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自曝
莉娜离开后,房间里就安静下来。
女孩立在原地,低垂着头,噤若寒蝉。
黛尔将一块软垫放在凳子上,刻意放轻了声音,“来坐吧。”
女孩犹如惊弓之鸟,被黛尔的声音吓得一颤,她怯怯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靠近,在坐下时弱声道:“谢谢您。”
黛尔将一杯热水推给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埋着头,不停地抠着指甲边缘的倒刺,“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黛尔心下诧异,又问:“家在哪里?记得吗?”
女孩仓皇地看了她一眼,和莉娜相似的蓝眼睛湿漉漉的,她依旧摇头,抠手的动作更加急促,“没有家。”
她的指甲边缘渗出一点血红。
黛尔眉心轻蹙,说:“别抠了。”
女孩身体微震,吓得直接僵住。
黛尔心知,她现在应该发火,应该疾言厉色,把人摁在凳子上逼问,用雷霆手段撬开真相,但当她的目光掠过女孩细瘦的腕骨,又无法狠下心来。
她无法欺负一个遍体鳞伤的女孩。
她做不到。
黛尔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不要把手抠破了。”
女孩局促地缩紧了脚趾,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是从来没有过名字?还是忘记了?”黛尔问。
女孩说:“从来没有过,也没有家……”
黛尔见她脸色惨白,深吸一口气,“算了,你先好好养伤吧。”
她直接招呼仆役将人领走。
黛尔望着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对迪丽斯说:“给她安排一个单间,让她好好休养,吃喝药物,都给好的。就一点,盯住她,有任何轻举妄动,直接拿下。”
迪丽斯干脆道:“您放心,我明白。”
黛尔“嗯”了一声,隐隐觉得不踏实。
迪丽斯瞄了她一眼,将一个小盒子拿出来,说:“小姐定制的玩具刚刚送到了,她说是和您一起玩的,厨房里还有事情,我得赶去处理一下,就拜托您帮我拿给小姐吧。”
“可以。”
黛尔刚接过盒子,迪丽斯就溜之大吉。
等回了房间,黛尔才打开盒子。
她只看了一眼,就“啪”的一声关上。
“……?”
这只坏兔子!
……
莉娜靠在墙角,等迪丽斯下楼后,问:“怎样?”
“我直接交到淑女手上了。”迪丽斯说:“您弄的什么玩具啊?”
“你没偷看?”
“我当然不会偷看啦。”迪丽斯拍拍心口,“我办事,妥妥的。”
莉娜轻笑,“我弄的链子。”
“啊?”迪丽斯一脸问号,“啥链子?狗链子?”
莉娜拍拍她的肩膀,“晚上不用叫我和她下楼吃饭了。”
“哦……好。”
***
黛尔连喝了三杯水,才又一次打开装“礼物”的盒子。
她将那一圈皮革拿起来,用手指丈量了一下直径。
对兔子的脖颈来说,大小刚合适,有点紧,但不至于让人窒息。
黛尔两个太阳穴突突直跳。
皮革经过了漫长的鞣制与打磨,光线流转间,翻出一层内敛油润的光泽,如同陈年琥珀,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与皮革相连的,是一条冷白色的银链子,掂在手里分量感十足。
黛尔指尖微微发麻,比刺激更先涌上心头的,是惊愕。
恐慌几乎直冲头顶,莉娜真的有受.虐倾向?
怎会如此!
一个少时备受虐待的人,好不容易脱离了泥潭,应该不会向往被欺负啊……
黛尔捏紧了手中的皮革,金属链条深深地勒进掌心,她的猜想变得越发可怕:
在痛苦里浸泡了太久,无法逃离的人就会学着接受痛苦,习惯痛苦,如果莉娜的底色就是痛苦的,那她要从痛苦里寻找安心,也不是不能理解……
黛尔胸口发闷,只感到一阵阵的窒息,她恍然发觉,自己轻视了莉娜内心的痛苦。
肉.体上的伤口很好愈合,但精神上的破碎却相当致命。
“不……”
黛尔潜意识里抗拒着这个猜测。
莉娜分明是只明媚乖巧的小兔子。
也许……也许是她想多了。
也许这仅仅是一种……一种成人间的趣味?
莉娜只是好奇?只是想要一点新鲜感?单纯想玩点刺激的?
这很正常。
黛尔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里的“玩具”上。
如果只是“玩”,那自己呢?她该怎么做?顺从莉娜的暗示,扮演那个拥有绝对权力的人,然后随意支配她?
“绝对”这两个字浮上心头,黛尔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她极力克制的掌控欲又开始发疯般叫嚣起来。
她就是想把莉娜抓在掌心里,关在自己目之所及的地方,让她一举一动都不能脱离自己的视线,只有这样,莉娜才是安全的,噩梦里的危险才永远不会发生。
黛尔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金属链条,她能想象到:
莉娜就跪在她面前,不是被迫的,而是主动且温顺地低下头,将那截脆弱的脖颈完全袒.露出来,等待她亲手扣上这圈皮革,成为她一个人的小兔子……
她的睫毛会颤抖,她的呼吸会凌乱,她的耳朵会变成粉红色,只需要轻轻牵动链条,就能绝对地控制她……
黛尔猛地一颤,仿佛有电流穿过头皮,腰眼附近炸开一阵极其熟悉的酥麻。
她扶住手边的书柜,冰凉的柜面稍稍拉回了一丝神智,她不敢再深想下去。
她的心脏在疯狂跳动,拼命撞击着肋骨。
砰砰。
砰砰。
震得她双耳嗡鸣,余韵还未消散,她对自己的怀疑更深。
难道她自己真的是控制狂?
黛尔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她并非全然排斥那种……将莉娜把玩于掌心的感觉。
温柔克制以外,还有轻佻与粗.暴。
可是,一想到莉娜的过去,黛尔就于心不忍。
她也要欺负莉娜吗?
哪怕只是“游戏”,只是扮演?
她好矛盾,一边是根深蒂固的恐惧和心疼,可另一边,是莉娜的期望,如果兔球就是喜欢这样呢?她作为恋人,真的不能满足吗?更何况,她自己也有悸动。
当问题无法被解决的时候,人就会下意识想逃避。
黛尔也一样。
她要把这条链子藏起来!
立刻!马上!
好像只要它消失了,那些可怕的联想、幽暗的欲望就能随之被抹去。
黛尔的目光在房间里仓皇地扫视。
书架?莉娜每天都会读书。
衣橱?太容易暴露。
床底?
黛尔的视线被床底吸引,她趴下去,正要把链条往里塞,却瞅见了两捆绳子。?
黛尔将绳子扯出来,尘灰飞扬间,她想起当初刚来的时候,为了让莉娜住得温馨舒适,她早就命人把绳子、棍子等等全部都丢了。
这两捆是哪儿来的?又是做什么用的?
黛尔感觉床底下也不隐秘,于是转向了墙角的矮柜。
那是个老式杂物柜,里面塞满了平常用不上的小玩意儿,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有人碰一下,表面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黛尔蹲下身,将柜门拉开,陈年木头混合着尘埃的味道幽幽钻入鼻腔,她把杂物拨开,准备把链条塞进去,可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抹雪白。
突兀的白色,在一片灰蒙蒙的杂物中显得格外扎眼。
黛尔摸上这一抹雪白,然后将它扯了出来。!
是她的衬衫!
是她消失了大半个月的衬衫!
黛尔清晰地记得,自己找了好几遍。
莉娜也陪她一起找过,还安慰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但此时此刻,这件“失踪”的衬衫怎么会出现在柜子里。
黛尔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衬衫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木头的沉香与温和的皂香交织在一起,再无其他。
到底是谁塞进去的?
黛尔来回翻动着衬衫,终于,一根金黄色的绒毛掉了出来。
这个颜色,这个长短……
黛尔一瞬间就锁定了“犯罪分子”!
床下的绳子,柜里的衬衫,这坏兔子到底在搞什么!
黛尔突然就不想将链子藏起来了。
审犯人,当然少不了工具!
……
莉娜故意等了两刻钟,给足了黛尔心理建设的时间。
她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私人订制”,然后推开了门。
“进来怎么不敲门?”
黛尔提前将水青色的马甲脱了,黑色的长裤上面,只有一件雪白的玫瑰领衬衫,她没有解纽扣,但是将袖子撸了起来,银色的链条缠绕在手臂上,长指勾着那一圈令人想入非非的皮革。
将禁欲的躯壳撕开一条小口,坏意的轻佻就漏了出来。
她现在不是老师,是主人。
莉娜一眼就看到了她手里的东西,两颊微微发烫,唇瓣翕动几下,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反手关上房门,乖乖地立在门口。
“女仆进主人的房间……”方头皮靴踏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黛尔走得慢,但是又稳,又有规律,每一声都像踩在莉娜心尖上,“不需要敲门吗?”
莉娜低着头,直到熟悉的冷香逼近,她才嗫嚅道:“老师……”
“老师?”黛尔本来就比她高一点,如今穿上带跟的鞋,更是高出整整一个脑袋,“我好像没有收过女仆做学生啊。”
压迫感兜头而下,黛尔左一口女仆,右一口女仆,莉娜听得两条腿都软了,憋了半天,才想起回答上一个问题,“要敲门。”
“哦——”黛尔绕着她走了一圈,在经过后背时,毫无征兆地用那圈皮革轻轻扇了一下兔球的尾巴,“明知故犯。”
莉娜被扇得一抖,毫无招架之力,说:“我错了。”
黛尔绕回她面前,用没拿链子的那只手勾住了她的腰带,“衣服……”
她轻佻地将人扯到脸前,动作不粗鲁,但相当无礼,“不合身啊。”
莉娜短促地“啊”了一声,两条耳朵缩成了两团,呆呆地趴在头顶。
对上近在咫尺的那双墨绿色眼睛,莉娜睫毛抖个不停,还没亲上,呼吸提前乱了。
她上身穿着小一码的衣裳,下身穿着短半截的裙子,系在腰间的蕾丝飘带,一扯就掉。
她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件精致的礼物。
开袋即食。
“库房里没有合身的衣服吗?”黛尔目光平静,似乎没有被她引诱到。
莉娜装傻,“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故意穿成这样?”黛尔脚尖轻轻挪动,随后,压上了莉娜的脚背。
她在踩下之前说:“说谎是要付出代价的,你想试试吗?”
莉娜似乎能感受到即将落下的重量。
踩我。
她差点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话在舌尖一转,变成了,“不是故意的。”
说谎是她的挑衅。
她希望黛尔因此惩罚她。
黛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莉娜阖上眼眸,期待着更过分的动作。
黛尔却将脚挪开了,又一次走到了她背后。
莉娜心里的期望再一次落空,她轻轻蹙眉,刚想说什么,尾巴又被扇了一下。
这一下有点重,疼得她轻轻吸气。
黛尔没有给她任何休息缓冲的机会,从后面掐住了她的脸,冷声问:“你刚刚是在对我表达不满吗?”
灌进耳朵的警告让莉娜头皮发麻。
她想控制自己的声音,让自己不要发颤,可她越是控制,抖得越厉害。
“没、没有。”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要求?我给你什么,你就接受什么。”黛尔松了手上的力道,抚过莉娜温热柔软的脸颊,“听话就会有奖励,犯错就会被惩罚,知道吗?”
莉娜乖乖点头。
“穿成这样,还能干活吗?”
“……可以。”
“可以?”黛尔站在她身后,另一只手摸上了裙边,“一弯腰就露出来了,能干什么活?”
“我……”莉娜的话被直接打断。
“回答我。”黛尔逼问道:“能干正经的活吗?”
“不、不能。”莉娜被她接二连三的问题搞得羞成了红苹果。
垂耳兔快烧起来了。
黛尔怕她像从前那样,因为太刺激而晕过去,暂时放过了她,独自走到床边。
“既然干不了正经的活,那还留下来做什么?我不养闲人。”
“我可以干不正经的!”莉娜脱口而出。
黛尔盯着她,缓缓将缠绕在手臂上的链条解开,说:“什么不正经的?说来让我听听。”
“莉娜小姐不在,那就让我给您解解闷吧,她会的,我也会。”
黛尔差点没绷住。
这坏兔子!
喜欢的花样还不少!
怎么还有这种剧情!
她是不会配合的,万一事后莉娜回味起来,觉得她会出轨,怎么办!?
黛尔坏上心头,说:“她会帮我解决问题,你也会吗?”
莉娜揉了揉被打疼的尾巴,说:“会。”
黛尔直接将自己那件衬衫拿起来,“既然如此,你告诉我,它为什么会在矮柜里?”
莉娜瞳孔地震。???
这件她用来自渎的衣服,怎么会被黛尔翻出来!?
莉娜喉间滚动,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洗干净!
万一残留了什么,黛尔又吃过,岂不是暴露了!
黛尔双眸微眯。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这兔球在心虚什么?
她到底拿这件衣服做了什么?
黛尔脑海中“灵光”乍现。
“师生浴”的画面出现在她眼前,莉娜那么早就读过这种画册了,想来对女同性恋也有概念,她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即便是懵懵懂懂地遵循本能,是不是在两人发生关系以前,她就已经……
黛尔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衬衣上。
她不会拿着自己的衣服……
莉娜还在心里编故事。
黛尔诈她,说:“你是不是拿我的衣服给我下诅咒了?”
莉娜瞬间上钩,急道:“我怎么可能伤害老师呢!我只是拿着衣服自w了而已!”
空气瞬间安静。
黛尔抓着衣服的手轻轻颤抖,“什么?”
莉娜猛地捂住嘴。
完了!
第42章 胎记
黛尔抓着衣服,手心发烫。
衣服湿了。
她的心也湿了。
雪白的衬衫很柔软,但垂耳兔的肌肤更脆弱,被布料摩擦过的肌肤会变成怎样诱人的粉红色?
黛尔心知肚明。
她手里捏着滚烫的欲望,自己的耳尖也被烧红了。
或许是一切都被揭到了阳光下,莉娜反而坦然了。
她从背后直接抱住黛尔,“抱歉,我只是太喜欢你了,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怪呢?
只是弄湿了一件衣服而已。
她弄脏了黛尔的手,不止一次,也没有得到任何惩罚。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莉娜故意凑近黛尔,在她耳边说:“我以后只要您的手。”
只要您的手。
多么旖旎又猖狂的一句话。
莉娜不再藏匿自己的私心,她将自己的渴望全部都摊开,“您可以把我变成您的形状,从里到外,完完全全。”
莉娜收紧了手臂,她要黛尔感受到她的炙热。
“莉娜……”黛尔呼吸着她的渴望,在这亲密无间的距离里被撕下了最后一点克制,她说:“做给我看吧。”
“什么?”
莉娜本以为她要逃,要挣扎,要跟自己讲道理。
黛尔将兔球的耳朵在指尖缠绕了一圈,重复道:“做给我看。”
“……这也太羞人了。”莉娜眸色渐暗,轻轻地颤栗了一下。
“可是我想看。”黛尔揪了揪她的耳朵,“你不愿意满足我吗?”
莉娜脑中淆乱,嗅着黛尔身上的香气,昏昏沉沉地答应了。
“好。”
……
莉娜从黛尔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做错事的女仆不配穿戴整齐。
她要对着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忏悔自己的罪行。
莉娜扯掉了自己的领结,将黑白配色的上衣揉皱了。
她仰起头,不是自然的反应,她在躲避黛尔的视线。
那双眼睛太澄澈了,将一切细节都倒映得清清楚楚。
她受不了。
受不了这样的注视。
黛尔的眼神很正经,没有丝毫轻佻,就像在看一本文学著作,在进行一场无比严谨的学术实验。
她越是正经,莉娜越是觉得羞耻。
她想躲,银色的链条晃出清脆的声响,下一秒,她就被扯了回来。
逃无可逃。
皮革是什么时候套上来的?
莉娜已经记不清楚了。
她只记得黛尔说:
做得好,有奖励。
奖励又是什么呢?
她已经无法思考了,被卷到腰腹的裙边更值得她关注。
马术教练太擅长驯东西了。
黛尔握着链条,就像握着缰绳那样自如。
故意停滞不前的马就需要挨抽。
“呜……”
莉娜逃不开注视,躲不掉巴掌,只能哆哆嗦嗦地继续。
她伸手要去拿那件衬衫,黛尔却捏住了她的手腕,说:“那衣裳脏了。”
开胃菜已经做完了,主菜却没了最重要的食材,莉娜直接愣住。
“可是我……”
“我知道你都是用我的衣服。”黛尔将链子缠在自己的手臂上,在那双蓝眼睛的注视下,摸上了自己的衬衫,“给你件新的。”
莉娜眸光颤动。
衬衫上还带着主人的体温。
莉娜嗅着上面残留的香味,抖着声音说:“你真的好香啊。”
冰原上吹来的风前调清清冷冷,但尾调却是能溺死人的温柔。
莉娜将早春第一支粉色的玫瑰衔于齿间。
她咬紧衬衫的一角,就像咬紧了黛尔。
无声的占有欲藏在细碎的音节里。
黛尔,我一定要将你牢牢抓在手里!
你哪儿也别想去!
幽暗的想法和炽烈的欲望交织在一起,莉娜渐入佳境。
她被羞耻心打败的灵魂已经彻底坏掉了,只剩下不知疲倦的动作。
黛尔把玩着链子,欣赏着她为了自己的衣裳失神,一种莫大的满足感冲昏了她的头脑。
色中饿鬼在哪里?
这间屋子里有两只。
莉娜突然停下自己的动作,捉住了黛尔的手,“帮我。”
黛尔摇摇头,“是你表演给我看,不是我伺候你。”
莉娜跪到她面前,说:“我没力气了,借你的手用用。”
“坏兔子。”
黛尔任由她拉过自己的手做坏事。
但——
莉娜毫无章法的乱戳看得黛尔心惊肉跳,她索性将人捞到腿上,直接抢走了主动权。
“宝贝,还是我伺候你吧。”
链子足够长,足够将手艺不精的人锁起来。
莉娜双手被束在背后,除了空气,什么都抓不到。
太晃了。
才几下,她就跪不住了,在颠簸里打颤。
太空了。
她找不到支点,只能靠两个发软的膝盖苦苦支撑。
她想彻底坐下,可是黛尔的手没抽走,再坐就太深了。
莉娜颤得可怜,又把床单弄脏了。
黛尔扯着链子,说:“继续。”
……
莉娜昏睡了又醒,蜷缩在黛尔怀里,迷迷糊糊间,还在求饶。
黛尔听得心软,第十次发誓,下次绝不过火。
她困得睁不开眼睛,捏了捏莉娜的脸颊,如愿听到一声哼唧,便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黛尔刚睁开眼睛,还没醒神,唇瓣就被轻轻咬了一下。
“嗯?”
莉娜“哼”了一声,气鼓鼓地闭上眼睛。
“生气了?”黛尔知道自己做狠了,揉了揉她的脑袋,心里是疼惜的,嘴上又忍不住使坏,“我看你很喜欢啊,床单都换了两条。”
莉娜反手捂住她的嘴,装听不见。
这是个略显冒犯的动作,放在从前,小兔子是万万不敢的。
但她现在敢了。
黛尔先是一愣,而后轻轻笑起来。
“笑什么?”莉娜竖起耳朵问。
“笑你可爱。”
气鼓鼓的兔子慢慢瘪了下去。
垂耳兔,很好哄。
黛尔牵住她的手,揉着她腕骨的淤青,“我下次一定轻点。”
“……倒也不必。”
***
两月时间一晃而过,受伤的女孩一直蜷缩在房间里,既不出门,也不与人讲话,老实得像只鹌鹑。
莉娜敲响了她的房门,里间很快传来一声细弱的“请进”。
莉娜掐了一下自己的脸,白皙的肌肤上很快出现了一道红痕。
她一瘸一拐地走进去,“伤养好了吗?”
女孩瞧见她脸上的“伤”,急忙上前,想搀扶又怕冒犯,只能小心翼翼地询问:“姐姐,你没事吧。”
莉娜撑着桌子,坐下时轻轻颤了颤,仿佛屁股上都是伤,“我都习惯了,只是打肿了,从前都是要打烂才行……”
远在厨房的黛尔突然炸毛,一双狼耳支棱起来。
有危险!?
其实是有一口锅从天而降了。
女孩明显吓到了,内扣的肩膀微微缩起来。
“你瞧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莉娜朝她伸出手,温柔地将人牵到身前,“主人心狠,在我之前玩死好多人了,我……”
她说着,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
“我身上肋骨也不剩几根了,只怕活不过今年冬天,我死了,就轮到你了。”
女孩吓得眼眶通红,“我……我不要。”
“我有办法帮你离开,你告诉我,你的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莉娜望着她,满目担忧。
女孩失落道:“我没有家。”
莉娜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空白。
又是这套说辞!
“你是不信我吗?”莉娜哽咽道。
“不是的。”女孩急忙摇头,“我真的没有名字,也没有家。”
她脖颈扭动间,露出一抹鲜红。
莉娜敏锐地捕捉到,说:“你脖子上是什么?”
“脖子?”女孩一脸茫然。
“来,我瞧瞧。”莉娜拂开她的头发,在她脖颈左侧偏后的部位发现了一块鲜红色的胎记。
仅仅一眼,莉娜就呼吸停滞。
这块胎记和圣教旗帜中央的六角盾牌简直一模一样!
“这块胎记,你生下来就有吗?”莉娜问。
女孩依旧是很懵懂的状态,“胎记是什么?”
莉娜控制好自己的表情,说:“没事,挺好看的,既然你不知道家在哪里,我找个好时间,把你送去收容院,至少能保住性命,好不好?”
女孩点点头,乖巧道:“好。”
莉娜扶着墙出门,刚走到楼梯间就撞见了神色匆忙的迪丽斯。
“怎么了?”
“哎呦!可让我找着您了!”迪丽斯将信件交给莉娜,“港口派人传话来,东邻国有与我们联姻的意向,王室目前适龄的公主……只有华光殿下啊!”
莉娜眉心轻蹙,反应迅速,“不急,她手里有军队,虽然不多,但掌握了三分之一的内廷,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算了,我要立刻进宫!”
“小姐,您昨天答应今晚要陪淑女一起吃饭的。”迪丽斯提醒道:“已经一周没有一起吃晚餐了……”
“……”
莉娜犹豫了几瞬,还是直奔楼下,“你跟她说,等我忙完这阵子,一定陪她。”
她的官场前途都押在华光身上了,拥立之功不论东西,不论古今,都对人有极大的诱惑,她要做从龙功臣,若事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将不再是幻象。
小小宗教院装不下她的野心,也满足不了她对权力的渴望。
迪丽斯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下踌躇,半天都没酝酿好语言。
一次两次,她还可以找借口糊弄黛尔,可是这已经是第十次了!
两个月就出现了十次!平均每周都要来一次!
迪丽斯都快把脑袋挠秃了。
***
暖殿里很安静,安神的熏香袅娜而上,华光放下手里的书,说:“你来了。”
“殿下。”莉娜将收集整理好的情报双手呈上。
“联姻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华光双手撑在桌面上,一脸淡然,“有什么看法?”
莉娜斟酌了一下用词,说:“按照情报所讲,是东邻国求娶,可他们狮子大开口,还要三座边城为陪嫁,实在不合常理,属下僭越,只怕是国王急着将您嫁出去啊……”
“他当然着急了,恨不得割地送钱……”华光捏紧了手里的书,刚想说什么,脚踝突然被人拉住,她这才想起趴在桌下的受气包。
莉娜来之前,元柚刚挨了顿收拾,此刻正趴在她脚边装可怜。
华光不理她,继续说:“三座边城和王位比起来,算不得什么,他答应东邻国也只是时间问题。”
元柚被踩了一下,依旧不老实,她直接趴到了华光膝盖上。
莉娜毫无察觉,说:“兵变的胜算并不大。”
华光想合拢双腿,但元柚卡在中间,她也不能直接将人扯出来,只能僵住,不敢乱动。
“祖母吉拉女王给我留下了一支军队,但需要我亲自去联络。”华光被蹭得发热,说:“西邻国的国王是我的生死之交,她明日就会求娶我,我会假意答应,然后在联姻的途中金蝉脱壳,去找寻那支军队。”
莉娜一愣。
吉拉女王!?
黛尔给她的第一本书不就是《风雨五十年——吉拉女王自传》嘛!
天底下的事情竟如此巧合。
“现在的问题是,西邻国与我的祖辈之间有血海深仇,国王为护自己的体面,未必肯答应联姻。”
热气一个劲儿地往里钻,华光喉间滚动,将酥麻的感觉全都克制在桌面以下。
莉娜沉吟了几秒,说:“如果现在有一个带着主神旨意的圣教圣女现身,拥护您即刻继位呢?”
华光瞬间领会,“民间舆论一起,他就不会再犹豫了,只会立刻把我嫁出去,送城池有可能引起内乱,最好的办法就是答应西邻国,毕竟,跟王位比起来,面子也可以不要。”
她摁住元柚的脑袋,说:“可是这个圣女?”
“殿下放心,我有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只要她现身,圣教信徒一定会将她的话奉为圭臬。”
华光笑了,连说三个“好”字,“你去办吧。”
“是。”
……
莉娜走后,华光才敢低头。
“放肆。”
元柚取掉了面具,禁欲的银面背后藏着吻痕与牙印。
她顶着一双湿漉漉的小狗眼,说:“属下是在赔罪。”
才挨过收拾的人软得不行,身体软,声音也软。
华光被她盯得麻劲儿直往背上窜,索性解开了腰带,“你喜欢在这里搞,我成全你。”
元柚知道自己马上就能吃到,红扑扑的脸上绽开笑意。
华光将手插.进元柚的发间,报复般摁住了她的后脑勺,微微扬起脖颈,叹息似的说:“让我检查一下你的功课,看看到底有没有进步。”
元柚陷在一片潮湿里,华光压得太紧,她不动,要挨打,她动了,笨口拙舌的,又喝不过来,在轻微的窒息里被呛得发抖。
须臾,她轻轻拍了拍华光的手,跟小狗求饶似的,呜咽了两声。
华光呼吸微颤,重新拿起书,“我今晚要看完这本,我什么时候休息,你什么时候才能停。”
元柚“呜”了一声。
就算华光的弱点近在咫尺,她也没有胆子咬,只能乖乖伺候。
……
莉娜回到庄园已经是午夜十二点。
她刚推开房门,就看到黛尔被一个女人压在床上。!?
第43章 警告
月色冰凉,朦胧的光影里,黛尔躺在床上,长发散落,面色微红,正闭着眼睛。
而另一个女人俯身贴得很近,正在轻轻抚摸黛尔鬓角的发丝,另一只手则暧昧地贴着她的心口。
莉娜呼吸骤然停滞,血气直冲头顶,冷声道:“你在干什么?!”
女人动作一顿,随后缓缓地转过了脑袋。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的五官。
莉娜瞪大了眼眸。
怎么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难道自己也有个冒牌货!?
莉娜凝神盯着她。
女人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更加张扬,也更加从容,她把玩着黛尔的头发,眉梢眼角浸润着成熟的诱惑。
莉娜问:“你是谁?”
女人不答反问:“你不是忙着去挣你的前途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莉娜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她是我的!你有什么资格靠近她!给我让开!”
女人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她依言起身,说:“她是你的*?可我并没有感觉到你的关心啊,在你心里,还是前途更加重要吧。”
“我没有!”莉娜立刻反驳,齿间挤出怒音,“我要一个好前途,就是为了能给她更好的生活!”
女人嗤笑出声,尾音里带着轻飘飘的讽刺,“莉娜,骗骗别人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你究竟是心理扭曲、欲壑难填,还是为了她,你自己清楚。”
血液涌上脸颊,莉娜浑身发烫,眼神逐渐冷下来,说:“为了自己的前途有错吗?为了不重蹈覆辙,不再被人随意践踏,有错吗?”
“没有错。”
女人回答得很干脆,但唇角的笑容倏然敛去,目光也变得锋利如刀,“但你不该冷落你的爱人,如果你没有能力平衡你的前途和你的爱情,你就该学会舍弃。”
“我什么时候冷落她了……”莉娜的狡辩脱口而出,但说到一半,就底气不足了。
她的确冷落了。
不止一次。
女人环抱双手,走到她面前,“你知不知道,她发烧了?晚餐只喝了小半碗汤,一点主食都没有吃。”
女人顿了顿,一把揪住莉娜的领口。
“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根本没把心思放在她的身上。你心里很清楚,她不会怪你,别说冷落她十次,就算是二十次、五十次!她也会包容你,所以你才这么肆无忌惮,把她的等待和忍耐当作理所当然!”
“发烧……”莉娜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黛尔的脸上,终于发现了细微的异常:
泛红的脸颊、微蹙的眉头、急促的呼吸……
原来是因为生病了。
莉娜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所有理直气壮的争辩都卡住了。
她甚至忘记了挣扎。
女人将她甩开,说:“莉娜,不要挥霍爱人的包容,不要忘记你曾经多么珍视这份感情,外面的诱惑有很多,永远有更好的人,你最好管住自己的心。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一定会……”
莉娜被她推得一踉跄,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下来,所有的怒火都在一瞬间熄灭。
“我……你?你是以后的我?”
“钱很重要,权力很重要,前途更是不能放弃,但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是一个成年人,爱情不是儿戏,既然决定了要和她在一起,你就要平衡好你的爱情和前途。”
女人还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说话间满目痛色。
“别扯着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来伪装深情,你要为了爱情飞蛾扑火,我不会骂你蠢,你要做一个彻头彻尾的薄情人,我尊重你,但你既要又要,还妄想对方一直包容,我掐死你!如果你给不了她爱,同样有更好的人来爱她,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好自为之!”
莉娜被训得浑身颤抖,她低下头深呼吸,再抬眼时,房间里暗下来,女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师?!”
莉娜冲到床边,冷冰冰的床上根本没有人。
恰在此时,黛尔推门而入,走廊上的光照亮了她笑盈盈的脸。
暖黄色的光影驱散了房间里的阴冷。
“我看到马车了,一猜就知道是你回来了,这是刚刚热好的排骨汤,我专门加了点枸杞和生姜,你这段时间辛苦,天气又冷,喝了好驱驱寒。”
分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关心,几乎每天都会听到,莉娜却莫名红了眼眶。
她接过汤碗,两颗豆大的泪珠啪嗒砸进碗里。
“怎么了?”黛尔轻轻捧住她的脸,“怎么哭了?”
“你是不是发烧了?”莉娜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彻底憋不住了,哽咽道:“对不起……”
她将汤碗放到一旁,张开双臂紧紧抱住黛尔的脖颈,踮起脚尖,用自己的额头去试探温度。
黛尔顺势搂住她的腰,“没关系,都快好了。”
“怎么不告诉我?”莉娜心中酸涩。
“不想让你担心,我知道你忙。”黛尔抹掉莉娜脸颊上的泪水,柔声说:“我身体很好的,不要牵挂我……唔?!”
命脉突然被人咬住,黛尔下意识想挣扎,却被毛绒长耳捆住了手。
幻象中发生的一切都让莉娜胆战心惊。
她不可能放弃黛尔!
更不可能让黛尔选择别人!
莉娜第无数次生出了霸占黛尔的想法。
她要标记黛尔!
她要黛尔完全归自己所有!
“宝贝……”突如其来的强势让黛尔无所适从,她背靠着门板,才没有被兔子直接摁倒。
早春第一支粉玫瑰被垂耳兔咬成了深红色。
莉娜摸上自己的牙印,说:“你只能是我的。”
黛尔被她抵在门板上,退无可退,“我是你的。”
“千万别离开我。”莉娜指腹用力,碾上了泛红的肌肤,“求你。”
最后两个字不像央求,像警告。
黛尔疼得轻轻吸气,两条腿莫名软了,她乖乖点头。
“不会离开的。”
听到黛尔的承诺,莉娜才恢复乖巧的模样,“我爱你。”
黛尔脖颈隐隐作痛,回话比理智来得更快,就像被调.教好了似的,“我也爱你。”
……
“你怎么来了?”
海娅放下医疗箱,拍了拍肩膀上的碎雪,“又到复诊的时间了。”
“哦。”莉娜坐在床边,瞄了她一眼,说:“你……你这个脸色怎么这么憔悴?”
“有吗?”海娅摸上自己的脸颊。
“一点儿血色都没有。”
海娅眼神闪躲,“外面下大雪了,可能是冻的吧。”
她抬手间,袖管里露出了半截纱布。
莉娜看得清清楚楚,却没有说破。
“手给我。”海娅搭上她的手腕,“你心火有点旺啊。”
“嗯……”
“欲望太重,好辛苦的。”海娅说。
“最好的放下就是得到,最快的祛魅就是拥有。”莉娜盯着她,“不是吗?”
“年纪不大,一套一套的。”海娅揉了把她的脑袋,“我去糊弄你老师了,再有下次,我一定敲诈你五十万英镑。”
莉娜竖起耳朵,比划出手枪的模样,从背后“击毙”她。
“biu——”
***
幽暗的街角,一道黑影在墙上刷满浆糊,“啪啪”几声,拍上了黄底红字的传单,上面赫然写着十六个大字:
主神垂目,圣女现世,公主继位,国运永昌。
流言如同德州大陆上挥之不去的浓雾,悄无声息地透进了王室厚重的宫墙。
这些声音,起初还只是模糊的耳语,但渐渐汇聚成喧嚣的潮声,终于直抵国王的耳畔。
年近五旬的男人枯坐在王位上,面色阴沉至极。
在他的面前,有两封异国求娶的国书。
一封来自东邻国,字字句句不离边城,野心从字里行间透露出来,令人忌惮,也让人厌烦。
另一封来自西邻国,除了要求尽快完婚,并未要地要钱。
国王反复摩挲着来自西邻国的国书,祖辈的鲜血曾染红了双方交界的土地,世代相传的仇恨不允许他将女儿嫁过去。
他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他攥紧拳头,又看向来自东邻国的国书。
送城池,放弃自己的子民,不仅会引起内乱,他的名声也完蛋了。
历史会如何书写他?
国王取下王冠,炫彩宝石倒映出他紧蹙的眉头,他看着里面的自己,恍然间看到了华光的脸。
大公主……
他第一个女儿。
在一众公主王子中,与他最为相似。
聪颖伶俐,有见识,有手段。
只可惜……
国王将王冠扔到桌上,“可惜是个女孩!”
拥护华光上位的声音日渐高涨,他不能再犹豫了。
和自己的百年名声、王位安定相比,对不起列祖列宗,算什么?
国王一把抓起来自西邻国的国书,动作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狠绝。
必须把华光扔出去,才能断送她上位的可能!
为了保住身下这把王座,即便是将亲生女儿推入世仇的怀抱,也在所不惜!
骨肉至亲?
一颗碍眼的棋子罢了。
宫殿深处,厚重的帷幕挡住了一扇不起眼的窄门,门后,是一间昏黑的暗室。
华光静立其中,从窄门的缝隙间盯着国王,盯着自己父亲的一举一动。
她冰冷的眼眸里了无波澜,在看到国王拿起西邻国国书的那一刻,她唇角极其缓慢地抽动了一下。
她想笑。
因为一切尽在掌握,看似绝望的远嫁联姻,不过是金蝉脱壳的缓兵之计。
她会找到祖母留下的军队,然后杀回来,风风光光地走上王位。
但她笑不出来。
她又一次亲眼目睹了至亲的算计与背叛。
她曾经无比渴望得到的父爱与母爱,永远也得不到了。
华光站在暗室之中,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点心软与期待被杀干净了。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顾念骨肉亲情了,谁挡她的青云路,她就砍掉谁的头。
元柚见华光出来,急忙迎上去,“殿下。”
华光冷着脸,道:“告诉莉娜,明天就可以停止造势了,她做事利落,我喜欢,把南方上贡的红宝石赏给她。”
“是。”
***
教堂里插满了圣教旗帜,信徒们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
他们虔诚地趴在地上,不敢亵渎近在眼前的圣女。
女孩裹着圣袍,雪白柔软的衣料在烛火下泛出珍珠一般的光泽,她的头发被高束于头顶,纤细的脖颈暴露在外,那块鲜红色的胎记也展现在信徒面前。
她就是莉娜包装出来的圣女。
这场舆论最重要的推手。
莉娜牵着女孩,她身上披着宽大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她的脸,也遮住了她冷漠到极点的眼神。
她瞧着跪在脚下的信徒们,眼神中恨意翻涌。
一群蠢货。
一群疯子。
她知道这里很多人都是被洗脑的,但她还是将对圣教的仇恨转移到了这群人身上,她知道这些被煽动的人离开教堂会在街坊邻里之间胡说八道,也知道国王要遏制舆论,第一个杀的就是他们,但她还是没有停止煽动。
都去死吧。
莉娜站在高台上,看他们犹如看棋子。
这群人,不过是她讨公主欢心的垫脚石。
莉娜高举右手,清亮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圣教那一套东西,她用起来太顺手了。
“主神在上!”
她的声音犹如火星落入干草丛,人群瞬间被点燃,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潮声。
“主神在上——”
“公主继位——”
“国运永昌——”
声浪仿佛震得整座教堂都在摇晃,信徒们抬起头,神色癫狂。
“拥护主神!”
“拥护圣女!”
他们嘶吼着,恨不得将自己的胸膛撕开,把心脏都掏给主神。
莉娜缓缓放下手,牵着女孩走下了高台,厚重的大门将狂热的嘶吼关在教堂里。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莉娜坐上马车,将斗篷摘下来,刚刚还锋芒毕露的人,此刻面对身边的女孩,迅速变得温柔。
她将几块裹满糖霜的姜饼人递给女孩,“饿了吧,先垫垫肚子,站得累不累啊?”
女孩眨巴着大眼睛,就着莉娜的手,小口咬着姜饼人,在尝到糖霜的那一刻,满足地眯起眼睛,“不累,姐姐,才站了五分钟而已。”
她眼神明亮,两颊红扑扑的,“我喜欢跟姐姐出来玩。”
“回家吧。”莉娜摸了摸她的脑袋,“还记得答应我的事情吗?”
“记得。”女孩捧着姜饼人,“不告诉姐姐的主人。”
“没错。”
莉娜望着马车外的风景,将一切的算计都藏进了心底。
……
庄园里很安静,莉娜刚牵着女孩走进大厅,就撞见了黛尔。
“老……主人。”
莉娜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
她完全没注意到女孩红润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刚刚在马车里的活泼劲儿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睛里只剩下浓重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黛尔看得眉心轻蹙。
她转向莉娜,“你今天是带她去公园玩的吗?”
莉娜喉间滚动,不答反问,“怎么了?”
“我去了公园,找了三圈都没有找到你们。”黛尔语气平静,“你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莉娜避开了她的眼神,说:“我只是让她配合我而已。”
“看看她的脸色。”黛尔说:“看她累成什么样了。”
莉娜疑惑地低下头,然后惊呆了。
怎么回事?
之前不是还红光满面的吗?
她根本没有让女孩劳累啊!
莉娜招呼人将女孩领走,才说:“老师,她刚刚精神还很好的……”
“为什么要骗我?”
黛尔打断了她的话。
“我……”莉娜欲言又止。
“因为你也知道你的做法不光彩!”黛尔稍稍拔高了音量,“她才多大啊?你让她站在几百号人的面前,感受那种狂热的氛围!?她还是个孩子,这会影响她的。”
莉娜怔在原地,一时接不上话。
黛尔继续说:“那是政治,不是游乐场,不要把一个无辜的小孩子牵扯进去。”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没有压垮莉娜,但最亲近之人的指责却让她顿时觉得心累,委屈如同冰冷的潮水,直接将她的理智拍散。
“她说了她不怕!我也一路都牵着她护着她!我给她准备了吃的喝的,我没有亏待她!”莉娜的声音也拔高了,“我比她累多了!你为什么不关心我?为什么你只看到她累,却看不到我呢?”
黛尔看着莉娜微微颤抖的身体,又忍不住心软,她语重心长地劝:“你的累是你选的,她的累是你强加的!你要把所有人都变成你的棋子,才肯罢休吗!”
“她本就来历不明,我花钱养着她,不要她干活,给她好吃好喝的供着,我用她一下,有什么错!”莉娜气得口不择言,“还是说,你就是喜欢那种惨兮兮的女孩啊!”
“你!”
第44章 怄气
干柴在壁炉里噼噼啪啪地燃烧,黛尔站在晦暗的光线里,深吸一口气说:“我没有,我从始至终,喜欢的人只有你,就是因为喜欢,我才不想看着你走上一条歪路。”
莉娜将斗篷摔在沙发上,整个人跟着窝进去,她环抱双手,完全进入了防御状态。
黛尔又说:“你把那个孩子牵扯进来,是对的吗?如果你真的坦坦荡荡,又为什么要瞒着我?”
莉娜气急,说:“我说过了,她来历不明,我没有把她丢出去,已经是仁至义尽!除了你,我谁都不相信,我没有功夫,也没有兴趣去探究她是好人,还是坏人!要住在我的房子里,就得听我的话!”
最后一句话太强势,黛尔眸光震颤,在这一刻觉得莉娜变得好陌生。
“更何况,我没有强迫她,我征求了她的意见,她也同意了,我做错了什么?”莉娜反问。
“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圣教那一套东西的煽动性太强了,你怎么知道她不会被影响?”黛尔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我只看到一个孩子被你当成了工具!”
“……”莉娜没有接话。
黛尔又说:“万一她因此留下心理阴影,万一她因此迷恋上圣教,你可以为她的一生负责吗?我再问你,凡事总要做干净吧,等你计划结束了,你打算怎么处理她?让她活着?万一她把真相说出来,怎么办?杀了她?可是她又有什么错呢?”
莉娜咬紧了齿根,依旧保持沉默。
“你没有想过,你心里只剩下成功,你迫切地想要向华光证明你的能力!你迫切地想要往上爬!你……”
“对!”压抑到极点的莉娜直接吼出声,“你说得对!我就是想往上爬!从前的日子,我受够了!我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听到他们的嘲笑和辱骂!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鞭子和拳头又会落在我的身上!我真的怕了!我就是想要权力,我要所有人都不敢再欺负我!”
火光映亮了她眸中翻涌的恨意,“你根本就不懂我有多痛苦!你根本就不懂!”
“我没有轻视你的痛苦!我真的只是担心你!你不能变成权力的傀儡!你知道吗!人不能只在乎成功,不在乎手段吧!好,我当你今天没有过界,那下一次呢?下一次会是什么?”
黛尔满目痛色。
“栽赃陷害?杀人放火?还是更见不得光的东西?一步步妥协,一次次麻痹自己这是‘必要’的,是往上爬的手段而已!然后彻底变成一个冷酷无情的政治机器,变得面目全非!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是!这就是我想要的!”莉娜直接顶了回去,“我恨不得我没有感情!这样我就不会再痛了!我想死啊!你知道吗!我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我管他们的死活!都去死吧!”
大厅里回荡着她的怒吼,然后陷入更深的死寂。
黛尔看着她,看着这个自己倾注了无数心血来呵护的小兔子,突然觉得很失败。
她根本就没有将人养好。
根本没有!
黛尔的肩膀垮了下去,所有的愤怒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她站起来,声音变得很轻,“如果我不在乎你,如果我不爱你,我今天根本不会站在这里说这些话,我管你变成什么鬼样子。”
说完,她转身就走。
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大厅迅速安静下来,暗色里只剩下压抑的,带着哽咽的抽泣。
……
庄园里的时间陡然变得很漫长。
自从那夜争吵过后,两个人就开始冷战,只要共处一室,空气就会瞬间凝滞。
莉娜时隔五天,终于回家吃饭,她走进餐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长桌上的黛尔。
她脚步一顿,径直走到离得最远的对角,哐当一声拉开椅子,故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没有人说话。
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
迪丽斯端着一碗汤,狗狗祟祟地溜到莉娜身边。
鲦鱼蔬菜浓汤的香味萦绕在鼻尖,莉娜握着勺子的手顿住。
熟悉的味道。
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这汤做起来费时间,中午能喝上,只能说明,做汤的人一早就起来准备了。
莉娜看了迪丽斯一眼。
迪丽斯冲着黛尔的方向疯狂挤眼。
没错!就是淑女做的!和好吧!小姐!
莉娜喉头滚动了一下,视线穿过餐桌,直直望向对面。
黛尔正低头切着一块牛肉,对她灼热的目光视若无睹。
莉娜看了几秒,轻轻“哼”了一声,拿起勺子狠狠喝了两口汤。
不好喝。
好苦。
……
傍晚时分,黛尔刚走到房门口,就发现地毯上摆着一颗红宝石。
她弯腰捡起来,分量沉甸甸的,成色也是极品,就算对上走廊里昏暗的光,宝石内部依旧流转着炫目的火彩,纯净到没有一丝杂絮。
价值不菲。
不。
应该是价值连城。
黛尔摩挲着宝石。
是谁放的,不言而喻。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看了两眼,进门就放下了。
黛尔心里堵得慌,她趴在床上,趴在莉娜的位置上。
垂耳兔的味道已经消失了,但她泛红的眸子一直在眼前晃。
莉娜……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为了在公主面前得脸,真能狠下心将一个小孩牵扯到算计之中,那孩子刚进门的时候,脸色煞白,疲惫又恐惧,显然是累着了,吓着了……
权力迷人,也让人迷失,多少人一头扎进去就身不由己了。
心冷了,手也脏了。
当局者迷,但旁观者清,黛尔已经感受到了莉娜的迷醉,她想把人拉回来。
她怕自己鲜活明媚的爱人最后也变成一具只剩下算计的空壳。
真的怕极了。
黛尔看向摆在桌上的红宝石,半晌,心中又生起一个念头。
可是……
莉娜真是那么冷心冷情的人吗?
她终于开始仔细回想莉娜的话,兔球委屈又愤懑的眼神,不像是装的。
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岔了?
当时乱哄哄的,她只看到了女孩惨白的脸色,先入为主地认定了莉娜的狠心,却忽略了她的解释……
那女孩是关键。
黛尔猛地坐起身,直接冲去了女孩的房间。
她必须问清楚!
……
书房里点了一盏小灯。
莉娜蜷缩在床上,尽管盖了三层被子,她也觉得浑身发冷。
这五天,她过得简直度日如年。
她怄着一口气,不跟黛尔拥抱,甚至不跟她讲话。
每天,她只允许自己看黛尔三眼。
只能看三眼。
可是才怄了五天,她就怄不下去了。
她没法安心看书,纸页上的字会乱跳,她也没法安心吃饭,胃里一直很痛。
一旦闲下来,她就变得精神恍惚,除了流泪,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拼命地干活,干到浑身冷汗,吓得华光以为她要死掉了,强制将她送回了庄园。
那夜的争吵,一直萦绕在脑海中,她知道黛尔怕什么。
没有人愿意看到自己的爱人万劫不复。
她可以理解。
可是,她心里就是怄着一口气,她觉得黛尔不懂她的痛苦,明明是最亲近的人,怎么就不懂她呢?!
但她又想起来,在这场争吵之前,她从未将自己的阴暗面展现出来,黛尔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不可能完全猜透她的心思。
怄到最后,一口气也散了。
莉娜只剩下后悔。
她太口不择言了。
她不该将那些阴暗暴戾的心思宣之于口!
黛尔会讨厌她吗?
或许,黛尔会觉得她恶心。
莉娜不敢这样揣测。
但这个念头日益清晰,她只要想起来,就会陷入无边无际的恐惧。
黛尔会离开她。
一定会。
莉娜捂住自己的肚子,又开始绞痛了。
她好害怕。
脱掉那身华丽的宫装,褪去王室宗教院的光环,她还是那只遍体鳞伤的兔子。
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
甚至病得更重了。
莉娜抱着自己,眼泪突然失控了。
真可笑。
她一直在祈求被爱。
从前是祈求赫尔特,后来是祈求黛尔。
她一直在害怕被抛弃。
一直。
莉娜在这个瞬间,突然觉得很厌烦。
爱来爱去的,真烦!
她上一秒告诉自己——
再也不要爱!
下一秒,她又瞄见黛尔给她做的新睡衣。
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她需要爱啊……
她真的需要。
莉娜望着天花板,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浮现的,都是两个人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黛尔没有做错任何。
错的是她自己,她应该藏好自己那些阴暗的心思,她应该更乖巧,应该……
可是,真正的自己不值得被爱吗?
莉娜脑中淆乱。
委屈、无助和愤怒交织在一起。
她至今不明白,女孩的脸色为什么会在进门的时候变得那么糟糕……
她真的没想欺负那孩子!她一路上都在照顾她呀!怎么到了老师眼里,她就成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血之徒了?
“如果我不爱你,我才不会管你!”
黛尔离开的背影又一次刺痛了莉娜。
她不想再纠结了,也不想再怄下去了。
就当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错吧。
她不能失去老师,绝对不能!
她得向黛尔道歉,还得告诉她,自己不是冷心冷情的坏蛋!
莉娜猛地坐起身,她想到:
光靠自己一张嘴,黛尔正在气头上,肯定不信,唯一的证人,就是那个女孩,拉着她去跟黛尔解释,解释自己真的没有刻意折磨她,应该就能和好吧……
莉娜几乎是跌下床的,她胡乱扯出一件衣服裹上,直接冲出了书房。
窗外大雪纷飞,走廊又黑又长,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她却感觉不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立刻跟老师和好!
立刻!
莉娜急切之余,依旧记得敲门,没有硬闯。
“请进。”
女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莉娜推门而入,说:“你跟我……”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因为女孩此刻正盘腿坐在地板上,唇角挂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笑容,眼神里透出阴邪。
“你?”莉娜隐约觉得这个笑容有点熟悉。
房间里光线昏暗,女孩盯着她,咯咯咯地笑起来,“姐姐,是想让我告诉你的主人,你没有虐待我,对吗?”
莉娜不禁后退半步。
她一个孩子,怎么会猜到自己的心思?
“姐姐希望我用哪张脸皮去解释呢?”
女孩话音刚落,脸上红润的光泽就瞬间褪去,眨眼变成一片苍白,甚至连眼神也变得涣散。
光是瞧着就给人一种疲惫不堪的感觉。
女孩捂着嘴,轻轻咳嗽了两声,气若游丝地问:“姐姐,喜欢这张脸皮吗?”
莉娜恍然大悟,“你耍我!我分明给了你好吃好喝的!你还故意在她面前装出这副惨样!搞得像我虐待了你一样!”
女孩歪着头,努力模仿着无助和恐惧,“姐姐,你好凶啊……哈哈哈!她一定觉得你虐待我了,对吗?”
她顿了顿,脸上那虚弱的表情猛地一收,转而露出了一个无比恶劣的笑。
与此同时,房间的窗户在没有起风的情况下,怦然关上。
“莉娜,我说过,我要把你们的生活,搅的一团乱!谁也别想好过!”!
是冒牌货!
女孩缓缓站起身,脸上的五官渐渐变得和黛尔一模一样。
“没错,就是我……”
“莉娜……我来找你了……”
“莉娜……我要毁了你……毁了你们……”
莉娜只觉得毛骨悚然,她还没做出反应,眼前的“女孩”突然跌坐在地,大喊道:“别杀我!姐姐!求求你!不要杀我!我错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黛尔闯了进来。
“姐姐!我一定按照你说的去解释!别杀我——”
莉娜刚想开口,忽然感觉掌心一重,她低下头。
发现手里莫名其妙多出了一把刀!
/
“我没有办法将自己阴暗的一面展露给最亲近的人,我不想让黛尔看见我的算计与狠毒,我怕她会嫌弃我、讨厌我,人都喜欢花团锦簇,喜欢明媚阳光,没有人会青睐一片阴云。”
“我知道她心疼我,怕我走上邪路,但她越是珍惜我,我越是觉得惶恐,我怕她有一天就不爱我了,我怕她有一天会离我而去,我必须要留住她!”
“我要怎样才能留住她?用感情来维系?太苍白了,我不能承担失去她的结果,所以我必须用最保险的方式!我要客观上囚禁她的脚步!让她只能属于我!说来说去,我还是需要钱,需要权力!”
“谁也阻拦不了我!我什么都可以牺牲!我才不要回头!”
“我可以为了留住她而妥协,我可以让步,我可以是任何她喜欢的模样,她要我穿什么衣服,我就穿什么衣服,她不要我穿,那我就不穿,她想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折腾我都行,我不会拒绝的……”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乖乖留在我的身边,如果她动了离开的心思……”
第45章 航海
门是被撞开的。
上一秒,黛尔清晰地听到五个字——
姐姐,别杀我!
她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猛地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里的景象在一瞬间定格。
莉娜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刀,女孩跌坐在地毯上,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这就是凶杀现场!
黛尔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莉娜手里的尖刀。
小兔子在做什么?!
莉娜的大脑在门开的刹那,彻底空白了。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全完了!
黛尔肯定听见了女孩的话!
自己手里拿着的刀,就是最好的佐证!
莉娜踉跄着后退半步,然后彻底僵住,耳朵里像塞了一块湿棉花,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极致的惊恐让她四肢发麻,她想立刻扔掉那把该死的匕首。
可她的手指肌肉正在痉挛,她根本无法松开!
该死!
莉娜不敢去看黛尔的眼睛。
里面一定充满了失望。
黛尔不会再要她了……
她再也不是她的宝贝了……
莉娜喉咙发紧,连一句最简单的辩解都挤不出来。
黛尔脑中也是一片混乱,好在,对莉娜的关心超越了一切。
即便兔子真的是杀人犯,她的心疼也一定比谴责来得更快。
黛尔很快就发觉了莉娜的不对劲。
她脸色煞白,眼里不是要杀人的凶狠,而是快溢出来的绝望。
这不像要杀人,更像被栽赃陷害了。
意识到这一点,黛尔迅速冷静下来。
但女孩没有给她更多反应的时间,开口便带着哭腔,“她、她疯了!她每次带我出去,都不给我饭吃,还、还打我!她不准我告诉你,说要是敢告状,就杀了我……”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受了天大的折磨,“我刚才只是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就拿起刀……”女孩哽咽着,用恐惧又无助的眼神望着黛尔,“救救我……”
莉娜抖得更加厉害,血液轰的一下全涌上了头顶,“你胡说!”
莉娜终于发出了声音,“她在说谎!她说的全是假的!我根本没有!她是冒牌货变的!她想挑拨我们!她想害我!”
她语无伦次,迫切地想向黛尔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知道了。”黛尔向前挪动一小步,安抚道:“无论什么事,先把刀放下,太危险了……”
“我不放!”莉娜尖叫着拒绝,黛尔让她放下刀的举动,在她看来,就是不信任。*
她现在在黛尔眼里,是一个需要放下武器的危险分子!
莉娜完全崩溃了!
恐慌和愤怒灼烧着她的理智,莉娜在完全失控的边缘突然划了自己一刀。
鲜血飞溅到地板上,她在尖锐的疼痛中找回了一丝清醒。
仅仅这么一点,就让她找到了破局之法。
“莉娜!”黛尔失声惊呼,“别这样!”
莉娜赤红着眼,表现得更加“失控”,她向黛尔靠近,说:“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信我!你们都别想跑!我先杀了你,再杀了那个怪物!”
黛尔僵在原地,做好了夺刀的准备。
女孩坐在地毯上,看着即将自相残杀的两个人,眼底闪过一抹邪笑。
对!就是这样!再疯狂一点!再失控一点!
她还在幸灾乐祸,下一秒,已经靠近她的莉娜刀尖一转,直接向她刺来!
这是一个极其快速且冷静的突刺!
一刀见血,毫不犹豫。
莉娜所有的颤抖和癫狂都在她出手的瞬间消失了,她没有像疯子一样胡乱挥刀,也没有朝着致命部位下手,刀尖划出一道极快的冷光,女孩手臂上顿时裂开一条口子。
“啊——”
女孩发出一声短促而真实的痛呼。
与此同时,黛尔整个人剧烈地一颤,在她的手臂上也出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刀口。
莉娜抓住时机,将冒牌货受伤,黛尔也会受伤的事情说了出来,以此佐证女孩不是“女孩”。
黛尔瞬间回想起之前的经历,完全站到了莉娜这边。
冒牌货捂着自己流血的手臂,脸上的惊恐和柔弱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怨毒。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莉娜刚才那副崩溃的样子,全是演给她看的!就是为了这最后的一刀!
“你这个贱人!”冒牌货发出一声尖厉刺耳的咆哮,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直接扑向莉娜的脖颈。
她要直接杀了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黛尔虽然还没明白同步受伤是怎么回事,但在莉娜面临死亡威胁时,她没有任何思考,没有任何权衡,甚至忽略了手臂上隐隐作痛的伤口,直接将“女孩”踢开。
冒牌货重重地摔倒在地,她挣扎着抬起头,看着挡在莉娜身前,眼神坚定的黛尔。
彻底的失败了!败在这两个人之间那种该死的、无法彻底离间的信任上!
功亏一篑!
冒牌货用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轮流瞪着莉娜和黛尔。
“莉娜!你这个杀人犯!疯子!你不得好死!”
“黛尔!你这个蠢货!你护着她?!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我还会回来的!你们都不得好死!等着吧!”
骂完,她死死地瞪了她们最后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将她们剥皮抽筋,然后,她就凭空消失在房间里。
半晌。
莉娜跌坐在地,她低着头,带着一种刻意剥离情绪的平静,问:“黛尔,如果……如果我今天晚上就是杀人了?你会怎么样?”
黛尔不答反问,“你觉得我会怕你?”
莉娜执拗地重复问:“回答我,如果我就是想杀人,怎么办?”
她言语间带着点自毁般的狠劲。
黛尔沉默了。
须臾,她才极其缓慢地开口,“那我可能……不是一个足够高尚的人。”
莉娜的睫毛颤了一下。
黛尔唇角勾起一个自嘲的笑,“就算你杀人了……我也还是会爱你。”
莉娜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黛尔。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只剩下纯粹而又厚重的爱意。
“你疯了。”莉娜说。
黛尔一步步向她靠近,跪在她的面前,捧起她的脸,“也许吧,也许我真的疯了。”
莉娜说:“你在喜欢一个疯子。”
“你是我的宝贝。”黛尔抚摸着她的脸。
“我不是。”莉娜泫然欲泣。
“你不是我的吗?”
“我不是宝贝。”
黛尔吻掉她的眼泪,“你是。”
“苦吗?”莉娜问。
黛尔将味道渡给她,“尝到了吗?”
“只尝到了你的味道。”莉娜说:“好多天了,我都快不记得了。”
她说着,豆大的眼泪掉个不停。
黛尔也跟着湿了眼眶,:“对不起,是我那天太着急了……唔——”
莉娜咬住她,跟她解释,“我都明白,我那天说的都是气话,我不会没有底线的,我不会对无辜的人痛下杀手。”
黛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吻够了,她又说:“如果你实在……实在想杀人,控制不住……那你就杀我吧——”
“我永远不会怪你。”
莉娜又咬她,说:“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黛尔捏住她的后脖颈,“你的牙印还在呢……”
“那不是伤害,那是我的爱。”
“太凶残了。”
“啊?”
“凶残的宝贝,我也喜欢。”
***
送亲队伍离开后,金碧辉煌的大殿陡然变得冷清。
国王枯坐在宝座上,长满老年斑的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权杖顶端的红宝石。
他的目光穿过大殿,空洞地定格在铺满红毯的走廊尽头。
就在两个小时前,他的大公主穿着洁白的婚纱,在诸多王室亲眷的簇拥下,从这里离去。
所有人都在称赞这场政治联姻的精明,都在歌颂他的伟大,但此时此刻,他一句也记不起来了,耳畔回荡着的,都是女儿临别时说的话。
华光礼数周全,眼神里却没有温度。
“陛下,作为公主,我将恪守本分,竭力促进两国交好,但作为您的女儿,就此永别。”
父女之缘,从华光踏出大殿的那一刻起,一刀两断。
权杖陡然从台阶上滚落,国王捂住胸口,突如其来的绞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
他看见五岁的华光趴在花园里看报纸,她能将一整篇晦涩的报道都完完整整地读出来,稚嫩的嗓音昭示着她的早慧。
他看见七岁的华光在下象棋,棋盘边缘堆叠着全优的课程报告。
他还看见十岁的华光在学习骑术,小小的女孩在跑马场上摔得满身青紫,马术教练劝她休息,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不会骑马,就不能率领骑兵冲锋,我是公主,我有责任保护国家!我一定可以学会!”
……
国王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可尘封的记忆很快与现实交叠在一起,粉雕玉琢的小奶团眨眼就变成了锋芒毕露的大公主。
国王摸上自己的王冠,对女儿的怜爱与不舍被杀得干干净净。
恰在此时,王后牵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走进来。
当两条腿各被一个孩子抱住时,国王顿时喜笑颜开。
罢了。
一个女儿,一个有狼子野心的女儿,舍弃就舍弃了!
他还在王座上。
他依然是国王。
只要保住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儿女未来还可以有很多!
国王刚想摸摸两个孩子,传话的侍从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大殿门口,他甚至顾不得礼仪,直接扑倒在红毯之上,声音因为惊惧而嘶哑变形:
“陛下!大事不好!华光大公主……大公主的送嫁队伍遇袭!车队被尽数烧毁!大公主……她、她不知所踪!”
壁炉里的干柴突然爆出火星,王后脸上的温柔笑容瞬间冻住,国王苍白着脸,彻底软倒在王座上。
他刚才强行压下的情绪——孤独、担忧、忌惮,甚至是悔恨,都伴随着“不知所踪”这四个字再度袭来,瞬间将他吞没。
国王这时才后知后觉。
难怪!
难怪华光这么轻易就将兵权给交出来了!
难道是金蝉脱壳!?
“去找!都滚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夜色朦胧,一艘小型货轮行驶在茫茫大海中。
货舱内,灯光随着船身轻轻晃动,暖黄色的光影驱散了黑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熏火腿肠的味道。
撕衣服的动静和断断续续的闷哼交织在一起。
“别忍。”
“痛就叫啊。”
“怎么抖成这样?”
“……”
元柚坐在床边,脸色惨白,遍布疤痕的手臂上又添两道新伤。
海娅蹲在她面前,满手都是血,看着拔出来的玻璃渣,长舒一口气,“没事了。”
元柚疼得说不出话,站在一旁的华光担忧道:“不会感染吧?”
海娅一边擦手,一边说:“我手上就没有感染过的病人,殿下就放宽心吧。”
她对自己的医术有绝对的自信,也对环境有绝对的挑剔。
“嘶……这鬼地方,火腿肠的味道好浓!熏得我头晕。”
赫尔金斜倚在门框上,“这就是艘走私火腿肠的船啊,不乐意闻这味儿?”
她下巴朝舱门外扬了扬,“跳船呗。”
海娅走到她面前,两人对视了一眼。
海娅无声道:“揪你尾巴!”
赫尔金屁股一紧,主动把路让了出来。
货舱外的走廊很昏暗,海娅刚走了几步,就被一股冰冷的力量扯进了阴影里。
海娅倒吸一口凉气,抬头对上了奥茉的脸。
“你为什么要上这艘船?为什么要搅进权力之争!你和赫尔金都不让我省心!”奥茉声音压得很低,强忍着怒气。
海娅轻飘飘地说:“我担心赫尔金啊,这趟活儿看起来就不太平,一路上要是没个医师,她受伤了怎么办?”
海娅顿了顿,忽然向前凑近了一点,几乎要碰到奥茉的鼻尖,问:“老师,您追过来,是真的担心我?还是又想咬我了?”
奥茉猛地退开,说:“我只是担心你们,仅此而已。”
气氛沉默了几秒。
海娅忽然笑起来,她凝视着奥茉的脸,说:“今天别咬胳膊了,咬得我都不能给人好好做手术了。”
她说着,直接摸上了上衣纽扣。
擅长缝合的医师,手指灵活,她一颗又一颗,慢条斯理地解着扣子,裹在白色衬衫里的肌肤露出一小片。
“换个地方咬吧。”
奥茉直接别开脸,剧烈起伏的胸膛暴露了她的震惊和慌乱,“你!”
她的声音卡了一下,羞恼道:“你不要发疯!”
奥茉几乎是落荒而逃。
海娅盯着她的背影,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去。
而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赫尔金也在盯着海娅。
狐狸的眼睛落在了半敞的白衬衫上。
柔软的,白皙的,令人充满遐想。
她隐在阴影里,喉间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
黛尔站在甲板上,望着无垠的大海,想起了疯女人临终之前的叮嘱。
多接触出现在莉娜身边的人,这是毁掉故事的关键。
她已经在接触了,可是,具体该怎么做,才能毁掉这个故事呢?
咸涩的海风吹在脸上,她缩了缩脖颈,下一秒,两只手从背后搂住了她。
“在干嘛?”莉娜说:“我想你了。”
“才分开十分钟。”黛尔轻笑。
“十秒钟都不行。”莉娜亲了亲自己留下的“标记”。
黛尔微微瑟缩,说:“你好像很喜欢从背后抱我。”
“因为……”莉娜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濡湿了狼耳,她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因为这样,您就跑不掉了。”
“我不会跑的。”黛尔盯着茫茫海面,“我会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