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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孕检屈历洲嘶声:“别这样…”……

她手上拉拽他衬衫领口的力气不小。

屈历洲没对她设防,被她扯着往前踉跄了半步时,他下意识双手微举,仿佛恪守绅士风度的教养,绝不逾越“妥当且合时宜”的礼貌界线。

他手上没有碰到她。的确。

可他却会压低腰身,将重心不经意地倾移向她。很微妙。

而直率莽撞的女人,总是很难发觉眼前这个男人微妙的、虚伪的恶劣心思。她满心只顾着夺回自己的手机,哪里还能顾及手上拽扯男人的力道。

于是当屈历洲朝她踉跄着逼靠过来,她只能以身体来承受他。

所以,他们几乎是撞在一起的。

屈历洲必须承认,无关酒精与那点下三滥的药物,如若放在平时,那些东西并不会如此轻易就撬动他寡欲淡性的意志。他从不会因为那些而狼狈。

只有游夏会让他狼狈。

只要游夏试图脱离他,甚至只要她无意地和任何男性产生交集,他就会落败得像条丧主之犬,让他丢失所有引以为傲的理智。哪怕那个男人只是愚蠢的弟弟屈戎。

所以屈历洲必须承认,今晚的他非常失控。

他险些穿帮露馅,暴露绅士假面皮囊下的另一重身份,另一个有幸得到游夏暂时青睐的邪恶之物。

以及,整个晚上与游夏亲密接触的过程中,他产生了所有健康适龄的男性在清晨醒来时,都会有的那种小麻烦。

而此刻,它正在遭受游夏的冲撞。

会有点疼。

毕竟她是如此蛮横又霸道地撞上来。

但更多的是,爽。

毕竟她是撞上来的目的是为了献吻。

被她亲吻固然会爽。可被她集中所有注意力地关注会更爽。此时此刻,当下这一秒,游夏的所有心思都在他身上。

那么就没有比这更罪恶、更爽的事情了。

屈历洲太享受这种被她在意的感觉了。当游夏踮起脚尖,仰头朝他凑近吻上来的一刹,他是完全故意地抬起下颌,不给她真正吻到。

他有多疯狂。

以这种延迟满足的方式自我折磨。

他有多病态。

以这种自我折磨的方式再次博取她的关注。

游夏的双唇就那样随之偏移,吻落在他的下巴。

男人缓缓牵起嘴角,手上仍然维持良好修养的礼教没碰到她,漆黑幽谧的眼底如欲海起伏,光泽摇曳地淌动着得逞的意味。

“夏夏,你亲我?”他淡挑眉梢,口吻里落有惊疑的虚假成分。

游夏肩骨微微僵硬了下,不自觉呼吸加促。

他还清醒,说明这点伎俩是不够的,想要拿回手机,她必须在这个男人身上寻找另外一个,新的突破口。

——会是哪里?

游夏没说话,没回应他,也没有立即挫败地退缩回来。

她的唇仍然停留在那里。

但踮脚的姿势令她有些疲累,她坚持不住地落下来。手指却不自觉更加勾紧他的领口,软嫩泛香的唇顺沿他锋锐坚硬的颌骨线,游移下滑,最终落在男人喉部突结偏侧一点的地带。

游夏稍稍撅唇,用力吻了一下那里。

男人的身形在下个瞬间猛地顿滞。

——原来是这里。

游夏轻漫地眯起眼,满意地弯起唇,笑了。

她从来扔准目标后便果决干脆,毫不犹豫地张开唇,探舌怯怯小心地抵在他脖颈皮肤,慢慢尝试着挑了一下。再一下。

屈历洲骤然蹙眉,气息明显闷沉下去,带点喘。

颈侧遗落的湿热触感,追逐他喉结轻颤滚动的轨迹,滋生细密的痒,迫使他劲瘦有力的腰腹核心不断收紧,带动胸腔起伏剧烈紊乱。

在这之后,是女人饱含轻挑恶意的招惹。游夏忽然张口,下一秒直接咬上去,洁白贝齿硌压在他高突的喉骨上,圆利齿尖狠狠地咬紧啃噬。

引得屈历洲嘶声喘出来:“别这样…”

他声带震颤的频率就这般落入她口腔,溺沉在她的甜美陷阱中,被她含笑品尝。

高抬手臂的动作,让游夏身上那件红色短小吊带随之上拉,丰腻皙白的纤软腰肢露出一截。屈历洲前一秒还守规矩的手,转瞬一下子大力扣紧她的腰。

他的那只手青筋暴凸,筋骨脉管蜿蜒得嶙峋利落,交错曲折,充满绝对强势地掌控感,力度惊人。名品腕表半遮掩在黑色衣袖下折投冷光,斥足男性魅力。

对比之下,更显得掌中女人的细腰盈弱不堪。

彼此体形悬殊而拉扯出极为鲜明的反差感,造就美学张力。

他掐握在腰上的力道极大,游夏近乎被他抓疼。

可这是个好机会。于是游夏强忍着疼没出声,齿关未松,舌尖抵着男人颈间肌肤细吮。

与此同时,她勉强分心伸出手,指尖似柔软纤细的游蛇攀缠上他另一只手,轻缓绕过他骨感修削的指节,钻入他的掌中。

然后捏住自己的手机边缘,一点点从他指掌之中抽离出来。

很顺利。屈历洲没有阻拦,或者说,他看上去似乎还未有所意识。

游夏渐渐落定心思,在成功拿回自己的手机之后,立马松口。柔软双唇离开时,渐渐牵拉出一根晶莹剔亮的银丝,又悄然断裂。

彼此视线交触的刹那,屈历洲脑内的理性神经一霎崩断。

他拉低眸睫,目光从她那双湿泛生动的眼追逐向她的唇,眼神露骨得如有实质般,浸透毁坏的恶劣,洞穿她的灵魂。

想咬碎她。就现在。

游夏是在这个瞬间,终于不再钝感和迟缓。

她被屈历洲的眼神震愣两秒,惊觉她的丈夫,这个一向谦逊温良,缺乏情绪与欲望的男人眼中,此刻,竟然浮现出如此这般不加掩饰的口腹欲。

他低下头,欠身凑过去忍不住想要再次吻她。

游夏在这时偏头,避开了他的索吻。

她抿起唇,被他方才稍纵即逝的贪欲眼神惊得心有余悸,下意识一把推开了他,迅速后退开,站在与他保有安全距离的位置。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帮你吧?”但她还是会嘴硬,逞强到底地装出一副毫无畏惧的模样,阴阳怪调地故意说给*他听,

“早点洗洗睡吧,明天就是小姑‘贴心安排’的孕检日了。”

屈历洲半垂着头站在那里略顿片刻。半晌,他隐微扯了下唇,敛起眸底那些晦阴郁郁的情绪,再抬头时,他已然恢复往日清贵平和的气派。

“明天陪你一起。”他淡声接话。

“一起?”游夏对这两个字表示不解。

哂笑着讽他一句,“一起的意思是,一起陪我检查,还是你也要一起做检查?”

好半天,等来男人一句懒淡低笑:“孩子是两个人生的。”

“检查,当然也要两个人一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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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屈历洲话一出口,游夏这一整夜都没停止疑惑,逻辑上生孩子需要男女双方共同努力,没毛病,但她就是莫名觉得搞笑。

她还以为他在说醉话,没想到起床时屈历洲已经穿戴好在楼下大厅等她。

他叠腿悠然坐在沙发上——昨晚她说要帮他的地方。

游夏不由抬手摸了摸脖子,雪肌上还残留着他制造的小淤伤。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她暗骂了句自己,转身回房抽出条丝巾系上,挡住脖子上所有痕迹才肯出门。

屈历洲亲自开车给她当司机。

直到抵达医院,游夏都没有想明白,屈历洲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该不会……他真的打算早点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顺便报复他的绝情初恋白月光吧?

做梦呢?她是绝对不可能做工具人的。

而且最好笑的是——

“屈历洲,我发现你跟你小姑一样搞笑,难道你们的逻辑是,只要做个健康检查,孩子就能直接出现在我肚子里吗?”

他们驱车经过十字路口,拐上医院内部路时,她真的没忍住开口奚落。

屈历洲已经习惯了她天马行空的态度,总有些她说话的瞬间,会自动带上不爽和拽气,不知道是又想到什么了。

但他从来不会反呛回去,而每次都会认真回复:“不是。”

“不是?你好歹是个‘有经验’的成年人了,到底知不知道生孩子的前提根本不是检查身体,而是先做……”最后一个字被她狠狠咽回去。

做什么?屈历洲有那功能吗?

长得一副劲瘦有致,那方面能力顶好的模样,但昨晚她都主动提了,屈历洲欲拒还迎的,说不定他是中看不中用呢。

屈历洲一贯懂得从善如流:“知道,要先做……”

“总之你们别想对我做任何事。”她抢先打断他,不让他问出那个床间禁语。

屈历洲默了下,反问她:“既然你不想做,为什么同意来体检?”

前进的车体越发临近医院,来都来了,没有回头路了。

“白嫖一份体检,干嘛不来?”她嘁声,“别管我,我有我的计划。”

车子丝滑地停在正门前,“到了。”他指尖轻扣着方向盘,看向她,“妇科和男科在不同楼层,等我停好车先陪你去检查。”

其实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她一定会说:“我先去,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游夏就分外有气势地扯过包,推门打算下车。

却没推动车门。

屈历洲淡笑着根本没解锁,挂挡滑出车身:“那就先陪我找停车位。”

“屈历洲你犯贱是吧?”她把包摔得乓乓作响。

屈历洲却在她嗔俏嗓音的谩骂里,笑意越渐加深,听着受着没有一点异议,停好车后还格外绅士地先行下车,为妻子拉开车门。

游夏放眼,硕大的字体映入眼帘。

【万屿综合第三医院】

连排的楼栋耸天立地,门诊大楼和住院部是其中最高的几座,其余医疗部,中医楼,重症疾控中心,总务处,研究院等等错落其间。

楼体顶端高的矮的,构成有序的倾斜和凹折,在天际绘出心电图节点。

急诊近置在大门边,形态上组成一个维持心电频率的监护仪。

“万千健□□命,与您心心相系。”

游夏念着医院标语,带着VIP预约走上直通电梯。

厦京市最顶尖的医院,的确是把检查都做到极致化了。

她跟随引导,先去做了常规妇检,随后B超、抽血、激素六项也一个不落。

说起来只是生育功能这部分检查,却每一项都很是细致。

这屈明殷,到底是有多害怕她生不出孩子啊?

游夏简直就快没耐心了,还好导医人员服务周到,还有屈历洲这个……默默跟随的老公,陪她进入到每间诊疗室。

似乎知道她心情不美丽,屈历洲很识相地没说话,只是跟在她身后半步,脚步轻得无声,私密检查环节还会主动退到外间等候。

他总是如此润物无声,安静得游夏快要忘记身后还有这么个人,却又总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候,他会展示来自丈夫的体贴入微,提醒游夏他的存在。

例如抽血时,游夏另只手拎着包,不方便摁压酒精棉。屈历洲就会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帮她按住棉片。

手掌捉握她的小臂,拇指探进臂弯,指腹覆盖棉花,源源不断地热意会替她温暖刚抽掉三管血,轻微发冷的手臂。

又或者是在造影室空调打得太足时,屈历洲就适时为她披上一条披帛。

游夏低头看了眼小毯子,又仰头看看屈历洲,才后知后觉,一直没发现屈历洲拿着毯子下车,将它搭在臂弯里跟着她走了一路。

“……谢谢。”游夏有些不是滋味地道谢。

屈历洲这个人的细节太可怕了。

他们早已有共识,在外要相敬相爱演好夫妻,可是游夏基本没放在心上,就算是演,也没有演出对屈历洲很好的感觉。

只有屈历洲,无声无息地做着一切,哪怕一句话不说,就把完美爱妻人设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把她真是有点输得心服口服了。

还好医院设计动线流畅,一个多小时时间把两层楼转了个遍,大致也就结束检查了。

乘坐下行电梯经过男科楼层。

目送屈历洲走出电梯,游夏想也没想就按下关门键。

游夏不爱演,况且她又没有让屈历洲来,也没有让他陪伴付出,一切都是因为屈历洲他不知是在搞什么鬼。

霍然,屈历洲抬手挡开电梯门,在游夏不解的视线里,将人一把牵出捞进怀里。

“到你陪我了,夏夏。”屈历洲声音温淡,陈述句不是在问她。

作为外面那个男人,他没有名头资格。在他用无名义的身份面对她的情形下,游夏总会有种掌控一切的错觉。

她不知情,才会觉得自己对待那个人,是想来即来,想走就走,是种一手在握的自信感。

可是作为丈夫,屈历洲又是抢占先机的,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不给她逃跑机会。

他想要赋予她的,全盘献上的,对他的处置权,她还全然没有领悟到。

所以她有意识地抗拒着:“我不去,我还约了美甲呢,就快超时间了。”

游夏也不敢太激烈反抗,贵宾楼层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指不定哪个就认识他们夫妻俩。

更不用说【万屿医疗】是四大名门之一【许】家的产业。

在这种地方传出夫妻不和的话,游家很快也会听到风声,她得小心做人。

屈历洲似乎是掐准了她的心理命脉,在她半是纠结半是挣扎的时候,揽紧她的肩带着她往诊疗室走。

嗓音满是安抚:“工资卡给你当美甲基金作为补偿,我很快就好,忍忍,嗯?”

他轻车熟路,将她带到一间干净明亮的房间外,按着她的肩让她坐定在廊外休息椅上。

屈历洲弯下腰平视她的眼睛:“坐在这里休息一下,别乱跑,等我出来。”

为防止她逃跑,他另外留下一句吊她胃口的话,“出来后有事跟你说。”

游夏靠在椅背上,没觉得他会有什么好事说,神色怏懒不耐:“先说关于什么的。”

“关于……迫害塔吊的真凶。”他淡淡丢出一颗惊雷在游夏心中炸响。

游夏腾身站起,脑中警铃大作:“怎么回事?是谁?”

“出来再说。”屈历洲垂眸看她一眼,转身朝检查室走去。

两秒后,他微不可察地侧了侧脸,满意地看着窗户倒影里,她追上来的身影。

游夏小跑步跟在他后面:“不是,这种事卖什么关子啊?”

屈历洲仿若未闻,游夏更急了:“告诉我,是谁呀?”

“啧。”双方跟随的形式调转过来,换成她小喘气吃力地追着他跑,但她此刻也没空追究这些,抬高了点音量,

“究竟是谁要害我们家塔吊啊?”

她第一次对屈历洲的腿长有了真切实感,在这种让她抓狂的时候。

明明眼看着他迈腿的频率不高,背影闲庭信步一片玉树临风,可天生比例优势让他每一步都跨又大又远,游夏小跑着都险些追不上。

前头,屈历洲一个优雅转身进入室内。

游夏往前加快几步,猛地闯进去呵斥:

“你听到我说话没有……我去!”

眼前景象看得她一下子找回了分寸。

屈历洲站在诊室的蓝色纱帘后,动作娴熟地解着裤扣,预备做体格检查。

甚至他的动作有点太快了,游夏进来时,西裤已经松解开一些,露出了他高奢内裤的腰封边缘。

“诶!男科检查室女性免入,夫妻也不行啊,干扰诊断,出去等。”

满头花白的老医生带上手套,一面严肃地制止游夏,一面拉起屈历洲面前的隔帘。

游夏尴尬地涨红脸,立刻退出:“哦,哦。”

老医生中气十足:“把门带上。”

“……哦。”

向来天不服地不服的游夏也只能吃瘪。

帘子和门同时关死,形成两道屏障,隔开她和屈历洲。

她靠在墙上气愤地想,刚刚退出来前最后错开的一眼,好像看见…屈历洲这混账在笑她?

那眉眼含春,噙着水波荡漾的幽光,笑意似浅犹深的样子,要多讨厌有多讨厌!

好不容易把屈历洲等出来,男人低头整理衬衫,经过她时刻意放慢脚步,却未抬头看她,径直往另一边走去。

她破天荒地没先骂他,而是更在意他要说的事。

“检查完了吧?可以说了吧?”

这次屈历洲倒是走得不快,慢悠悠踱回原位——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那间宽敞安静的无人房间外。

他终于回答,抬起手上的一次性收集器,眼尾漫泛轻如浮沫的笑意:

“男性生育科最重要的一项检查,还没做。”

“什么呀,怎么还没好?”她缺乏耐心地抱怨。

她忘了自己妇科检查时,其实做了更多得多的项目。

他以动作代答,食指指向她头顶,房间门头的牌子。

游夏顺着他的方向抬头看过去,当场如遭雷劈,被定在原地。

门牌上赫然写着取精室三个字。

精子质量检查是男科很重要也很常规的检查,医院都会有专门的房间提供,男性会在这里完成自己的样本收集。

她突然明白他手上拿着的容器,是用来干什么的了。

等下、但是…这……

“这、就在这里当场取吗?要怎么取啊?”

她一不小心把心里话问出来了。

对男性生理知识的缺乏了解,让她觉得惊诧和不可思议。

难道和尿检一样,这也能说取就取?

屈历洲只平淡地说了一个字:“手。”

游夏多希望自己下次秒懂,是在游氏集团股东大会上。

那玩意当然不是说取就取。

屈历洲缓慢扫视一圈房间室内。

屋子一尘不染,轻微消毒水的味道给人以绝对洁净的安全感,院方贴心地布置了香薰增添情调,环境宽敞整洁,让男人可以放松身心去取样。

但这对屈历洲来说,太过寡淡无味。

他本身就不是个容易自我提起兴致的人。

于是他的目光又落回游夏身上。

她此刻垂眸窘迫的态度,他太熟悉了。

微微抿起唇瓣,脸颊肉恰到好处鼓起纯欲感,眼睛总是无意识地乱转,让人一眼就能知道,她现在的杂念多到混乱。

就像是昨晚,他只要在回家前,预设一条定时短信,用婚外情人的语气发消息,她就会毫无防备地,在老公身上自投罗网。

多么可爱的条件反射,令他想将她珍藏供养,奉为绝世之宝,让她接纳他的虔诚,也让她承受被爱不释手赏玩直至磨损的命运。

游夏摇了摇头。

不对,她该考虑的问题不是屈历洲现在要做什么,而是:

“为什么不能现在告诉我?”

她气鼓鼓,像条刺豚。

屈历洲的视线落在她脖子上那条丝巾,答得有些心不在焉:“因为怕你直接找过去报仇。”

“害我的狗,我还不能去报仇?”游夏皱眉不爽。

“可以,但我必须在场看着。”

男人忽然抬手,指尖挟着丝巾尾巴,将它整条抽出拿走。

暖意抽离,脖子上一凉,游夏条件反射捂住草莓印记的地方:“干嘛?”

“借用。”

屈历洲没等她说同意还是不同意,转身进了房间。

“不借……”

游夏想抢已经来不及了,回应她的是一声房门反锁的响动。

她气得不行,只能一下坐在走廊座椅上,在这里等着。

VIP楼层人少,隔音也不错,整层都很安静。

游夏放空视线望去,走道尽头窗明几净,偶尔能看到飞机划过天际。

夏季的高空热气流挤进窗缝,抵达她脸边耳边,暖意轻得像是被小狗尾巴扫过。

分明很快会被空调的冷气压下去,她双颊的红热却被灼烧起来,怎么也下不去。

她有那么两个眨眼间会想,此时的屈历洲在里面做什么……那会是什么样的画面?

等等!

脑海电流窜过,如果他现在必然在那样的话,

那刚才他取走她丝巾的用处……!!有病啊!!

她震惊站起身握拳,从脸烧到脖子根。

一时间砸门也不是,离开也不是。

她开始焦灼起来,在走廊内来回踱步,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男人这种情况下真的需要有点什么助助兴?

不对,她凭什么要理解男人?

她又怪自己,干嘛要左思右想,好端端想到那一部分做什么?糊涂着等他出来不就行了?

“屈历洲这个人面禽兽!”

她骂着,一次次看时间,硬是压下脾气,把耐心延长到第四十五分钟。

怎么还不出来?

磨磨蹭蹭的,她还急着给狗报仇呢。

她已经管不了,自己到底是不是因为狗而着急。她的耐心已经耗光,她现在就要打电话催促屈历洲。

这么想着她就这么做了,果断拨通了屈历洲的电话。

诡异的是,连铃声都没响,电话几乎被对面秒接。

“好了没?”游夏劈头盖脸责问,“我真的没时间陪你闹了。”

“你快点出来,听到没?或者你现在就告诉我是谁要害塔吊。”

电话那头长久静默,没有声音,也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有时候,寂静是极致爆发的前兆,甚至或许,属于沸腾的过程。

要命的是,她在此刻叫了他的名字:

“屈历洲!”

“嗯…”紧接着,带着失控坠毁的堕落欲,男人低沉性感的闷哼灌入她的耳朵,

“夏夏…哈……”

第22章 过敏再叫一声我听听。

游夏整个人惊滞住,像被死死钉在原地。

耳畔男人的嗓线郁哑嘶沉,声腔微黏,字词胶着喑磁,尾音饱含极致压抑的低颤,带着些痛苦又快慰的,难以克制的喘。

那代表着什么,游夏心知肚明。

她很自然地回想起不久前的那天下午,她曾独自在影音室中看片玩乐。当时她也是这样,毫无征兆地接到了来自丈夫屈历洲的一通电话。

他们相隔一通电话,在不同时间,做着相同的事情。就如此刻一般,他们在手机那端,各自进行着一些可怜又激切的自我探索与抚慰。

同样的,他们都尝试借助对方的声音来加强刺激。

不同的是,屈历洲比她略胜一筹。

游夏没有忘记,那个时候她将屈历洲的声音当做婚前那个小男模来臆想。同样她也听得很清楚,屈历洲在刚才濒临极限的刹那,叫了她的名字。

所以,他不仅借用了她的丝巾。

还借用了她的声音。

在这种事上。

那么,他又是把她当做谁来臆想的?

不自觉紧紧攥捏住手机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游夏眯起眼盯着面前房间的大门,嘴角不可抑制地微微抽动。

片刻后,她拇指微动径直挂断了电话。

依照游夏的脾气,倘若放在平时,她应该会不爽到爆炸。但是没有,她站在原地隐微皱眉,随即转身走去旁边的窗前站定,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似乎表现得出奇的冷静。冷静地凝视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可耳旁、脑子里却在持续不停地回放着屈历洲的喘音。

就在刚刚,她清晰分明地听到了,他逼近顶爽边缘的那声沉喘吐息。

虽然他喊的是“夏夏”。

而非“宝宝。”

但是太像了。声线起伏转折的顿挫,音腔尾调黏连的喘动,欲哑低沉的闷哼,都跟她记忆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出奇地相似。

会是她的错觉吗?

“在想什么?”这时候,身后倏然响起一道温润淡雅的嗓音,扰断游夏混乱犹疑的思绪。

游夏像被吓了一跳,猛地一下子转过身来,下意识后靠在窗墙,眼神里充满机警与戒备,一眨不眨地紧密注视着他。

怎么回事…又不太像了。

刚才那句听起来低淡寡调,貌似吐字温柔,实则透着冷然平静的疏离感。

完全没有半点乱情味道。

“眼睛这么红。”游夏审量的视线徘徊在他脸上。

才恍然发觉男人眼型精致狭长,拉挑出流畅勾人心的完美弧度线尾。眼皮薄锐,睫毛似乌羽密直黑长,遮出晦黯阴郁的影儿,叫人一眼望不见底。

此刻他眸尾赫然见了红,靡滟至极。

分明他衣着端整,气质不凡,看起来光鲜亮丽,像个斯文尔雅的清贵绅士。但不知道是不是游夏知道他刚刚做过那种事,所以总感觉……

在他身上,浸染着某种情潮餍足后的慵懒倦恹。

于是她没经大脑,问他:“爽吗?”

屈历洲被她的直白话术问怔了下,明显一顿,默然对上她的眼睛。半晌,他不禁低头失笑一声,将问题反抛回去:“在这里也会爽吗?”

不料游夏没放松逼问:“不爽?”

她在这时站直身体,朝他慢悠悠迈近两步,高跟鞋尖磕抵在他皮鞋前端,双手交叉在胸前,下颚昂起。

还是那副拽傲的姿态,眯着眸子扬唇轻讽:“不爽刚才为什么叫得那么浪?”

她前倾身子又贴近他一分,命令:“来,再叫一声我听听。”

“嗯?”男人玩味地挑了下眉梢。

游夏身体一僵,后知后觉晃过神。

屈历洲缓缓扯起唇角,略压低腰,欠身朝她一点点靠近,削薄的唇停留在近乎快要擦碰上她的位置,停下来,饶有兴致地逗她:“现在么?”

“在这里叫给你听?”他盯着她抿紧的嘴巴,像要索求她双唇吐露答案时开合的幅度,“确定么,夏夏。”

游夏真的有些不懂了。到底是她太寂寞总是频繁想到那个男人,还是未知的神秘感总令人反复回味,以至于让她到了看谁都像那人的地步。

总而言之,她就是觉得今天的屈历洲……

不,应该说是从昨晚开始,她总是不是会从她的丈夫身上体会到另一个男人的感觉。是的,就是感觉。

毕竟她到现在,连那个男人长相是什么样子还不知道。

但是,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男人,不太可能吧。

“嘁,”她偏过头避开他,“不听,你喘得……难听。”

屈历洲懒漫勾着笑,细细品味着她的口是心非。

凭他这样了解她,也就大致能猜到她此刻在想什么。

毕竟,他在临近爆发的关头,无法很好地夹住声音,

她一定很困惑,为什么丈夫喘息的声音,会与那位让她心猿意马的男士如此相似。

她或许会怀疑记忆的准确性,又或者,会暗自比较谁的声音更动听。

可是无论如何她都不知道,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男人,本质上是同一个人。

这种认知让他心底翻涌起隐秘快意,

无论是冷淡疏离的丈夫,还是让她心潮汹湃的陌生男人,骨子里,事实上,全都是他。唯一的他。

这算不算是靠作弊,获得了被她思念的资格?

站在她眼前,被她思念着。

光是想到这一点,屈历洲的快慰感就开始飙升,会比刚才在光洁的室内,更令他舒畅到灭顶。

她似是陷入他精心编织的捕网里,每次挣扎都是一场牵一发而动他全身的高潮。

她的疑虑,她的动摇,甚至于那丝若有若无的悸动,似乎全然落入他的掌控。

纵然,他此时也无法很好地掌控自己。

“喂,屈历洲。”见到这男人居然给她走神,游夏抬手在他眼前晃两下,不爽地问,“你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是谁要害我们塔吊!”

瞥着她脖子上残留的,被他一手制造的淤青红痕,屈历洲只觉刚平息的欲望又在沸腾。

他很快从她身上移开眼,敛低眼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一次反问她:“是谁安排你来孕检的?”

游夏稍稍一愣,笑了。

原来是他们亲爱的小姑,屈明殷。很好。

她二话不说背好包包,抬手推开他的身子,冷着声音撂下一句:“行,没你事了,我现在去报仇。”

“一起。”

屈历洲将体检单折叠整齐,放入西装内衬袋,跟着游夏走出医院。

哪怕是妻子这波很可能跟他亲小姑打起来,他也会亲自开车送她去战场。

扣好安全带发动汽车,他像个等待任务的杀手,只需主人一个指令:

“我们怎么报复?”

耍狠的事游夏信手拈来,根本不用计划,她冷笑:“先去你家,逮到人再说。”

屈历洲却停顿在这里,是在确认,又像在换个说法重复:“回我们的家?”

他如此理所应当的,把她口中说的“他家”,自动对号入座到他们两人婚后单独的家。

游夏刚掀起雄赳赳气昂昂的兴致,纠正他:“屈家老宅。”

这人怎么,没点默契呢?不是亲生老公果然不通灵性。

她催促,“闭嘴动作快点,别逼我抽你。”

屈历洲倒是很乖巧没再说什么,打了圈方向盘往老宅驶去。

他开车的风格和游夏很不一样。

游夏酷爱超跑,炸街越响她越喜欢,是技术好,但手握方向盘就会不自觉变暴躁的那类司机。

但屈历洲的低调商务路虎四平八稳,他不言语也不放音乐,时而能预见各种路况后轻缓踩下制动,动作里尽是欲速不达的从容姿态。

他开得太丝滑了,游夏不知不觉在路上小憩一觉,屈宅八百米开外就进入园景,等车行入正门,游夏刚好醒来。

这次她养精蓄锐有力气战斗,没等屈历洲停好车就跳下来,直奔园内屈明殷住的【抚舟楼】去了。

“屈明殷——!”游夏一把推开大门。

芬芳宜人的院子里,只有几位园艺师和驯养师,纷纷抬头看着闯入者游夏。

屈明殷竟然不在家。

屈历洲慢悠悠锁车,步调幽缓跟随着出现在游夏背后。

“你小姑怎么不在?”游夏侧头瞪他,“从实招来,你是不是给她通风报信,让她躲出去了?”

“冤枉。”屈历洲举起双手浅笑伸冤,动作像带着几分逗小猫的宠溺。

“那她上哪去了?”

屈历洲展示手机上二十分钟前的消息。

对话框里屈明殷三天两头发信,偶尔还会分享“年轻人不生孩子十大坏处”营销号文章,他全是已读未回。

他说:“正巧,小姑在我们家,想和我们聊聊。”

游夏顶着阳光眯眼凑近,读出最新消息内容:

‘历洲,听说游夏今天才去检查,怎么推迟了一天?’

‘你叫她检查完直接回来,别老想着出去玩,姑姑单独跟她聊聊。’

‘我现在在你们家里。’

好家伙,她们互相上门找对方的事儿,正好错开了。

游夏气笑了:“屈明殷算老几啊敢这么安排我?”她复又瞪眼盯着屈历洲,“她在我们家?你怎么不早说?”

“我提过回家,你让我闭嘴,夏夏。”屈历洲尾音勾挑丝缕缠绕的委屈,“我怕你抽我。”

“你!”游夏气得扬手想打人,转身对上他水光粼然的笑眼,忽然顿在原地憋着口气没话可说。

屈历洲在此时扶住她的肩,腕力略微收紧,将她推转回去面向园内,而后在她背后稍许压下身子,附在她耳边轻言:“我只是觉得,在这里你更有发挥空间。”

他示意她仔细观察抚舟楼的院子,言语轻浅如飘絮,却暗含引导指向,只需佐借游夏的一点星火,便很快在她脑海烧成燎原之态。

纵看庭园,游夏眼前一亮。

白墙黛瓦新中式小楼周围曲径四通,花圃里西府海棠与罗田玉兰相拥不舍,树荫里悬挂竹丝鸟架,几只凤头鹦鹉互相梳理尾羽,被惊扰后扑棱棱飞入紫藤花架,吵醒花下打盹的小画眉。

叶瓣随风簌沙,飘进荷池,数尾昭和三色锦鲤游动摆尾,赤墨斑纹在碧水中如绘色丹青,如果仔细看,也能发现深水乱石里隐匿的薄荷仙。

最妙的是东南角月洞门畔,有一座微型生态景观园。游夏快步走到这座菱形格玻璃罩顶的花房前,带着赞叹往里看。

花房里有独立的温控和加湿系统,里面不仅栽植了各种名花珍木,还有不同的昆虫爬宠,一片生机灵动。

一群闪蝶被她吸引,隔着玻璃屏障在她面前飞舞。

屈明殷不说人品怎么样,审美倒是同出一脉的高雅。

园林看似返璞归真,但有很多习性不同的物种存在,养殖要求很严苛,花鸟鱼虫价格昂贵不说,维护、培育、饲养,每一项都是极烧钱的。

“看不出来,你小姑还是个热爱自然生物的人。但是用下三滥手段迫害别人的狗,只能说明她的爱虚伪可笑。”

游夏回头看斜倚在门边的男人,下结论说,

“屈明殷不配拥有这么多小生命。”

屈历洲迈步走到花房边的藤编茶席,施然落座在椅子上,优雅地抬膝叠腿,单手搭着桌上轻扣,点头接答,“嗯,她不配。不过这些东西…我们家也放得下。”

游夏被他后半句话提示了一下,眨眼就有了主意。

“喂,屈历洲。”笑容里的破坏欲明亮耀眼,问他,

“我能搞破坏到什么限度?”

“没有限度。”

屈历洲睨着满园鲜活的景致,摊开一只手示意‘请’。

游夏恶狠狠地说:“那就,抢。”

她开始到处找趁手的工具,先是拿起铁锹想挖地,又抄起网兜想捞鱼,思考半天又都丢开,活像个刚进村业务不太熟练的小土匪。

屈历洲心领神会,遥遥坐定沉稳支招:“需要我联系专业园林运输公司吗?”

她眼睛又是一亮:“你还挺有办法,快联系!”

……

另一边,【蟾宫天琅苑丨香山别墅区】

屈明殷已经在小两口的家里等了一个上午,抬杯抿一口茶,才沾唇又嫌弃地放下,都凉透了,也没人给她换杯茶。

“这个游夏,还不回来,没一点时间观念。”她不满地站起身,把旗袍的褶皱抚了又抚,无数次抬起自己腕子上的中古手表看时间。

屈明殷踱步刚来到门外,就见屈历洲的车驶入大门。

在大门外,路虎的身后还跟着十多辆卡车,装载着刚离土的新鲜植物,花盆和花架摆得整齐,树木的根系包着土壤捆紧。

配备制氧机的集装箱车负责装运大型鱼缸,还有一辆空调巴士车声标着“特殊活宠专运”。

屈明殷抱着手臂很是不悦。

她明明都告诉屈历洲,让游夏一个人回来,这个时间点他竟然连公司也不去,还陪游夏弄这些花花草草?

但她也不慌,她觉得自己处在高位,屈历洲在她面前也是晚辈。难道她这个管理屈家的长辈,还有什么话训不得游夏吗?

见游夏下车,屈明殷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招呼也不打就抨击她:“小夏呀,你们今天才刚去体检,好在我得到结果说你们两个都特别健康,年龄也适合生养的,你什么时候能把心思放在备孕上?”

游夏嗤笑。

他们两位当事人都还没得到检查结果,屈明殷就已经先知道了。

真想把她那双喜欢视奸的眼珠子扣掉。

游夏倚在车门边没答她的话,眼神似笑非笑,含着无比的冰冷盯视着屈明殷。

屈明殷莫名抖了下。

怎么会被个小姑娘震慑住了?

趁屈历洲下车吩咐管家接车的时间,屈明殷指着宠物专车,表情充满长辈威严:

“备孕就不要搞那么多活物在家里了,本来你养了那条狗,我就是不太同意的。”

狗?还敢提狗?

“我就是喜欢小动物呢,小姑不喜欢吗?”游夏接*过搬运工捧下来的鸟笼,拎起来欣赏,里面的鹦鹉温驯美丽,她调侃一笑,“小姑不觉得这小家伙眼熟吗?”

屈明殷花大价钱造景,养鱼养鸟,都是为了所谓【四家主】的排场,至于那些畜生,她从来不碰,更不用说认植物了。

看她那副皱眉不解的样子,游夏翻了个白眼。

就知道她是附庸风雅假把式。

“别问了,小姑不记得自己有这只紫兰金刚。”

屈历洲在此时来到游夏身边,拦住她的玲珑薄肩,单手给鹦鹉喂了颗瓜子,表情不咸不淡补上一刀,语气放松一如他正在逗鸟的姿态。

“哦,原来自己的爱宠都不记得,倒是记得我的狗。”游夏玩笑的说话方式骤然收紧转冷。

她上前几步径直跨上台阶,站到屈明殷面前,一字一顿逼问:

“小姑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同意,就可以把手伸到我家来,随意欺负我的狗?”

游夏本来就比屈明殷高半个头,踩着一双高跟鞋更是压迫感十足。

在屈明殷视角里,此刻游夏背着阳光,抬起下巴睁瞪双眼,逼视而来的时候黝黑眼球靠下盯着她,露出多数眼白,表情阴冷可怖极了,整个人仿佛散发森森黑气。

屈明殷不由地退后半步:“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什么欺负你的狗?说话可要讲证据。”

游夏喊了句:“屈历洲。”

屈历洲淡声回说:“证据备份过很多,其中一份在父亲那里。”

屈明殷心头哐当一下紧缩。

这位侄子的表情太过轻漫,让她一时拿不准究竟是真是假。

她在这时换了副脸色,开始避重就轻地笑说:“历洲,说什么呢,你护着夏夏当然是好事,但是小姑也有义务教她持家呀。

小姑勤俭了半辈子,看她这么大的阵仗,难免觉得有些铺张浪费。”

游夏刚要嘲讽她,屈历洲玉质明润的嗓音先快她一步响起:

“如果娶妻是为了让女人来持家,只能说明男人无能。”屈历洲打开鸟笼,鹦鹉扑扇翅膀飞出,打着旋儿停落在他肩头。

男人还在漫不经心陪鸟玩,随口说出的话却攻击力拉满,

“小姑这么多年以操持家务为荣,是姑父那边有什么困难吗?”

屈明殷那张老脸霎时间变得难看:“你……你们……”

游夏无不赞许地和屈历洲对了个眼神。

一码归一码,屈历洲竟然不偏袒本家人,还帮忙出恶气,她承认他这点算是令人满意。

游夏也没打算放过屈明殷:“还有,小姑你怎么能说我铺张浪费,还夸你自己勤俭?这些都是从小姑家里拉来的呀,我只是一比一复刻。”

“一比零复刻。”屈历洲不紧不慢纠正,“零元购的零。”

换句话说,就是抢。

“什么……?!”屈明殷的脸渐转成酱猪肝色。

屈历洲抬手轻拍两下——

一辆超级重型平板半挂车,载着原封未动的玻璃花房,缓缓出现在别墅门口。

屈明殷再不认识花鸟,还能不认识自己院子里的建筑物吗?

这小夫妻俩,竟然把她的恒温生态室整个儿挖出来了!!

“现在认得了吗?”游夏勾唇问。

屈明殷尖叫起来:“你这丫头!不得了了呀!”

中年女人完全没了高高在上的刻薄,视线在这对年轻男女之间来回扫视。

游夏站在她面前,神情冷肃,眼神如刀,将她逼得步步后退。

而屈历洲笑意浅微,站在台阶下阻断她的退路。

他仰起头,用欣赏一件艺术品那样的崇慕神色,眯眼笑看站在高处的年轻女人。

“屈历洲!你太纵容她无法无天了!你爸知道了会把你从现在的位置上拉下来的!”

屈明殷被游夏的疯吓退了,只能转头去呵斥好脾气的侄子。

可她哪里知道,侄子惯常的优雅平和并不完全真实,更不会时时刻刻有效。

屈历洲的视线没从游夏身上移动分毫,但还是耐心解答:“父亲知道,还说只要夏夏需要,可以把老宅搬空。”

“这怎么可能!你爸一向就是最在乎辈分脸面的,怎么会容许你们这么对我?!”

屈明殷气得脑神经充血,一阵冷一阵热的,差点厥过去。

“不知道他怎么想。”屈历洲缓步拾阶,来到游夏身边一同俯视着屈明殷,他说道,

“但父亲应该很高兴您自掘坟墓,他早就想把管家权交给唐姨了。”

游夏差点笑出声。

就说屈戎的亲妈、屈历洲的后妈唐文婧更像个正常人,没想到这么快,屈明殷在乎的这点权利就要拱手让人了。

啧,这怎么说,现世报啊。

“不可能…不可能……”

屈明殷怎么也没想到,今天只是想来游夏面前耍耍威风,怎么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根本无法置信,只能不断重复不可能。

“你们这么做要遭报应的!”

屈明殷慌得不得了,恨不得现在就回去找大哥辩解一番,又怕大哥真的已经看到了她害游夏宠物狗的证据。

游夏颇带邪气地告诉她:“不对哦,小姑,这是你的报应。”

屈历洲肩上站着暗蓝色的长尾鸟,更点缀得他神秘幽深,清和嗓线如魅似幻:“回吧小姑,院子已经帮您填平了。

“再有下次,就该轮到您住的抚舟楼了。”

屈明殷这下是趾高气扬地来,最后哭天抢地地走了。

游夏简直快爽翻了。

其中甚至有很大一部分是屈历洲的功劳。

她只想把屈明殷家里的好东西抢走,但屈历洲更懂得打蛇打七寸,直接剥夺了屈明殷引以为傲的一切。

而在抵达之前,她还不知道屈历洲做的这部分,刚才不仅屈明殷吓到,连她都跟着惊讶起来。

今天这一战,起码够她看屈历洲顺眼三天。

屈明殷哭哭啼啼离开后,游夏哼着歌跑下去布置院子,规划着怎样分配安置这些“战利品”。

屈历洲帮忙联系到设计师,又安静看了会儿游夏穿梭忙碌的身影,才转身进屋收拾行李。

游夏兴致高昂,直到屈历洲拎着行李箱出来,她才发现屈历洲今天并不是没行程,而是又要出差。

当然婚后这半年,屈历洲经常出差,她也就习以为常,只不过这几天才相处得多些。

她非常习惯屈历洲不在的日子,所以这次她也只是询问:“去几天?”

“不确定,大概一周。”

屈历洲回答,站在车前叮嘱她几句,仿佛是夫妻日常的关怀,这才登车离开。

“行了行了快走吧……”游夏全都应下,目送车远去。

自己现在跟屈历洲的相处,好像在某些方面变得不一样了。是在面对屈明殷时他们配合得太默契了,所以她才会产生这种错觉吗?

她思索着走进玻璃花房,略带心事地。她本意是想看看屈明殷的花房里都有些什么,却站在成群的蝴蝶中呆怔出神。

从昨晚到刚才,一直和她呆在一起的屈历洲,忽然就离开要去出差,她竟从中生出几丝不习惯的空落感。

即便屈历洲本人就是“安静”的代名词。

但那种感觉,有他在和没他在的感觉,居然是这样悬殊的。

斑斓的蝴蝶在她周身翩飞伴随,翅膀扇动间抖落飘扬的昆虫粼粉,细细闪烁,将她笼罩在光雾里,将女人冷白窈窕的身子衬托得欲梦欲仙。

等等!

“他刚刚说,一周?”

足足两小时后,游夏才猛吸一口气,想到另一件事。

她想起让她在屈历洲面前失态的短信。

那个野男人邀约她的短信。

老公一周都不在的意思是……她可以随时去找那个她更喜欢的、外面的男人了,对吧?

游夏的心陡然间砰砰作响,有种莫名兴奋感和偷窃紧张感在肆意撕扯着她。

她鬼使神差拿出手机。

此刻,她想打给那个男人。

她还不忘抬头,透过玻璃花房看向别墅大门,确认那里空空荡荡,屈历洲的车已经走远了。

她只犹豫了几秒钟,就果断按下通话键。

漫长的嘟音折磨着她的神经,他为什么不接呢?在忙吗?

还是说,那个男人其实也和她一样,有“固定伴侣”所以不能随时接听吗?

游夏在紧绷的情绪里憋住呼吸,缺氧带来的微窒感令她太阳穴狂跳。

终于在她快要坚持不住挂断的时刻里,男人将电话接起,低沉嗓音荼蘼蛊惑:

“……宝宝,你比我想得还要心急。”

游夏憋红了脸,正疑惑,他又挑在她开口前,懒悠悠地补了句,“约了周日晚,现在就想我了?”

狗男人。她张口想骂人。

却在这一刻惊恐地发现,自己难以呼吸。

“我……!”她忽然察觉鼻腔刺痒难耐,咽喉不知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完全吸不上来气。

刚刚的窒息感原来不是错觉。

抬起手,她看见自己皮肤泛红,漫空飞舞的蝴蝶粼粉还在将她侵袭,温柔也致命。

不会吧,不会她竟然对蝴蝶粼粉过敏吧……

在这种时候……

游夏思考不了那么多了,长时间缺氧,身体不住摇晃,只能扶住一旁的花架尝试大口喘息,然而这除了让她吸入更多粉末外,无济于事。

她本能地发出难以自抑的咳喘音,断断续续像跌破的泉水,易碎而可怜。

“宝宝?”那头的男人听出她的不对劲,呼唤她的嗓音带着急切。

然而她已经不能分辨,也听不太清了。

如果,如果她还有力气举起手机,一定能在晕倒前,听见他在发了疯地叫她的名字。

“游夏!”

第23章 泪眼屈历洲,你他妈哭了?

游夏对昆虫粼粉重度过敏。

这件事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毕竟从来没有机会,像今天这样和带有翅粉的蝴蝶群近距离接触。

她陷溺在时深时浅的昏迷中,开始发烧,接近休克。

嘈杂的鸣笛声,纷乱的脚步声,在她浅薄的意识里响成一团。

她被插上氧气管强行疏通呼吸,急救针剂刺破皮肤带来疼痛。

有人掀起她沉重的眼皮,集中的光源打照在她的眼眶。

检查过她瞳孔反射正常,男人手法娴熟而粗暴地摆弄着监护仪器。

“停用肾上腺素,给升压药,没问题就把她推去补液。”

那是一道完全陌生的声线,砂砾质地的嗓音混入烟感,语气微沉不屑,

“屁大点事儿,屈历洲火急火燎地把老子叫来。”

陌生男人说话声调浮荡野痞,不羁感和权威感竟然完美地融合为一。

是不是在骂她?游夏想跳起来看看,到底是谁敢在她面前这么拽。可又模糊混沌,她就是醒不过来。

她在梦什么呢?

从幼年时期母亲去世,父亲从来不负责任,多年漂泊无依地游离在游家边缘,她过得完全不像一个豪门千金该有的样子。

再到游家格局翻覆那天,游聿行冷冷告诫的那句:“不想和你爸一起滚,就让我看到你的能力。”

让她带着敬畏心挣扎至今。

她当然是感谢小叔的,游聿行教会她坚忍,容许她在集团有一席之地,她因此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抛开成长过程中那些性格里的小叛逆,总体来说她还是很听小叔话的,她不辜负所望,没有在工作方面被人看扁过。

可这一路,终究还是孤身漫长的修行。

直到婚前那晚,内心对联姻抗拒的她,选择将初夜交给…某位不知名男模。

那是游夏这辈子做过的,最叛逆的事了。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种中性信息素,她仿佛被泡在无机制的纯净水之中,回归最初的坦然。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怎么样了,只是昏昏沉沉,一再坠入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梦。

直到,一只微凉的手,带着颤抖,托起她的手。

她是那样平静地沉睡着,冷不防地被这人的动作打破安宁。

那只手紧紧捉住她,不安地纠缠着她的手,指腹和掌纹寸寸嵌扣进她的柔嫩肌理,像在不停确认她的存在。

他抖得真厉害,指尖连着心头血肉,连着她纤细的身子骨都要一起被他带着颤动起来。

“游夏,醒醒,不要吓我好不好……”

男人开口,每个字都艰涩发苦。

比往常淡润清透的嗓音低哑很多,或者,他已经完全顾不上维持声线,随它恢复到原本的深重低沉。

屈历洲攥握着她的手,眼眸波光涣泛,一时分辨不清是谁的体温更凉。他从来稳然自若的脸孔浮现出惊扰受怕,眼底滚涌的,是渴望她醒来的希冀祈求。

……游夏在深梦中眉头微敛。

好像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了……好耳熟。

只是太过于朦胧,她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她问自己:游夏啊游夏,怎么还在睡着呢?

分明在给那个男人打电话啊,怎么一下子就倒下了呢?

想要骂狗男人不知分寸,差点在屈历洲面前暴露。

又想要约他早点见面,因为她真的确实如他所说“很心急”。

屈历洲本人又何尝不知道她的心思?

当时他已经抵达机场,他在和自己打赌登机前会不会接到她的电话,赌如果游夏在他开启飞行模式期间打来,凭她聪明机灵,会不会立刻猜透他?

没猜到也好,他会在周日前返回厦京,充当那个被她青睐的“外遇者”。

可这一切,在听到她摇摇欲坠的喘息呼救时,全都被抛诸脑后。

他才离开一会儿而已,她就遇到了危险。没人保护她该怎么办?她的可怜脆弱,几乎将他的心从中撕碎。

瞬间里,他舍弃已经登机的行李,撤身调头就向机场外狂奔。

此时他坐在游夏病床边,这个劲挺如松的男人,忽然俯身将脊背弯成卑微的弧,额头抵住两人交握的双手,宛似等待她垂怜。

他突然不想在乎了,

被她发现真相,被她恨上,好过这样看她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让他求死不能。

“你总嫌我假,觉得我太游刃有余。”仿佛有什么哽在喉头,他连呼吸都变得滞重,

“现在我什么都不敢伪装,你醒过来,来笑我,好不好……宝宝。”

如果游夏能听到,自己的完美优质老公,正用那个野男人的沙哑嗓音叫她宝宝——

她一定会垂死病中惊坐起,给他一个大嘴巴子。

但游夏没能听清。

她放任自己在深眠海洋里漂流,漂到哪里算哪里。

究竟为什么会,对只睡过一夜的陌生男人产生好感?她不停自问。

就算她对他所有的印象,都只停留在模糊的香艳画面,和身体的快意感受上。

但她此刻听到和他相像的声线时,怀念的竟然不是那些;

而是…他会紧拥住她。

依靠在他热烫怀抱之间,他像只为她筑起的、牢不可破的城池。

他对她任何一点小进步都会给予肯定,耳鬓厮磨地鼓励着,安慰纵容着她。

在发肤体感升腾快乐之外,游夏喜欢的,或许是那种无条件偏爱,表面危险刺激,内里却给以安全和支撑。

她梦境之外的现实里,屈历洲空出一只手去整理她额前碎发。

游夏昏迷着,难得乖巧地在他眼前,皮肤白到透明,宛若一只任人摆弄的洋娃娃。

可他不要她听话,他想要看她做坏脾气的健康宝宝。

游夏似有所感,眉头抽动之中,无力地将眼睫掀开一条缝。

入目茫白,她虚弱极了,只能看见天花板下吊瓶成堆挂着,还有只修瘦的男性的手,在她眼前轻拂。

除此以外,她看不清其它任何事物。

额上停留的那只手猛然震颤了下。

“你醒了……”他音质低垂,语调却克制不住激切昂扬。

游夏细弱地“嗯”了声,耷拉着眼皮,没能完全睁开,也动不了身子。

但她听得见这道男人嗓音。

原来不全是梦。

屈历洲温柔叮嘱,指背眷恋地揉蹭她的脸颊:“困就再睡会儿,你身上也过敏了,我帮你涂药。”

游夏视野模糊,艰难开口:“你怎么敢跑到这里来?被我老公发现,你就完蛋了。”

屈历洲轻抚她的手骤然停顿。

她的说话声因气虚而变得软糯,眼眸沉缓地眨动两下,又抵抗不住镇静剂药效,逐渐再次睡着,陷入昏睡前还不忘喃喃轻语,

“你快走,别被我老公捉住了……”

也不能怪游夏,在过敏发烧时,最提不起精神的状态下,她难免迟钝。

昏迷前通电话的、昏迷中梦见的、还有迷糊醒来听见的,都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她自然会直接将床边男人当成情人。

游夏又睡了过去。

屈历洲的手指还停留在她微烫的额间。

她对他说话时,他清楚地看见她微睁双眸里,思念着的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由他亲手创造的,令她揪心无数的,情人幻影。

心脏像被捕网缠绞勒毙的鲸。

屈历洲本该得意,因为她惦念的不论是哪个,事实上都是他。

可此刻,胸腔里翻涌的却是酸涩怒意,针对那个由他虚构的,却真正受她垂青的自己。

说来可笑,他居然在嫉妒自己的另一层皮囊面具。

屈历洲垂着眼眸,解开她的蓝白病服。

女人水灵靓白的胴体呈现在他青黑眼底,吹弹可破的皮肤上遍布过敏的红痕,让人触之惊心。

她一定很难受吧?

她会过敏的东西,竟然在二十多年里无人发觉。

他的夏夏,是没有被精心呵护过的小女孩。

温凉指尖挑起药膏,涂抹在她泛红的部位揉按,乳膏随指腹余热化开,轻柔得像是在糊一层釉白的灯笼纸。

监护仪的滴答声里,他的手在她身体上流连,此刻却不带有任何污浊情欲,只是轻而又轻地单纯为妻子涂药。

她这具美好的身躯,曾经也蜷缩于他怀中,像这样,每分每寸地被他安抚。

是的,作为情人,他很好地给予她欢愉。

可是身为丈夫,他却没能好好保护她。

自责与妒忌,在将他两相纠扯的思绪里凌迟,化作两块烙红的铁钳在他身上一遍遍抽击,灼得五脏六腑都是挛痛。

屈历洲把自己弄得好狼狈,赶来的路上一直在奔跑不停,碍事的外套已经被他丢弃。

原本熨帖的领口此时松垮开敞,露出山灵水秀的嶙峋锁骨,膝盖用力抵住病床的硬铁护栏,硌得生疼也浑然不觉。

在游夏误解的语句里,她护着的是情人。

害怕情人被权势滔天的丈夫发现,怕他完蛋。

屈历洲感到自己像块陈旧的炭,轻易碎在她病弱的呼吸里,不需火焚就被吹为飞灰。

支离破碎的吻落在她眉心,三两滴温热液体滑落,离别他红得发狠的眼眶,斜淌过男人挺直分明的鼻骨,砸落在她颈窝晕开。

他哽咽的音腔风雨摇颤:“在你手里,我早就完蛋了,夏夏。”

……

屈历洲终于为她上好药,珍重地合上礼物般,为她一粒粒扣紧衣扣。

起身站在床边深望她的睡颜,良久,才转身出门去找许靳风了解游夏病情。

门口,许靳风正斜身倚靠着墙,双手懒散抱臂。

男人跟屈历洲身高不相上下,狼尾,修美体态尽显明锐张扬的傲。黑色衬衫解敞两颗纽扣,袖口上挽至小臂,下搭同色西裤,一身冷酷寡调的黑衬勒出无比饱和的痞贵感。

相比屈历洲的清贵斯雅,许靳风与他完全不是一个调性。他骨相镌刻邃深,极具攻击性的浓颜,那双眸眼阴鸷不羁,漠然倨傲的凶,斥足压迫感。

但若是眼梢一勾,又尽是慵懒散漫的邪气。

见到屈历洲推门出来,许靳风单手插兜,懒洋洋撩睫瞥他一眼,拖着桀骜低磁的腔调问:“你老婆醒了没?”

“还没。”屈历洲嗓线淡淡。

许靳风没什么耐性地啧声:“都说了问题不大,非得让我等你俩温存完?”

笑到一半,许靳风盯着兄弟沉默的表情,神色凛了下,出口惊异:

“我操。屈历洲,你他妈哭了?”

/

游夏醒来时,周围空无一人。

她睫毛微微抖动了下,慢慢睁开眸子,视域从模糊画面走向清明,她迟缓地眨了眨眼睛。

脑子里混沌凝稠得像团浆糊。她盯着头顶天花板的吊瓶挂钩发呆,好半天才稍稍意识回转。她开始从混乱思绪里剥离抽丝,试图梳理当下境况是怎么一回事。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通电话。

没错,她把中途迷糊醒来,劝情人赶紧跑的那一分钟插曲,忘干净了。

她从昏迷前开始回想,屈历洲去出差了,她迫不及待地立马打电话给那个男人,电话拨通后,对方还贱兮兮地说她等不及什么之类的骚话。

但没说两句她就感觉呼吸困难,浑身红肿瘙痒,极度地咳喘难忍。然后她就在窒息边缘眼前整个黑下来,昏迷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电话……对了,手机!

游夏猛地反应过来这茬,赶忙转头四下寻找,结果一下子抬手过猛不小心扯到了输液管,疼得她诶哟一声,瞬间整个人都醒魂了。

她下意识逡巡一眼四周,才发觉这里是病房,想着估计是家里管家或者是佣人看到她晕倒,就把她送来了医院。

所以应该是没有人敢所以碰她的手机。

果然,游夏很快在枕头旁看到了手机。她赶紧拿起来滑屏解锁,飞快扫了几眼,看到那通戛然而止的电话之后,那个男人并没有再主动联系。

还行,没惹上麻烦。

睡得累了,游夏打算下床活动活动筋骨。但手上点滴还没打完,她只好从一旁拉过来滑轮吊瓶支架,把输液瓶挂在上面,推着它走去里间的浴室。

刚一进去,竟发现洗手台两侧的墙架与置物柜里,整整齐齐罗列着她平时在家中常用的所有护肤品、光疗仪、美容仪……等等同款,并且重点是全部崭新没开过封,甚至连洗漱用品包括电动牙刷和牙膏的牌子,都是她正在使用的那款。

她扬了下眉,想着家中佣人也算是够有心。

虽然手上输着液不太方便,但她勉强还是拆开了电动牙刷的包装盒,开了管新牙膏,边刷牙边抬眼望向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气若游丝。

不过她记得很清楚,早上一早起床化好妆,就跟屈历洲出发来医院孕检,之后又杀去老宅搬空了屈明殷的家当,再然后回家没多长时间就晕倒了。

谁这么贴心,还给她卸了个妆。

她对着镜子扒开病号服领子看了眼,身上皮肤还是有些红,不过倒是不怎么痒了。

刷完牙,漱口洗脸,一只手操作不方便,她也懒得护肤了,随意抽出洗脸巾擦干。这时候,她忽然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男女间正在交谈的声音。

以为是医护人员来了,游夏推着吊瓶架从浴室走出来。结果一抬头,见到此刻站在她病房的一男一女,瞬间眼底僵滞冷意,当场变了脸色。

倒也不是什么别人。

中年男人,名叫游松原,游夏的亲生父亲。

游夏站在那里没动,冷淡移眸瞥了眼正挽着游松原的年轻女孩。对于女孩与自己父亲之间的亲密互动,她看上去没什么太大反应,仿佛早已看惯了这出。

视若无睹地从两人面前走过,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她情绪平静地看向游松原,开口的语气带着点吊儿郎当:“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游松原不吝啬地给年轻女孩笑意,轮到游夏这个亲女儿时,他却不笑了:“你现在见到我连‘爸爸’都不叫一声吗?”

游夏像是听到什么新鲜的笑话,被他逗乐了。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她还发着烧,浑身虚得没力,以至于连嘴角都太沉重到无法牵起笑容,只能强忍着不耐单刀直入:“您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们之间,就没必要再搞那套虚伪的铺垫了吧?”她对亲情感到疲倦。

游松原被呛得不悦:“什么话,是媛媛听说你生病住院了,特意过来说要探望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游夏这回是真笑了。她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目光里的审量感不加掩饰,径直凝向他父亲口中的那位“媛媛”身上,观察了几秒,没出声。

非常年轻,是第一眼直观感受。

当然,也是他父亲游松原一向雷打不变的“择偶标准”。

其次是漂亮。

小姑娘身材纤盈,新烫的羊毛卷蓬松披肩,衬得瓜子脸愈发娇嫩,一看就是花了价钱保养。

涂着透粉唇釉的微笑唇仿佛天然无害,妆容精致的杏眼里却藏着几分市侩,与年龄不符。

“你多大?”游夏忽然开口这样问她。

媛媛大抵没想过会被突然提问,下意识搂紧游松原,往他身后略微半躲了一下。随后她看向游松原似乎在向他征询意见。

游松原立马拍拍她的手表示安慰。得到他的安慰之后,媛媛明显像是有了有人给撑腰的靠山,转头重新看回游夏的眼神都带了底气。

回答她:“23岁,怎么了?”

23岁。确实够年轻。

甚至比游夏还要小上两岁。

但是这看起来,好像是要当她小妈了。

倒也不足为奇,这的确也非常符合她那位父亲小吊充当小脑的做派。女人是越来越多的,年龄是越找越小的,财产是负债前行的。

“不怎么,只是觉得都23了也不该这么不懂事。”她收回打量的视线,语气说不上友好,“下次记得,探望病人别空着手来。”

媛媛被她的话刺了下,当时就红了眼眶:“我才刚刚大学毕业,没什么钱。”

游松原立刻把人揽去身后,皱起眉教训游夏:“你没必要针对媛媛,我当父亲的来看望自己女儿,我还要带什么东西来?”

这个男人,她所谓血缘上的生父,从小到大在她面前永远都是这副嘴脸。

游松原只喜欢女人,不喜欢孩子。他女人多得够组一个连,却只有游夏这一个孩子,是因为多年来,唯独游夏的母亲没有听话避孕。

不听话的女人,他自然也不喜欢了。

游松原从来都只不过拿她当累赘,情场上的意外产物。

只要随便一回想,游夏就已经烦了,跟眼前这对男女她懒得多纠缠,双手一摊耸了耸肩,毫不客气地直接下达逐客令:“现在你看到了,我很好,死不了,你们可以走了。”

“我们要结婚了!”

躲在游松原身后的女孩不知哪来的胆子,突然一下就站出来,鼓着粉腮,这样告诉她:

“姐姐,我跟你父亲要结婚了,我们希望得到你的祝福。”

多么荒谬的伦理称谓。

一面叫她姐姐。

一面当她小妈。

媛媛大概以为,游夏听到这个消息会激烈反对,但她实在是想错了。

这些年,在游夏面前宣布这个消息的女人她不是第一个。有比她更得意的,更嚣张的,更聪明的,更目标明确的,比比皆是。

此刻,游夏就像听到一件烂八卦。她表现得非常淡定,冷静,甚至对这件事根本提不起任何兴致,只是明显没什么耐心了。

她一手撑在沙发扶手,食指支着太阳穴,压了压,完全心不在焉地问游松原:

“我结婚之前,您刚进行第十二次婚礼,才过半年多就有第十三次了?我还以为你在发展某种产业呢。”

算上没结婚的,这个媛媛,是她的第几个小妈?

游夏确实有些记不清了。

反正她只知道,这些年当她名义上“小妈”的人就从来没间断过。

“别说没用的了。”游松原走上前握住身边女孩的手,摆出与女儿对峙的姿态,以绝对父权的强势态度,命令游夏,

“嫁女泼水,夫家的彩礼传统来说就是要给女方父母的,屈历洲给了你多少?当时我没空找你要,现在赶紧拿出来给我。”

果然又是要钱。

气氛瞬间绷紧,剑拔弩张。

“给你?你是哪根葱?哪来的糟粕传统我怎么没听过。”

游夏的攻击力也不是吃素的,“你大晚上的做什么白日梦呢?”

还好她和小叔有先见之明,屈历洲给的那些天价彩礼,早在小叔的帮助下转进了她国外的私密账户。

游松原上前,宽厚粗糙的手指着游夏鼻子就骂:“喂不熟的白眼狼!一嫁过去就开始向着夫家了?亲爹的死活你都不管,不孝女在游家还混得下去吗?到时候别还要来求我。”

“你的担心多余了,我混的很好。”游夏挥开他的手半步不让,“至少比你,像个人。”

不料游松原浑厚油腻的嗓音一声冷笑,说:“混的好就行,既然你舍不得屈家的彩礼,就去找你那个小叔拿钱!我这好弟弟不是最疼你了吗?”

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游夏冷冷嗤笑,抬高音量回敬:“我也想问问,我爸怎么是个阴沟臭虫?不是要吸女儿的血,就是想吸弟弟的血,游家路过的狗都要被你薅两撮毛。”

挑起话题和争端的媛媛小姐,此刻已经隐身,躲到安全的角落去了。

“少说废话游夏,老子告诉你,做人得懂得回报!不然老子生你养你有什么用?!”

“真招笑,你既不负责生又不负责养,要不是小叔可怜我,我*还真没机会站这儿骂你。”

“他那么好你怎么没投胎做他女儿呢?”

“你先投,滚回你的畜生道去吧!”

生物学意义上的父女两针锋相对,几分相似的面容上,挂着各不相同的盛怒情绪。

游松原胸口起伏呼吸急促,自以为颇有威严地下通牒:“要么交出彩礼,要么找你小叔要钱,最少两千万。凑不够的就去找你老公屈历洲要。”

游夏真是笑了:“连屈历洲都成你的备用提款机了?你脑子里的猪尿泡好敢想,好自信啊。”

病房门在此刻从外打开。

屈历洲原本趁游夏休息的时间,和刚赶到的游聿行碰了个头,两人在办公室听着许靳风讲解病理。

可是偏偏,他耳尖地最先听到游夏激动的声音,当即撇下那两人,立刻往游夏病房冲。

究竟有什么人敢,在连他自己都舍不得惊扰游夏的时候,竟敢惹得她这样生气?!

眉头霎时压紧,眼底阴郁影翳翻涌暴涨。

屈历洲指节在门把手上拢攥,发出“咔”的一声重响,手背青筋如盘错的毒棘。

病房门被屈历洲猛然拉开。

周遭空气仿佛冻结凝滞,走廊灯光将屈历洲的轮廓分割成明与暗,暗影里的半边眉眼,豁然间染上可怖阴冷的霜色。

紧随其后,游聿行缓步走来,向病房里看过去,在看清来人时也略收紧了下颌,唇角微抿漠然加深。

里面,游松原正好在此时开口。

初露老态的男人毫不客气,出言讥讽亲女儿:

“游夏你看看你这幅样子,哪里有一点贵家小姐的样子?作为女人你都用来联姻了,不要钱要什么?

反正我看你也是留不住屈历洲,还不如多捞几笔,也算给游家和我做点贡献。”

游夏的暴脾气忍到现在已经够了。

不知为什么,前面的那些她都忍了。

却在他说出她留不住屈历洲的时候,她瞬间就爆发了。

她用了十成的狠劲扯开手背吊针,抡起长杆金属吊瓶架就往对面身上砸过去。

游夏想也没想,在本该肃静的医院里跟亲生父亲大打出手。

她本来灵活而有力量,但现在,她生病了。

她本该战无不胜,打一个老头绰绰有余,却不知什么时候,刚才还躲着的媛媛跑了出来,趁她虚弱,伸出两手拽着她,帮游松原控制住她。

“那贱女人生了你个小贱人!”

见游夏被牵制无力反抗,游松原有了底气不再躲闪,极迅速地抡起巴掌狠命照着她的脸抽扇过去。

第24章 唇舌红肿处在他的指腹下生热。……

被身后女孩猛然拽扯住身体那一刻,游夏因为脚下虚浮无力而不得动弹。或许是行动上被迫受制于人,又或者是怒火中烧的愤恼太过剧烈。

总之,在短暂停滞的这个瞬间,理智突然从愤怒激动的仇恨下冒出来,很莫名地占据她当下所有情绪的上风。

转瞬,游夏整个人一下子沉静下来。

事实是父女一场,他们从未如此相隔距离的站近过。即便是长年累月一地鸡毛的血缘亲情关系。即便这次,依然还是一场非常糟糕的对立僵持。

一个秉持父权主义的高尚。

另一个半分不肯退让。

她昂起头,死死瞪视着面前的游松原。

很侮辱的是,她与这个该被称作“父亲”的男人有着近乎相似的眉眼。此时此刻,在他们相似的眉眼之间充斥着对彼此同等程度的负面情感。

比如厌恶、愤恨、低蔑、轻贱和漠视。

是的,她在自己亲生父亲眼中,清楚分明地读到了恨意。

她的父亲恨她。为什么,游夏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正过着他一败涂地的人生,他失败得甚至让人觉得可怜。偶尔有那么几秒,她也会回想起与他曾经有关的记忆。

而无论她如何回想,从幼年、童年直到至今成年后,与他有关的记忆,全部都是让她难以忍受的痛苦。

游夏觉得真没劲,觉得自己真可笑。

前后不过几秒之差,她看到眼前她的父亲面目狰狞地举起手,表情嫌恶发狠,看上去是几乎卯足了劲儿要朝她扇过来的架势。

游夏忽然感到心灰意冷,很没意思。

游松原想打她,她反抗不了她可以受着。但只要下一秒她能动了,那么游松原跟他的小老婆,今天谁都别想活着走出这间病房。

她完全没注意到病房门不知何时被人从外面拽开,她也没看到此刻病房门口,正站着两个长影阴沉的男人。

她只顾自狠狠咬紧牙关,手上攥拳蓄力随时准备挣脱身后女孩的牵制。

然后在游松原那一巴掌掴打下来的前一刻。

“嘭——!”

一道高瘦修挺的身影下一秒冲进来。

无比极限的瞬时,游夏几乎没能看清男人由静及动的动作是如何出手的,只感觉眼前晃过一道影儿。

游松原的身体应声倒塌在地上。

恍惚后再定睛才看清,在游松原打到她脸上之前,是屈历洲反应更为迅猛地冲进来,挡在她身前的同时,挥出凶悍无比的一拳,爆发力将游松原重击砸飞出去。

嘈杂喧嚣的现场顷刻之间气氛冰结,一切吵嚷归于死寂。

所有人的视觉中心,屈历洲抬手勾住领带扯松些许,抬步,步步逼近被打趴在地的中年男人,表情阴厉晦郁,眼色森冷似三万丈冰川寒地般寡漠。

他冷然俯视的睥睨感极具压迫力,令游松原感觉如锋芒在背。

不寒而栗的恐惧,轻易反压下他颐指气使的嚣张行止。

游松原被打得怔懵,脑中嗡鸣满脸鼻血。

他出于胆颤的本能甚至顾不上站起来,而是条件反射地不停爬行着往后退,如同一条被驱逐的臭虫,在屈历洲步步靠近的威压下,徒留蠕动逃生的本能。

可毕竟还当着自己即将新婚的小妻子面前,男人可怜的尊严像最后一块遮羞布被他紧紧挽留,于是即便目光渗漏骇然惊惧,嘴上仍是叫嚣得很:“屈历洲你疯了!?我可是游夏的亲生父亲,你居然敢对我动手!!”

最后一步迈近,屈历洲站定在他眼前,侧低下眸,轻蔑淡漠地瞥向游松原,像看路边的垃圾,口吻冰冷得不着色任何情感:

“恐惧是正常的,深呼吸,岳父。”

他没再留给游松原出声的机会。

屈历洲弯腰一把揪起对方的领口,手臂力量惊人,指骨收紧猛地一下直接单手将人从地上拽起来,近乎让这个中年男人双脚离地。

强势拖着这具挣扎的身子,拖拽至窗边,另一手青筋暴起腕臂发力,按着游松原的脑袋猛砸下去,重重磕撞在窗台上。

男人面无表情,一下又一下施行暴戾的掼击,合着响声带着血。

游夏定在原地,有些发蒙,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屈历洲?他不是出差了吗?

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为什么毫无顾忌地帮她教训混账父亲?他在帮她出气吗?为什么?他为什么会选择无条件站在她这边,帮自己撑腰?

过往二十五年的人生阅历,让游夏深刻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毫无条件地袒护她。

哪怕是小叔游聿行在帮助她之前,也会谈好用她工作能力来作为交换条件,她也一直都能够做到,至少不让小叔亏本。

游松原虽然口无遮拦,但他刚才有一点没说错。

在游夏的潜意识里,她跟屈历洲的确是表面相敬如宾,实则各玩各的塑料夫妻。他们根本不了解也不想了解对方,他们对彼此毫无兴趣。

所以游夏无法理解屈历洲此刻的行为。

从来对自己毫无兴趣的丈夫,从来清贵如玉的男人,为什么会愿意干涉她的破烂家事,为什么不顾往日斯文优雅的风度绅士,竟然杀红了眼似的地对一个长辈动手。

又为什么,分明打人的是他。

难过的人却也是他。

他在难过什么。

实际上,震惊诧异的人何止游夏一个。

许靳风慢悠悠从后面跟过来,想看看什么情况,身后还洋洋洒洒跟着一票,是负责维护医院秩序与安全的,高精尖安保小队。

结果刚一来到病房门口,一眼见到屈历洲正把人按着往死里打。

许靳风想着,还好他医院的窗户安全锁够牢固,不然他怀疑屈历洲会干脆把人从30楼扔下去.

屈历洲表现得与往日形象反差太强,出入太大。作为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兄弟,屈历洲无疑是他们四个里面脾气最好的那个。

温和儒雅是屈历洲的常态。

作为好朋友,他们都明白,常态不过只是屈历洲示人的习惯,屈历洲的本性远没有那么好脾气。

但这些年屈家平静无风浪,屈历洲可以这样一直淡然伪装着,所以他真实脾性和样子,连他们几个兄弟也无法完全了解。

换句话说,连他们也从未见过屈历洲失控。

就像现在这样。

许靳风和游聿行都看得出来,他恨意疯长,几乎照着杀人的标准去打架。

“这什么情况?”许靳风双手插兜,看着病房里面问道。

游聿行也同样并不着急:“如你所见。”

“啧,我说他俩。”许靳风朝游夏站的位置扬扬下巴,眸子懒洋洋一眯,“不是单纯商业联姻那么简单吧?”

“你才发现?”身旁男人依旧语气平淡。

“难道你能猜到,我们几个里看着最温柔的,打人最狠?”话说到这里,许靳风倏尔散漫扯起唇,微顿了下。

笑容懒痞不经,“最淡心寡性的,半小时前还因为你小侄女过敏,泪洒现场。”

这话一出,一向缺乏情绪的游聿行终于偏头回望他,眼底剖露出明显疑惑的成分,重复确认:“他哭?因为游夏过敏?”

看吧,游聿行也觉得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荒唐离谱。

许靳风吊儿郎当地啧笑一声。随即又撩眼瞥向病房里的血腥画面,脸色些微冷厉两分,话锋转道:“倒是久闻你这位大哥的大名啊。”

“怎么说?”他舌尖轻抵脸颊内侧,问,“我们是拦还是帮?”

旁侧,游聿行只冷淡回了句:“轮不到我们。”

大抵是出自于发小兄弟间无需多言的默契,当游聿行尾音落定,许靳风一秒听懂他话里的意思。而后两人同时将视线落定在病房内,游夏的身上。

游夏也在这时候完全回过神来,她见到窗边游松原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不成样子,鼻血飙飞,满脸淤伤青紫。

屈历洲满手血根本没有停止的意思,跟个恶魔一样。

不行…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

游夏反手挣开早就吓傻住的媛媛,赶紧冲上去,从背后紧紧抱住屈历洲的腰。

“够了屈历洲!停手!”她的脸颊贴在他剧烈起伏的脊背,阻拦的声音与之强烈共振。

屈历洲表情平静,胸膛却鼓息强烈,额前散落的黑发下,腥红血丝布满眼白,狠辣目光喷薄出无与伦比的阴鸷。

游夏抱着他腰的手又紧了紧,又安抚性地拦住他一遍:“已经可以了,停下吧。”

他浑身肌肉霎时一僵,摁着游松原脑袋的手顿滞,指节发出渗人的咔响,喉结滚咽下躁的烈性。

最终他施暴的手还是从游松原后领松开,缓缓放落下来,但手臂盘遒延伸的粗筋,仍然在以可怕的力度泵搏着。

游夏趁屈历洲短暂停下来的间隙,朝门口吼了句:“还不叫人把他们拖走!”

许靳风闻言,懒挑了下眉尾,朝后一招手。

早已在等候待命的安保小队迅速出动,整齐划一地分列冲进病房,迅疾果决地将游松原和那小姑娘擒拿住,反剪双手像押犯人一样押出来。

一个头破血流,一个魂飞魄散,都腿软无力地被推着走出去。

当游松原狂抖着抹开糊在脸上的血迹,竟看本家弟弟、还有许家那桀骜张狂的角色,他们都在全程冷眼旁观他挨打。

丢人丢到这种程度,他当然有怒,但刚才真的差点被屈历洲打死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已经是有怒不敢言了,只能低头装没看见想走。

不料游聿行主动开口,声腔冷彻人心:

“游夏结婚前我说过,如果你懂什么叫安分守己,你欠的债我可以既往不咎,就当给游家买份安宁。”

“现在看来你不喜欢安宁,那就把欠账一笔一笔偿还。”游聿行冷漠掀眼,斜睨过去一眼,看他的眼神像看狗,声色低嗤讽笑,

“喜欢谈钱是么?游氏集团法务部,会陪你谈到底。”

游聿行音落,身后许靳风手一挥,浪荡勾唇:“还有医院财物损坏账单,记得付清,快滚吧。”

等到局面稍许稳定下来,游夏才敢松开紧抱屈历洲的双臂。

这个男人放弃了脾性里所有矜贵儒雅的部分,彻底沦为失控的晦物。

许久,屈历洲心率得不到调平,白净的指节打破了皮,绽开斑斓血迹。

他仍将拳头攥得很紧,几乎要把伤口绷裂,那血口子狰狞着像快要露出肉与骨,血珠淅沥沥、黏嗒嗒地滴溅在雪白地砖,开出馥郁而阴柔的霜花。

衬衫在暴力中扯乱,领口被扯开一道大口子,锁骨沾染星点血迹不知是谁的。

游松原和媛媛被“请”出去,屈历洲那双赤红的眼眸,仍死死盯着门口两人瘫软的背影,仿佛眸中炬火会将他们烧穿,直至他们消失。

“别看了,人都走了。”

游夏看他这个样子,生怕他再次冲上去,连忙拽了他的小臂一下,将他拉着转过身来。

触碰到他的皮肤,才发现他浑身肌肉虬结紧绷,整个人还处在时刻蓄势待发的状态。

这人,好像魔怔了一样。

“喂,屈历洲!”她抬高音量唤醒他。

屈历洲终于听进去了般,僵了下身子,这才略微松解下神经。

游夏见他状态稍稍平复一些,立马着急地责怪他:“你怎么这么冲动啊?谁让你打我爸了!”

“他动你。”

屈历洲乖乖回答,字音却是从唇齿缝隙凶戾咬紧,拆解出未消的余怒和后怕。

游夏脑子也是有点乱,发觉自己问出的话乍一听像在维护父亲,惹得屈历洲又莫名其妙要炸毛似的。

她语气更凶地命令:“你给我冷静下来屈历洲!”

“我的意思是打他也该由我来打,我动手最多是家务事,但你这么冲动,是连名声也不要了吗?”

她爹这点烂人破事,她自己一个人烦就够了,没必要把屈历洲也牵扯进来。

更不想因为这种事,被联姻对象看不起。

他没反驳,只是顺从地听着她训斥,喉结艰难滚动,缓慢垂眸看她。

落入她复杂眸色时,他皮下沸腾翻涌的暴戾如潮水渐褪,露出海底乌黑狼藉的泥涸。

游夏没好气地拍了下他握拳的手腕,问他:“拳头还攥那么紧干嘛?这里剩下的人,你还要打谁呀?”

看他手上的血流个没停,烦。

屈历洲停顿两秒,这只刚砸断她亲生父亲鼻梁骨的手,最终甘于听从驯服,乖顺无声地放开。

失去以往的矜骄考究,沾着血污的指尖直接在裤子上擦了擦,意识到在妻子面前失态,他眼角眉梢带着点慌张,抿唇难得露出无措。

“对不起…夏夏。”

轻飘,沉谧,低落的嗓音落在胸腔深处震动。

太不符合他从来高贵从容的姿态。

游夏有点受不住这样。

明明是屈历洲帮她出了气,却要这样向她道歉,没有这种道理。

她把他推过去沙发那边,摁他坐下,交代他:“行了,好好坐着,我去找人帮你处理伤口。”

不太会说安慰人的话,她又拍两下屈历洲的肩,转身走出去叫护士。

门口,游聿行和许靳风站在最具观赏性的位置目睹全程。眼见着屈历洲被游夏几句话驯得服服帖帖,这两位好兄弟不由地互相对视一眼。

并且都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同样的意味深长。

“小叔,又让你操心了。”游夏十分抱歉地说。

虽然游松原的事人尽皆知,但游夏还是不想麻烦游聿行。

“嗯,先养病。”游聿行没多客套。

“好,我先去叫人给屈历洲包扎一下。”游夏说着就要往外走。

不料小叔身边那个长相深邃痞气的男人,忽然横跨半步拦住她去路。

许靳风随手拎起个医疗箱塞游夏怀里,力气不大不小,刚好把她堵回病房。

说话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邪拽坏相:“医院夜班人手紧张,别浪费医疗资源,皮肉伤而已,你自己给他处理。”

游夏没来得及说话呢,门就被许靳风从外面一把子关上了。

更诡异的是,从玻璃往外望去,小叔游聿行竟然没反对,仿佛在医院里就该听那男人的一样。

能让游聿行放心,把好兄弟屈历洲交给不专业的游夏,可能只有另一个好兄弟能做到。

这里是万屿医院,能在这里说一不二的,也许这位就是许家的掌权人,许靳风。

她很快得出结论。

游聿行和许靳风守在门口,眼神微妙,莫名让她觉得,这病房里跟斗兽笼似的。

她就是被推进来的一只活饲料,他俩好像挺期待看到,她自投罗网送入虎口的场景。

当然,游夏也没空想那么多。

她拎着药箱返回屈历洲身边,屈历洲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游夏以为屈历洲是受伤疼痛,或者累了。

却不知道,屈历洲正百无聊赖地搓捻指腹的血迹,凌乱散落额发,阴影自然遮住眼底孤郁的暗翳,舌尖顶腮又划过后槽牙,是在考量着某些足以令游松原生不如死的可能性。

这是张单人沙发,游夏不得不在他面前蹲下来。

算是第一次,她自愿降低视角,去仰视屈历洲。

她只是不喜欢欠人情。

一定是这样,她告诉自己。

“手。”她把手掌摊开。

屈历洲乖顺到不可思议,把受伤的手轻放在她掌中。

手形大小悬殊,他微蜷曲起手指,方便她操作。

游夏观察他的伤口,还好只是小伤,不算很深。她夹起棉球蘸碘伏,轻轻摁压在他伤处消毒。

豪华单人病房里一地狼藉,气氛静得吓人。

他们“夫妻”之间,通常由屈历洲来扮演主动者。

可这次他安静了。

游夏察觉到自己,在屈历洲长久的沉默注视里,感到阵阵难以扼制的心慌。

她选择先打破僵峙:“你不是出差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听到你出事,就赶回来了。”屈历洲诚实而简洁地回答。

游夏知道,对为她受伤的老公抱有盼着他走的想法很不应该,但就是忍不住试探:

“那下一趟出差的航班,是什么时候?”

洁白的无菌纱布在他手上缠裹,一圈一圈绕紧,他却没有急于回复她。

游夏在用冷静包扎来掩盖七上八下的心。

她的图谋会不会太明显了?

会不会被屈历洲看出来,她想要背着他做点什么。

但她更害怕屈历洲说出差取消。

她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来确定自己什么时候可以会见情人。

屈历洲在这时开口,反问她:“你很希望我走吗,夏夏?”

是疑问,是声色低迷的疲累,又钩织丝缕的叹息和失落。

她的丈夫将自己置身近乎于尘埃的低位,问她是不是希望他走。

“我……”游夏愣了。

她确实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但他这么问也不奇怪,毕竟屈历洲是明锐多智,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

游夏妥善包扎收尾,收拾药品的行动透露忙乱:“怎么会,你走不走和我都没什么关系。”

原来是“和她没关系”。

连希望或者不希望,都不屑于给他么?

屈历洲倏尔凉淡地勾唇轻笑,眼底划过晦涩不经的自嘲。

刚才情绪激动地跟游松原打架,把吊瓶架扔出去时太过混乱,输液袋弄破了,盐水洒她一身。

她不敢再看屈历洲的表情,着急忙慌地起身说:“我去收拾一下换身衣服。”

方才转过身,手腕就被男人扣住,蓦然被一股不容挣逃的力道扯回去。

游夏还没来及找准重心,身体就一下子被箍在男人双臂之间。

两人一站一坐,屈历洲紧抱着她,颤抖深吸。

她站在男人岔分的□□,自己错步的足尖只承担部分体重,更多的是被动倾靠在他身上,被他拥在身前。

“屈历洲,你……”

做什么啊?她想这样问。

但话说到一半,就被屈历洲骤然收紧的手臂勒断后话。

“抱一会儿。”他深陷在她的味道里,嗓音闷得泛起鼻音。

游夏发现了,屈历洲今天真的很怪。

如果帮她出头是为了,在小叔游聿行面前演戏,那她倒还能理解。

但或许屈历洲从小就是个自持有礼的人,今晚却拳拳到肉格外猛烈,可能打破了他修身养性的自我要求?

所以屈历洲不大高兴?

游夏只能想到这一层。

只是这层,就够她断了反抗的心思。

“行吧……两分钟。”她非常不习惯与人亲密,但此时也只能用生硬的语调纵容。

毕竟不管怎么说,至少今晚屈历洲经受的坎坷,都是因她而起。

得到她的同意,屈历洲的动作不再犹豫,原本扣住她腰背的双臂下移,一手勾住她膝弯牵引,另一手顺势滑落,兜住她的腿根往自己怀里揽,直接将她搂抱上沙发来。

游夏被他带得脚尖离地,上身前倾攀上沙发,双腿弯曲跨坐在他大腿上,挤在一张算不上宽敞的沙发,面对面相拥。

她愣神,感受到他的手在抱她上来后,又极有分寸地回到她软薄的背部,紧拥着她。

箍得她都快喘不上气了。

游夏轻喘口气:“松点……”

她在这样的动作里仰头,下巴搁在他颈窝,

他一分力气都没有松。劲实小臂圈揽住她的脊背,倾泻源源不断的热温。

游夏觉得自己是被他一个人包围了。她只能缩在这里,他怀里。

他像座为她量身定制的囚笼,也用暖热的躯体为她筑就堡垒。

他就是如此铭心刻骨,用尽力气地深拥着她。

在游夏感到骨头勒得发疼时,他利落地放开她。

刚好两分钟。

“去吧,夏夏。”屈历洲说着平常的话语,却像暗中做出了某种决定。

残留在她身上的,他的体温还没有散去。

已经没有束缚,游夏还呆呆坐在他腿上,怔愣几秒,才“哦哦”地跳下去,往浴室去。

她还不忘折返病床边,把手机取走,生怕自己不在场,情人突然打电话来。

攥紧手机的细节,都被屈历洲看在眼里。

还好浴室里干净浴巾、换洗睡衣一应俱全,她挑了条墨绿色吊带裙换上,褪下的病号服扔进脏衣篓里,稍微整理好头发就重新打开门走出来。

至于这些和家里完全一样的常用物品,到底是屈历洲吩咐准备的,还是家里管家贴心送来的,她都不敢多问了。

“皮肤过敏药四小时补涂一次,已经到时间了,患者游小姐需要帮助涂药吗?”

她出来时,室内已经被快速收拾好了。一位护士站在门口,有礼貌地提醒上药。

屈历洲疏淡温沉的嗓音从室内里处传出,“她不需要,谢谢。”

嗯?

我说不需要了吗?

游夏张张嘴,眼看着护士欠身关门离去。

算了,屈历洲表面谦和内里疏离的性子,可能是不喜欢外人在吧。

反正她刚换衣服从镜子里照过,身上的过敏红疹基本都退了。

自己涂个药,没所谓。

“药呢?放哪了?”她从洗手间往屈历洲那边走。

屈历洲起身,走到床头药品柜,抽出恒温冷藏的特效药膏,

——在她昏迷时,他为她涂过的那支,已经用掉一点。

“这里。”他说。

游夏跟过去,伸手接:“我去洗手间涂……”

他却没把药膏放进她手里,而是用缠着纱布的那只手,拉过她手腕,让她坐在沙发。

他的确耍了些心机,知道用受伤的手来拉她,她就会顾忌顺从。

屈历洲沉矮下身子,单膝半跪在她腿边,笃定地说:“你不需要她帮助,但我可以。”

“?不用了…吧,有的红疹在身上,不方便。”游夏毫无防备,只是对他的好心有些不习惯。

屈历洲拆开棉签包装袋,将药膏卡在虎口里,扭旋开盖子,口吻清淡:“你没醒前,我帮你涂过一次,我比较熟练。”

“啊?!!那不是给你看光了!!”

游夏猛地惊跳起来,离他过近,小腹差点擦碰到他高挺的鼻尖。

屈历洲保持蹲姿,略后仰了下避让,仰起头坦然望她:“不做点什么的话,要让我担心你的病情,一直不安下去么?”

他不安什么?

应该是假若她有三长两短,屈历洲不好和游家交代。

游夏忽然静下来,像是被说服了。

等等,难道这个理由,她就可以接受被屈历洲看光吗?

他拉她的手,再次引导她坐下:“让我来帮你吧,夏夏,只帮你途四肢。出差行程没取消,涂完我就走了。”

屈历洲一向最懂得掐准时机乘胜追击,也懂得她,所以适时抛出一句重磅说辞,令她无法拒绝。

着急面见情人的游夏,怎么会拒绝呢?

他给出的提议,就是能最快让“老公”离开的方法。

在她可接受的范围里,只要乖就好,享受老公的体贴服务和帮助,然后等到送走老公,就有时间去会见心心念念的情人。

她没有理由抗拒。

“好吧,弄快点,别耽误……彼此的时间。”她终于同意。

棉签蘸着乳白的药膏,被他用极轻地力道在她身上点触。起先是手脚,然后是腿,他换取新的棉签,从她纤嫩脚踝一路向上。

过敏的红疹半退不退,延伸进膝窝,在她肌肤上遗留斑斑点点的粉红,仿若白山茶初绽时沾惹的晨露。

屈历洲将力道控制得很好。

棉签打圈的节奏和力度都精准,确保药膏能均匀吸收,又不会压迫到发炎皮肤引起不适。

到膝盖上方,往大腿上去一些,她的肢体被裙子盖着。

游夏原以为到此就该结束了。

没想到屈历洲指尖探入裙摆空隙,没碰到她的皮肤,却勾动手指半挑起裙纱花边,轻然地掀开这层可怜布料,将它堆叠在她腿根处。

上推到,她的内裤也露出小半部分的程度。

腿心一凉,只隔着一层软薄布料的敏感部位,接触到微冷的空气,迫使她惊恐地抖动了下。

游夏坐在沙发上分张双腿。

即便他们做的事情不含情欲,屈历洲只是在帮她上药。

可是她在进去浴室前,就是用这个姿势帮屈历洲包扎的。

他们两人的境况,为什么总会在微妙中完全翻转过来?为什么他无论处在哪个位置,都能轻易让她自乱阵脚?

游夏完全无法顾及这些。

她满心满脑都是,屈历洲在做什么。

她不自觉低下头去看,裙摆皱巴巴地上推到那个位置,从她自己的角度,她看不见暴露之处。

但按她的经验,她确信屈历洲的视角里,她冰丝薄纱的蕾丝底裤一定毫无遮蔽地全然袒露在他眼底。

不行!

这种事,过分私密。

游夏立刻想要并拢双腿。

却没能成功。

“别动,这里很严重。”屈历洲的声音轻缓润沉,却暗含不容拒绝的强势,掌心稳稳扣压住她不安分的膝盖。

睡裙卷上去,露出腿肉摩擦处那片因过敏而泛红发烫的皮肤。从腿根一直蔓延到内侧皮肉,触目惊心,宛似雪地中揉碎的玫瑰瓣。

“我…不行……”游夏瑟颤的声音都被压弱两等。

还在试图使劲合并的大腿肌肉,在同掰分她膝盖的强势力量抗衡。

可她腿上这点微薄的力气,在他肌肉结实紧密的手上,根本不够看。

除了把她自己逼得乱抖,没什么作用。

屈历洲低沉的声音隐含安抚,像是一把大提琴弓,缓缓拉动那根重音弦,震得她耳鼓发麻:

“放松点,夏夏,交给我。”

他视线凝聚在她隐秘的肌肤,看她腿根疹块密集,透出不正常的薄红微肿,屈历洲抬指将豆粒大的药膏挤在手上,指尖亲自触碰上去。

“嗯呃…”游夏哼唧出来。

微冰触感猝不及防地,将她激起一片颤栗。

她从来没被这样对待过。

男人耐心引导着她:“忍一忍,会有点凉。”

他的手指蘸着药,沿着她纤瘦修长的内侧弧线游走,指腹与她腿部肤肉摩擦生热,冷凉膏体被他们的体温烘暖融化,留下晶亮透明的水光。

屈历洲的指甲圆润干净,边缘整齐,但硬质触感偶尔在意料之外刮过疹子的红丘,就会牵动她,赋予她一种难以言喻的煎熬。

那种,和过敏症状相同的,深入肌理的痒。

游夏一瞬间腰眼发软,说不出话。

偏偏,折磨是漫长的。

屈历洲忽然平静发问:“这里好红,会痛吗?”

他用甲缘抵住一块过敏性红疹,力道稍加重,对着红丘中心的疹子凸点,试探地按了下去。

势不可挡的*酥麻感争先恐后往上钻,钻进骨头缝里,催得游夏倒吸一口凉气。

“你!”

她张口就想骂人,强忍着那股从尾椎窜升的莫名热意,羞耻心和愤怒感催发,耳根烧得血红。

目光不受控地凝落在男人微垂的侧脸,她却发现屈历洲看她那处的眼神,平静得过分。

他只是在看发红的皮肤,视线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煽动情绪,没有往不该看的中心区域偏移。

灯光在他鸦羽般的长睫上镀刻金边。

游夏相信了他神情里近乎虔诚地专注。

咬住自己饱满软嫩的下唇,游夏勉力压下羞赧不堪的心绪。

为了快点结束,她想。

屈历洲重复用药,在她这块过敏最严重的皮肤。

黏腻的药膏一次次化开,薄荷凉气混染彼此温度,蒸发成看不见的气雾。

他动作全神贯注,无名指从过敏症状的红肿边缘开始,细致向四周晕涂。

指腹兜绕弯子打着圈儿,每次都精准覆盖上一圈游移的轨迹,规矩而又体恤着她,确保生病的皮肤没有一丝半点被遗漏。

可这片肌肤究竟还是太过敏感。

“……唔。”游夏不得不咬紧牙关,来避免呼吸被打乱。

每圈都会被他指甲边缘不经意刮擦一小下,都似有弱磁场电流游窜而过,难以捕捉,又此起彼伏不断叠加。

令她不由自主攥抠住沙发扶手,忍耐不住地蜷缩脚趾。

与她相反,屈历洲视线低垂,呼吸四平八稳,锁定在自己辅助上药的手指上,连眨眼都不曾颤动一下。

而他不需要抬头,也能发现她的不平静。

“很难受吗?需不需要我再轻点?”他关心的语调异常镇定,呼吸却不着痕迹地延长连绵。像是凿平棱角,始终沉默低伏的山脊。

游夏在此时屏住呼吸,生怕惊破了这份和平,极快地丢下两个字:

“继续。”

如她所愿,他还在继续。

多层叠加的药膏化散,还来不及被皮肤吸收掉,就顺着饱满的肌理粘稠下滑,他指背及时堵截住那道银亮拉丝的药液痕迹,贴沿向上推抹回去。

明明是最正经的疗伤,却将游夏蒸热出满头细汗。

她努力让自己盯视着屈历洲的动作,看住他,别让他扰乱心境,或是,最好能发现一些他也并不清白的证据。

更是,生怕泄露自己心头春水,被雨点般密集的刺痒,砸起不合时宜的心潮涟漪。

“疼吗?”屈历洲突然问。

游夏摇头,转走视线,不敢再看他。

病房静得如同泡置在温水里。

灯光在他挺直的鼻梁旁边投下阴影,精雕细琢的下颌线条清晰,透露十足的认真。

这专心致志的神态,却让游夏感觉自己正被攻城略地。

正是这种不含任何变质意味的触碰,不狎昵,够纯粹,才会令她的羞愧感受无限放大。

甚至这份专注,比起她曾经和情人玩乐时,那个人在她身上施予的刻意挑逗行径,都更具有侵略性。

药膏的薄荷气息弥漫在空气,混合他干爽发丝间淡淡的冷茶香调,醺得她头脑昏涨,越闻越晕,睡裙的吊带滑落肩头也浑然不觉。

“屈历洲…好了没呀……”

她催促抱怨的声调勾连起软朦朦的雾,不自觉拖夹着仿似撒娇的尾音。

屈历洲仍似未曾察觉,或是不为所动。

直到确认每处小疹子都被完好均匀地涂上药,他才用干净的指腹为她做清理,抹掉溢出的药渍,最后轻轻按了按边缘。

得救了……游夏松口气。

可是屈历洲却没有对她宣判当庭释放。

他突然再次动作,两手抄握住她双腿膝弯,稍稍施力拖拽至近前,将她靠后的坐位点挪移到沙发边缘。

游夏僵持酸痛的脊背刚刚松懈,便被他动作弄得失去重心,

“啊哈…!”

短促惊呼着,全然不及防备地仰面躺倒下去,弓蜷在沙发椅背里。

此刻,她两条雪白的小腿在屈历洲的小臂上搭垂着。

她惊动试图挣扎,却一时找不到支撑点能够坐起。她那样无力,那样没骨气。她完全落入他的圈套,被他掌控,受他操纵。

屈历洲根本无需耗费任何力气。只要恶劣地双臂向外一扯,就能窥见她的脆弱。以及那片过敏症状最严重的红,也一同暴露在灯光下。

然后下一秒,屈历洲微微倾身,凑上来。

他靠近刚刚涂药的位置轻缓吹气。

游夏陡然间瞪大眼睛,瞳孔挛缩,腹核一霎收紧,全身发出剧烈不休的颤栗。

男人舒缓平稳的呼吸落在皮肤上,更助于药膏挥发,拂擦过肤肉时带起细细密密的小凉风,也掀起她心底更摇曳的浪。

那种感受,是近乎抚慰性的爽利感,很舒服。

只是这个姿势。

太糟糕了啊……

从他胸腔里口舌中,推挤出来的温热气流,触碰到她痒意泛滥成灾的过敏处,化为冰凉。

有意识或下意识地,她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这里,被他吹拂照顾的地方。

她平坦的小腹因激颤轻喘,而急促地上下起伏着。屈历洲在此时抬眸,视点落在前方,那块勒挂在她腰间的,一层可爱的三角形布料上。

屈历洲隐微轻轻眯眸,欣赏她那块可怜的布料上忽然透出的一块深色,眉骨压低,唇角淡淡勾动起一抹弯弧,口吻是平静无波,字词却直白火辣得灼人。

他问:“夏夏,你这里是不是……馋了?”

第25章 越界炽灼,黏热,带着点微妙的疼。……

“够、够了……”游夏蹙起眉尖,受不了地出声制止。

头晕脑胀的昏沉里,她感觉难捱。

热汽自后颈肩脊源源不断蒸发上来,犹如情潮激涌的热浪,熏得耳廓脸颊酡红发烫。她呼吸碎乱的命令实在缺乏力度,“可以了…停下……”

游夏忍不住伸手过去,一片凌乱中艰难摸索着捂在男人的唇上,不准他再这样无礼地对待自己。却无法克制腰软,也抵不住异常汹涌的潮意高涨。

可是,屈历洲不肯放她好过。

鼻唇落入女人纤白掌中,露出的眉眼便显得尤为锋长而漂亮,全然失去方才揍人时凌厉阴鸷的嗜血感。愈渐弯起的弧度淬足笑意,带着点促狭意味。

他被捂住唇也不会安分,毫无征兆地在下一秒索性亲上去。游夏的手就这样被他的唇压住,压在自己的大腿上,滚烫的吻紧随而来地落在她的手掌心。

“啊……”惹得她短促惊喘一声。

像失守困陷在荆棘丛的雀鸟。像不堪玩弄的幼猫。

情绪不稳定,草木皆兵。

身体透支般失去气力,会令神经感官高度集中的运转。于是当下她会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敏锐。可空前机警的敏锐在某种程度上,代表另一层意义的敏感。

这对此时此刻的她来说,绝非好事。

——她的触觉会变敏感。

游夏无比清晰地感受到,男人敷落在手上的唇瓣削薄柔软,反复缠吻流连在掌心,然后慢慢上移,她极富生命力的动脉泵搏频率被他的唇温轻松破译。

他的唇纹贴合在她手腕内侧,摩擦那里的娇嫩软肉。

——她的思想也变敏感。

现在,她的手无力搭在大腿上,像被一只恶鬼吸食甘甜血液那般任由这个男人蹭磨嘬吮,唇齿压挤施力凌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