我想想还是我来吧,怕他背不动你。”梁洗砚笑了笑。
“我又不沉!”二妞妞喊。
“你不沉。”梁洗砚又笑,“你商老师娇。”
二妞妞举着手机,目光呆滞地看了一眼刚才跟个核武器似的扇人大耳刮子的扇子,觉得她这北京胡同孩子长这么大,终于也有接不上得掉地上的话。
“娇娇吗?”二妞妞卡壳。
“你猜我为什么叫他商格格。”梁洗砚说,“行了,我到了,车停在外头,我没法进去了,这一小段你俩出来吧。”
电话挂断,商哲栋也回来了。
“监控要到了吗?”二妞妞问。
“嗯,在我手机里。”商哲栋说,“我明天处理,你专心养伤不要管了。”
嘴唇动了动,二妞妞说:“谢谢啊,商老师。”
“不客气。”商哲栋温柔一笑,在她面前半蹲,“到我背上来吧。”
二妞妞腿伤确实不能走,也不扭捏,趴在商哲栋背上,刚想问问他能不能背得动,商哲栋已经稳稳站起来,两手绅士握拳,就连背她的姿势都挺拔稳当,看起来一点也不柔弱。
二妞妞砸吧了一下嘴,心说真是情人眼里出娇妻,她四宝哥脑子没事儿吧,这么单纯以后早晚被玩坏掉。
当然,这一串污言秽语她肯定是只能自己默默幻想,不敢真的将他们洒向大地的,她就恨金汛淼是个木头,要是金汛淼也能跟她一样敏锐,早早就发现点儿什么,他俩早就可以私聊里面嘀嘀咕咕了。
可惜她金子哥现在还在玛卡巴卡呢。
“四宝哥在外面呢,来接我们。”二妞妞说。
“我知道。”商哲栋说,“刚才看见他给我发的微信了。”
商哲栋背着二妞妞走出艺术基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快十一点了,基地门口只有个警卫亭和昏黄的路灯,梁洗砚正在车边懒懒散散地靠着,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跟警卫亭里的看门大爷扯淡唠嗑呢。
梁洗砚就这样,随时随地,甭管认识的不认识的,跟谁都能说上话,讨喜得很。
大爷热情地给他点了烟,梁洗砚没拂人家面子,笑着咬着烟,白蒙蒙的薄烟短暂盖过他俊朗硬挺的眉眼,又散在风里。
二妞妞在商老师背上,注意到他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梁洗砚身上,静静地看着他潇洒肆意的姿势。
“我以前很烦别人抽烟。”商哲栋突然说。
“啊?”二妞妞一愣。
“他除外。”商哲栋唇角弯起个浅浅的弧度,“他很帅。”
二妞妞趴在他背上想,情人眼里真是什么都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