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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旧账

落地窗外下起了初冬的第一场雪,鹅黄色的烛光将餐厅装点得十分温馨。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长桌中央摆放着一只金黄酥脆的大火鸡,油亮亮的表皮上裹着琥珀色的浓郁酱汁。

“好香啊。”

赫尔金将毛绒尾巴收起来,现在不是散发魅力的时刻,她可不想自己的毛影响了大家用餐。

黛尔招呼她和奥茉坐下,“别拘束,先尝尝开胃汤吧。”

奶油牡蛎浓汤刚刚出锅,大海的鲜咸与奶油的甜香平衡得恰到好处。

餐厅里的长桌很大,赫尔金眼馋火鸡,找了个离肉最近的位置坐下,奥茉跟她隔了一个座位。

莉娜被黛尔安排在主位上,她眼里没有正在散发香气的土豆泥,也没有裹满草莓酱的松饼。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黛尔身上。

自从中午亲过以后,两个人就不好意思对视了。

总觉得有点害羞。

“老师,我要吃糯米饭。”莉娜随便找了个话头。

黛尔“嗯”了一声,“等海娅下来,我就给你舀。”

她耳尖红红的,嘴角噙着一抹难以克制的浅笑。

奥茉坐在两人斜对面,她仿佛看到了莉娜头顶冒出来的粉红泡泡,她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但这一抹笑又很快因为一道女声而僵住。

“大家都到了,倒是我来迟了。”

海娅将高高绾起的长发放了下来,永远系到顶端的扣子也解开了两颗,那种一丝不苟的冷淡气质被削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游刃有余的轻佻。

她不像来吃饭的,像专门来挑事的。

黛尔和莉娜浑然未觉,赫尔金和奥茉已经感受到了丝丝缕缕的微妙。

“随意坐啊,爱吃肉就坐这边,爱吃蔬菜和甜点就坐那儿。”

黛尔一边招呼,一边给莉娜舀糯米饭。

“好啊。”海娅的视线在桌上逡巡一圈,她先走到了赫尔金背后,轻轻顿住脚。

赫尔金面上云淡风轻,但飘忽的眼神依旧暴露了她的不安。

海娅的手,落在她的椅背上,长指轻轻地敲了敲靠背。

微妙的震动传到赫尔金的屁股下,她难以自控地绷紧了脊背。

是下意识的畏惧。

被调.教好了似的。

海娅很满意她的反应,又继续迈步,走到了奥茉身后。

奥茉手里拿着小汤匙,正专心致志地喝汤,对身后人的存在视若无睹。

当然,如果她没有呼吸急促的话,就装得更像了。

海娅的眼神凝在奥茉身上。

片刻,她毫无征兆地拉开了赫尔金与奥茉中间的那张凳子,凳腿摩擦地板,发出一道刺耳的刮擦声。

她一屁股挤到了两人中间。

“那我就坐这里了。”

餐桌很长,能选的位置很多,她偏偏坐到了两个人中间。

这一反常的举动,终于吸引了黛尔的注意。

她看了眼对面的三个人,隐隐感觉气氛不对劲。

不等她继续探究,桌下突然伸来一条腿。

不。

是一只脚。

一只没有穿鞋的脚。

黛尔今晚穿的不是紧身的马术裤,此刻,裤脚敞开着,让坏兔子有机可乘。

学习能力强的人惯会举一反三,或轻或重,或深或浅,中午还不会换气的人,此刻已经明白了进退的节奏。

微微泛着凉意的触碰缠上脚踝。

黛尔僵坐着,用叉子在牡蛎汤里乱舀。

凉意在踝骨上转圈,黛尔的思绪也被转晕了。

直到把空叉子塞进嘴里,她才终于发现,叉子是舀不起汤的。

莉娜看到了她的动作,面上笑得乖巧,垂落的长耳悄悄卷了个爱心,但桌布之下的放肆,依旧没停。

黛尔将一大块土豆塞进嘴里。

垂耳兔!天天在书房里看的究竟是不是正经书?

她觉得,自己也该补习补习了。

凉意钻进裤脚,往更深处去。

黛尔咀嚼土豆的力道更大,她又想起了中午。

坏兔子。

非要被咬了才能学乖?

她心里这样想着,再如何忘情发狠,一到了实战,也只剩下两个字——

纵容。

莉娜如今这样,都是她惯出来的。

自己惯的,就要自己受着。

哪怕有一天被抠得一塌糊涂,也是“咎由自取”。

黛尔看向莉娜,说:“乖乖吃饭。”

这话落在莉娜耳朵里,就变成了——

先乖乖吃饭,一会再搞我。

莉娜接过用椰汁和香芒拌好的糯米饭,甜甜一笑,“好。”

老师,我一定会让您满意的。

黛尔被她笑得腰眼发麻。

垂耳兔,好难搞。

餐桌对面。

赫尔金刚想往旁边挪,就被海娅一把扣住凳子。

“我挡着你了?”

“……没。”

赫尔金没再挪,她不想,也不敢激怒身边人,“吃饭吧。”

否则,尾巴又要受罪了。

“好啊。”

奥茉依旧没看海娅,只是她的下颌线似乎绷得更紧了。

“您吃这个啊。”海娅将一盘黄油炒蘑菇推到她面前,“这个好吃。”

她给赫尔金也推了一盘鸡腿肉,“吃啊,你喜欢的。”

气氛更怪了。

黛尔再次看向对面三个人。

这是……认识?

她觉得贸然询问太唐突,就没搭腔。

突然,那股凉意就撤走了。

黛尔看向莉娜。

莉娜气鼓鼓地将糯米饭塞进嘴里。

又看别人!不看我!唔……?

黛尔主动将腿伸过去。

莉娜秒懂她的意思,嚼着嚼着就笑了。

黛尔感受到大腿上的力道,面上莞尔,心下宠溺。

踩吧。

垂耳兔,随你踩。

她能做什么?

无非就是惯着。

厨师长拿来银质餐刀,开始切割火鸡,酥脆的表皮被缓缓切开,丰盈的汁水流淌下来,肉香四溢。

赫尔金却没有胃口,她只想跑,奥茉也食之无味。

而海娅呢?

她坐在两人中间,拿叉用刀的动作优雅又从容,仿佛刚刚那个突兀落座的人不是她。

她切下一小块火鸡肉细细咀嚼,看似在品味美食,但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着两边的人,虽然眉梢挂着笑,但那笑意并不达眼底,甚至显得有点诡异,阴冷。

或许是为了缓解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奥茉主动给她剥了颗栗子。

“哎呦,我受不起。”海娅阴阳道:“您还是给她吃吧。”

奥茉脸上的表情僵住,她唇角抽搐了一下,“没事,我多剥两个。”

“哦,原来都有啊,我还以为只给我剥呢。”海娅放下叉子,又说:“那我就吃喽。”

奥茉没接话,动作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甚至还有丁点儿讨好。

赫尔金更是表情复杂。

“嗯!是不错啊,您剥的就是好吃,我都舍不得咽下去了。”海娅说着就转向赫尔金,“是吧?”

她不等赫尔金回答,又道:“不对,你应该吃惯了,不会觉得稀罕。”

“你……”赫尔金不看她,转向自己的盘子,用力地切下一大块火鸡,塞进了嘴里。

奥茉脸色微微发白,也转开了脸。

黛尔将三人的反应全数看在眼里,正思考时被踩得浑身一颤。

这次不是轻轻的引诱,带着点小脾气。

莉娜盯着她,一双蓝眼睛仿佛在说——

看我,只看我。

黛尔捏住那只做坏事的脚。

再闹,惩罚你。

莉娜乖巧的笑容里藏了点坏。

是罚吗?

明明是奖励。

她的视线落在黛尔的唇瓣上。

糟糕。

不想吃饭了。

想吃点别的……

“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旖旎的思绪被打断,莉娜转向对面,只见奥茉走得很决绝,她还没反应过来,赫尔金也跑了。

唯独海娅,正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子里的火鸡肉。

莉娜看向黛尔。

黛尔耸耸肩,表示不懂。

***

奥茉第五次看向时钟,赫尔金已经离开一个小时了。

海娅的出现让她心里发慌。

她实在坐不住,便打算出门去抓人。

城堡年久失修,许多壁灯都已经坏掉了,走廊上光影昏暗,陈年木头的腐朽气息浮动在空气里,奥茉深吸一口气,心跳反而更加凌乱。

她刚走到步梯拐角,就看到了陷入阴影里的人。

“老师。”

海娅似笑非笑地从暗色里走出来,守株待兔般,步调又轻又慢,“去哪儿啊?”

奥茉唇角挤出一点笑,她还没开口,就被海娅径直打断。

“去找赫尔金,是吧。”

海娅已经走到了奥茉跟前,她身量更高,微微倾身,就将奥茉完全笼罩在她的影子里。

“您还是一如既往的……关心她。”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寒气,像是刚从室外回来。

奥茉下意识后退,却依旧被那股寒气萦绕,“你看到她了?”

“我看到了呀。”海娅似乎被她后退的动作激怒了,眉眼间的笑意尽数散去,道:“我把她杀了。”

脚跟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奥茉退无可退,“不会的,你不是那样的孩子。”

“呵。”海娅咀嚼着“孩子”这两个字,“既然如此,那我以后叫您妈咪,好不好啊?”

妈咪。

“你别这样……”奥茉受不了她的注视,那道眼神太炽热了,“我一直都把你当做学生,我没有……”

“嘘——”海娅再度打断了她的话,“别说了,我不想听。”

“那我走了。”奥茉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

海娅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动作更加强硬,“您就这么讨厌我吗?”

奥茉被她扯得踉跄,语气也变得不耐烦,“别再无理取闹了,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变得如此善妒!小金才多大啊,你怎么什么都要跟她比!”

海娅愣了两秒,突然松开手,“我善妒?”

她的声音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很轻,又很痛苦,“是她抢走了独属于我的爱,老师,我们才是最亲的……您不是亲口跟我说过,您——”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楼梯间回荡,海娅被打得偏过头去。

奥茉指尖颤抖,“我对你,从来只有关心,没有爱,我对小金也是,是你想多了。”

海娅摸上发烫的脸颊,有几颗豆大的眼泪悄然滴落在台阶上,等她抬起脸时,又看不出丝毫痛色了。

“既然这样,您也关心关心我吧,我也受伤了。”

奥茉恍然惊醒,问:“你怎么知道小金受伤了?她的伤口是你缝的……”

“我的手法,您难道看不出来吗?”海娅自嘲一笑,“您这么晚出来找她,不就是怕我伤害她嘛,我都知道,您又何必掩饰呢……我在您心里就是一个冷心冷情的人嘛。”

她主动退开几步,“我如果真的想杀她,早就动手了,用不着等到今天。”

“海娅!”

奥茉心中愧疚,她刚想说点什么,海娅已经走远了。

“……”

两人对话里的主角,此刻就站在上一层的楼梯拐角处。

赫尔金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脚下发生的一切,微微摇晃的身体,全靠抓紧扶手来支撑。

海娅离开后,她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上。

仿佛从未出现。

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奥茉失魂落魄地下了楼,匆匆逃离了那另人窒息的氛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三个人的暗流汹涌都被一只兔子尽收眼底。

莉娜悄无声息地站在顶楼步梯上,她的呼吸很轻,靠在扶手上,整个人几乎和暗色融为一体。

她很敏感,赫尔金的仓皇,奥茉的逃避,她都瞬间感知到,但更加令她共情的,是海娅。

尽管光影昏暗,她看不清海娅的表情,也能感受到那种正在燃烧的占有欲,强硬的外壳包裹着一碰就碎的心,求而不得的焦躁,患得患失的痛苦……每一种情绪都是那么清晰。

是喜欢吗?

莉娜回味着两人的对话,一时也摸不准,在近乎窒息的氛围里,她想到了姑姑。

赫尔金为什么不靠近?奥茉不是她的老师吗?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人闯进来,她怎么无动于衷?

没有占有欲吗?

如果坦坦荡荡,为什么要仓皇逃跑呢?

如果有人要抢自己的老师……

莉娜的思绪短暂地卡在这里。

有人敢抢黛尔的话,她垂耳兔的拳头也很硬,邦邦两下,很痛的。

极度的敏锐是天赐的宝藏,潜藏在暗处的恶意很难逃过莉娜的眼睛,她的潜意识会帮她避开危险,但同样的,她能感知到的痛苦与险恶,也比常人更多。

她看待世界的眼睛,总带着一层灰冷的雾气,她的天性让她擅长抽丝剥茧,但她的悲观又让她聚焦于人性幽微处,凡事只考虑最坏的结果。

看到的恶念越多,也就越痛苦。

这是一种恶性循环。

敏感是一种天赋,但驾驭它并不容易。

莉娜凝视着脚下空荡荡的楼梯,周身很快凝结出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郁气息。

她将刚刚看见的一切都在脑海中放慢了,一帧一帧地回味。

控制。

不甘。

逃避。

无数可能性出现在她脑海中。

这三个人从前一定认识,甚至是熟识,如今重逢,在这个扭曲的三角形里,究竟各自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莉娜对她们之间的恩怨,并不感兴趣,她只是难以克制地产生了一些阴暗的猜想:

赫尔金真的是自己的姑姑吗?为什么赫尔特从未提起过?

奥茉来到庄园,真的只是为了赫尔金吗?她会不会对自己,对庄园里的财产另有所图?

海娅放着好好的诊所不管,凑到庄园里来,就为了算旧账?

思绪一旦滑向深渊,就一发不可收拾。

莉娜呼吸微促,烦躁的感觉又一次出现,她瞬间攥紧了手掌,怕又忍不住自.残。

就在这时,一股真实的,带着体温的暖意从背后将她紧紧包裹。

陡然落进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下坠的精神被稳稳托住,莉娜抖了一下。

是黛尔。

仅仅几瞬,她脑海中那些阴郁的想法就像薄冰遇到骄阳,转眼就消融了。

她想转身,却被环在腰间的手臂紧紧搂住,“在做什么?”

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仿佛咬住了她的耳朵。

莉娜无力招架,潮湿的灵魂愿意被冰原上吹来的微风带向天涯海角,她愿意被黛尔随意摆布。

怎样都行。

莉娜不再挣扎,微微向后靠去,任由自己沉入那片令人安心的柔情里。

“在等你。”

楼梯间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莉娜只听得见黛尔的心跳。

窗外圆月高悬,落地钟开始转最后一圈。

秩序即将崩坏。

“老师,我要失控了。”莉娜笑里带着试探,“您快跑吧。”

黛尔早就注意到了她。

站在一片暗色里的垂耳兔,气质阴郁,但落在她眼里,却变成了清清冷冷的破碎。

自.残不是小事。

兔球是太痛了才会这样的吧。

如果厮混在一起才能缓解莉娜的痛苦,那就让她的秩序也崩坏吧。

黛尔说:“该跑的人是你。”

“我不会跑的。”莉娜反手摸上她的脸,“您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做什么都可以。

做吧。

“那就,回房间吧。”

第32章 至死

马术是一项很严谨的运动,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冲动。

黛尔习惯了克制。

一点点的失控都会刺激到她的神经。

但垂耳兔正在得寸进尺,不受控制。

她们是怎样回房间的?

黛尔不记得了,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钉在了门板上。

女仆又开始巡夜了。

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女仆就像站在她们的背后,被第三者窥视的感觉让人莫名紧张。

过速的心跳将血液从胸腔喷向四肢,带着滚烫的温度,点燃了两个不知深浅的新手。

中午的尝试,甜里藏着苦,咸涩的泪水,两个人都吃到了。

“还疼吗?”黛尔扬起头,靠着门板喘气。

屋里没点灯,但熏香一直在燃烧。

昏暗的环境。

甜腻的氛围。

安静的夜晚。

很适合做一些危险的事情。

莉娜撑在门板上,仰头望着被自己禁锢在中间的人,“疼。”

她没有撒谎。

伤口没有愈合之前,她会一直痛,一直痛。

“我想要更多。”

莉娜舔掉了不属于自己的味道,得寸进尺,“如果您给我,我就不痛了。”

两个人的眼神撞在一块儿,黛尔第一次看清了她的不乖。

“你老实说,平常有没有好好读书?”

“当然有好好读啊。”莉娜还沉浸在刚刚那一场唇齿间的追逐里,眼神里的坏意根本藏不住。

她也没想藏。

她早已经是“博览群书”。

“都读了什么?”黛尔一本正经地拷.问她功课,“要是答不出来,我就要罚你了。”

莉娜的手不老实。

她这段时间学习了好多,但此刻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书里说……”莉娜凑得更近,直接将脸埋在黛尔身前,像一头栽进了云朵里。

她又开始发昏,“书里说……坏孩子必须被老师惩罚。”

她好熟悉黛尔的味道。

可是再熟悉,也无法抵抗,柔情似水,她真真切切明白了。

“莉娜,你是坏兔子吗?”黛尔轻抚她的耳朵。

莉娜不管不顾地抱住她,撒娇道:“……我是。”

黛尔捏住她的脸颊,稍稍用力,“抬头,看着我再回答。”

这次是命令。

莉娜浑身一颤,她突然感觉到黛尔今夜的反常。

有点强势。

素来温柔克制、事事纵容的人,突然冷脸做支配者?

好反差。

莉娜望着她,莫名红了脸,“我是。”

黛尔发出了一道很轻的音节,“嗯?”

她轻而易举地抢走了主动权,逼得莉娜后退半步,“你是什么?说完整啊。”

莉娜不敢张嘴。

因为她的心脏要跳出来了。

“你是什么?”黛尔并不想放过她。

莉娜连后退的勇气都被抽走了,她扶住黛尔的肩膀,望着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弱声道:“我是坏兔子……”

“这样啊。”黛尔明知故问,“那坏兔子应该被怎样对待呢?”

莉娜脑袋嗡的一声坏掉了。

她感觉自己今晚不会好过。

事实证明,她的第六感确实很准,下一秒,她就被黛尔捏住后颈拉到了面前。

一向克制的人在今晚展露出了另一面,一直被压抑的渴望全部倾泻而出。

“我知道你喜欢什么,也知道你想要什么。”黛尔牢牢抓着她,“我会喂饱你的。”

……

除了承受,莉娜什么都做不了。

好吧。

换气的门道有好多,她好像没完全学会。

窒息。

发晕。

她感觉自己要溺水了,但黛尔的温度又一直萦绕在侧,她想抓住她,却动不了,直到终于泄出声音,“……救我。”

救救我。

这条命好烂,莉娜总是这样想,小时候,她期盼赫尔特良心发现能放过她,再大一点,她渴望遥远的救世主能降临在她身边,把她救走,到最后,她只想自己暴毙,死得干脆一点,没有痛苦地解脱。

可是,没一个愿望实现。

也许这世界上的苦难太多了,救世主根本忙不过来。

究竟谁能救救她?

“你走神了。”黛尔又尝到了痛苦,她想放过莉娜,手刚松开就被怀里人死死抱住。

“不要放过我。”

莉娜想彻底撕碎那些痛苦的回忆,她想彻底从泥潭里走出来。

她抓紧了黛尔,“要我吧。”

让我感受到你对我的喜欢。

让我体验到你的失控。

让我感受到你的爱。

她们一起倒下了,在柔软的床垫上摔得晕晕乎乎。

黛尔感觉自己的秩序全部都被莉娜打乱了。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正因为清楚,所以“崩溃”。

今天晚上,她彻底崩坏了。

好晕啊。

莉娜听见了金属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她又想起自己第一次学骑马的那天,她将马术裤穿反了,一走路就不舒服。

后来还是黛尔发现,才教她正确的穿法,马术裤很紧,一个人脱很费劲。

莉娜习惯了被照顾,她总是躺下,抬抬屁股,然后一点力气都不出,任由黛尔帮她。

裤子就这样被脱掉了。

第一次上马,是什么感觉?

双脚都离开了地面,被高高架在空中,每一次颠簸与摇晃都让人下意识地紧绷。

好在,是黛尔在操控她的马,也操控她。

“放松。”

莉娜听见了,却没法照做。

她有点怕。

未知总是让人恐惧,但她愿意相信黛尔,第一次骑马是,第一次也是。

莉娜望着黛尔,坏意地将凌乱的薄喘全都吐露出来,想彻底惹疯她。

别这么温柔。

别这么克制。

她高看了黛尔的定力,也小看了她的渴望,那几声喘.息,软得能掐出水来,听得人浑身颤栗。

黛尔讨厌失控,但她手上的节奏这一次却失控了。

她所有的温柔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她好想给莉娜一个教训。

是她把自己变成这样的——

变得这样失控,变得这样冲动,变得这样不计后果。

青涩的兔球早就被她惯得娇气不已,从前能咬牙忍住的疼,如今是再也忍不住了。

莉娜抖着手去抓黛尔。

在蜜罐子里泡久了,习惯了宠爱,她受不了委屈,也受不住疼。

其实也不疼。

就是黛尔给的太多了,像塞满橱柜的衣裳,塞满首饰盒的珠宝,塞满仓库的玩具。

她总是给得太多,塞得太满了。

真的太满了。

一日三餐,肉蛋奶,水果蔬菜,一样都不能少,可她有时候真的吃不下。

太胀了。

莉娜眼角浸出几颗豆大的泪珠。

她又被爱塞满了。

好满,一点缝隙都没有了。

黛尔看到了她的眼泪。

是无声的求饶吗?

黛尔没有问,也没有变本加厉。

她只是维持着原来的节奏,摸上莉娜那张已经哭湿的小脸。

比起精致的五官,她最先注意到的,仍旧是那双水光涟涟的眼眸。

心疼有边界吗?

她不知道。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这些年,人性幽微处的不堪她见到了太多,被利益碾成齑粉的真爱随处可见,无数个踽踽独行的瞬间,她都意识到,没有谁是谁的靠山。

只有暂时的依靠,没有永远的避风港,从生到死,能陪伴自己的,也只有自己。

黛尔不知道自己这份爱的保质期是多久,她对人性的失望也同样适用于自己,她对莉娜的真心能一成不变吗?

即便她真的长情无二,至死不渝,可世事无常,她也无法违背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倘若她先走一步,留下莉娜一个人,她会死不瞑目。

所以她无比殷切地期盼莉娜能尽快羽翼丰满,能保护好自己,哪怕有朝一日,身后再无避风港,她也能独自面对这世上的残酷风暴,不再被人践踏羞辱,不再吞咽着委屈过日子。

她从来不求莉娜能忠情于她。

她只求莉娜能站得高一点,再高一点,走到相对自由的高处。

当毛茸茸的兔耳朵展露在人前,没人再敢轻视,没人再敢亵玩,她才真的放心。

“……老师。”

莉娜一开口就被自己的声线羞得闭上了眼睛,两只兔耳朵瞬间盖住了通红的脸。

救命。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灌下了一大口甜腻的草莓果酱,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哼出一些细碎的音节。

黛尔对这个称呼过敏。

她的道德标准太高了,这个称呼可以出现在课堂上,可以出现在书房里,唯独不能出现在床上。

黛尔不能再听第二遍。

她得让莉娜喊不出来才行。

“唔?!”

莉娜想。

她又要死掉了。

但这次不是痛死的。

她不想自.残了,至少现在不想,她连攥紧床单的力气都被搅散了,一向灵活的兔耳朵也像坏掉了,瘫软在鬓边,正瑟瑟发抖。

杀人,或者自杀,一切消极暴戾的想法都被清空了。

她已经知道未知的尽头是什么了。

她已经得到了答案*。

好多次了。

所以一清二楚。

窗外的月亮是琥珀色的,像裹了一层蜂蜜,莉娜头脑混沌,涣散的视线在轻微的摇晃间隐约将黑夜看成了白天。

女仆们好像又在舂捣果酱了,她们的节奏刚刚好。

撞击声轻轻浅浅地碰在一起,搅在一起,这个季节适合吃柿子酱,熟透的柿子最容易出汁,不需要舂得太用力,三两下就能湿成一片。

莉娜感觉黛尔托住了自己的腰,她主动将自己送得更近。

托住我吧。

救救我吧。

别让我再下坠了。

“黛尔,我还是好想死啊……”

黛尔俯下身,“要怎样才愿意活?”

“让我咬一口。”

“好。”

***

奥茉靠在床头,正在擦拭魔法棒。

赫尔金抱着火腿肠,在一旁睡得安稳。

海娅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手里抱着被子,像不敢自己睡觉的小孩子,半夜闯进妈妈的房间,要求一起睡。

她站在门口,先看了赫尔金一眼,又看向奥茉。

奥茉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峙了整整三秒,奥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随后拍了拍床,轻声说:“上来吧。”

海娅脸上没有表情,她将被子放在床凳上,直接睡在了两人中间,躺下时还给了赫尔金一屁股。

被她“撞”了一下的红狐狸只是咂巴咂巴嘴,继续抱着火腿肠酣睡。

海娅钻进了奥茉的被子里,全程一言不发,很老实地躺着。

淡淡的草药香味既熟悉又陌生。

上一次闻到,是什么时候呢?

不记得了。

海娅心下一酸,她怕闪烁的泪光被身边人发现,仓皇闭上了眼睛。

年轻的身体就是火气旺,奥茉难以忽略身侧的那团温热。

圆月正对窗户,月光照在奥茉的脸上,她眼底欲色渐浓,攥紧魔法棒的手也开始轻轻颤抖。

这世上,哪儿有莫名其妙的长生不老?

年逾百岁,还能永葆青春,不见衰老,靠的就是……

奥茉低头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海娅。

年轻的心脏,年轻的皮囊……一切都是年轻的。

海娅的脖颈就暴露在她眼前,薄薄的肌肤下是富有弹性的血管。

奥茉喉咙干涩,像塞满了粗糙的沙砾,她需要解渴。

太渴了,渴到三、两枚细纹已经悄然爬上了眼角。

衰老不是最可怕的,本就无法消解的渴望,此刻被圆月无限放大,才是最恐怖的。

奥茉以为自己能克制,但欲望在啃噬她的神经,每一秒对抗都带来刮皮削骨般的痛苦。

她很清楚,在这间屋子里待下去,只有一个结果……

奥茉掀开被角,脚尖刚触及冰凉的地板,手腕就被海娅捏住。

“您就这么不愿意跟我睡?”

海娅睁开了眼睛,发红的眼眶在烛火下格外明显。

奥茉被她捏得浑身发麻,无法克制的欲念在疯狂叫嚣。

吃了她!

奥茉指尖发颤,转身咬牙道:“别闹。”

她试图甩开海娅的手,却发现自己无法撼动这股力道。

“我说过,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海娅紧紧捏着她,“跟她就能共处一室,跟我就不行,是吗?”

奥茉痛到无法开口。

她是纯血人族,混血人族的赫尔金对她没有吸引力。

但同样身为纯血人族的海娅就不一样了。

那是致命的诱惑。

“陪我睡。”海娅不依不饶。

奥茉感觉自己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战栗,险些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就像在磨刀,要准备宰羊。

海娅就是那只待宰的小羊。

奥茉猛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感瞬间冲淡了已经上头的欲望。

几个呼吸间,血气弥漫开。

身为医师,海娅对这个味道太敏感,她直接坐起来。

“老师?!”

奥茉张开嘴,唇瓣翕动间染上鲜红的血液,说:“我就是不想跟你一起睡,现在不想,以后也不想。”

海娅凝视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破绽,可奥茉的眸光里只有疏离。

“老师……”

海娅慢慢松开了手,奥茉的一字一句都像斧头,生生劈开了她的心,也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

舌尖抽痛,奥茉麻木地将自己不年轻,不新鲜的血液吞下,尽管喉咙像在被刀割,她也要划出这条血淋淋的分界线。

她不想伤害海娅。

“我知道了。”海娅重复道:“我知道了。”

这一次,她没有闹,也没有为了维持那点可怜的体面而闭上眼睛,只是仍由眼泪滚落。

奥茉不再看她,是不忍,更是忍不住了。

她直接夺门而出,残忍到连一个背影都没留下。

海娅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小声说:“我恨你……”

她说完这话,又将脸埋在奥茉刚刚躺过的地方。

奥茉就是她的欲望,是她自己一个人无法解决的欲望。

或许是情.欲。

或许是占有欲。

或许……只是想让她陪陪自己。

仅此而已。

海娅小声重复道:“我恨你……”

与此同时,一直在酣睡的赫尔金也慢慢睁开了眼睛,她在暗色里转过头,盯着海娅微微颤抖的肩膀,主动抱住了她。

“师姐……”

“别碰我!”海娅抹掉脸上的泪水,转头对她说:“都怪你!我做过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年把你从雪地里捡回来!我讨厌你!你怎么不去死!”

你怎么不去死!

赫尔金愣住,手里的火腿肠滚到地上,“……我当年不是主动离开了吗?我很怕痛诶,你为什么要这样讲我?”

“你是走了,她对你念念不忘啊,都追下山来了!”海娅也意识到自己过火了,但她无法冷静,“她下山,八成担心有头痛病的人是你吧!”

赫尔金脸上的委屈与痛苦全部都冻住,在一瞬的表情空白后,她恍然大悟,“你不是说自己没见过那袋药吗!你骗我!是你把药拿走了,对吗!”

“对!”海娅直视她的眼睛,“她给你的东西够多了吧,却什么都没有给过我!你托人去找她,就能随随便便得到的东西,我求她无数遍也得不到!凭什么!”

赫尔金从床上爬起来,“你混蛋!那药是用来帮助莉娜的!好在计划有变,你应该庆幸,自己的一次任性,没有真的害到一个无辜的孩子!”

她“噔噔噔”走到门口,“海娅,我会死在外面的,不会打扰你的美好生活!救命之恩,我谢谢你,就当我欠你一条命,你要是实在看我不顺眼,哪天想杀我,我等着。”

房门被“砰”的一声关上,海娅坐在床上,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望着圆月喃喃道:“为什么又要留下我一个人……”

为什么总要留下我一个人?!

***

后天就是修道院开放日,黛尔和莉娜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迪丽斯急匆匆地敲响了门。

“赫尔特回来了!马车就在楼下!”

莉娜叠衣服的动作一顿,说:“急什么,他迟早要回来。”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了十个穿黑袍的人!各个都拿着法杖,听他们说,献祭仪式提前到今晚了!”

迪丽斯神情焦急。

“他们今晚就要、要烧您!”

第33章 天翻

“小姐,我们是按照……原计划吗?”

迪丽斯的焦急并不源于赫尔特,相反,是近在眼前的黛尔。

兔子小姐早就不是只会躲在床底下抹眼泪的可怜宝宝了,她的手段,她的变化,迪丽斯看得清清楚楚。

她比黛尔更加明白莉娜的另一面,在这副乖巧明媚的皮囊下,藏着一个正在燃烧的灵魂。

她很清楚莉娜要做什么,赫尔特的提前归家本就是计划的一环,但黛尔本应该被提前请走。

“赫尔特”这三个字飘进莉娜耳朵里,自动变成了“罪魁祸首”。

造成她这么多年悲惨境遇的罪魁祸首回来了,一脚踏进了她编织好的捕猎网里。

该报仇了。

恨意就像凌迟,莉娜越痛苦,暴力的念头就越多,她要把这份痛苦同等,甚至加倍发泄出去,才能得到片刻喘.息。

沸腾的血液在一瞬间冲到头顶,莉娜咬紧了齿根。

她又想杀人了。

黛尔感受到了莉娜的紧绷,她很自然地揽过兔球的肩膀,“什么原计划?”

昨夜深入交流到天亮,完全的坦诚相待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莉娜用仅存的一点理智,挤出一个如往常般乖巧柔软的笑,“老师,我都已经准备好了,不用担心我,我总有一天要直面他,如果我不能亲手拔除心里这根刺,我会不甘心的。”

她说得很委婉。

但黛尔明白,她是要报仇。

“我跟你一起去。”黛尔没有阻止她,只是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迪丽斯很有眼色地退到了门外。

莉娜摇摇头,她摸上黛尔的眉眼,用颤抖的指尖描摹她的轮廓,“信我,好吗?让我一个人去吧。”

我的另一面太丑陋了。

黛尔沉默了。

莉娜踮起脚尖,像小狗一样,蹭过她的脸颊,又开始蹭她的耳垂。

昨夜,她所有的“难堪”和痛苦,都漏进了那只耳朵里。

她哭。

她笑。

她喘.息不停。

全都被黛尔听得一清二楚。

昨夜下了几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断断续续的。

她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停的,因为她的眼睛坏掉了,只会流泪,她的耳朵也坏掉了,只能听见那些温柔的耳语。

“再来一次。”

这话她学骑马的时候就听过了,黛尔就是这样哄她的,在她想跑的时候,就这样哄着她,再来一次。

一次又一次。

莉娜感觉自己的喉咙也坏掉了。

全部都坏掉了。

莉娜喜欢这样的感觉,她坏掉了,就不用再恨了,就不用再疼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沉迷于x放纵,也许和饮酒抽烟一样,死不掉的人只能靠这些方式麻痹自我,寻求短暂的解脱。

莉娜紧紧环住黛尔,她感觉自己好像上瘾了,她又有一点想……

黛尔摸上她的脑袋,将五指插.进她的发丝间,动作里带着十足的怜惜。

她相信莉娜。

小兔子这段时间的成长,她全部都看在眼里。

庄园大换血,培养心腹,这些事情,她没有教过,来上课的家庭教师也没有教过,但莉娜做了,还做得那样干脆。

黛尔很清楚,莉娜远比自己想象得要坚强,也比自己想象得要聪明。

被换掉的管家和女仆长现在是死是活呢?

黛尔隐约能猜到。

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如果要报仇,那就一定要做得让对方永志难忘,这无可厚非。

她没有刻意忽略兔球的阴暗面,在心里将她塑造成一个单纯无害的形象。

否认一个女人身上的锋芒,才是真正的弱化和轻视。

她接受自己的爱人身上有尖刺,兔子的牙齿也同样锋利。

但黛尔心中也充满了无限担忧。

她怕莉娜被仇恨蒙蔽双眼,怕她在报仇雪恨的路上被暴力侵蚀,怕她走向另一个极端。

黛尔轻轻抚摸着莉娜的耳朵,帮她顺毛的动作很温柔,但那股可怕的掌控欲又在疯狂叫嚣。

她担心莉娜,所以想控制她。

她想把莉娜锁在身边,一切的风风雨雨,都让她去面对好了。

她想建造一个安全屋,在里面挂满华丽的衣裳,堆满美味的食物,把莉娜关进去,让她无忧无虑地生活。

可是,这不现实,也不正确。

莉娜需要成长,需要自由。

黛尔一边希望她成才,一边又担心她受伤。

拉扯最磨人。

黛尔又一次感觉自己疯了。

她的秩序在莉娜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她的定力也等于零。

兔球的声音,现在还是哑的。

可她控制不住。

想将人拆吃入腹的欲望不止昨夜强烈,此时此刻,也非常强烈。

她也感觉自己上瘾了。

黛尔将下巴放在莉娜头顶,紧紧将人搂着,勒着,“你真的要自己一个人去吗?”

“老师,信我吧,等我下楼的时候,赫尔特那伙人,应该已经被拿下了。”莉娜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处理好的。”

黛尔决心放手,她捧住莉娜的脸,“亲我一下,就放你去。”

莉娜攀上她的脖颈,乖声道:“好。”

黛尔原本搂着她的腰,可心中仍旧空落落的,不踏实。

于是,她又捏住了莉娜的后脖颈。

这是她第二次这样做。

她的掌控欲全部都暴露了。

黛尔吻得很深,对莉娜的那种克制,仿佛也消失在了昨夜。

她想把莉娜留住。

想把她永远留住。

这样的想法日渐强烈,黛尔需要转移注意力,她发现莉娜的呼吸又乱了,但她不想放过她。

痛苦的来源或许不同,但人类寻找放纵的方式就那么几种。

莉娜踮起来的脚在发抖,仰头配合着黛尔的热烈,被亲得睫毛都在颤。

她愿意被黛尔掐死。

非常愿意。

……

等莉娜打开门时,才发现赫尔金三人已经出现在门口。

奥茉率先出声,“那些穿黑袍的人,我瞧过了,没有真本事,拿的法杖也只是几根破木头。”

赫尔金眼眶本来就红红的,看到莉娜更红了,“我的人就在附近,要不……”

海娅今天也没故意逗弄兔子,“要是有人受伤了,就来找我,还没有我治不好的人。”

莉娜看着她们,胸腔中翻腾的仇恨略微淡了几分,她笑道:“谢谢。”

黛尔这时候开了口,“让莉娜自己去解决吧,我们要相信她。”

海娅薅了一下莉娜的脑袋,“去吧,坏孩子。”

莉娜这次没跟她计较,对迪丽斯道:“我们走。”

……

“你不认识我吗?!”

赫尔特被庄园大门拦在外面,整个人气得直喘气。

这是他的财产啊!

守门的女仆瞟了他一眼,“我认识啊,您是赫尔特先生嘛。”

“那还不给我开门!”赫尔特怒道。

女仆云淡风轻地挤出个假笑,“您有莉娜小姐的请柬吗?没有的话,我不能放您进来。”

“请柬!?”赫尔特抬手指着她,又指着里面的花花草草,来回比划了一圈,“这是我的房子!我的!要什么请柬!”

“那就是没有请柬喽。”女仆一脸无辜地瞧着他,“那我不能放您进来。”

赫尔特将手提箱摔在地上,招呼随从拆门,“等我进来!打死你们!”

守门的女仆一脸淡定地拉响了警铃。

……

“别打了。”

庄园门口,横七竖八趴了一地的人。

迪丽斯走在莉娜面前,将那些挡路的,半死不活的黑袍圣教徒踢开,像踢垃圾一样,眼神不屑,动作干脆。

赫尔特趴在地上,他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正从头顶缓缓淌下,他抬手去摸。

黏腻猩红的血液糊了一手。

他想爬起来,却被迪丽斯踩住了脊背,紧接着,一双昂贵的皮靴出现在他眼前。

赫尔特被乱棍打懵了,他盯着那双鞋,好半晌才做出反应。

他顺着靴子往上瞧,视线最终停在莉娜脸上。

好陌生。

赫尔特觉得这张脸好陌生!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五官,却不见丝毫怯懦,那双蓝色的瞳仁深处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女儿。

他的女儿见到他,应该万分畏惧才对。

他的女儿应该手无缚鸡之力,走两步就喘气才对。

他的女儿怎么配穿这么好的衣裳?

“你是谁?”赫尔特问。

莉娜觉得他的问题好蠢,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并不回答。

她转向一旁的打手,“让他再也站不起来。”

“是。”

赫尔特瞪大了双眼,吼道:“你敢!你的名帖还在我手上!”

莉娜置若罔闻,提步就走。

迪丽斯对打手头子道:“打断他的腿,把他和那几个穿黑袍的都拖到课业室去。”

她顿了顿,说:“不用打得太讲究,以后不会接骨的。”

打手心领神会,“明白。”

……

“好了,所有人都被制服了,赫尔特也被拖走了。”海娅靠在窗边,“莉娜很安全。”

后半句是说给黛尔听的。

黛尔坐在沙发上,“我根本不担心。”

她都快把手里的火腿肠捏碎了。

奥茉手里的水晶球突然发出声音,“检测到谎言。”

黛尔:“……”

奥茉拍了拍水晶球,“不许闹。”

水晶球黯淡下去,缩进了兽皮口袋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黛尔又开始蹂.躏火腿肠。

赫尔金看得心在滴血。

谁来救救她的火腿肠?

……

课业室里一片狼藉,书架全部被推倒了,莉娜拿起一本《救赎之道》,当着赫尔特的面,一页一页地撕掉。

赫尔特双目赤红,满头汗珠,整个人狼狈地趴在圆台中央。

这是莉娜曾经跪的地方。

如今风水轮流转,也该算账了。

“你会被主神惩罚的!”赫尔特吼道。

莉娜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心情大好,她又拿起一本《永生的奥义》,走到火炉边,“来救你的主神啊,我马上就要把它烧了,你不来救的话,你的神就不允许你永生了。”

赫尔特嘶吼着想朝她靠近,但已经粉碎的双腿根本动不了。

“你!你!你大逆不道!”

莉娜走到摆放祭祀用品的木柜旁,她看了赫尔特一眼。

“不要!”

莉娜抬起手,轻佻地将瓷罐、瓷瓶等等一件接一件地拂到地上。

让一个狂热的教徒,看着他的信仰被践踏,被破坏,才是真正的惩罚。

莉娜听着耳边传来的,痛不欲生的哀鸣,笑得愈发痛快。

她把课业室里的东西全部都毁了。

赫尔特满目绝望地看着莉娜走向了那面圣教旗帜。

“不要……求你。”

他终于受不了了,开口求饶,“不要毁掉它!”

莉娜摸上那面旗帜,过往的所有折辱都在眼前一帧一帧地出现。

她好恨。

“我真的是你亲生的吗?”

莉娜终于将这个困扰多年的问题问出了口。

赫尔特没回答。

“不重要了。”莉娜一把将旗帜撕下来,就像一把将赫尔特的皮给剥了下来,“你最好别向我忏悔,我跟你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赫尔特看到遍体鳞伤的莉娜时,面无表情,但看到圣教旗帜被烈火灼烧,心痛得无法呼吸。

“莉娜!你好恶毒!”赫尔特捂住心口,“你以为你把人弄进劳工局,我会不知道吗!?”

“你当然会知道。”莉娜随手捡起一块瓷片,又从兜里摸出匕首。

赫尔特愣住了。

“我不想在修道院那种众目睽睽的地方下手,我本来想放你的狗去给你报信。”莉娜慢条斯理地打磨着刀刃,“可是我转念一想,他们太慢了,你在劳工局的眼线,应该有更快的法子,果然,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莉娜去见管家和女仆长,泄愤是其次的,让赫尔特的眼线知道家里乱套了,才是她的目的。

“你怎么知道我有眼线,你……”赫尔特顿住,一股寒意突然缠上了他的脊背。

他从没有将莉娜放在眼里,他觉得一只胆小的兔子被规训那么多年根本翻不起风浪,所以,他在家里见人谈事,从来不避讳莉娜。

打磨好的刀刃倒映出莉娜眼底的阴翳。

“对,你的产业,你的人脉,包括你保险箱的密码,我都知道。”莉娜提着刀,走到他的面前。

赫尔特望进她的眼眸,只觉得毛骨悚然。

所以,在过去的十几年中,一直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一直在暗处,死死盯着他……

“你……你怎么早不反抗?”赫尔特问。

莉娜表情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或许是没有机会。

或许是没有勇气。

她时常在想,如果黛尔从未到来,她会不会因为被逼急了而选择同归于尽?

也许吧。

毕竟,黛尔在刚来的那天,她就已经产生过杀人的想法。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黛尔的存在,让她有了重新开始的可能,她要彻底拔除这根刺,把赫尔特从她的生活里踢出去。

“你不应该想这些无聊的问题。”莉娜用刀尖划过赫尔特的脸,“忘记告诉你了,你在阁楼里供奉的主神,布置的法阵,我都已经给你毁了。不过,你不用难过,我今天就会向你证明,你的信仰,一文不值。”

她拍拍手,那几个身穿黑袍的人被拖进了课业室。

“你不是觉得反复诵念教经可以刀枪不入,长生不老吗?”莉娜走到其中一个人面前,一刀插进了他的颈总动脉,“能穿黑袍,想来已经修炼得不错了……”

莉娜转头看着赫尔特,在他惊恐的目光中拔出了匕首,血雾在她背后散开。

“哦?看来脖子不行。”

赫尔特崩溃大叫,“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莉娜恨透了这群麻木不仁的疯子,什么圣教?明明是狗屁教。

“既然脖子不行,那就试试其他部位吧。”

……

天色渐晚,莉娜还没有返回,黛尔彻底坐不住了,她起身往课业室赶,赫尔金三人也紧随其后。

一群人还没有靠近课业室,黛尔和海娅率先闻到了血腥气。

好浓。

真的好浓。

迪丽斯看到黛尔,心下一惊,她连忙迎上来,“淑女,您怎么过来了?小姐她……她没事,她在里面跟人……讲道理呢……”

黛尔说:“没事,我等她出来。”

“这……”迪丽斯脑子要转冒烟了,正当她想办法赶人时,莉娜自己打开了门。!!!

莉娜手里的刀子还在滴血,她上一秒看到黛尔,下一秒就仓皇地将匕首藏到了背后。

“老师……”

黛尔视力好,她一眼就看到了屋里的景象。

她咬住齿根,忍了片刻,“我……唔——”

黛尔跌跌撞撞地躲到旁边,趴在花圃上干呕。

莉娜追上去,站在背后不敢靠近。

就在这时,消失许久的弹幕再次出现。

【终于可以评论了!这个作者关评论区干嘛?】

【听说有瓜。】

【楼上,什么瓜?】

【还没有实捶,先不说了。】

【管那么多干嘛,我只想知道,这个作者是不是码字的时候键盘漏电了,被电疯了!?】

【就是,最近三十章怎么写得跟文案一点关系都没有!】

【楼上,觉得写偏了还追,把作者当m整,一边骂一边奖励她?】

【虽然但是,我很喜欢现在的剧情啊,我不喜欢看弱者被欺负。】

【同意。】

【我订阅率100%啊,我一路看过来的,我感觉兔子有点太狠了,尤其是这一章!】

【残忍吗?我觉得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泄愤吧,她被折磨了那么多年欸!】

【我支持报仇,但我有点不敢想她以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如果我是她老师,我有点想跑了……】

【我也会跑……】

弹幕前面的内容,莉娜没有看懂,但最后两句,她看得清清楚楚。

黛尔还在大喘气。

莉娜站在她背后,愈发局促,脸色逐渐变得惨白。

就在这时,鉴资局的人带着巡捕冲了进来。

“莉娜涉嫌谋杀赫尔特先生!把她拿下!”

赫尔特的邪笑从课业室里传出来——

莉娜,你算不过我。

莉娜,你完了。

第34章 地覆

巡捕房的人撞开庄园大门,像野狗一样窜了进来,他们目标明确,仿佛提前见过莉娜,全都冲向她。

莉娜循声回头,她立在原地,面不改色,只是悄然将想要诱惑黛尔的尾巴给收了进去。

下一秒,她就被一拥而上的人影吞没。

巡捕们力道凶狠,钳住她的双肩,不由分说地向下压去,恨不得将她钉在地上。

莉娜没有抵抗,顺势跪了下去,她微微垂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

女仆们的惊叫,巡捕的厉喝,此起彼伏的狗吠全都交混在一起,莉娜虽跪着,却是最冷静的那个。

世界在她眼里,此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沙盘,而她才是进行推演的人,四周的喧嚣都好像远在天边,与她毫无干系。

她彻底静下来。

巡捕头子满脸横肉,粗声喝道:“抬头!”

莉娜这才缓慢地抬起眼,她眸光平静,不见恐惧,也不见屈辱。

四目相对的瞬间,巡捕头子那喷薄而出的怒意莫名一滞,如同石子沉入深潭,连水花都未溅起,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莉娜仰视着他,仰视着鉴资局的人,她曾经习惯了这个角度看人。

下跪嘛,家常便饭。

但现在,她已经被黛尔惯得越来越娇气,她只能接受在做.爱的时候跪一下。

黛尔等人被其他巡捕粗.暴地推到墙边。

“放开她!”

黛尔被四五个巡捕死死拦住,根本冲不上去。

强烈的无力感像一个钢锤,短短几瞬,狠敲了她的头盖骨上百次。

一些零碎的记忆被敲了出来,她双耳嗡鸣,仿佛又回到了梦里,献祭仪式上的那场大火似乎烧到了她的身上,剧烈的痛感逼得她冷汗直下。

黛尔浑身颤抖,她开始惊悸。

难道噩梦真的是现实的预演!?

难道她真的无法改变莉娜会被烧死的结局!?

黛尔开始呼吸困难,一张脸憋得发紫,零零散散的记忆在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里迅速拼凑起来。

有鸟语花香的农场,有被强行拖走的莉娜,有浓烟滚滚的修道院……

但她无法将这些记忆连在一起,她的思绪好乱,她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黛尔双腿一软,向后踉跄半步,海娅一把扶住了她。

汗湿的感觉传到手心,海娅敏锐地觉察到黛尔的异样。

“能听见我说话吗?”

黛尔没有反应。

她其实能听见,她不仅能听见海娅的声音,还能听见巡捕嚣张的怒骂……

她甚至听见了湿柴火被点燃的噼啪声、皮肉被烧卷的滋滋声,还有……

还有莉娜绝望的哭泣!

黛尔陡然清醒过来,整个人倒吸一口凉气,她早已是大汗淋漓,手臂上传来按压感,她看过去,是海娅捏住了她的穴位。

“深呼吸,你应激了。”海娅用手比划着呼吸的节奏,小声说:“赫尔金已经溜出去了,她的人就在附近,放心。”

黛尔呼吸凌乱,果然看见奥茉和赫尔金都不见了。

奥茉能瞬移,想来是她将人带走了。

黛尔说:“你应该跟她们一起走的,留在这里不安全。”

海娅眼神几变。

她总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习惯了。

“我是医师,哪儿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海娅装得云淡风轻,宽慰道:“不会有事的,她们马上就回来了。”

另一边。

“没想到吧小姑娘。”鉴资局局长,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到莉娜面前,“你以为杀了亲爹就能独吞财产吗?你太天真了。”

“我确实没想到,他恨我到这种地步,宁愿把钱上供给你们这群狗官。”莉娜盯着他的脸,“你真以为自己能拿走这些钱吗?”

中年男人听见“狗官”两个字,气得要扇莉娜,黛尔阻止的声音刚出口,庄园的地面突然开始震动,紧接着,一群皇家护卫兵就踩着统一的步子,轰然涌进庄园。

两列士兵迅速将所有人包围在中间,靴跟踩踏地面的响动每一声都听得人心房发颤。

她们身穿大红短褂,两排硕大的黄金纽扣象征着王室不容冒犯的体面,一张张如石雕般,毫无表情的脸面对同一个方向,只要一声令下,她们的刀剑就会同时出鞘,将所有叛逆者剁成肉酱。

庄严肃穆的氛围让人喘不过气来。

巡捕头子率先认出她们身上的徽章。

是华光手底下的人!

那张油腻腻的脸上血色褪尽,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连同他的爪牙一起,仓皇地缩到了角落里。

黛尔和海娅一脸惊异,鉴资局局长想扇莉娜的那只手僵在空中,到底是在官场上混的人,他下意识看向莉娜。

计中计!?

莉娜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那双蓝眼睛里缓缓绽开笑意。

你完了。

赫尔特完了。

所有跟我作对的人,都完了。

护卫兵清场结束,让开一条宽敞的道,夜色深处,一前一后,款款走来两道挺拔的身影。

在德州大陆上,没有人不认识华光。

她身后的银面骑士,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殿下。”莉娜对上华光的眼睛,记忆被拉回到几天前。

……

“我单独叫你来,你知道为什么吗?”华光坐在密室里。

莉娜跪下,说:“不知道。”

华光微微俯身,“你希望我在修道院开放日选你吗?”

莉娜心如擂鼓,面对华光那双眼睛,她感觉自己那些不成熟的小心思无处遁形。

“我……”

华光抬起她的脸,“我要听实话。”

“求殿下救救我。”呼吸之间,莉娜就红了眼眶,“我不想做祭品,求您选我。”

她猜想,华光这样的老油条一定早就将她调查得清清楚楚。

一味的撒谎只会适得其*反。

她要对事实坦诚,但也要在主观上表演。

她要最大限度地激发华光的同情心,也传递出自己好拿捏的信号。

她不赌华光的善良,她赌华光的现实。

赫尔特一死,她就是巨大财富的继承人,拥有完全脱离宫廷的商业网,可以成为华光篡位夺权的钱袋子。

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

“你能为我做什么?”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愿意。”

“可我已经有一把趁手的好刀了。”华光背后站着元柚。

莉娜顺势看去,元柚浑身银光凛冽,唯独剑柄上缠着一圈粉红色的丝绸,和华光露出的半截袖口属于一种料子。

极度的敏锐再次发挥作用,莉娜又看向华光,高高在上的公主,坐下时,肩膀不自觉地靠向元柚那个方向。

是下意识的亲近吗?

两人仅仅只是主仆?

莉娜几乎在一瞬间确定,即便两人没有特殊关系,元柚也一定是华光很重要的心腹。

她说:“好刀更不应该弄脏了。”

“哈哈。”华光笑了,又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活。”

“没了?”

一个没有欲望的人,是不好拿捏的,莉娜当初选择迪丽斯,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爱财如命。

所以莉娜说:“我还想要保护我爱的人。”

她既没有要钱,也没有要权,她要的是真心。

华光有片刻的怔愣,她已经好久没有听到“真心”这两个字了。

她对这个跟自己境遇相似的兔子妹妹,是有几分天然同情的。

“好,我救你。”

……

“莉娜,过来。”华光伸出手,将莉娜叫到了身边,她拿出手帕,轻轻擦掉兔球脸上的血,“以后这些事情,叫下人做就行了,不要弄脏了自己的手,谁惹你不高兴了,你就告诉我,我砍了他们的狗头。”

“好。”莉娜很乖巧地站在华光身边,眼睛却时不时瞥向黛尔。

事到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华光和莉娜早有私联。

莉娜相信黛尔也不糊涂。

但她很担心——

老师会讨厌自己耍心机吗?

老师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一只狠毒的兔子?

莉娜好忐忑,以至于鉴资局局长跪到了面前,她才回过神。

“我早就听说,有人徇私枉法,借用职务之便大肆敛财,看来传闻不假啊。”

华光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给他定了罪。

鉴资局局长望着华光,心知自己得罪她,不过是因为政.治立场不同,他也知道,以华光的手段,他一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不如破罐子破摔!

他想骂华光贪慕王位,残害手足,可刚刚张口,还没发出一道音节,就见眼前有白光闪过,下一秒,他捂住自己的脖颈,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鲜血还未喷出,元柚已经收剑入鞘。

没有人看清她杀人的动作,只看到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空气瞬间安静,然后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四面八方都是浓烈的血腥气,角落里的巡捕们抖如筛糠,有人□□处迅速洇开深色的湿痕。

这就是绝对权力。

真正的胳膊拧不过大腿。

富甲一方的赫尔特要向鉴资局局长点头哈腰,但华光踩死他,连一个眼神都不需要。

绝对权力是很迷人的,它就像一面魔镜,能近乎无限地满足一个人的愿望。

凌驾于世俗规则之上,按照自己的意愿捏造现实世界,可以躺在金字塔的塔尖,享受众人的服从、谄媚,甚至是敬畏,也可以坐上实现欲望的直通车,名利双收算什么?顺昌逆亡,为所欲为,才是最爽的。

面对这份诱惑,在场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本身就是统治者的华光早已麻木,于她而言,权力带来的爽感与痛苦是相当的,她为今天的地位算计付出了太多,但依旧生活在恐惧里。

她担心失去手里的权力,担心统治被推翻,担心姐妹兄弟觊觎,更担心自己不能更进一步,每天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元柚忠于华光,不忠于、也不向往权力,真正拴住她的,是爱与真心。

海娅从没想过要从王室分一杯羹,她只想经营好自己的诊所,无欲则刚。

赫尔金拦住了自己的手下,庭院里的局势太鲜明,莉娜已经安全了。

而她的人不能出现在王室面前。

因为不光彩。

但她很快意识到,奥茉在旁边。

“……”

奥茉给她传音,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

“你不是跟我说,自己做的正经生意吗?躲什么呢?赫尔金!在你手下的面前,我给你留面子,等一会儿,你好好跟我交代,否则……”

赫尔金屁股一紧。

完了完了完了!

又要被打成五瓣了!

这是黛尔第二次见到华光。

她很清楚,华光今天能这样对鉴资局的人,明天就有可能这样对莉娜,伴君如伴虎,浸淫在名利场里的人,大都薄情寡性,以利当先。

她想到莉娜要靠近华光,心下就生出无限担忧。

而莉娜呢?

她瞧着躺在脚边的尸体,爽得浑身发麻。

刚刚还想践踏她的人,转眼就死了。

有权力太好了。

那些她要反复算计才能达成的事情,华光仅仅一个眼神,不,甚至不需要表态,就能有人替她办妥。

她要谁服从,谁就得服从,没有人可以践踏她。

没有人敢!

权力就像烈酒,莉娜有点醉了。

从前,她对权力的渴望是为了自救,但今晚,她对权力的渴望里多了许多其他东西。

如果她也能掌握权力,是不是就不会再掉进童年那样无助的深渊里?是不是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她看向黛尔。

如果她能有华光十分之一的权力,就能给老师更好的生活。

【兔子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我感觉她想把她老师吃了。】

【黛尔,小心点吧。】

【我要看她逃跑被抓回来!】

【想看她被垂耳兔抠晕,就直说。】

【楼上,说话太粗糙了。】

【话糙理不糙,难道你们不想看?】

【想看。】

莉娜看着弹幕。

当然,如果黛尔想跑的话,她也能把她抓回来。

天涯海角,别想跑出她的手掌心!

“赫尔特就交给你自己处理吧,善后的事情,我会交给元柚。”华光看了眼庄园,“现在,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你的了。”

“谢殿下。”

莉娜目送华光离开,皇家护卫队将在场的巡捕全部拿下,像赶畜生一样,赶出了庄园。

赫尔特刚好爬到了课业室门口,他想象中的,莉娜被人踩在脚下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你?”

莉娜听到他的声音就烦,可黛尔就在背后,她不方便发作,于是给了迪丽斯一个眼神。

迪丽斯秒懂,对身边的女仆耳语:“把人弄走,别让他伤口感染了,随便喂点食物和水,也别饿死了。”

莉娜收拾好自己的表情,走向黛尔,“老师……我……”

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情,黛尔需要缓冲,她对这满目血腥,也实在有点反感。

“我没事。”黛尔脸色发白,“我……”

她又有点想吐了。

莉娜感受到她的勉强,猛然低下头,“我、我先去洗澡!”

这一身太脏了。

太脏了!

难怪老师会觉得恶心……

莉娜仓皇地转身就跑。

“怎么了?你觉得她恶心?”海娅问。

黛尔摇摇头,“我只是……我好像来得太迟了。”

“啊?”海娅不解。

她以为黛尔看见课业室里的一片狼藉,会觉得莉娜恶毒残忍,可黛尔想到的是——

莉娜心里的伤口,一定比她想象得还要深,否则,不会这么恨。

耳鬓厮磨间,她尝到的泪水已经够苦了,那一声声“救救我”的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委屈与难过?

黛尔心里有且只有一个念头——

她来得太迟了。

都怪她。

海娅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非常纯粹的怜惜。

一种她不敢奢望的,令人震撼的怜惜。

浅薄的爱,达不到这种程度。

海娅自嘲一笑。

“坏兔子,真是好福气啊。”

可惜,这样的福气,不是人人都有的。

***

黛尔在房间里坐了两刻钟,莉娜还没从浴室出来,但里面的水声已经停了好久。

“莉娜?”黛尔走到浴室门口,“你还好吗?”

莉娜没有回答。

黛尔心里一紧,直接推开了门。

热浪冲到了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血气。

黛尔拂开白雾,对上了一张泫然欲泣的脸。

莉娜坐在浴缸里,唇角颤抖,朝她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我、我马上就把自己洗干净……不会、不会脏的……”

她声音哽咽,肩颈全部被搓红了,手臂上更是搓出了血印子。

“别嫌弃我……”莉娜还想假笑,可眼泪已经流了出来,两条耳朵不安地耷拉着,她环抱膝盖蜷缩在浴缸里,“我不脏的……我不是一个坏人,我就是有点控制不住……我……”

黛尔:!

“我只是对血液比较敏感,生理性的不适而已,不是对你有什么看法!”黛尔反手关上门,在浴缸旁边蹲下,耐心地解释了自己的反应。

莉娜无声地掉眼泪,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进浴缸里,乱了里面的水,也乱了黛尔的心。

“你会觉得我恶毒吗?”莉娜问。

“不会。”黛尔抹掉她脸上的眼泪,“有仇报仇,无可厚非。”

莉娜弱声道:“可以不要丢下我吗?”

“我不仅不会丢下你。”黛尔拿过一条干净的毛巾,“我还要收拾你!一个不注意,你又把自己弄伤了。”

她语气里隐隐藏着些责怪,可眼神里尽是心疼。

莉娜“唔”了一声,就被捞了起来。

黛尔将她裹住,像搓糯米团子一样,将她身上的水珠擦干净。

浴缸里的水凉津津的,黛尔摸到的瞬间,火气就冲了上来。

莉娜不告诉她行动计划,把她蒙在鼓里,害她担心,这件事,她还没有算账呢。

坏兔子!伤害身体!

坏兔子!隐瞒自己!

两罪并罚,黛尔决定动用巴掌了。

“我跟你说几遍了,不要伤害自己。”黛尔将毛巾撩开,“我今天真的要让你长长记性。”

莉娜还没穿衣服,全靠毛巾裹着,她趴在黛尔膝盖上,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顿时从头红到了脚。

“我、我错了……老师……真错了……”

她一紧张就开始喊“老师”,每一根绒毛都怂怂的。

完了。

这次不能“萌”混过关了。

黛尔抓住她两只想挡的手,将它们扣在背后。

“既然认错了,那更要罚了。”

莉娜不怕,她甚至有点期待。

但她羞啊,羞得整个人像煮熟的螃蟹。

这算什么?她都那么大的人了,还要被按在膝盖上收拾……

救命!谁来救救垂耳兔?

可是黛尔好温柔……就算要收拾人,也没有大喊大叫。

好喜欢。

莉娜突然笑出了声。

黛尔:???

她抬起来的巴掌猛然顿住。

这真的是惩罚吗?

第35章 过渡

浴室里很潮湿。

到处都是水。

不开窗,老式城堡的通风效果约等于零,水雾散不出去,扒在墙壁上,液化以后就流得到处都是。

湿。

一种能轻易挑动人类神经的感觉。

雨天,教室,进水的鞋子,并且还有四十分钟才能下课;

夏季,地铁,空出的座位,但上一个人留下的屁股印正在冒热气;

傍晚,沙发,怀里的爱人,熟睡间微微汗湿的鬓角……

湿。

总能轻易让人躁.动。

浴室里的温度渐渐下降,雾气散去,四面墙壁都开始淌水。

湿润的感觉同样出现在了指尖,黛尔手腕一僵。

她下意识抬起头。

是天花板漏水吗?

十五度倾泻的顶板将水都引流到了排水孔。

不是天花板在漏。

黛尔两个太阳穴突突直跳,狼耳总是在她情绪激动的时候“噗”一下弹出来,雪白的绒毛下是正在急速充血的耳尖。

她清楚。

她吃过。

她印象深刻。

垂耳兔其实很娇气,就像穿衣服,稍微粗糙一点的料子,刚套上身,最多三分钟,她的皮肤就会泛红,甚至起密密麻麻的红疹。

这样的体质最容易显伤。

脆弱又美好的东西,总是容易激发人的凌.虐欲,否则,原书也不会有这么高的热度。

欺负一只弱小又美丽的垂耳兔,看她泪眼涟涟,遍体鳞伤,还不能反抗的可怜模样,完美地满足了一部分人的爱好。

黛尔在这一刻呼吸微促,还未落下的巴掌差点扇到自己脸上。

她和那些人不一样,但她也是混球。

大混球。

浴室里的灯光让一切都无处遁形。

黛尔看到了自己的“杰作”,短短几瞬,她没有对莉娜产生心疼,反而产生了一种扭曲的满足感。

她此时此刻,完全地掌控着莉娜。

不。

是绝对掌控。

装出来的体面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她不得不向自己坦诚,对兔球日益高涨的掌控欲,在这一刻被诡异地喂饱了。

鼻息相闻间克制到齿根发酸,完全是因为她舍不得咬伤娇气的兔子。

不是她不想。

或许是顶级捕食者的领地意识,或许是她本性如此。

她就是想给属于自己的猎物打上标记。

她想得发疯。

黛尔第无数次触摸到自己内心的幽暗处。

都说爱一个人,就要给她自由,放她去探寻天地辽阔,去感受世界的无垠,四季的变化。

抱歉,她只想把人锁在自己家里。

什么天地?什么世界?什么四季?

她的生活里只能有自己。

只能。

黛尔没有办法再继续了,她已经崩坏的秩序,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齑粉。

爽到头皮发麻后,痛苦接踵而至。

她不能接受自己产生这样的想法,更不允许自己真的伤害莉娜。

黛尔此时此刻,就像闯进法老陵墓的盗贼,她找到了价值连城的宝贝,刚爽了两秒,就踩到了机关,驻守陵墓的圣甲虫密密麻麻地涌出来,一瞬间将她从头到脚啃噬得干干净净。

后怕和痛苦占据了上风。

黛尔担心自己真的伤到莉娜,于是停止了动作,她想叫停这一场荒唐的教训,将指尖冲洗干净。

但莉娜不想。

下垂的脑袋微微充血,她数到第十下,就开始发昏了。

记忆又回到了两个人初见时。

因为第一条规矩,她第一次挨教训。

当时是什么样的感觉?

安心。

好像被黛尔教训了,就真的成为了她的学生,可以受到她的保护。

温暖的,能遮风避雨的港湾,对饱受欺凌、无人可依的小兔子而言,充满了诱惑。

从一开始,莉娜就迷恋上了这种感觉。

她就是喜欢被黛尔教训。

莉娜不敢将这样的心思宣之于口,只有那件反复潮湿的衣裳知道她都做了什么。

还未完全捅破窗户纸的时候,她总是想象:

黛尔逮住她做坏事,将她拎到膝盖上,就像现在一样狠狠教训。

莉娜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女了,她知道自己真正渴望的,并不是教训本身,而是藏在教训背后的保护与怜爱。

她分得清楚,不会将暴力当做是爱。

但有些时候,她也不想分得那么清楚。

因为她太痛了。

她也渴望暴力。

她的精神渴望解放,无法排遣的痛苦只能转嫁到身体上。

用一种痛苦来平复另一种痛苦。

这不是一种好办法,但却是目前唯二有用的手段。

她在皮肉上剜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精神上的溃烂就能愈合吗?

不行。

饮鸩止渴罢了。

就像颠倒一夜,从帷幔里纠缠到窗户边,再滚进浴室里,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最后昏死在浴缸里一样。

极度的放纵都只能带来短暂的头脑空白,她只是被搞得意识模糊,没有精力再去思考,不是被搞得失忆了。

等清醒过来,还是会痛。

但她没有其他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