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尹星!”尹星发现江云能跟自己对话,顿时语调里都难掩惊喜。
江云听着熟悉的语调,心间难掩惊骇,试探道:“你怎么证明自己是尹星?”
“你喜欢偷看大理寺案卷,还不怎么会游泳。”
“等下,我让你证明你自己,怎么总说我?”
江云没忘记自己那夜梦见母亲,所以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可以错乱拼凑。
无相花有这种毒性,搞不好鬼凝也会这种类似障眼法的妖术,毕竟她是鬼!
此刻尹星如果听到江云的心声,绝对会告诉她,世上除了妖术,AI技术也能以假乱真模仿人的一切。
不过尹星被江云的问话难住,论怎么证明自己是自己,这跟证明自己不是精神病,两者难度不相上下!
沉默,显得场面更加怪异,死寂沉沉。
半晌,江云都有点不耐烦,直白出声:“你如果是尹星,那现在女帝身旁的尹星是谁?”
尹星一听,睁大圆眸出声:“我没死吗?”
细想,那个鬼凝好像也没说自己会死。
不过如果玄亦真跟另一个自己在一块恩恩爱爱,自己还不如去死一死!
江云本来还有些半信半疑,可见着这鬼迷糊的脑子跟尹星有的一拼,只得耐心解释:“你没死,不过生了场病失忆,而且性情大变,非常暴力。”
如果不是江云的伤处不宜展示,江云会深深控诉!
“这么说起来,那个尹星一定是假的,我不喜欢暴力。”尹星以为鬼凝会吸取自己的生命回到现实世界,谁想她直接雀占鸠巢!
“那你怎么证明自己是真的尹星?”江云也有些怀疑,但是又觉太过诡异,暗想这都什么跟什么?
说出去,江云都觉得自己疯了!
尹星被江云一问,想到另一个复杂问题,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思考的出声:“非要说起来,我好像也不是真的尹星。”
毕竟那具身体应该有个原主,而尹星是倒霉替身,至于那个鬼凝是另一个穿越者,难道她要的是自己现实中的那具身体?
完,尹星脑子有点乱成一团。
江云深呼吸,缓和心梗,暗想这鬼是尹星的可能性很高。
这么迷糊的性子如果是传说中那般厉害的鬼凝,才有鬼!
“算了,我们换个问题,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江云试探的走近,抬手捡起佩剑,打量鬼火中的那道身影。
曾经江云柳慈也看到过鬼火,但是却没有见到人影,真是古怪。
“中元节那夜我答应鬼凝献出自己的生命容貌,她就把解除无相花毒的解药给我。”尹星没有迟疑的应声,心间也好奇江云竟然能看见自己。
难道江云是穿越者?
江云一脸震惊的看着眼前无脸身影,明明这么骇人却难掩尹星的憨态,心想这种事也就她这个妻奴能豁得出去!
寂静处,天上月亮被乌云遮掩时,霎时落的昏暗,江云看着眼前身影陷入模糊,鬼火也仿佛线粒状般消散。
“你人呢,怎么不见?”江云猝不及防的探究出声。
语落,身旁响起嘟囔的声音唤:“在呢,可能磁场变弱,月亮没了。”
江云吓得险些挥剑误伤尹星,得亏她是个鬼,平复气息,强装镇定的出声:“磁什么场,我怎么没听过这地方?”
赌场,马场,江云倒是听过,就没有听说磁场。
尹星沉默,心想江云看来不是穿越者,只能出声:“这个说起来很复杂,我们还是说要紧事吧。”
“行,你现在能变回来吗?”
“可以,那个鬼凝说六十年后的甲子年等待有缘人。”
江云一时竟然无话可说,完全相信尹星被骗卖身。
鬼凝的传闻可不止六十年,兴许一个甲子有一个机会是真,但机会堪比百里无一。
否则上一个鬼凝怎么在上一个甲子年没有成功脱身,算算至少得有一百二十年。
更何况以尹星的脑袋瓜,她多等十二个甲子年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里,江云觉得自己没有这个命陪着尹星耗,退步道:“要不你说说有什么遗愿,心愿也可以!”
尹星不假思索的应:“她的毒解除了吗?”
“嗯,柳慈给陛下诊治调理,不说痊愈也有在遏制,效果不错。”江云没提幻蛊的伤害不可逆,所以完全痊愈是不可能。
但女帝已经是唯一能够活着遏制幻蛊痛苦的人,相当不容易。
“那就太好了!”尹星如释重负的庆幸道。
江云听着尹星的话语,只觉她真是迷了心眼,提示道:“你不想要见最后一面或是说说遗言之类吗?”
语毕,却没有立即得到回应,江云心间疑惑。
随即江云听见尹星委屈巴巴的唤:“我现在都没有脸见她,会吓到她的。”
江云无言以对,尹星这个没有脸是字面意义上的没有脸!
另外江云觉得女帝不会是尹星说的那般胆小惊吓的人。
不过两人这种情况,江云觉得尹星见到女帝,恐怕会更伤心!
“那行吧,我得回去,否则柳慈该担心,有空会再来。”
“我想偷偷看她,不说话的那种,可以帮忙吗?”
原本踏步要出花树园的江云脚步一顿,明明看不见尹星,却能感觉她的目光,暗想自己怕不是上辈子欠了尹星!
天上月明星稀,尹星得到江云的答允,悠哉的荡着藤条,心情愉悦的哼着歌!
乌云褪去之时,冷白光辉撒落,隐隐透出尹星模糊身形以及声音,随着风模糊传出,引起些许鬼怪故事的传言。
中秋节临近,不少朝臣内眷一并云集,避暑行宫正是忙碌时候。
女官春离仔细核查各样安排,便看见禁闭院落外有宫娥畏惧退离,手背透着伤。
“这是怎么了?”
“春女官,那尹氏实在是不好服侍,茶水太凉不喝太热不喝,稍不满意就要发作。”
见此,女官春离才明白原来尹星不是消停,而是学会在主上面前伪装,实在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如此突然的性情大变。
待重新安排宫娥轮替,女官还未歇口气,转身看见上官胜。
上官胜客气的唤:“这是今日核实的中秋宫宴名单。”
女官接过文书应:“有劳上官大人,这种事吩咐人来送就好。”
“无妨。”上官胜其实也是听闻西州尹氏不受宠的事,所以带着几分好奇。
那日萧逸受罚一事在前朝愈演愈烈,尤其刑部尚书暗中发力,储君之争平复,但是君后之位才刚刚开始。
那个尹姑娘按理并不是寻衅滋事的性子,可上官胜的耳目很显然不会错。
更何况那日江云也被罚,上官胜更觉得离奇。
从东苑主廊行进,没走多久就是江云她们的住处。
可上官胜却不好直接去住处找江云,毕竟她是宫廷千户将领,没有差事不宜私下走动。
随即上官胜往别处行进,可还没走多久,忽然听到矫健的脚步声以及佩剑摇晃紫兰剑穗,再熟悉不过。
“哎,我正有事找你呢。”江云踏步上前出声。
“什么事?”上官胜疑惑道,心间却隐隐有些猜测。
江云视线左右张望,方才压低道:“中秋宫宴的位置能不能定在花树园。”
上官胜有些始料不及,本来以为江云是为西州尹氏来找人说情,没想却提这么一个古怪要求。
花树园,那可是前不久才死过人,而且又是举办祭祀之地,怎么看都不适合设宴席。
“你为什么想这般做?”上官胜直白问。
“咳咳、那无相花树是先帝最喜爱且宝贝的树,女帝又一向尊崇先帝,这有什么不好吗?”江云睁眼说瞎话都不打草稿。
上官胜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见江云卖关子,便也迂回道:“先帝喜爱的赏月台岂不是更合适?”
江云无语,心想皇帝的行宫太大,还真是不好寻别的理由。
可如果说实话,江云觉得过的不是中秋节而是中元节。
“行吧,我会向陛下提议,但不保证成功。”上官胜见江云不愿多说,便也没有追问,只是想起欠她人情。
“没问题。”江云有点懵,上官胜这个人跟女帝有点相似,心思藏的太深,话语却又说的少,神秘莫测。
上官胜话锋一转的问:“你当众被罚是因什么缘故?”
江云回神,含糊的应:“没什么,就是倒霉的掺合一场争风吃醋,你在朝中应该有所听闻吧。”
那个假尹星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江云想不知道都难,更何况上官胜,她分明就是在别有用心的打探女帝心思。
“我可比不得江千户,只是君后一位悬而未决,小心为上。”上官胜知道江云在敷衍也不跟她多说。
关于君后之位,上官家也不是没有动过心思,只是上官胜得知女帝不喜男子,所以才按下不动。
现在女帝公然将那尹氏禁闭,对于江云不是好事,但旁人眼里无疑是有利无害。
两人踏步从廊道告离,廊外枝影摇曳,夕阳西下,余晖暗沉。
玄亦真倚靠窗旁翻看古籍经卷,宽袖垂落的手腕缠绕银白光辉,隐隐泛着红痕,却并没有减弱力道,仿佛不甚在意疼痛。
女官春离入内也不敢出声,多年服侍,早就有所察觉主上的异常。
“你说人真有七魂六魄吗?”玄亦真声音带着些许干哑,清明美目里染上余晖霞光,仿佛血眸。
“奴愚钝,不知。”女官伏首没敢多说。
揣度圣意,女官过去已经受到不少处罚,现在是不敢越矩半步。
玄亦真握紧经卷扫过茶盏,仿佛周身气力散尽,满是不甘心!
女官惊得抬眸,看见殷红血色,慌张道:“陛下!”
可那身着明黄常服的主上,仿佛沉浸在阴郁之中置若罔闻,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夺走朕最重要的东西。”
明明这么多年都熬过来,现在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玄亦真没想到变化会如此无常。
满室死寂,女官也不敢应声,眼看投落地面的霞光消退,暗影充斥眼前。
许久,女官双膝麻木疼痛,那静坐的人才终于出声:“摆驾,朕要去花树园。”
女官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不过看着榻上动静,才慌张起身。
月夜之下,难得光亮,可花树园附近却最是冷寂,连同朝臣内眷都避讳这处。
因为最近这里似乎闹鬼!
女官想要随行,却被主上抬手制止,只得静候原地。
高大的无相花树早已枯寂,干枯抽长的枝叶低垂,像荒草也像枯发。
玄亦真没有提灯,神态限于灰暗,步履平缓,心间从未有过如此茫然无措。
如果早知如此,玄亦真宁愿病发,也绝对不会让尹星离开自己。
可玄亦真能感觉到尹星她不想离开自己,所以也不想放弃现在的时日。
但这样的时间究竟要等多久,玄亦真不知道,更不敢去想自己有没有性命去等她。
夜风晃动那精贵华美的裙裳,而冷白腕间的银链垂落的一截轻轻摇摆,无声滴落鲜血。
尹星没想到玄亦真会突然出现在花树园,更没想到她会这般神态悲戚,仿佛破碎的风筝,摇摇欲坠。
当即尹星便来到玄亦真身旁,可自己却无法触碰,更没办法同她言语,心间焦急时,才发现鲜血的味道。
很奇怪,尹星能闻到鲜血的清幽冷香,喉间泛着干渴,这么多天里第一次有着常人的需求。
因为尹星都以为自己不用吃喝,很显然忘记先帝每年祭祀犯人的事。
“你在这里吗?”玄亦真喃喃自语般出声。
话语轻到几乎不可察觉,随着清亮夜风消失干净。
可实际上尹星吼着嗓子的回音却无法传递,狼狈的险些嗓子冒烟,暗想这木乃伊质量不行呐。
死寂沉沉处,玄亦真眼底一片漆黑,想要毁坏一切的心思愈演愈烈,阴郁的出声:“你的世界那么好,大抵不会回来了吧。”
如果尹星不会回来,那现在的一切都没有存在的必要,玄亦真眼底闪过疯狂,周身戾气翻涌。
让尹星这个阿飘都有点瘆得慌,瑟缩动作,视线望着眼前的玄亦真,冰冷漠然,才发觉她跟那些公主郡主某些时候很像。
很显然玄亦真不信自己当初的话语,她仍旧心底坚定的以为自己会离开她。
这样下去玄亦真会变成什么样,尹星不敢想象。
当即尹星想要去抱抱玄亦真,可是却落了空,焦急的像无头苍蝇时,视线再一次落在她流血的手,喉间滚动。
月夜静谧,风吹藤蔓摇摆,玄亦真原本陷入杀戮情绪的眼眸,忽然间泛起波澜,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鲜血顺着食指流淌出血痕。
而食指顶端的鲜血没有凝固,透着水润,让玄亦真有些分不清刚才一瞬的感觉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幻蛊的毒,有的时候也会给玄亦真带来这般真实的感受。
只不过过去玄亦真很是抵触虚幻,可刚才的触碰,却很是怀念。
“星儿……”玄亦真似是随意的轻声唤,漆目里却迸发异样的光芒,满是希望。
如果是幻觉,玄亦真也想再见到尹星,总好过她那般无声无息的消失,让人煎熬痛苦。
此刻的尹星哪怕没有五官,整个人依旧透着莫名的窘迫,实在奇怪,因为刚才好像确实尝到玄亦真的血。
可耻,难道自己真的是色中饿鬼?!——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故事进入中后期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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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夜风拂过枝条,沙沙作响,皓月当空,清冷光辉似日耀般明亮,照出倒映地面花草倒影,交错紊乱。
偌大的花树园内无比寂静,玄亦真颀长身形,似冷峭崖壁般岿然不动。
可尹星却察觉玄亦真像是在找寻般投落目光,不免有点惊诧。
“你在这里吗?”玄亦真抬动系着银链的手停在半空,试图触碰虚无之处,仿若盲人般等待回应。
“在的!”尹星仍旧积极回应,却没见到玄亦真的反应变化,不免泄气。
但这时尹星更清晰的看到玄亦真那宽袖间冷白修长的手臂淋漓伤处,心间暗惊,江云不是说她的病情大有好转了嘛!
为什么玄亦真还会出现这般鲜血淋漓的伤痕?
这很显然不是旁人动手,更像玄亦真在进行zi虐。
尹星越想越心惊,急的眉头紧蹙,生怕玄亦真会做出更危险的事。
毕竟玄亦真的性子远比她所表现的更加激进危险,又或者说脆弱病态。
而玄亦真因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漆目里的幽光,渐而黯淡,薄唇抿紧失去血色显露苍白,低声喃喃自语:“早知如此,朕就不该带你进入花园园。”
世上的一切玄亦真都可以筹谋布局,却唯独没料到尹星会以这般毫无预兆的方式离开自己。
怎么可以如此狠心!
“怎么办?”玄亦真那向来镇定自若的面容,此刻浮现无尽的茫然彷徨,像春日湖面浮动的碎冰,轻易触碰便会破碎消融。
“亦真……”尹星心疼的抬手想去抱玄亦真,却因没有任何实体而穿过她单薄清瘦身段,怅然若失。
眼见情况愈发不妙,尹星心口跟着沉闷的透不过气,没出息的红了眼,猛地想起江云能跟自己对话。
那江云一定有什么办法让玄亦真也能知道自己!
当即尹星想要给玄亦真提示,可是自己现在是一团虚影,没有触碰实体的能力。
这时尹星想到被遗弃的那面八卦镜,自己曾经清晰看见倒影,那东西好像有点用!
于是尹星瞬影般来到枯草遮掩的八卦镜面前,当即看见一张被薄布包裹面容的木乃伊,险些吓死!
这幅鬼样子尹星都时常吓到自己,玄亦真她能接受嘛?
尹星动作停顿,心生迟疑,偏头去看静立花树下的孤寂身影,思绪复杂。
哪怕玄亦真不介意自己这幅鬼样子,尹星也不想让她苦等自己六十年。
现在玄亦真好不容易治好病,可以过安稳日子,如果知道自己的处境,只会徒增烦恼。
这一犹豫,便是整宿,待到远处天光微明,鲜红霞光撒落云层,尹星乖乖的守在玄亦真身旁,直至看着她离开,满心不忍。
外间的女官春离瞧见主上满眼猩红的模样,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早间,玄亦真翻阅关于公主党羽的汇集名册,一改往日的宽和,下令将成批处死参与谋反的四品以上朝臣武将。
“执行地,就设在花树园。”
“遵令。”
女官心间惊愕,却没有过多迟疑,现如今主上脸色比犯病时还要更可怕。
大抵做出什么抉择都不稀奇。
午后,一份由上官胜上奏关于摆设中秋宫宴亭园的文书传至玄亦真掌心。
那缠绕的银链被重新清洗干净,露出的修长手臂系上纱布,却仍旧隐隐透出血色。
玄亦真垂眸,随意的翻阅文书,动作停顿的出声:“中秋宫宴提议设在花树园,这个地方不妥。”
女官颔首,心里也觉得上官胜这份文书古怪,花树园过去就不是设宴之地,更何况中元节才举行祭祀,又经过一番杀戮,怎么看都不合适举办中秋宫宴。
可随即主上却又忽而漠然道:“禁闭院里的人情况如何?”
“回陛下,尹氏每日都有打罚宫娥,目前似乎没有消气认错的迹象。”女官观察面色谨慎的应声。
“既然如此,那就让她去花园园旁观监斩乱臣贼子。”
“遵令。”
女官心间不懂,却感觉主上似乎像是要结束尹星的禁闭。
否则监斩这种事,通常都有官吏,后宫之人还未曾有过这等情况。
谁想,主上却又仿佛不在意般应:“另备些茶水,将她关在花树园过中秋节。”
女官一惊,暗想据说花树园闹鬼来着啊!
暮色苍茫,残阳如血,江云等宫卫押解叛军党羽进入花树园,也没想到会看见尹星。
准确的说,是那位乖戾狠毒的假尹星,看来女帝已经解除她的禁闭。
刽子手刀光锋芒,鲜血飞溅时,原本荒芜园地染上血色,竟然透着几分鲜活。
高座上冷眼旁观的尹星有些不适,却不懂女帝的安排。
可直到宫卫将领退离,尹星发现女帝身旁的女官,下令封住花树园门。
江云同样一愣,心想这是闹哪一出?
“陛下有令,此园是特意给您的中秋赏月之地,还请静候。”女官春离高声道。
“你说什么,我要见陛下!”尹星死死瞪着女官咬牙道。
女官被这阴测测目光看的怔愣,险些觉得眼前人不是那位温和良善的尹星,面不改色的出声:“今夜陛下要宴请朝臣,请您静候。”
语落,女官转身领着人回去复命。
江云看热闹的打量眼前狰狞神色的尹星,悠悠道:“据说花树园闹鬼,今日又是行刑地,恐怕夜里不得了。”
说罢,江云踏步离开,完全不想去看假尹星的扭曲神态,心间满是恶意。
如果尹星努力一点,假尹星怕是得吓个半死哈哈哈!
夜色一点点灰暗,无相花树显得阴沉沉,尹星看着满园的尸首,鼻间满是血腥味,神情紧张,隐隐看见花树枯枝里有个暗影,顿时眼眸放大,如坠冰窟!
而此刻紧张的还有无相花树里另一个尹星,先前斩首的场面,实在太血腥。
现在尹星还闭着眼睛不敢乱看,不过一直枯萎的无相花树,却渐渐恢复绿意,复而茂盛。
圆月当空,宫乐渐起,百官却没有多少喜色,原因无它。
女帝处决,实在太过雷霆手段,先前还以为是带着内眷来赴宫宴,谁成想有些人竟然一网打尽!
现在活着的朝臣们面面相觑,手中酒盏微微摇晃,无法揣度女帝心意。
上官胜并不意外女帝处置方式,只是没想到竟然会选择中秋节,实在是非同一般的以儆效尤。
江云带着柳慈和小女孩一块吃席,尝着鸭腿,视线打量这处观月台景色,暗想可怜的妻奴尹星到底还是错过机会。
不过从高处可以看到偌大的避暑行宫全貌,那处花树园也在眼前。
只不过花树园没有一点灯火,黑漆漆,瘆得慌。
此刻那个性情大变的假尹星,独自待在满地血肉的花树园,想想江云都觉得女帝真够狠心。
但凡胆小一点,恐怕都得留下终身阴影。
而原本还想上书的萧逸等人,现在也不敢贸然动作,因为女帝如今周身充斥杀气,连同一向宠幸的尹氏都能遭受如此冷落,旁人也就更不敢再发声诘难。
火上浇油,也会有不小心引火烧身的危险。
这场中秋宫宴深夜里结束,玄亦真并没有回东苑,而是来到花树园。
满地血肉尸体诡异的腐烂消失,无相花树竟然在秋日夜里焕发生机,女官春离看的称奇。
可玄亦真却并没有多少意外,无相花树似乎天生就有这等死而复生的能耐。
以前先帝命人准备犯人祭祀,玄亦真还不得其解,后来才发觉其中奥妙。
所以玄亦真才会命人把行刑地设在花树园,为的就是验证猜想。
火把光亮跃动,那六神无主的尹星,瑟缩动作,连忙上前出声:“陛下,这里有鬼!”
语出,女官心间惊骇,随从宫娥宫卫皆有面色变化。
可玄亦真却眼底泛起层层涟漪,不急不缓道:“你看到的鬼是何模样?”
原来自己指间被舔舐血迹并非错觉,玄亦真想到这里,顿时心口似是被无形绳索捆绑,微微泛着疼,却又期待。
“它没有脸和五官丑陋,很是可怕!”说话间,尹星警惕的看着花树深处,心有余悸。
而此刻被当成可怕鬼怪的尹星,颇为冤枉,谁知道这个人竟然能看见自己!
难道是那个鬼凝?
不对,尹星觉得这人应该不是鬼凝而是原主,所以她才会害怕自己这幅鬼样子。
但更令尹星在意的是玄亦真对那原身得态度,有点酸。
“你大抵是受惊说胡话,来人带下去休息。”玄亦真以为对方看见的是尹星,可这等描述明显不像,不禁失望。
“遵令。”女官应声动作。
深夜里闹鬼一事,再次引得众人注意,又因着西州尹氏撞邪一事,女帝下令请道长做法驱邪。
白日里,江云看见避暑行宫各廊道里张贴的符咒,只觉进了道馆。
女帝这哪里是给那个假尹星驱邪,怎么感觉更像她自己中邪太深。
从长廊穿过的江云踏入湖旁亭园,收敛心神,视线落在头发花白的云掌司那方,本意是为了解倒霉的尹星为何被鬼凝夺魂换身。
可瞧着这老人家如此年迈体态,仿佛自中元节那夜过后,她就像失去心力。
“您来的真早。”江云上前出声。
“难得你有事来见老身,说吧。”云掌司花白眼眸从湖面悠悠落在眼前人,流露少见的和蔼。
江云见老人家性子直接,当即也没犹豫,问询:“您当年接触鬼凝,也知道她在找有缘人,可知晓其中的原因?”
那个假尹星现在拥有尹星的身体,肆意妄为,偏生还没有办法对付她,只能探查情况。
云掌司目光悠远的陷入回忆,掌心搭在拐杖*,出声:“老身只知道传闻中的鬼凝不生不死,不堕轮回,她需要血肉滋养,而且找到有缘人就可以获取新生。”
“如果获取新生指的是占据其她的身体,那被占据身体的人要怎么夺回?”
“老身不清楚,鬼凝乃三界之外的存在,有缘人能得以挑中也是幸事。”
江云无语,心想倔强的老人家也挺迷信,只得拿起身侧血玉佩,转而问:“所以除却有缘人,只有佩戴这个玉佩的人,才可以见到鬼凝,对吧?”
这阵子江云一直在琢磨,现在才算有所察觉,曾经自己和柳慈见到鬼火,却没有看见鬼凝。
非要说起来,那就只有这枚血玉佩的原因。
最初江云没有佩戴玉佩,所以才看不见那个鬼凝。
“没错,老身本以为等不到这个甲子年,所以才传给你母亲。”云掌司坐的端正,轻颔首应道,苍老的眼眸闪过伤痛神色。
白发人送黑发人,尤其那还是云掌司最中意的亲生女儿,没有人知道其中的感受。
“难道您给母亲血玉佩是为让她继续替鬼凝寻找有缘人,这对您有什么好处?”江云想了想尹星那幅丑模样,只觉鬼凝肯定不是好人。
云掌司坦荡的应:“鬼凝具有神力,可以预知未来兴衰,而且还能起死回生,谁会不动心呢。”
语出,江云觉得尹星上当受骗情有可原,毕竟连这位傲气凌神的老人家都深信不疑,可见那位鬼凝很会胡说八道。
如果鬼凝有这种通天本领,她怎么会被封印无相花树上百年,甚至更久。
总不可能世上真有除却活人以外的鬼神之力吧。
不多时,江云准备告辞,没想云掌司却幽幽道:“你真的不想回到云家继承长者权力吗?”
“抱歉,我不适合接替您的心血,而且我有我自己的路。”江云看向眼前这个顽固古怪的老太家,其实已经没多少怨念。
说罢,江云踏步离开亭内。
云掌司神情动容的看着那道年轻而洒脱的笔挺身影,仿佛透过时间长河,看到同样的人。
那时云掌司暴怒的威胁忤逆的女儿,只要踏出家门永远不许回来,结果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可现在多方示好,她的女儿也不愿回来,云掌司闭上花白眼眸,重重叹息。
另一方的江云脚步轻快,踏步进入花树园,想找尹星问问情况。
没想刚踏入院门,险些被茂盛枝叶绊住脚,江云惊诧出声:“这地方时节混乱不成?”
语落,繁盛树丛探出一张没有脸的身影,尹星解释道:“我也不清楚,那日处决叛军乱臣之后,这颗花树就开始疯长。”
青天白日,江云看清尹星的具体模样,乍一看倒不觉害怕,反而像个木讷的布偶,只是有点丑。
“据说中秋节你把那个假尹星吓得半死,实在干的漂亮!”江云禁不住调笑道。
“我没吓她,不过她可以看见我,很奇怪。”尹星颇为无辜的解释,哪怕没有五官依旧透出些许郁闷情绪。
江云一听,也觉得稀奇,脚下轻点,跃入树干,指腹握着血玉佩出声:“哎,我去问过那个老人家,常人只有持有血玉佩才可以看见你,有缘人除外,兴许那个假尹星是有缘人,你走运咯。”
闻声,尹星的脑子乱成一团,疑惑道:“不会吧,她是本地人,怎么会是穿越者?”
“什么本地人,你能说点人话吗?”江云觉得尹星现在太过神神叨叨,真心觉得她这样下去可能熬不过六十年就得发疯失常。
“我的意思就是觉得太过巧合。”尹星以为那个原主能看见自己,应该只是因为两人同时寄居一幅身体,所以才会有些磁场相似吧。
有缘人,应该只有穿越者,否则那个鬼凝也就不必等自己。
江云抬手摘下一段枝条,打算待会带回去给柳慈查查,出声:“总之不管虚实,我觉得应该先把假尹星带来给你试试效果,据说鬼凝还会预知未来,起死回生,你会吗?”
尹星摇头,心想这些技能听起来像是小说里的系统,不过也有可能是六十年的时效未到,功能关闭。
但尹星还是很佩服江云说干就干的脑回路,没想到她却把血玉佩给自己,出声:“所以你还是得跟女帝商量,这事我一个人干不成。”
说罢,江云跃下树干,挥手告别,暗想去东苑抓人,光凭自己是绝对不可能成功,所以还是得女帝出面配合。
可尹星这个妻奴一直扭捏没有做好露面的决定,江云实在不明白。
午后,天气清凉许多,尹星看着江云离开花树园,掌心捧着血玉佩,有点发愁。
暂且不提江云的猜测是否成真,但那身体本来就是原主,尹星觉得抓原主很不妥。
哪怕尹星觉得玄亦真看见自己,她肯定就会配合,心间仍旧有些迟疑。
这一迟疑,尹星都没注意到天色变暗,月色朦胧。
玄亦真踏入花树园,不过身后还有一队道衣长袍,这阵仗尹星看的有点迷糊。
难道玄亦真因为自己吓到那个假尹星,所以亲自来请法师驱邪?!
夜幕低垂,火光悦动,符纸漫天飞舞,尹星毫发无损的静静看着他们的表演,觉得很赞。
严格意义来讲,尹星觉得自己不算鬼魂,应该是电磁信号一类,但是江云始终坚定的以为自己被鬼上身。
所以尹星也没得办法跟古代人辩解,不过还是第一次看见玄亦真信鬼神。
过去玄亦真从来都不信这些东西,哪怕她会看佛书经卷,也只是翻翻而已。
因而当尹星看着玄亦真竟然要服用道士给的符水,当即没多想的阻止!
这种符水看着就不干不净,尹星当即想也不想随手扔出血玉佩。
哐啷,符水落地,四周道士一静,面面相觑,暗想不会真有鬼吧!
众宫卫以及暗卫更是心惊,因为根本没有半点防备。
玄亦真垂眸看着凭空出现的血玉,抬手拾起,隐约记得中元节那夜里,云掌司曾经从江云手中拿走血玉佩,很是相似。
“陛下,此乃邪物!”道长神情凝重出声。
“既然如此,那就由你拿此物去树中捉鬼,活捉重赏,失败处死。”玄亦真漆目透着阴沉的出声。
这话一出,道长硬着头皮拿过血玉,领着四位亲徒跃入繁盛枝条,几乎身形眨眼间消失不见。
寂静处,只有火光燃烧发出的细碎声音,不多时传来惊呼。
众人都以为道长将要丧命,却只见他们一行人狼狈退离,面如土色,仿佛碰见恶鬼。
此时恶鬼本鬼的尹星一脸茫然,心想他们纯粹是自己吓自己。
因为尹星压根就没有任何动静,只不过是想拿回道长手里的血玉佩,没想自己被吓得不轻。
“陛下,此树煞气太重,还是砍下吧!”道长回想先前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整个人都有些虚脱。
招摇撞骗这么多年,没想到也会遇到鬼,看来夜路走多会见鬼是真的!
语落,玄亦真神情凌厉,抬手命女官取来血玉佩,淡声道:“看来道长抓鬼多年,只是在王朝骗财骗人,就地处死吧。”
语落,宫卫上前手起刀落,道长甚至来不及反应,死前最后一眼看着高座的女帝,只觉这位才是地府罗刹!
惨叫声戛然而止,尹星熟练的闭上眼,心想玄亦真一定是生病,她平日里没这么狠辣!
寂静处,女官春离都没敢出声,心想主上这样下去,整个王朝佛寺道馆恐怕要绝迹。
玄亦真指腹握着血玉佩,缓缓起身,踏步穿过无相花树藤条枝叶。
“陛下!”女官惊得忙出声想要制止冒险。
“闭嘴,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玄亦真没有多说,固执的涉入其间,不带半分犹豫。
女官一时被震慑的没敢动作,因为现在的主上格外的暴躁。
无声处,尹星看着玄亦真进入花树深处,一时迟疑摇摆。
因为尹星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但是玄亦真却已经抬眸看向这方,四目相对,气氛诡异。
当即尹星险些呼吸停止,只觉这比捉迷藏刺激多了!
但是玄亦真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她既不恐慌也不在意,只是薄唇轻启,似是恳求般威胁道:“你要如何才肯把她还给朕?”
尹星一下眼眸泛酸,哪怕知道玄亦真并没有发现自己,仍旧明白她的心意,反倒更加不敢承认身份。
自己现在这个鬼样子,实在不好意思相认。
玄亦真一步步逼近,视线落在枝叶间,那满面笼罩薄布没有五官的诡异存在,再度出声:“只要你想,朕可以给你任何东西,权力财富又或是无尽的血肉。”
尹星很少见的看着玄亦真露出凶狠目光,她甚至都不带一丝伪装,沉静美目里凝聚晶莹寒意,让人后背发寒。
很显然玄亦真说到就能做到,她愿意配合一切。
“你把她还给朕,整个王朝都可以是你的囊中之物,所以做个交易吧。”说话间,玄亦真抬手露出掌心的血玉佩,镇定从容。
清冷月亮撒落枝叶间,形成一道道朦胧光束,照在血玉之上,却更透出玄亦真的冷白肌肤。
明明是玄亦真在示好和谈,可是她眼眸里却透着锐利的疯狂,似蜷缩的黑蛇,全然没有往日里的温婉柔美,只有最后的歇斯底里。
又或者说,那些温柔良善本来就是玄亦真的伪装,她对于一切向来都是极尽漠然。
尹星视线落在玄亦真握着血玉佩的玉手,宽袖间露出缠绕的一节节银链,其中纱布透着暗色,不难发现鲜血痕迹,她藏在深处的病态,现在更是肆无忌惮。
如果这样下去,玄亦真一定会毁了她自己。
尹星深呼吸的艰难出声:“亦真,我回不去了,你别等我。”
语落,玄亦真原本冰封的眸间猝然荡出涟漪,那向来总是冷静自持的玉面透着些许的惊诧,急呼出声:“星儿!”
传说中的鬼凝怎么会是尹星,这是玄亦真万万没想到的事。
尹星偏过头不敢直视玄亦真的眼睛,视线落在周身的月光,仔细能看见自己的手都缠绕薄布,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像个怪物。
“你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玄亦真恢复些许心神的问询。
“中元节那夜的无相花解药应该只有鬼凝才可以摘的,所以我就变成这样。”尹星不想提六十年的事,更不想提原主,只是想让玄亦真慢慢接受自己回不去的事实,这样她或许不会走向另一个极端。
可玄亦真何等聪慧灵秀,几乎下意识就反应过来,尹星以性命跟鬼凝做了个交易,她是那个有缘人。
玄亦真握紧掌中的血玉佩,视线一瞬都不曾移开,直直看着面目全非的尹星,声音低哑的唤:“你实在太傻。”
她怎么能不问询自己就做那样重大的决定!
尹星缓和心绪才敢去看玄亦真,安抚道:“其实也还好,只是丑了一点,你不要信那些道士和尚,符水不干净。”
“为什么那个尹星没事?”玄亦真固执的看着眼前似鬼怪般的尹星出声,不愿承认她变成这样的下场。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尹星,那个尹星是原主。”尹星没提鬼凝可能占据自己现实世界的身体。
否则的话,鬼凝总不可能是活雷锋,一顿操作啥也不要吧。
玄亦真神情凝重,思绪有点混乱,思索道:“怎么才可以把你和那个原主换回来?”
尹星一惊,哪怕没有五官的脸,都难掩错愕。
优秀生做题都这么直接了当的嘛?!
“我不知道。”尹星没有撒谎,因为真的不清楚那个鬼凝的操作。
“那你能这样待多久?”玄亦真从先前的惊诧之中回过心神,郑重其事的问询。
尹星沉默,不知道该不该说六十年一回的事,因为现在玄亦真看起来有点不太死心。
这好像跟尹星设想的情况不太一样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很快,也可能很久,亦真想开点吧。”尹星想劝玄亦真不要太过伤心难过。
语落,玄亦真不语,目光直直看着眼前非人模样的尹星,不愿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燥郁和忧虑,轻声道:“朕会想办法,你别担心。”
话语很轻却透着沉重的执拗,仿佛不是在说给尹星听,更像她在对她自己言语。
尹星没想到玄亦真还能这般一如往常的哄自己,不带半分介怀,心间感动的一塌糊涂,点头闷声应:“嗯,那亦真要照顾好自己,你的手都受伤出血。”
“没事,这是意外,朕很好,只是很想你。”玄亦真稍稍垂落手臂,明黄宽袖遮掩伤势,故作寻常模样。
只要尹星还有一丝机会,玄亦真都不会放弃念想。
若非尹星先前见到玄亦真暴露最真实的情绪神态,恐怕都要相信她的话。
尹星见玄亦真坦荡的说着想念,怪不好意思的紧,低头应:“我也很想你,这些夜里你都听不到我的话。”
现在自己这幅鬼样子,玄亦真都不介意表露爱意,尹星都不好意思忸怩沉默。
玄亦真的爱意是那样的炽烈,尹星担心她会因为得不到回应而湮灭,像七夕那夜烟火,绚烂却凋零的极快,稍纵即逝。
闻声,玄亦真唇间轻轻溢出淡笑,苍白面容浮现些许鲜活,抬动握着血玉佩的手,像是献出自己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
尹星没有躲闪的看着玄亦真脆弱又坚定的浅笑眸光,只觉像烈火般灼人。
玄亦真小心的触碰尹星温凉粗糙的面容,仿佛捧着珍宝,许诺般念叨:“对不起,朕太笨才没发现你,以后再也不会了。”
如果尹星注定要活不长久,那对于玄亦真而言,性命也不足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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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往年九月,通常历代皇帝都会领百官离开避暑行宫回国都。
可今年却迟迟没有动身的迹象,朝臣经历中秋节的处决,现下也不敢再像过去那般非议女帝。
早间,晴空万里,碧蓝澄净,花树园方向有许多工匠忙碌,上官胜并不懂女帝的心思,视线落向建造在绿藤枝叶间的宽广屋院,总觉透着阴森幽暗。
关于无相花树的可怕,上官胜亲眼见识过厉害,心间都忍不住避讳,而女帝却要居住此地,着实有些疯狂。
半个多月的时间,花树园中的庭院已经准备妥当,工匠们陆续退离。
女官春离领着宫娥入内铺设各样用具,便正好同上官胜迎面碰上。
“上官大人近些时日辛苦了。”
“还好,只是负责监工调派些人手而已。”
说话间,上官胜想起前些时日女帝沉迷信道,避暑行宫上上下下都要配合动作。
可一转眼,那群招摇撞骗的道士被处死,女帝如此性情大变,连带着上官胜也更是谨慎。
想到这里,上官胜思量道:“不知女帝宠幸的那位西州尹氏现下情况如何?”
女官春离迟疑出声:“上官大人怎么会问询此事?”
“毕竟女帝近来多有不同,朝野上下忐忑,我也是关切,若是不便告知就不打扰。”上官胜其实更想知道女帝异常举止的缘由。
“原来如此,那西州尹氏还在大病,因着道士的法子不行,陛下难免忧虑,上官大人不必惊惧。”女官安抚般应声却没有再多说。
上官胜识趣没再多问,待从花树园出来,面色微凝,并不知那位西州尹氏具体近况,只是听闻中秋节惊吓失魂,便就此不再露面。
按理来说,女帝若要坐稳帝位,总归是要立君后,养育子嗣,那尹氏明显不可能长久获得宠幸。
当即上官胜怀疑尹氏怕是要被女帝打入冷宫,心间情绪繁杂。
当初上官胜在广白园险些丧命,其中多亏尹氏的救助,没成想数月之内出现如此变故。
不知江云要作何感想,毕竟她们是义结金兰的关系,按理不太可能坐视不理。
而女官春离看着上官胜离开的身影,心间何尝不明白这位颇受主上信任的新贵心思。
主上的君后一位悬而未决,四大世家多得是人盯着,上官家并不是没有半点想法。
可如今主上的心思越发诡异,手段更是果决,万俟世家的长者都不敢试探,更何况其它。
午时,女官春离领着人离开花树园,奉命亲自去给那位尹氏送饭。
东苑最靠一处的屋院,高墙深处,幽静内里,层层门廊无人静候,只有多道符纸张贴其间,仿佛镇守恶鬼。
寂静处,屋内传出突兀的声音,“放我出去!”
女官春离踏入内里,一步步走近,视线从地面蜿蜒的铁链移动看向眼前的尹氏,她清秀面上满是颐指气使的戾气。
这与过去那位好脾气的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为什么陛下要把我关在这里?”尹星挣扎着链条,话语声音带着嘶哑,很显然是吼的有段时间。
“陛下觉得您撞邪需要静修。”女官将饭菜放置案桌,不卑不亢应声。
尹星蹙眉道:“那花树园真的有鬼,陛下难道不该烧了花树园?”
明明自己好不容易才不必忍受屈辱,为什么女帝变化的如此快!
女官抬眸审视道:“若非撞邪,您的性情怎会如此变化?”
虽说女官并不相信鬼神之说,但眼前这个尹氏实在是变化惊人。
语落,尹星一怔,脸色显露慌张,关切道:“我只是一时处罚些许人撒气,难道陛下数年来的情谊也不管不顾?”
过去,母亲多次想要不动声色弄死尹星隐瞒虚假身份。
尤其是被选中参加公主相看,尹星不止一次发觉自己有性命危险,多加提防。
那夜却还是被袭击坠湖,尹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仿佛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梦里的世界,高楼大厦,电车飞驰,自己成为一个学子,浑浑噩噩的苦读。
尹星想过要融入到那个世界,但是格格不入,反被耻笑愚笨迂腐,一个无权无势的寒门,只能凭借学识,竞争太过可怕。
而现在的一切天差地别,自己只要倚靠身份就可以荣获荣华富贵,怎么能不飘飘然,忘乎所以。
“这事要靠您自己去争取陛下的宽恕,奴只是奉命行事。”女官看过许多贪图富贵权势而性情骄横恶毒的人。
可问题是尹氏并非第一次获得主上恩宠,这些年她所有的待遇都是独一份,实在不该突发变故。
难怪主上会迷信鬼神,因为太过匪夷所思。
语落,女官领着宫娥退离,徒留尹星陷入恐惧与愤怒,只觉自己在被一个小小女官羞辱,当即掀翻茶桌碗筷,顿时内里发出嘈杂破碎声响。
屋外门廊里的女官顿步,却到底没再多管,兴许饿几顿才会老实些吧。
暮色时分,秋日的晚霞透着些许凉意,屋院光亮一点点消退,视野落的黑暗。
满地的残羹许久都无人收拾,很快招来苍蝇,嗡嗡作响。
尹星饿的蜷缩在榻,眼眸阴沉,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子,否则当初就不会遭受母亲的厌弃,更不需要长年忍受那两个幼弟的欺辱。
现在女帝也一定是因为想立贵族公子做君后,所以才寻法子要自己死。
如果性别一换,自己早就获取一切尊贵地位,绝对不能就这么去死!
天际霞光消退,苍穹变色,夜幕低垂,花树园里琉璃灯盏尽燃,繁绿枝条招展,几乎要遮掩屋院。
玄亦真挥手示意女官宫娥等退离花树园,玉白掌心握紧晶莹透亮的血玉佩,视线看向高大的无相花树,轻声道:“星儿,出来吧。”
语落,无相花树间浮现一道身影,尹星飘落至眼前,仍旧不敢相信玄亦真竟然会直接在花树园盖处房子。
这里可是闹鬼的地方,她是真的一点都不信邪!
“亦真,不觉得住这里有点阴森森吗?”尹星见玄亦真坦荡模样犹豫道。
毕竟前不久还处死许多乱臣贼子和道士,过去又一直是祭祀之地,可以说是乱葬岗也不为过。
“不会,朕住在这里就可以随时见到你。”玄亦真抬手伸向尹星,轻握住她的手,察觉她缠绕薄布的手,柔软却冰凉,没有半点往日里的温暖。
尹星面热,只是仍旧不太习惯自己这幅鬼样子见人。
虽然尹星见过江云好几回,但是见玄亦真自然是不一样。
哪个女孩子不希望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漂亮得体一点呢!
玄亦真视线望着几乎裹住尹星所有外露肌肤的薄布,仿佛从她血肉里生长而出,密不透风,探究的出声:“为什么要包裹这么严实?”
尹星回过心神,没有隐瞒的应:“鬼凝说是永不死亡,但是其实肉身会破坏,据传肌肤会像干枯树皮般剥落,不好看。”
想想那画面,尹星觉得包住真是人性化的设计。
否则一个没有皮肤只有血肉的人体标本,惊吓程度应该更可怕!
“那你也会疼吗?”玄亦真指腹力道轻了许多。
“不会,现在没有什么感觉。”尹星其实都不确定自己究竟是死是活。
玄亦真神情凝重的看着非人非鬼的尹星,抿唇轻叹:“你太傻,难道不后悔吗?”
尹星摇头应:“我也不是第一次做傻事,不过以前是对江云她们,现在也想为亦真做些力所能及的傻事,希望亦真能好好活着。”
其实变成鬼凝也没什么痛苦,只是丑了一点点。
“你总是不听话的胡来,难道没想过朕做不到一个人好好活着呢?”玄亦真很不喜欢尹星这般像是随时告别般的姿态。
“……”尹星不懂玄亦真突然的诘难,安静望着她凄美绝决的眼眸,像是辽阔的冰原,正肆虐风暴。
半晌,尹星才只得示软的出声:“亦真,我不是故意要惹你担心,别生气好吗?”
玄亦真缓慢的平复心境,偏头望着摇曳灯盏的光芒,遮掩清明眸间的灰暗,温润嗓音微颤的出声:“朕不想同你生气,但你以后再不许擅自做任何决定。”
鬼凝的事,一定会有别的办法,玄亦真不信集齐整个王朝的人马找不到半点线索。
烛火摇曳,尹星看着忽明忽灭的光辉落在玄亦真玉白面容,却让她看起来格外冷峻静默,一时也不好再言语。
以后,那可是整整六十年,玄亦真会很难熬。
但是自己如果在玄亦真面前再度突然消失,现在玄亦真怕是一年都熬不过去就会伤心难过的发狂。
想到这里,尹星自责的垂眸看着玄亦真冷白腕间,那里早已更换纱布,却仍旧残留狰狞红痕,触目惊心。
如果自己聪明一点就好了,这样就不会让玄亦真总是担心。
无声处,屋外廊道有脚步声临近,尹星回过心神,有些疑惑。
玄亦真收敛神色,镇定自若的出声:“何事?”
琴师静立,视线看向烛火倒映屏风里的孤傲身影,满目柔和,出声:“太安郡主纠集兵马于封地异动,扬言要亲手入国都诛杀三公主。”
“三公主已经被收监且贬为庶民,太安郡主难道不知情?”玄亦真淡然道,并没有多少在意。
“太安郡主许是不满陛下这等处罚,所以想要以此谋反。”琴师恭敬应声。
语落,尹星满脸疑惑,脑袋恨不得透出屏风去看这人,心想琴师什么时候兼任谍报工作呢?
玄亦真挑眉,掌心按住尹星脑袋,哪怕看不见五官,却依旧能判断出她的心思,轻声道:“那就下旨命地方州城一路恭迎放行,待到天门,朕亲自设宴接待太安郡主。”
琴师心间疑惑,却并没有迟疑太久,弯身行礼应:“遵令!”
语落,琴师并没有离去,而是想起近来听闻女帝种种行为,总觉不太妥当。
尤其这处花树园透着莫名的森然寒意,远比别院更加死寂。
琴师犹豫出声:“陛下,近来新得一曲,可要听奏?”
“不必,你退下吧。”玄亦真看了眼噤声的尹星,一口否决。
闻声,琴师只得退离长廊,独自走出花树园,偏头回望寂静幽深屋院,踟蹰不前。
现如今两人的身份天差地别,大抵再难有过去那般时日。
夜色朦胧,尹星忍不住好奇的唤:“亦真,琴师她不是弹琴的吗?”
“谁说琴师只能弹琴?”
“好吧。”
玄亦真目光落在烛光都能透过的尹星身影,只觉像是自己的梦,掌心握着血玉佩触碰她才觉安心,出声:“你好像可以不眠不休?”
尹星点头应:“还能不吃不喝。”
“若是原主身体不吃不喝生病会对你有影响吗?”玄亦真话锋一转的试探道。
“我不清楚,难道那个原主被吓得生病了?”尹星听的只觉不可思议,没想到世上还有比自己更胆小的人。
“嗯,病的不轻。”玄亦真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谎言。
如果玄亦真能找到让尹星回到那具身体的办法,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尹星一听,觉得原主可能该去寺庙拜拜驱邪。
可尹星很显然忘记自己才是吓得原主病重的鬼。
玄亦真看着尹星试探的出声:“你当初是如何得到那具身体?”
尹星摇头应:“我不知道,整个人醒来时就在水里,那时差点淹死。”
最初尹星没少思考自己怎么就突然穿越,结果一无所获,只能归咎倒霉。
“所以你是在原主坠船时才来到这个世界,而当时她正生命危险且昏迷不醒。”玄亦真思量分析的出声。
“是啊,我都以为她早就离开人世。”尹星记得原主最初的身体状况很糟糕,所以一点都没想过原主没死。
如果原主没死,那这几年她去哪了?
对此,尹星一个头两个大,满是疑惑。
玄亦真看着茫然不惑的尹星,轻捏了下她的手,出声:“没关系,朕替你想办法。”
让一个人陷入半死不活,实在太容易。
只不过具体的操作却容不得闪失,玄亦真暗自想着。
尹星并不懂玄亦真的心思,疑惑道:“亦真,你能有什么办法?”
除非玄亦真也是个穿越者,否则这种事非人力所能为,尹星担心她会白忙一场。
“现在还不知,但总是要试试。”玄亦真觉得那个原主应该知道一些尹星不清楚的事。
夜幕深深,尹星见玄亦真仍旧没有休息的打算,有点担心她的身体。
“亦真睡会吧。”尹星忍不住劝道。
“那你要一直守在这里,哪儿都不许去。”玄亦真望着幻影般的尹星郑重其事的出声。
如果这些都是幻觉,那玄亦真也不会放弃。
尹星迎上玄亦真沉静漆目,心酸的点头,应道:“嗯,我哪儿都不去。”
烛火摇曳,屋内景象模糊,待到天际映出些许霞光,窗棂处撒落些许明亮。
榻上的玄亦真缓缓睁开眼,一时心神恍惚。
自从得知尹星的消失,玄亦真就总是彻夜的失眠。
“亦真,天才刚亮,不再睡会吗?”尹星精神奕奕的望着睡美人般的玄亦真,只见她眼眸看起来懵懂,很可爱!
玄亦真稍稍收敛神思,美目轻眨,目光看着尹星没有五官的脸,抬起系着血玉佩的手,小心翼翼的触碰,出声:“嗯。”
尹星下意识也想抬手去抱玄亦真,可惜自己只是幻影,根本没有办法。
“你这样看起来有点呆。”玄亦真清润嗓音透着低哑的轻笑,带着天然的撩。
“哪有。”尹星无辜的望着玄亦真,心想自己都看不到自己的脸,她怎么看出来?!
滤镜,这一定是滤镜!
无声处,尹星看着丝丝缕缕的红艳霞光照在冰肌玉骨的玄亦真面颊,乌发瀑泄,清丽秀美的让人心悸,面热的出声:“亦真,这样看起来很美。”
“可是你现在都碰不到朕,还是别想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赞美而已!”
天地良心,尹星现在怎么可能有那个想法,自己又不是色鬼。
玄亦真眉目舒展,清冷玉面映出些许柔美,莹白指腹轻轻握住尹星的手,饶有深意的喃喃道:“原来朕在你眼里这么没有吸引力。”
尹星迎上玄亦真沉静漆目,许是浸染朝霞光芒,映出别样的媚,突然没那么坚定了。
窗外霞光撒落,枝影摇曳间,繁绿染上些许薄霜,泛着晶莹的白。
晚秋时节,避暑行宫相夏日*的凉爽渐而变成冷冽。
冷风呼呼,江云揣着柳慈给自己做的暖手炉,大步流星般的穿过长廊。
三三两两的官员因着太安郡主一事,私下升起议论。
“自从女帝下令一路放行,太安郡主便领着长驱直入,来势汹汹啊。”
“女帝的心思太过古怪,自古哪有放叛军通行的道理,真要等到过天水,麻烦就大了。”
江云看热闹的停了一会,心想他们不是在替女帝担忧,而是害怕太安郡主。
毕竟女帝只是处死四品以上朝臣武将,对那些底层的府兵以及党羽并不算严苛。
可太安郡主就大不相同,凡是三公主封地旧臣府兵都被除以极刑,手段比女帝要更为狠断。
不多时,这些人离开廊道,上官胜从另一侧走近道:“江千户在偷听?”
“你在跟踪我?”江云霎时警觉,偏头看向上官胜,心想这人武功精进不少啊。
上官胜神情坦荡的应:“这是好些园子必经之道,怎么能算跟踪?”
江云挑眉,倒也没有再追究,视线看向上官胜一身极好的锦蓝披风,绣纹精细,瞧着还有绒毛,打趣出声:“你这是要提前过冬?”
“国都较为寒冷,避暑行宫更是风大,过些时日将要设宴接待太安郡主,我得养精蓄锐。”
“怎么,现在就定下办事名单?”
江云倒也没有多意外,毕竟上官胜是女帝如今较为重用的官员,她又负责处理公主谋反一事,很合适去跟那蛮横无理的太安郡主唇枪舌战。
上官胜颔首应声:“三公主的销魂散祸害不少人,民间怨声载道,这回太安郡主占据大义,来势汹汹。”
最重要的是太安郡主是倾巢出动,这到底是针对三公主还是女帝,恐怕难说。
“你奉令是去交出三公主,还是要平定太安郡主?”江云有些好奇。
“朝廷机密,恕不奉告。”上官胜神情平静应声。
江云碰了一鼻子灰,只觉上官胜依旧是那个不近人情的家伙,摆手道:“行,那我不打扰,告辞。”
说罢,江云踏步就要离开,没想上官胜却忽而道:“据说你母亲是万俟世家云掌司之女,那你也算是万俟世家的人,可曾听闻族内勾结之事?”
这话一出,江云心惊,面上却故作无事发生,摇头不知。
见此,上官胜有点看不透江云的心思,因而也不想多说。
“难道你说的勾结是指那位云掌司?”江云试探的问询。
“这件事还在查证,但你最好不要牵扯其中,否则后果很严重。”上官胜并不知道江云是否参与,就像自己先前一点都不知道她是万俟世家的人。
对此,江云并不在意的应:“放心,我压根就不知情。
不过那位老人家确实有些不太对劲,她身为长者,又在朝中任掌司,却直言不讳的抨击万俟世家,可见性子极端。
因而当江云回到小宫苑跟柳慈一块吃饭,仍旧有些心不在焉。
秋风萧瑟,窗户嗡嗡作响,小女孩咬着煎的金黄香脆的豆腐,大大的眼眸看着江姐姐吃筷子,很是不解。
筷子,这么好吃的嘛?!
不多时,柳慈盛着蛋汤入桌也发现江云的出神,疑惑的唤:“阿云?”
“嗯,怎么?”江云回过心神的问。
“你看。”柳慈看向有样学样咬筷子的小女孩失笑道。
江云挑眉,抬手捏了捏小女孩脸蛋,捉弄道:“还咬筷子,你一口小白牙不想要了吗?”
半晌,小女孩脸颊被捏的泛红,乖乖吃饭喝汤。
柳慈见江云胃口不太好,也就没多劝。
等到小女孩吃完出屋,堂内落的安静,柳慈拿出针线和布料,打算在年节前制新衣裳。
江云坐在一旁看着柳慈,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同她朝廷上的事。
如果云掌司头脑发昏想不开要跟着太安郡主谋反,江云怎么也得去搅黄。
可是江云答应柳慈不再去冒险,一时只能依偎着她,亲了亲。
柳慈停下手中的针线活,面热的看向江云,难得没有嬉皮笑脸的模样,关切道:“今日是遇到什么事让你这么辗转反侧?”
“没事,只是从上官胜那里听来一个危险消息,那老人家要谋反。”江云贴着柳慈耳旁小声道。
“可你外祖母是万俟世家德高望重的长者,怎么会?”柳慈觉得有些不合情理。
江云轻叹道:“我也希望上官胜只是捉弄人,不过她那人做事一丝不苟,没道理拿这种株连九族的事骗我。”
柳慈抬手抚平江云紧蹙的眉头出声:“也许那老人家很在意你母亲的死,要不你去劝劝?”
白发人送黑发人,想来必定是悲痛欲绝。
“我跟老人家打过交道,性格怪得很,如果真的掺合,那必定是没有悔改的可能,而且还会打草惊蛇。”江云曾听苏絮影提及万俟世家内部有几派势力,可见女帝也不是完全的掌控。
现在云掌司已经占据先手,如果不能探查清楚,贸然透露,只会引发更大的灾祸。
如果不能一举拿下,陷入势均力敌的厮杀,整个王朝都会陷入纷争。
万俟世家的强盛从来都不是虚言,实力雄厚,一旦激烈的内讧,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女帝的帝位真有可能不保。
语落,柳慈不懂朝中局势却明白江云的担忧,战争倒霉的只有百姓,所以能掐灭战争的导火索,自然是最安全的办法。
两人一时无言,柳慈抬手抱着江云,有些明白她的顾虑。
风吹,窗外小树凋零的只剩光秃秃的枝条,避暑行宫东苑偏僻深处,幽暗内里泛着沁凉冷意。
玄亦真漠然看着瑟瑟发抖的人出声:“你是怎么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尹星身形紧绷,没想到女帝竟然会问出如此话语,谨慎道:“不知陛下何意?”
“朕没有多少耐心,当年你这个西州尹氏以假身份入国都参加公主相看,途中坠湖重伤,而后发生什么奇异之事?”
“我、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去了一个奇特的世界,然后就醒了。”
原本不想交待的尹星迎上女帝阴沉眼眸,霎时没了别的念想,因为她真会杀了自己。
女帝,显然是尹星得罪不起的存在。
玄亦真不紧不慢的出声:“看来你仍旧很不老实,欺君是重罪,那就继续斋戒禁足到年节吧。”
语落,玄亦真踏步行进,一步步行出内屋,忽地听到话语声。
“我梦见一个神秘人,她说我可以回去过荣华富贵的贵族生活。”尹星不想苦读,只想奢靡度日,谁成想现在饿的想吃肉都不行。
那个世界至少杀人犯法,可这个世界人命不值一提,尤其对于皇帝而言。
“继续。”玄亦真顿步,居高临下的幽幽注视。
窗外秋风瑟瑟,夜幕间更是增添冷意,花树园里的枝叶并没有枯萎,随之招展。
尹星无所事事的飘在屋内,炭火烧的吱吱作响,有点纳闷玄亦真今日去忙什么。
待到夜色彻底笼罩避暑行宫,女官以及宫娥随从玄亦真回到花树园。
门廊的厚重帘布遮掩住夜风,尹星大大方方的看着玄亦真被人侍奉宽衣解衣,华美披风褪下,露出的身段颀长窈窕,柔柳扶风,也不过如此。
尤其那似柳枝般身段堪堪盈盈一握,让人想入非非。
玄亦真挥手示意退下,迈步走近,弯身看着没有五官的尹星,漫不经心的出声:“你好像在偷窥的小变态。”
尹星一愣,险些以为自己脸上的薄布消失不见,连忙绷紧上扬嘴角,正经道:“没有,就是看看而已。”
“也是,你想摸也摸不得。”
“……”
尹星发现玄亦真这么正经的耍流氓,自己是一点应付的招都没有。
如果说不想,玄亦真会幽怨的看着尹星,让人觉得仿佛犯下天大的错。
如果说想,那自己的形象显然再也无法挽回,以后玄亦真更是会拿自己调侃。
玄亦真落座身旁捧着茶盏浅饮,见尹星呆头呆脑的不语,想起那原主的话,眸底幽沉。
尹星发觉玄亦真没有继续打趣自己,探目望着她清丽绝尘的容貌,想着她柔媚身段,没出息的唤:“亦真不喜欢我看的话,我不会偷看。”
“谁说朕不喜欢你看?”玄亦真回神望着尹星,美目透着些许烛火的明亮,摇曳多姿,不紧不慢的道,“待会朕要沐浴,你可以慢慢看。”
语落,尹星整个人仿佛热气球一般膨胀,暗想玄亦真她是知道怎么找乐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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