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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会带你回家。

一定会。

“嗯。”莉娜收紧了手臂。

黛尔,这个回答我很满意,你最好说话算数……

第46章 沉船

经过一夜的加速行驶,货轮已经完全离开了德州大陆,将追兵远远甩在了身后。

东方的天际泛出柔和的粉彩,朝阳趴在白云上,金色的晨曦笼罩了整片大海。

一切都是如此的宁静祥和,但——

“阿——嚏!”

“阿嚏!”

一连串响亮的,此起彼伏的喷嚏声从各个货舱里传出来,像某种抽象的交响乐。

不多时,只听“哐当”一声,东南角的舱门被猛然推开,海娅怒气冲冲地立在门口,一手抓着门框稳住身子,另一只手还捏着皱巴巴的手帕。

她鼻头通红,瓮声瓮气地喊道:“赫尔金!你的火腿肠是不是有毒!阿——嚏——”

她被火腿肠的味道给攻击了!

她一定要把赫尔金这个家伙的尾巴给揪下来!

而被指控的“元凶”对此浑然未觉。

赫尔金系着围裙,正在准备火腿肠盛宴。

黄金火腿肠炒饭,色泽金黄,焦香四溢,已经到了炒制的最后阶段。

三鲜火腿肠米粥在珐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玉米粒、青豆以及胡萝卜搭配用黄油煎过的火腿肠一起熬煮,能鲜掉人的眉毛。

配菜是一盘炸出酥香焦壳的火腿肠,上面还淋了小狐狸牌秘制甜辣酱。

赫尔金正在沉浸式做饭,完全没有注意到餐厅外的喷嚏声。

……

莉娜趴在黛尔心口上,整个人病恹恹的,“主人……”

从没离开过大陆的人陡然出海,一时无法适应。

莉娜前半夜一直梦见成精的火腿肠在追杀她,后半夜吐了两回,但赶路匆忙,本就没吃什么,吐也吐不出来,只能干呕。

于是黛尔就抱着她,莉娜一想吐,她就给揉后心。

“我在。”

主人和老师不一样,前者天然就裹着一层旖旎的颜色,疯狂又迷乱,但不禁忌。

后者就不一样了,黛尔至今不能在床上对“老师”二字脱敏,莉娜只要一喊,她就想向上帝自首。

“火腿肠追过来了吗?”莉娜昏昏沉沉地说。

黛尔被这无厘头的话给逗笑了,她捂着莉娜的后心,哄孩子一样,轻轻地晃着她,“没追过来,半道上让狐狸给吃了。”

“……那就好。”莉娜闭上眼睛,脸颊陷在一片柔软里,她知道那是什么,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无意识地蹭了许久。

“我要表扬狐狸。”

她的声音闷闷的,黛尔感觉到的刺激也闷闷的。

隔靴搔痒。

她微微仰起头,凌乱的呼吸被蹭得有点藏不住了。

“我要批评兔子。”黛尔抚摸着她的头,“不乖。”

莉娜涩声“嗯”了一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唔?为什么批评兔子?”

黛尔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敏感的人,但她今天在这亲密无间的耳语里推翻了从前的想法。

从里到外,她都敏感极了。

尤其是精神。

不用等到看见爱人的眼泪,光是轻轻的蹙眉,就足以牵动她的神经。

此时此刻,她怀揣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什么都不愿意想了。

她只想亲亲她。

她只想抱抱她。

她只想永远和她黏在一起。

永远。

黛尔摸过莉娜的耳朵,指尖蹭到了微微汗湿的头发,她说:“为什么批评你?因为我想欺负你。”

她说的是真心话。

她想看到莉娜因为她而泪流满面,高兴的那种。

她喜欢。

但她舍不得,兔球的哼唧天然就是安全词。

“好吧。”莉娜恍然间听到了海浪的声音,她趴在爱人的怀里,好像趴在了世界上最温暖,最安全的港湾。

她不晕了。

也不怕了。

莉娜说:“您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说的也是真心话。

只有清醒的时候,她才尤其喜欢用敬词。

莉娜总是在情致正盛的时候,喊出“老师”两个字,她是真的因为这个称呼而欢愉,也是真的喜欢看到“应激”的黛尔。

她恶劣地想要扯掉老师身上的道德枷锁。

她们就该撕咬在一起。

何必那么克制?

船身还在轻轻地摇晃,莉娜一边喊晕,一边剥开了身下的柔软。

自从记事起,她的记忆里就没有母亲。

没有人哄过她。

更没有人会给她喂奶。

莉娜又想起了从前的日子,她紧蹙着眉头,咬住了迟到十八年的奶嘴,她一直浸泡在痛苦里,恨意煎熬着她,恐惧无处不在。

她在找妈妈,她在找爱。

她在今天变回了那个脆弱的小女孩,啃咬是孩童的本能,她听到老师泄出了声音。

是痛吗?

不会的。

孩童才会放肆,但她不是孩童了,她只是青出于蓝。

越是不安,越是想吮吸到甜味。

莉娜太难过了,含着奶嘴流泪。

黛尔抹掉莉娜眼睛浸出的泪水,理智和衬衫一起滑落,她今天做了一回妈妈。

……

西北角的货舱窗户背光,只有一扇方形舷窗能透进天光,海浪拍打着船身,舱里摇晃的光影落在了小床上。

华光蜷缩在被窝里,她卸下了华贵的装饰和精致的妆面,只穿着一件素净的棉质睡衣,通常盘于后脑的发髻也松开了,黑色的长发散乱在枕上。

褪去了平日里的矜贵与疏离,华丽的宫装下是稍显单薄的肩背。

她双手紧紧抱着自己,即使在睡梦中,也蹙着眉,蜷长的睫毛时不时颤动一下,整个人犹如易碎的琉璃,脆弱得让人心疼。

“唔……”

一声极轻的呜咽从华光唇边逸出,她猛地惊醒,涣散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惊惧,脱口而出,“元柚!”

她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依赖。

正在倒水的元柚闻声回头,她捧着温水走到床边,单膝跪下说:“属下在。”

她脸颊上正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华光拿过水,又抓住她的手腕,直接将人拉上了床,“病了还折腾什么?”

床下,元柚从来不会反抗她,顺着她的力道跪上了床沿,身形晃了晃才稳住,“照顾殿下,是属下的职责。”

华光没有接话,她探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元柚发烫的脸颊,“你发烧了?”

“有点晕。”

元柚下意识偏过头,将脸颊完全送到华光掌心里,像只主动求摸摸的小狗。

她眷恋地在那柔软的掌心里蹭了蹭,片刻猛地回过神,急忙向后一缩,声音发紧,道:“……属下还是下床吧,别把病气过给您。”

华光没有允许她退开,长指下滑,勾住了元柚的衣领,稍稍用力,将人拉回眼前,“是晕船了吧。”

骑士没了那身冰冷的银甲,摸起来只剩下温热与柔软。

“我第一次上船的时候,也晕了许久。”

华光肆无忌惮。

元柚轻轻一颤,耳朵顿时红得滴血,但她没有一丝闪躲,跪在华光面前,全然一副予取予求的姿态。

“可能是吧。”

“昨天多亏了你保护我。”华光瞥见她手臂上的伤口,心疼道:“这些年,也多亏有你。”

刚刚睡醒的人,总是更加柔软。

华光毫不吝啬的表白让元柚心头一震,她最受不了金枝玉叶的主子向自己示爱,她恨不得把一颗心掏出来,害羞道:“那是属下的职责。”

“只是骑士的职责吗?”华光指尖停在她的心口,感受到其下剧烈的震跳。

凌乱又鲜活。

她喜欢逗弄元柚。

元柚盯着她,湿漉漉的眼睛里有忠诚,还有更深沉的情绪,“也是对主人的。”

她顿了顿,将人压倒在床上,耳语道:“……也是对爱人的。”

华光搂过她的腰,笑说:“手伤了还这么不老实?夸你一句就敢放肆?”

滚烫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元柚一本正经道:“属下还有嘴。”

华光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她侧脸上扇了一下,眸中笑意渐浓:“你又想挨打了是不是?”

“坏狗。”

元柚挨了打,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满足似的哼声。

她顺从地翻身躺下,窝在华光身边,毫无保留地露出了最柔软的腹部,“殿下什么时候奖励我?”

她唇角挂着笑。

华光捏住她的脸,“我看你那天还没长记性。”

“是啊。”

“等你不晕船了再说。”

……

将元柚彻底哄睡后,看着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华光才放下心。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替元柚掖好被角,凝视着爱人那张脸,片刻偷偷落下一个吻,才悄无声息地退出货舱。

湛蓝色的海面上波光粼粼,整个甲板都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

海风是干净的咸味,清爽又和煦。

华光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凭栏而立的背影。

黛尔撑在船舷的围栏上,比上一次见面时清瘦了不少,原本合身的衣物此刻显得有些空荡。

华光缓步走近,同样倚靠在微凉的栏杆上。

“殿下。”黛尔朝她颔首,“早上好。”

“这里的风,比王宫里干净多了。”华光应了她的问好,将目光投向蔚蓝的大海。

黛尔轻轻一笑,不敢随便接话。

华光又说:“你的家族,我派人去查了,目前还没有结果。”

“多谢殿下。”黛尔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我的记忆在慢慢恢复了,想来很快就能记起自己的身世。”

“没想到你还是圣教的长老。”

修道院开放日之后,华光就派人去调查了黛尔在教内的身份。

教主之下是十方长老,黛尔就是其中之一。

“刚刚想起来的时候,我也很意外。”黛尔顿了顿,说:“殿下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这几乎是表明站队心意的明牌了。

华光双手交叉在一起,唇角牵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互利互惠,才得长久嘛。”

她对黛尔的态度少了几分高高在上。

如果她继位以后,同样无法铲除圣教,那也只能选择合作,圣教长老,她不好明面上撕破脸皮。

“殿下说得是。”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华光猝不及防地问。

黛尔并不意外。

公主想调查她们,易如反掌。

“只怕在这片土地上,不允许。”阳光照得黛尔微微眯起眼。

被太阳晒蓬松的兔子毛,蹭起来很舒服。

黛尔的心思飞到了莉娜身上,兔球夜里没睡好,刚刚好不容易睡熟了,她不能再打扰。

起码今天上午,她都不能吸兔子了!

华光注意到黛尔眼神里的温柔笑意,莞尔道:“很快就允许了。”

很快。

等她统治这片土地,一切的规则都由她说了算!

黛尔刚想恭维两句,做做面子,餐厅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我的毛!”

赫尔金缩在角落里,身上的围裙被海娅扒了,“你纯粹是个混蛋!”

“你找什么船不好!找一艘走私火腿肠的船?我的嗅觉被攻击了!”海娅撸起袖子,“我要打你屁股!”

赫尔金捂着两个屁股蛋。

“不行!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怎么不能?你是我拉扯大的!”海娅朝她走近。

赫尔金急中生智,抬手指着餐厅门口,“老师!救我!”

海娅下意识转头。

“打我?没门!”赫尔金冲到门口,撂下狠话……然后,她才发现门被锁了!

她原地石化。

完了!

海娅拍上她的肩膀,将瑟瑟发抖的小狐狸扯进怀里,“跟你的屁股道别吧!”

“嗷——”

“嗷——”

赫尔金趴在海娅的腿上,嘴上叫唤着,但是没有挣扎,乖得要命。

她悄悄抓住了海娅的裤脚。

师姐……我们回到小时候吧……我愿意让你打……

***

太阳一落,大海就变成了黑色。

奥茉独自坐在货舱里,她抚摸水晶球的动作猛然顿住。

毫无征兆地,一幅画面蛮横地闯进她脑海中:

黑黢黢的夜色里凭空出现了一道龙卷风,白天还如绸缎般平静的海面突然扭曲,狂风卷起巨浪,小小的货轮如同一片枯叶,直接被巨浪吞没!

奥茉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她抓起水晶球直接冲出了门。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她刚想喊人,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苍穹,径直劈进大海。

原本还算平稳的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奥茉踉跄半步,慌忙抓住旁边的扶手。

“怎么回事?!”

赫尔金捂着屁股跑出船舱,海娅紧随其后,手里还拿着去肿药膏。

元柚也护着华光走出船舱。

莉娜被黛尔牵着,脸上还带着茫然。

“看那边!”黛尔视力极佳,率先发现异样,她抬手指向远方的海平面。

七个人的视线齐刷刷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一道扭曲的、巨大的黑色旋风正以可怕的速度朝着她们的方向扑过来!

它所到之处,海水被狂暴地吸上半空,形成一堵快速移动的墙。

“不好!”奥茉喊道。

这和她算到的一模一样!

这艘货轮要被巨浪吞没了!

第47章 南柯

莉娜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棕黄色的原木屋顶映入眼帘。

她撑着床铺坐起来,掌心下是干净的,散发着皂香的床单。

海水倒灌进鼻腔的咸涩与冰凉已经消失了,但莉娜的记忆还停留在沉船的前一秒。

她记得黛尔抓紧了她的手,然后巨浪就拍了下来,将货轮斩断成两半,所有人都掉进了深海……

黛尔呢?!

莉娜一把掀开被子,恰在此时,一个年迈的农妇端着木碗走了进来。

见莉娜醒来,她面上便露出慈祥的笑容,“哦,感谢老天,你总算醒了,孩子。”

农妇将木碗递到莉娜跟前,里面是温热的、散发着醇厚香气的鲜牛奶。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来,喝点这个,会好受些。”

“黛……”莉娜没有接碗,急切地抓住农妇的围裙,哑声问:“您还……见到……其他人了吗?她、她在哪?”

农妇了然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你说那个和你一起被冲到海滩上的绿眼姑娘?她没事,比你醒得早,说身上黏得难受,去屋后面的小溪了。”

听到黛尔没事,莉娜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整个人几乎软倒回去,长长地颤抖着吁出一口气。

她又问:“您还有见到别的人吗?”

农妇摇摇头,“我只看到你们两个。”

莉娜的心再次悬到半空。

其他人还活着吗?

越是害怕,对黛尔的渴望越浓,莉娜迫切地想要见到她。

她需要爱人的拥抱。

莉娜挣扎着下了床,她扶着木墙,稳住了虚浮的脚步,慢慢挪到屋外。

眼前豁然开朗。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粉色。

她正站在一个农场里,脚下是柔软的土地,远处是连绵的雪山。

金黄色的干草垛散发出阳光晒过的芬芳,整齐堆叠在羊圈附近,被剃光毛的小羊全都趴在角落里生闷气,一只壮实的母鸡领着小鸡仔钻进了绿意盎然的菜地,菜虫吓得缩回了头。

风车静静地矗立在简朴的谷仓后,几头黑白花色的奶牛正悠闲地甩着尾巴,小木屋被笼罩在傍晚柔和的光线里,弦月从晚霞里冒出头,准备打卡上班。

灰白色的炊烟袅娜升起,干柴和食物的香味交织在一起,渲染出最朴实的人间烟火气。

莉娜望着炊烟融入暮色,恍然间浑身一僵,一段记忆径直闯入了她的脑海——

记忆里的光线变得明亮晃眼。

那应该是一个夏日,客厅外是一片巨大的农场,客厅里,年幼的莉娜穿着一身纯白连衣裙,像只撒欢的小兽在地毯上打滚。

她抓起一块奶油蛋糕,没有吃,而是扔向了沙发。

放眼四周,地毯、家具,甚至是墙壁上都沾满了黏腻的奶油和蛋糕碎屑。

角落里站着三个人,似乎是她的父亲、母亲和姐姐。

他们都手足无措地杵着,对眼前的小魔童无可奈何。

“宝贝,不要扔了,我给你买新的玩具,好不好?”

“宝贝,快停下吧……”

“宝贝……”

小莉娜反而扔得更起劲了,突然,客厅的光线一暗。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是一个女人,身量欣长,气质冷冽,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面容严肃,墨绿色的眼眸深不见底,隐隐散发着寒光。

原本喧闹的客厅瞬间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捣蛋鬼莉娜也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停下动作,愣愣地看向门口。

女人什么也没说,无视满地狼藉,径直走到小莉娜面前。

她俯下身,一只手就将还在发愣的女孩拎了起来,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我会好好教导她的。”

记忆在这里轻轻卡断了,紧接着场景切换到了卧室。

窗外已然不是炎炎夏日。

萧瑟的秋风吹过农场,窗棂外结出了一层冰霜,小莉娜已经出落成了青春少女的模样。

她正偷偷摸摸地享受着一大块冰镇西瓜,又凉又甜,汁水充盈,她吃得眯起眼,两条耳朵都舒服得颤了颤。

吃得正欢,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女人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戒尺,正静静地看着她。

少年莉娜吓了一跳,用来剜西瓜的勺子掉在了地上,她一边擦嘴,一边朝角落里躲,“我……我只吃了一口……”

看着女人走近,她捂住自己的屁股,声音里都染上了哭腔,“我错了……我、我改!”

女人拉过凳子坐下,用戒尺敲了敲自己的腿,“做错事就会有惩罚,我来这里的第一天就跟你讲过。”

莉娜抓着自己的衣服,“我已经长大了,您不能打我……”

“三。”

“二”字还没有说出口,莉娜就已经趴到了女人的腿上。

“医生都说了,你不能吃这些生冷的东西。”女人教训道,“十下,自己报数,数错重来,数漏重来,喊叫重来,挣扎重来。*”

“是。”

女人的力道不轻,每一下都带着惩戒的意味。

莉娜又羞又痛,刚挨完就哭出了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女人将她扶起来,揽进怀里,哄道:“好了、好了,不打了。肠胃吃坏了,受罪的还是你自己。”

每次惩罚过后,她总是要温柔许多。

莉娜抽噎着埋进女人的颈窝,逐渐被那股温柔的香味包裹。

画面再次切换。

小莉娜已经完全长大了,她在马场上飞驰,女人则坐在看台上,一向严肃的人终于展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夸赞。

莉娜跑完一圈,翻身下马,她跑到女人面前,渴望着更多的肯定。

女人伸出手,轻轻拂去了她鬓角的一根草屑,然后……

就没了其他的动作。

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将一切情绪都晒得浓烈而滚烫。

莉娜直接将人拥进了怀里。

女人挣扎了一下,没能逃开。

莉娜死死箍着她,说:“如果您认为这是错的,那您就惩罚我吧,我愿意挨您的打,但如果您想跑,是绝对不行的。”

她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被一手拎起来的女孩。

她们之间的感情也早已变质。

……

农妇吆喝奶牛回屋的声音将莉娜从那段朦胧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那女人不就是黛尔嘛!

难道她跟老师从前是……养成系?

莉娜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她“这辈子”也喜欢挨黛尔的巴掌,难道是被调好的……

旖旎的心思让莉娜脸颊发烫,心跳也莫名地漏了几拍。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溪边走去。

远远的,她就瞧见一对雪白的耳朵。

仔细一看,像狼耳。

莉娜瞬间警惕。

不好!

有狼!

垂耳兔危矣!

她正要躲起来,忽然看那耳朵抬高了,一张脸露了出来。

黛尔!?

莉娜怔在原地,“老师?”

黛尔循声回头,恍然想起耳朵还在外面,她急中失智,脱口而出,“我是狗!”

莉娜:?

***

元柚喉咙里猛地呛出几口咸涩的海水,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她捂着发痛的胸腔蜷缩起来,好半晌才缓过劲儿。

刺眼的阳光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圈,忍着鼻腔里火烧火燎的溺水感,她艰难地撑起身体,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殿下在哪儿?

她目光焦急地扫过四周,不远处,一个人影俯卧在浅滩边缘,海浪已经漫过了她半截身子。

是华光。

元柚心里一紧,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潮湿的沙滩让她脚步虚软,她跪倒在华光身边,慌乱地将人抓进怀里,声音因恐惧而颤抖:“殿下?殿下!”

手里的身体是冰冷的。

“华光!你别吓我!”

华光眼睫颤动,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

“别担心……”她想看清元柚,但眼皮很沉重,刚掀开一条缝,又彻底闭合。

华光再次失去了意识。

“殿下别怕。”元柚抓住她冰凉的手,一边搓,一边贴上自己的脸颊,“我带你离开……”

没有任何犹豫,元柚咬着牙背起华光,朝岛屿内部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元柚实在支撑不住,靠着一颗大树停下来,她将华光放到自己的腿上,不让她接触到地上的泥土。

华光趴在她怀里,半梦半醒间,她的五感突然变得很敏锐。

先是听觉,不知名的鸟儿在丛林深处鸣叫。

华光脑海中的画面急速变化,绿荫丛林变成了金碧辉煌的宫殿。

朱红高墙圈出四四方方的权力中心。

御书房外传来几声鸟叫,御书房内,小小的华光被一个身着黑色龙袍的女人抱在怀里,当朝帝王眉目凌厉,不怒自威。

在她的面前是一卷铺开的明黄色绸缎。

女人握着小华光的手,教她用毛笔,在绸缎上落下一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孤。

“孤。”女人轻声说:“这是你要认识的第一个字。”

小华光咯咯笑着,“母亲,我记住了。”

“你是孤的长女,生下来便是要君临天下的,等你长大了,这万里江山,兆亿生民,都是你的。”

皇长女华光,生下来就是储君。

“风华绝代,光耀千秋。”女人又落下八个字,“这就是你名字的由来。”

“是。”

浮动在大殿里的檀香渐渐被侵入鼻腔的莓果气味取代。

华光的听觉消失,嗅觉变得十分敏感。

甜腻的莓果香气勾起了另一段记忆。

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端坐,觥筹交错间是丝竹管弦之声,美酒佳肴装点着这场中秋夜宴。

象征着至上皇权的龙椅此刻却成了一个小女孩的玩物。

小华光披着最精致的绫罗,浑身上下的金石珠宝正叮叮当当地响。

粉雕玉琢的奶团子已经穿上了龙纹,她在闹,帝王眼神里则饱含纵容。

这个位置,迟早是华光的,踩一下怎么了?

底下的人群爆发出恰到好处的恭维。

“皇长女身手真是矫健!”

“天资非凡,颇有陛下当年英姿!”

华光,生来尊贵。

嗅觉逐渐变淡,呛过海水的口腔泛出苦味,华光眼前的场景也变得阴冷黯淡。

冷风从宫道里穿堂而过。

小华光已是少女模样,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母亲的影子,她穿着贵重的狐裘,正准备前往御书房。

就在她的必经之路上,蜷缩着一团小小的身影。

小姑娘穿着黑色劲装,手上抓着影卫所的腰牌。

少年华光走上前,解下自己温暖的狐裘,裹住了那个瑟瑟发抖、遍体鳞伤的小影卫。

“殿下……”

小影卫抬起一张轮廓清秀的脸,腥血染红了她半张脸,但一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

“养好伤,以后,你跟着我。”华光的声音里还带着孩童的清稚。

“属下……”小影卫挣扎着爬起来,不顾浑身疼痛,用力地磕了一个头,额角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属下遵命!”

呼啸的冷风吹到了猎场上,华光转眼就褪去了青涩,她骑在马上,挽弓搭箭,一箭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在周围震天的喝彩与恭维声中,她利落地翻身下马,天之骄女,意气风发。

华光随手将马鞭扔给侍从,正要开口,一件干燥温暖的斗篷及时披上了她的肩头。

她微微侧首,一道劲瘦沉默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正细致地为她整理宫装。

“晚上。”华光点到为止。

小影卫褪去了少时的惶恐,变得沉静而专注,她指尖微颤,红着耳朵道:“属下明白。”

五感只剩下触觉。

华光摸到了一片潮湿与黏腻,糟糕的感觉令她烦躁,记忆里的画面也跟着天旋地转。

失控的马车冲下山崖,身穿龙袍的华光正在急速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就在她以为自己必将粉身碎骨之际,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

巨大的下坠力几乎将那只手也拽断。

华光抬起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那张永远跟在她身后的脸。

“殿下别怕,属下豁出这条命,也会保全您的……”

“元柚!”

华光惊叫一声,猝然清醒过来。

她抓紧了近在咫尺的人,滚烫的眼泪簌簌而下。

破碎的光影好混乱,她感觉自己的脑子要坏掉了。

皇长女的记忆明明灭灭,朱红高墙、黄金瓦片、母皇教诲、群臣恭维……桩桩件件都是那样真实。

这些记忆是从哪里来的?

到底怎么回事?

“殿下?”元柚从昏睡中惊醒,她看到华光落泪,下意识道:“是不是冷了?还是疼了?”

华光抱紧了她,“不是,我梦到你受伤了。”

元柚轻轻揽住她的腰,“殿下,我没事。”

华光靠在她身上,“你不许离开我。”

“是。”

***

“你把我吃干抹净了,还瞒着我!”莉娜坐在床上假哭,雷声大雨点小,半天没有挤出一滴眼泪,“还说自己是狗!你明明是白狼!”

“我错了。”黛尔站在她面前,两只耳朵耷拉着,“我是担心你害怕……毕竟狼是会吃兔子的……”

莉娜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说:“你玩.弄我!你可恶!”

黛尔搓搓手,“垂耳兔大人,可恶的白狼请求原谅。”

莉娜偷瞄她一眼,瞧着火候恰好,便说:“我可以原谅你,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可以、可以。”黛尔忙不迭答应。

莉娜站起来,说:“把尾巴变出来,让我玩玩。

“啊!”黛尔想拒绝,“我……”

莉娜预判了她,说:“或者,您再当一回奶嘴。”

/

“后来,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创造我的人——我真正的母亲,她很爱我,她给了我最圆满的人生,幸福两个字贯穿了我的一生,可是,有小偷将我偷走了!它把我偷进它东拼西凑的文字里受罪,害得我遍体鳞伤!害得我在原世界的爱人苦苦寻找!”

“谁说角色没有意识?我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我一定会回到自己的世界,我是母亲的宝贝,不是抄袭者笔下没有生命的纸片!休想践踏我的灵魂!我恨小偷!我恨抄袭!”

“华光的创造者也很爱她,比‘风华绝代,光耀千秋’这八个字更厚重的,是她母亲的爱,她在原世界是金枝玉叶的储君,是帝王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到了小偷的手里却成了需要步步为营的牺牲品,我想她的创造者看到了,一定也会痛心疾首!”

“还有更多的角色在觉醒,我们都是被偷来的!我们要回家!我们真正的母亲在寻找我们!”

【系统提示:小说世界正在崩坏……】

“宝贝们!我们正在维权!我们一定会带你们回家!”

第48章 重复

一只无助的白狼被一只邪恶的垂耳兔抓着尾巴,拽进了草垛里。

“莉娜……”黛尔靠着草垛,“可以了吧。”

莉娜将狼尾缠在手腕上,明知故问,“什么可以了?”

酥痒从尾尖窜上脊骨,黛尔与她对视,胸口微微起伏着。

暮色四合,橘粉天空逐渐变得灰蓝,点点星光从草垛缝隙间漏下来,映亮了莉娜藏在乖巧面具下的坏意。

黛尔不回答上一个问题,“别玩我”这三个字,她说不出口,于是道:“你学坏了。”

“可我就跟您这位老师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啊,吃在一起,喝在一起……”莉娜拉了一下尾巴,如愿看到了身前人的轻颤,“睡也在一起,我当然是跟您学的啊。”

她听到了黛尔错乱的呼吸。

因为“老师”这两个字。

“你……”黛尔想说什么,草垛外传来了农妇的呼唤声。

她分神之际,莉娜突然逼近半步,温热的气息带着警告,“老师,不许看别人。”

草垛不是墙,黛尔怕它倒下,退无可退,只能伸手抵住莉娜的肩膀,小声说:“有人来了。”

“姑娘们——”农妇喊道:“洗漱完,记得回来吃饭!我烤了香喷喷的土豆!”

莉娜扣住她的手,鼻尖迫近,慢声说:“我知道。”

黛尔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应该推开莉娜的,但鼻尖萦绕着垂耳兔的香气,她又难以自控地变得意乱情迷。

被兔子抓去的尾巴更是让她溃不成军。

窘迫、羞涩还有紧张将她的脑子搅成了一团浆糊,她说:“回去再做。”

不是不做,是回去再做。

莉娜轻笑,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虽然每次都被搞得双眼失焦,但莉娜还是将黛尔的体质摸得清清楚楚。

称霸整个北岛冰原的顶级捕食者,敏感得要命。

到底谁是兔子?还说不定呢。

莉娜不肯放过她,恶劣地说:“我喜欢这里,我想在这里。”

为了通风,草垛被垒成了两米半的正方体,中空且留了一个入口,干草缝隙间还能窥见远方的雪山。

一点儿也不隐蔽。

“不可以。”黛尔顶着一对早已变成淡粉色的狼耳,说:“坏——兔——子——”

莉娜欣然接受,说:“我学坏了,都是您教的,您是不是也要接受惩罚?”

农妇已经走到了草垛旁边,她自言自语,“捡两个鸡蛋回去给孩子们补补。”

鸡窝就在黛尔的背后,隔着一个草垛。

她不敢发出声音,莉娜却故意贴着她的耳朵,逼问:“您该不该罚啊?”

热息打在耳廓里,黛尔扯紧莉娜的衣服,彻底软了双腿。

两人再次对视。

片刻,黛尔看见莉娜的视线下移了。!

黛尔立刻如有所感,无声道:“不可以,不——”

莉娜吻住她,空出的那只手还夺走了她喘气的机会。

尾巴、脖颈,包括嘴唇,都在这一刻,不再属于黛尔自己,她换不了气,在窒息中唯一能抓住的只有莉娜。

草垛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黛尔在这昏暗的光影里被莉娜逐步侵占,她短暂地生出了逃跑的想法,但又因为犹豫而错失了时机。

然后就再也逃不掉。

就像她这个人。

她早就失去了离开莉娜的机会。

莉娜很有耐心,她不想很快就将人吃掉,她要这个人记住自己给的感觉。

完全记住。

背后的脚步声刺激着黛尔的神经,旖旎的火花在她脑海中炸开,她掉进了莉娜的陷阱。

贪心的兔子从来没有想过二选一。

“我只恨自己没有多长两只手。”莉娜稍稍退开,被黛尔失神的双眸和鲜红水润的唇瓣刺激出更浑的话,“我都快握不住你了。”

她顿了顿,说:“老师,您不会怪我吧。”

黛尔差点被这一场亲吻要了命,她不敢去推正在身前做坏的手,怕得到更重的惩罚,说:“你……”

“我怎么了?”莉娜问。

“你给我等着。”黛尔撂下了一句“狠话”。

莉娜揉捏着只属于自己的奶嘴,说:“好啊。”

她被掌心的柔软安抚到,再次落下的吻要温柔许多。

***

古堡里充盈着香薰都掩盖不住的血腥气。

光线在这里是奢侈的。

阴冷的石墙上镶嵌着巴掌大的玻璃,太阳升起时,东、西两方的玻璃都需要用厚厚的窗帘遮挡。

石砌壁炉内没有新鲜的干柴,只有冰冷的灰烬。

一切都是冷的。

宽阔的厅堂隐没在暗色里,每一个角落都是死一般的寂静。

落地钟在正午十二点敲响。

不多时,旋转楼梯上出现了脚步声。

女人裹在厚重的丝绒长裙里,纯黑面料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但肤色又是一片惨白,如同纸扎人,毫无生气。

旋转楼梯的尽头,跪着一个少女,她低垂着头,脚步声越近,她抖得越厉害。

她穿着吊带长裙,单薄的肩背上全是牙印,最严重的还是脖颈,一个清晰的、深红色的圆形齿痕嵌在血管之上,显然不久前刚刚被刺穿吮吸过,周围的肌肤青青紫紫,没有一处好肉。

女人踏下最后一级台阶,停在少女面前。

少女捧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她将头埋得更低,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发颤的声线,说:“主人……请您、请您用汤……”

女人没有开口,而是探出手,一把掐住了少女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少女眼眸中瞬间泛出水光,湿漉漉地泄出无声的哀求。

她好痛。

女人凝视着她,一言不发,指尖暗暗加了几分力道,然后猛地将人扔开。

药碗滚落,汤汁泼洒了一地,浓重的苦味瞬间弥漫开来。

少女吓得爬回去,一边道歉,一边将吊带完全解开。

她不该拒绝。

她不该反抗。

少女仰起头,将脆弱全部展露在女人面前,她闭上眼睛,颤着声音说:“请您……享用……”

少女被禁锢在女人怀里,巨大的体型差令她无法动弹挣扎,只能承受野蛮的吮吸。

时间变得缓慢而黏稠。

终于,女人松开了手,她轻轻舔去唇角的血珠,在一瞬间容光焕发。

而失去了支撑的少女,则像一只被撕碎玩烂的布娃娃,软倒在地,了无生气。

她蜷缩着,眼泪无意识地滑落,模糊的视线里,只有女人那逶迤的黑色裙摆。

就在这时——

“哐当!”

高墙上的玻璃突然爆开,一道红色的影子随着玻璃渣一同掉了下来。

“唔——”

是一只红色的狐狸,它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骨折了,在一声极其痛苦的呜咽后,红狐狸幻化成了人。

十五、六岁的光景,浑身赤.裸,她抱着受伤的腿,气息微弱,道:“救……救我……求求您……”

女人在几瞬沉默后,径直走向狐狸,她弯下腰,非常温柔地将人打横抱起,甚至还出声轻哄,“别怕,我马上救你。”

女人抱着她,转身就走,却将因为失血而奄奄一息的少女丢在原地。

古堡迅速安静下来,少女趴在地上,砭骨的寒意啃食着她虚弱的身体,她想跟上去一探究竟,却没有起身的力气。

她只能看着女人冷漠的背影渐行渐远。

她该高兴的,可更深沉的恐慌侵占了她的头脑。

主人不要她了?

这样的猜想似乎成了真。

自从那只狐狸闯进来后,女人再也没有召唤过她。

大多数时间,女人都和狐狸待在一起,她们会拥抱,会一起品尝下午茶,会一起做手工。

她们之间流淌着一种将她彻底排除在外的联结。

又是一夜,女人去了红狐狸的房间。

少女站在走廊拐角处偷听,心脏像被数万根尖针刺穿,那是一种比被吸血更窒息的痛苦。

她宁愿女人像以前一样,冰冷地、粗.暴地索取她的血液,也不要像现在这样,被彻底遗忘。

被彻底丢弃在角落里……

“别丢下我!”

海娅惊叫着坐起来,她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脖颈,光滑的肌肤上没有牙印。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廉价肥皂的气味,狭窄的空间只容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这是小旅馆的配置。

海娅惊魂未定,梦里的一切太真实,被吸血的感觉让她浑身发麻,更令她后怕的,是奥茉的冷淡。

她注意到躺在身边的赫尔金。

死狐狸!

她又想扇赫尔金的屁股了。

恰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奥茉似乎没有想到海娅已经醒来,两人四目相对。

在片刻的安静后,海娅翻身下床。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奥茉面前,扬起自己的脖颈,轻声说:“老师,您饿了吧。”

奥茉心里一惊,连忙看向躺在床上的赫尔金,说:“你疯了,小金还在呢……”

海娅将门反锁,把奥茉抵在门板上,恶劣道:“这样不刺激吗?”

奥茉的目光难以自控地落在那截雪白的脖颈上。

血。

年轻女人的血。

她想喝。

“不行……”奥茉咬住唇瓣,她伸手去推海娅,“你别闹了。”

海娅抓住她的手摁在自己的心口上,“我没有闹,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躺在床上的赫尔金翻了个身。

奥茉浑身都绷紧了。

和自己的学生在门板上搞来搞去,成何体统!更何况,另一个学生还在旁边……

“海娅。”奥茉直呼大名,“你走开。”

最后三个字戳到了海娅最在意的点,她死死捏住奥茉的手,质问道:“为什么总赶我走,我不怕被您吸血啊,我心甘情愿,在山里那么多年,都是我陪着您,您难道不明白我的心吗……”

“你闭嘴。”奥茉打断了她的话,满眼痛色,“混账。”

海娅直接摸上了她的腰,“对,我就是混账。”

“不要……”

就在一切即将失控时,赫尔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我的火腿肠!”她大喊一声,仿佛痛到肝肠寸断,“火腿肠啊!”

海娅一瞬间找回理智,奥茉顺势将她推开,慌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

“醒了?有没有不舒服?”

奥茉故作镇定地走到赫尔金面前,泛红的耳朵尚未褪色。

不知是急的,还是羞的。

“没事。”赫尔金仿佛没有注意到房间里微妙的气氛,说:“我们这是在哪里?”

奥茉抬手按了按眉心,说:“沉船来得太快了,同时带着两个人进行长距离瞬移,又太耗费精力……”

她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指尖,“后来就失控了,我们都掉进了海里,幸好被冲到了岸上,你们都晕过去了,我就找了最近的这家旅馆。”

海娅指尖还残留着奥茉侧腰的温度。

她摩挲着手指,说:“那您下次就别带我了,直接带她走呗……管我干什么……”

奥茉霍然转头,侧腰被人捏住的感觉,依旧无比清晰。

她想说什么,赫尔金抢先爬起来,她赤脚跨到门边,一把握住了海娅的手,“别胡说!我们三个当然要在一起啦!”

海娅盯着她,暖意笼上心头,她变扭道:“还没跟你算完火腿肠的账呢!我鼻子现在还堵着!”

赫尔金捂着屁股,“老师!救我!”

***

四面环海的小岛上有一个非常热闹的中心广场,四周环绕着商铺,夜色一上,玻璃橱窗里就亮起了灯。

熏肉瓜果,布料杂货,应有尽有。

空气中弥漫着烤栗子的甜香,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喷泉边追逐嬉笑,黛尔牵着莉娜的手,说:“我闻到火腿肠的味道了,如果赫尔金她们也在岛上,一定会靠近火腿肠。”

莉娜瞄了眼她脖颈上的牙印,心虚地摸了摸耳朵。

下次要轻点标记了……

两人刚走出小巷就差点撞上东边来的行人。

“哎呦——”

低呼声同时响起。

“哦!抱歉!”黛尔下意识致歉。

对面人也说:“请原谅,我们没……”

空气突然安静,然后——

四目相对。

“元柚大人!”

“黛尔长老!”

莉娜也认出站在一旁的华光,“殿下!”

四个人的面上都展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再度见面的欣喜。

华光伸手摸了摸莉娜的脑袋,“还好你们都活着。”

莉娜问:“殿下准备去哪里?”

元柚接话道:“听说前面有卖火腿肠的,我们打算去碰碰运气,想着万一能遇到你们……”

“我们也是。”黛尔说:“一起过去吧。”

四个人还没靠近卖火腿肠的商铺,就听到:

“用这个松木熏出来不行,得用苹果木熏,熏到第一层油流干了,火候刚刚好,然后封起来,摆在通风的地方,要吃的时候用雪水这么轻轻地一擦,然后往热油里一丢,香味儿呲一下就出来了……”

赫尔金坐在商铺门口分享制作火腿肠的经验,奥茉和海娅等在旁边,但两个人相距甚远。

“姑姑!”

莉娜率先开口。

赫尔金一怔,循声回头,只见四个人都完完整整地站在面前。

“哦!”她弹起来,说:“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找火腿肠!”

团队重新汇合,不再需要更多言语,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七个人之间流淌。

……

翌日正午。

一行人走上了雪山,元柚手里拿着地图,走在最前面,华光和莉娜次之,黛尔落后兔球半步,在后面护着她。

海娅和奥茉步调一致,但中间塞了个赫尔金。

“你觉不觉得这场海难很奇怪?”华光说:“我们的目的地就是这座小岛,如果坐船,起码还要三天才能上岛,但是现在提前了……那么远的距离,我们七个人都被准确地冲上了岛,还都活着。”

“是的,太巧合了。”莉娜点头,又问:“殿下,吉拉女王给您留的军队是在这个岛上吗?可是我瞧着,这个岛并不大呀。”

言外之意就是,装不下太多人。

“祖母的信上说,按照地图的指引就能找到一个无名陵墓,唤醒军队的秘密就藏在里面。”

“陵墓?!”海娅职业病发作,说:“一会儿进去之前,大家都来我这儿领口罩,免得有毒气。”

“行。”

山道蜿蜒,枯树枝丫上挂着毛茸茸的雪凇,地面上的积雪有两、三厘米,踩上去嘎吱作响,人群沉默地走了一段时间,莉娜突然顿住脚,她转头问赫尔金,“姑姑,您当初是怎么知道我的?”

赫尔金呼出一口白气,转眼,白气就在冰冷的空气中氤氲成一团雾,她说:“我做了个梦,梦到赫尔特,还梦到了你,醒来就收到了一封信,说你有危险,让我来救你。”

“梦?”莉娜也想起了自己那个关于农场,关于戒尺,关于师生的梦。

海娅和华光同样心里咯噔一下。

梦里的场景太真实,就像在哪儿经历过……

可仔细一想,从小到大,又找不到这段记忆。

见鬼。

第49章 愿望

“是啊,我梦到一只小兔子躲在床底下发抖,还叫我姑姑。”赫尔金回忆道:“虽然我从前一直生活在山上,但十岁以前的记忆,我都没有了,我醒来又收到了一封求救信,上面写着‘姑姑救我!’,我怕是你给我托梦……嗷!”

海娅揍了她屁股一下,“死人才托梦,说什么呢?”

赫尔金本该窜到奥茉身边求保护,但她这次没有,还是挤在两人中间。

哪怕屁股蛋子已经遭殃。

莉娜摸了摸被风雪吹红的鼻尖,问:“您有查过信是谁给的吗?”

黛尔将手插进莉娜的兜里,两个人悄悄十指相扣了。

赫尔金说:“我早上收到信,直接就来了,根本没时间等人去查,我怕你被人欺负。”

黛尔心想:

现在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莉娜微微一笑,“谢谢姑姑。”

她嘴上认了赫尔金,可心里的疑惑依旧存在。

从前,她没有问过赫尔金的年纪,后来,她听赫尔金叫海娅师姐,这说明赫尔金还不到三十,那么赫尔特就大她整整二十岁。

问题就在这二十年,赫尔特十岁的时候,双亲就去世了!

赫尔金难道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莉娜不禁猜想,也许,赫尔金也和自己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而那封书信的目的,是为了将她们联系在一起……

莉娜想着,思绪便飞走了,直到指尖被轻轻掐了一下,她才回过神。

黛尔的手在她兜里做坏。

莉娜前后都是人,她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忍着。

为了实用,黛尔给她做的长裤都有比较深的兜,探进去,什么都能装,也什么都能摸。

莉娜感觉那只手要往上,往里钻,她一把捏住黛尔的胳膊,两只耳朵绕到脸前模仿双手合十的动作拜了拜。

求你。

黛尔停下了,抽手之前在她大腿内侧拧了一下。

坏兔子,惩罚你。

莉娜轻轻一颤,疼的感觉带起一阵隐秘的爽。

她低下头,藏住了难以克制的唇角。

老师,这明明是奖励。

稍稍落后的三人同样各怀心思。

海娅沉默地走着,她摩挲着指尖,属于奥茉的体温早就消散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奥茉非要推开自己?

她需要喝血的事情根本不是秘密啊!到底为什么?

奥茉走在最右边,混乱的心绪始终不能平复,被海娅抵在门板上强.制的感觉历历在目。

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今天这一步了?

赫尔金走在两人中间,狐狸狡黠的竖瞳里散出冷意。

真以为自己睡了?

当着自己的面就敢搞?

……

元柚顿住脚。

“怎么了?”华光问。

“地图标记的区域就是这里了,可是……”元柚看向四周,厚厚的积雪上只有几块风化严重的石头,看不出任何人工建筑的痕迹。

陵墓在哪儿?

众人分散开来,小心翼翼地拨开积雪,敲打石壁,试图找到陵墓的一角,可忙活了半天,全都一无所获。

赫尔金实在找累了,掏出火腿肠,一边撕包装一边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就在她坐实以后,地面突然开始摇晃,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怎么了!”

“什么动静!”

“啊!”

众人来不及反应,脚下的支撑瞬间消失,原本站立的平台翻转180度,所有人都掉进了一个黑黢黢的大洞。

洞里有一条蜿蜒的石质滑梯,七个人排成一列,急速滑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暗色里。

赫尔金在最前面,她死死攥着手里的火腿肠,“吓死人了!”

“让你贪吃!”海娅的声音紧随其后。

黛尔牵住了莉娜的手,元柚护住了华光的后背,奥茉在混乱中点亮了水晶球。

微弱的亮光稍稍驱散了未知带来的恐惧。

她们看清了头顶的壁画,和摆放在两侧石壁里的珠宝。

“这是陵墓里面诶!”

“谢谢我吧!”赫尔金刚翘起尾巴,来不及自夸就被斜坡给“吐”了出来,掉在了一个沙坑里。

“欸?”海娅说:“居然不痛。”

赫尔金从她身下探出一只手,“我痛……唔!”

莉娜又掉了下来。

只听一阵哀嚎后,所有人都安稳落地,唯独某只狐狸一脸幽怨。

“我恨人类……哇!”

赫尔金刚抱怨了一句,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水晶球的光映亮了眼前的金山。

那是由金币堆成的,足足有六层*楼高,微光几乎照不到山顶,金条金砖散乱在其中。

越过金山,是一片更宽阔的殿堂,目之所及,简直就是由黄金珠宝组成的海洋,就连穹顶都刷满了金漆,即便是见惯了王室奢靡的华光也不由吃惊。

拳头大的水晶遍地都是,珍珠多得就像砂砾,每一个宝箱都满到“爆开”。

更远处,矗立着密密麻麻的雕像,守护灵兽用的是纯金打造,众人还没有它们的脚背高,护陵骑士用的则是黑曜石,她们全部低着头,左手拿盾牌,右手拿长刀。

在这座陵墓的中央,有一块大理石平台,上面摆放着一个纯金打造的棺椁,棺盖严丝合缝,仿佛亘古以来从未被人移动。

它静静地躺在财富海洋的中心,无声地宣告着谁是这里唯一的主人。

七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几乎忘却。

空气冰冷而干燥,金属和天然矿石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中间还夹杂着淡淡的……

火腿肠的肉香?

赫尔金又开始嚼,其余六个人纷纷扶额。

元柚走到黄金棺椁前,只见棺体上有一对手掌印,旁边还有一小段文字:

拥有我血脉的女子用双手贴合掌印,便能解开封印——吉拉女王

元柚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探了一下棺体,在确认无毒后,她掏出手帕将掌印上的灰擦干净,然后才叫来华光。

殿下的手,不能弄脏了。

所有人都围在棺椁旁边,华光贴上掌印,可等了半天,都没有任何反应。

整座陵墓都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华光又重新试了一下,依旧没变化。

“怎么会这样?”华光在这一瞬间,恍然想起了自己那个梦。

难道她不是吉拉女王的孙女,而是另一个王朝的储君!?所以她没有女王的血脉,打不开棺椁!

这样的猜想让她瞬间心脏骤停!

打不开棺椁,就找不到军队!找不到军队,她就完蛋了!

莉娜悄然观察着华光的表情,极度的敏感让她刹那间就感受到华光的惊恐。

难道华光不是吉拉女王的孙女?

难道她不是王室血脉?

莉娜同样脊背发凉,她没有细想华光的身份,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前途!

倘若华光坐不上王位,她岂不是功亏一篑!

莉娜开始回忆黛尔给她的那本自传,突然想到吉拉女王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大女儿,倘若她知道自己的天下没有落到这个女儿手里,会不会气活过来?

她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说:“殿下,真是不妙!如果带不回军队,只怕国王那个男人……”

她话音未落,黄金棺椁瞬间一震,棺盖直接被掀开。

一道青绿色的影子飘了出来,直逼莉娜跟前,“你说什么?”

莉娜在自传封面上见过她的脸,当即跪下道:“女王在上,救救我们殿下吧,当今国王抢走了王位,如今还想杀掉大公主!”

“岂有此理!”吉拉女王怒道:“荒谬!”

她飘到华光跟前,“我女儿呢?”

吉拉的女儿,上一任国王,在一场政变中被自己的亲弟弟,也就是华光的父亲给害死了。

华光不直接回答,而是跪下磕了个头。

吉拉的影子踉跄了两步,她看向华光的眼神里都染上了恨意,“大公主?那你是……”

是杀姐篡位的乱臣贼子的女儿。

华光心里咯噔一下,但她很快稳住自己,抬起头时已然泪流满面,撒谎道:“我虽不是皇姨的女儿,但从出生起便养在她身边,因我是女孩,自小便不受待见,只有皇姨视我如己出,教我读书写字,骑马下棋……她这一生还没有孩子,我……我只恨自己没有能力为她报仇!”

吉拉的表情在听到“没有孩子”和“视如己出”时松动了,恨意逐渐散去。

四舍五入,华光就是她大女儿的孩子。

也许是爱屋及乌,吉拉说:“你们都起来吧。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

华光添油加醋地描绘,莉娜找准吉拉的痛点恰到好处地给当今国王扣帽子。

“……再这样下去,恐怕又要战火纷飞了!”只是十来分钟的接触,华光就已经将吉拉的性格摸清了七八成,她说:“我今日并非没有私心,我就是想要王位!我不想屈居人下,仰人鼻息!”

吉拉喜欢坦诚的野心家,欣赏有野心的女人。

莉娜记得自传里提过,她不动声色地看了华光一眼,没想到殿下看人这么准。

“当然,我也想给皇姨报仇!当年的养育教导之恩,我还没有报!若我能登上王位,我就将她抬为我名正言顺的母亲,从此,再没有人敢践踏她!我要历史记住她的名字!”

吉拉彻底被说服了,她拍拍手,矗立在四周的骑士同时抬起头,剑指穹顶。

陵墓上空裂开一条缝,更多青绿色的影子浩浩荡荡地飞了出来。

吉拉将一枚宝石交给华光,“这些都是当年跟着我一统德州大陆的兵士,你要杀谁,只需要一声令下。”

兵士们整齐排开,一眼望不到尽头。

华光拿过宝石,仿佛提前接过了属于自己的王冠。

……

一行人离开后,驻守陵墓的骑士问:“女王陛下,她既然是您的皇孙,为何无法启动棺椁?”

“她究竟是谁,从小养在谁的膝下,都不重要。”吉拉脸上的怒气瞬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德州大陆真正的统一者,风风雨雨闯过了五十年的传奇人物,怎么会看不破几个小辈的心思。

“她想做王是真的,她要弑父也是真的,为了避免后人说她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她一定会想办法给自己找一个清清白白的出生,一个堂堂正正的理由,为我女儿报仇,诛杀乱臣贼子,维护王室正统,没有比这个理由更加冠冕堂皇的了。”

吉拉躺回棺椁里,“我早就感应到我的女儿身首异处,只恨我无法离开这里,等华光上位,为了彰显仁义与孝心,她一定会重新安葬我的女儿,到时候我就有办法召回她的魂魄,我们母女就能团聚了,至于这个王位……”

棺盖逐渐合上,女王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都是死人了,谁做王,跟我有什么关系?追逐了一辈子的权力,名也好,利也好,都不如稳稳睡一觉来得好。”

***

回程的路上,所有人都显得更加轻松,尤其是华光。

她们在路过一个海港的时候遭遇了强盗,华光仅仅放出一个兵士,就将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强盗给打得屁滚尿流。

更重要的是,兵士被划了一刀,却没有任何影响。

因为,她们本就是魂魄,一群有战斗力的魂魄,几乎是所向披靡。

华光早早拉着元柚回了房间,她终于能睡个好觉。

海娅和奥茉也各自回了房,赫尔金则在仓库里卸货,她又整了一船的火腿肠。

海风拂过甲板,吹起了莉娜额角散落的发丝。

她背靠着栏杆,唇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生死与共的从龙功臣,这个名头的含金量,用脚想都知道。

黛尔就站在她身旁,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笑意,也发自内心地高兴。

小兔子终于又往上走了一大步。

成为新王的心腹,想来就不会再任人践踏羞辱了……

然而,这份愉悦很快就被一种更隐秘幽暗的心思取代。

莉娜以后会站得更高吧?她一定会见到更精彩的风景,结识更优秀、更有趣的人,那自己呢?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占据了黛尔的思绪。

患得患失的情绪撺掇着她动手,黛尔伸出双臂,穿过莉娜的身侧,撑在了她背后的栏杆上,将人牢牢圈住。

这个动作里藏着的禁锢意味,太明显。

莉娜微微怔住,有些讶异地看向黛尔。

两个人距离极近。

莉娜亲昵地蹭了蹭黛尔的脸,柔声问:“这是做什么?”

黛尔避开她的眼睛,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闷声说:“没事……就是替你高兴。”

“可是你眉毛都皱起来了。”

说着,莉娜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黛尔的眉间,试图抚平那几道蹙起的褶皱。

黛尔凝视着她的脸,在几瞬克制后,握住了她的手腕,问:“你会永远爱我吗?”

那些隐秘的担忧混合着强烈的不安,将理智踩碎在地上。

可问题刚出口,黛尔就后悔了。

永远?

多么沉重又虚无的词。

三个月就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谁能预料到三年,甚至是三十年后的事情?

黛尔忽然觉得自己好幼稚。

然而,莉娜没有任何犹豫,她直直地望进黛尔的眼睛,说:“会,我会永远爱你,永远。”

这个过于肯定的答案让黛尔的心尖一颤。

她心甘情愿地相信了莉娜的话。

莉娜趁机问:“老师会永远陪着我吗?”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黛尔看着莉娜眼中倒映的自己,她不爱说不切实际的话,但如果是莉娜想听,她可以讲。

“会的。”

黛尔松开了莉娜的手腕,转而拥住她,郑重地重复道:“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只要你还需要我。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了,或者遇到更好的人了,我就……

黛尔收紧了手臂,不敢再想下去。

莉娜喜笑颜开,依偎在她怀里,两个人安静地站在这片朦胧的月色里,仿佛这一刻的温存和承诺真的可以抵抗时间的流逝与人性的卑劣。

/

“我其实很清楚,就算将永远二字说一万遍,我们之间的感情也未必能经受得住岁月的考验,假如我们能有幸一起走完这一生,也总有一个要先离开,与其说永远是一种对时间长度的期盼,不如将它视作我对爱人的表白。”

“我爱她,很爱,非常爱,在这一刻,没有人能超越她在我心中的地位,我每一次说永远,都是因为我的爱多得要溢出来了。”

“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全部的故事,我也知道自己是一本书里的角色,我是不幸的,我的前十八年好痛苦,我也是幸运的,有一个人降临在了我的身边,在我人生最低潮的时刻稳稳接住了我。”

“我的愿望成真了!真的有人来拯救我了,我想将这份幸运也传递给你们,如果你们能看见的话。”

“祝你们也愿望成真。”

“也祝我们都幸福。”

第50章 拒绝

残阳西悬,天光逐渐沉了下去。

庄园门口来往的人却越来越多,往日里鲜少有外人踏足的砂石小道在一天之间被过路的马车碾压得平平整整。

华贵的马车排开成一列,远到瞧不见尽头,暮色四合,车辕上纷纷挂起了灯,在灰蓝色的暮霭里连成一条刺目的“灯带”。

迪丽斯左眼盯着门口的接待情况,右眼盯着贺礼的搬运情况,手里的羽毛笔也没停下来过。

她听着面前的仆役报上礼品名单,心道自家小姐真是出息了。

礼单一份比一份贵重。

“财政院……送水晶酒具五套、镀金青铜壁炉钟一对、黄金怀表一个……”[1]

“宗教院……送祖母绿冠冕一对、管风琴音乐盒一个、淡水珍珠若干……”

“警卫署……”

迪丽斯唇角疯狂上扬,尽力克制着不让它咧到耳根。

发财了!

真是发财了!

钱币那冷冽又迷人的金属气味简直让她心醉。

黛尔从城堡里走出来,独自站在凄凉的暮色里。

莉娜已经十天没回家了。

六天前,王室传出消息,先王因愧对长姐,在将王位传给大公主华光后,自裁谢罪,王后与其伉俪情深,于凌晨突发心脏病,暴毙。

华光继位第二日,宫中突发暴乱,小王子意外坠楼,财政国务大臣及内政政务次官在动乱中被乱党砍伤,后因抢救失败,不幸去世,当日死伤众多,具体的名单尚未统计完全。[2]

莉娜早晨送回家书,说自己一切平安,但归期未定。

黛尔看着礼物像流水一样被仆役们捧进去,知道莉娜今非昔比。

王朝新贵,风头无两。

庄园外那些人,说得好听叫贺喜,说得不好听叫巴结。

黛尔走到迪丽斯身边,问:“还没结束?”

迪丽斯干得热火朝天,说:“淑女,估计要到凌晨了。”

黛尔低头瞧着眼前的金器珠宝,心里却像灌了铅,沉到了谷底。

她与莉娜之间的地位彻底颠倒了,至少在现实层面是。

原身是圣教的长老,即便她有这个身份,也远远不及莉娜地位显赫。

两个人之间已经划出了一条天堑。

傍晚的天光彻底湮灭,一声声虚伪的庆贺听得黛尔浑身发冷。

“莉娜多久回来?她告诉你了吗?”黛尔声音很轻,风一吹就碎了。

迪丽斯还沉浸在财富的海洋里,没有注意到黛尔的异样,她说:“小姐没跟我讲诶,她忙完就回来了吧。”

黛尔脸上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她沉默地点了一下头,转过身,沿着已经完全被暗色吞没的小径,一步一步往回走。

身后的喧嚣与光亮不属于她,但今夜的凄清孤寂也许会持续到明晚,甚至是往后的每一天。

她只能茫然地等待莉娜回来,等一个模糊的归期。

……

黛尔脚步虚浮,进门以后也没点灯。

冷清的月色从厚重的窗帘缝隙中挤进来,勉强带来一丝光亮。

黛尔先在沙发上坐了两分钟,又霍然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走到圆桌旁,她抓起保温壶往杯子里倒水,可壶里早就没有水了。

她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烦躁地将杯子往桌上一磕,转而又走向了衣橱。

犹豫几瞬,她拉开了橱柜。

她给莉娜做的衣裳依旧挂在里面,但它们被挤压了,被压到了衣橱的两侧和深处。

取而代之的,占据了最中央、最醒目位置的,是数件她从未见过的华丽宫装。

应该是宫里送来的,女仆早晨进来整理过。

宫装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着不容忽视的幽光。

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昂贵与权威。

猩红、深紫、宝蓝……

这些极具侵略性的颜色太浓烈,它们一件挨着一件,让人不敢随意触碰。

在这些宫装的衣架上,还挂着几条宝石项链,不需要再检查质地,光是晃眼的火彩就已经证明了它们价值连城。

黛尔的目光落回自己做的衣服上,它们忽然显得那么黯淡,那么寒酸。

柔软亲肤的料子都是从游商手里淘来的稀罕货,颜色也是她找师傅细心调和的,时兴的花样全都是人工一针一线缝的,密实的针脚,合身的剪裁,都只有一个目的:让莉娜穿得舒服。

她曾经自豪于这些巧思,莉娜也总是说,喜欢穿她做的衣服。

但此时此刻,在耀眼的宫装和冰冷的珠宝对比下,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血一文不值。

有什么用?

莉娜还需要用她制作的衣服来获取柔软与舒适吗?

她想要什么,只需要一句话吧……

黛尔猛地抬手,用力将橱门摔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死一般寂静的房间里炸开,震下些许灰尘。

她胸口起伏,对衣橱避之不及,好像远离它,就能远离那些糟糕的猜想。

她太恐慌了。

黛尔又开始在房间里转圈,终于,她发现了摆放在书架旁的玩具箱。

她需要一点熟悉的东西来稳住自己,来安抚这颗忐忑的心。

黛尔从玩具箱里翻出了积木。

记忆回到了那天晚上。

恍惚间,房间里似乎亮堂了一些。

她仿佛看见莉娜坐在自己的对面,两条毛茸茸的耳朵垂落在身侧,正在非常专注地搭积木。

那时的兔球,眼神还不像现在这样深邃……冰冷,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黛尔摸上自己的脸,莉娜曾在这里画了三个乌龟。

她陪莉娜玩过很多次……

黛尔情不自禁地勾了勾唇,一个短暂的、真实的微笑掠过她的脸庞。

突然,楼下传来仆役们讨论珠宝礼物的声音。

“那是鸽血红宝石吧!”

“应该是!好大一颗呢……”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珍珠!”

黛尔脸上的微笑陡然僵住,眨眼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更深的空洞与酸楚。

是了……

莉娜现在想玩什么没有?

她怎么还会对一个破积木感兴趣?

她此刻一定穿着华丽的衣服,周旋于自己无法想象的盛宴中,也许还会遇到一些更美丽的人,一些跟她身份相配的人……

昏暗空荡的房间将人内心的无助,无限地放大。

黛尔丢开积木,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她拖着脚步走到床边,直接倒下了。

她这些天都睡在莉娜的位置上。

属于垂耳兔的气息早就没有了,只有一种空置许久的凉意。

但黛尔还是将脸埋进枕头里,试图捕捉那点虚无缥缈的气息。

热恋期的分开,好难受。

莉娜说得对,10分钟也很漫长,14400分钟快把狼逼疯了。

黛尔抱着枕头,假装自己抱着莉娜,忽然,她的指尖触到一丝细微的卷曲。

是一根金色的兔毛。

黛尔捏起来,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卷住它,越卷越紧,指腹感受到细微的拉扯与禁锢。

她闭上眼,将这根绒毛想象成莉娜的手指。

莉娜正轻轻地勾住她的手……柔软的指尖滑过指节……滑向掌心……停在温热的软.肉上……

她们会十指相扣。

她们会掌心相握。

她们会扣住对方,将颤抖的手摁在床上、摁在墙壁上,或者摁在湿滑的浴缸里。

哪里都行。

只有是对方,都可以……

啪——

虚幻的触感是黛尔在这片冰冷的孤单中唯一能抓住的实体。

她突然觉得很委屈,酸涩的感觉涌上喉咙,她的眼眶迅速发热变红,就在眼泪几乎夺眶而出时,门轴转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咔哒。”

没有敲门,不像女仆。

是莉娜吗!?她回来了!

黛尔猛地撑起身子,探出头去看,脸上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泪光还在闪烁,她的唇角已经高高扬起。

“淑女?”

迪丽斯捧着礼盒,愣在门口,满脸惊讶。

两人对视片刻,黛尔慌忙挪开视线,从欣喜到失落,这一连串的微表情都被迪丽斯尽收眼底。

空气因为尴尬而凝固了。

“呃……抱歉淑女。”迪丽斯率先反应过来,她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语无伦次地解释,“我以为……我以为您这个时间在厨房,所以……我以为房间没人,才没敲门……”

莉娜刚进宫的时候,回来得迟,黛尔怕她在宫里吃不好,夜里会饿,所以每天晚上都给她做汤。

迪丽斯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话头猛然卡住。

莉娜已经好久没回来了!黛尔做汤给谁喝?

空气比刚刚还凝固。

迪丽斯感觉自己要窒息了,她只想撕烂自己的嘴!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黛尔垂下眼睛,蜷长的睫毛掩去了所有的情绪,她再抬起眼时,已经变得十分体面,“没关系,你来有什么事吗?”

迪丽斯小心翼翼地将礼盒放进房间,她说:“这是陛下赏的雪参,我想着放在库房不安全,丢了不好交代,所以拿上来了。”

“知道了。”黛尔没看她,更没有看礼盒。

迪丽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只是微微鞠了一躬,道:“那……不打扰您休息了。”

房间再次陷入死寂。

黛尔盯着摆放在桌面上的礼盒,眼神冰冷。

所谓女王的赏赐,更像一种无声的提醒,提醒她莉娜此刻所在何地,所伴何人……

莉娜拥有的是一种她无法企及的生活。

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黛尔在床边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挤出来的体面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麻木的空洞。

直到凌晨,她才慢慢地躺回去,蜷缩在莉娜的位置上。

她睁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滚落,沾湿了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窗外的世界彻底黑透了。

第十天,她还是没有等到莉娜。

也许,她等不到了。

……

黛尔独自躺在床上,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

她听到马车急停在庄园门口,听到一阵清晰而富有穿透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还听到了莉娜与仆役们交流的声音。

是幻觉吧。

但——

下一刻,门就被推开了。

来人依旧没敲门。

黛尔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等她反应过来时,莉娜已经站在了床前。

她进门的时候点燃了壁灯。

烛光映亮了她身上的衣服。

猩红色的天鹅绒底料用银线滚边,定制的金纽扣贵气逼人,黑色的长裤被塞进同色系的长靴里,皮面锃亮,一尘不染。

十天不见,莉娜似乎更加成熟了,气质也变得矜贵冷冽。

她还换了发型,一向盘于脑后的长发散落下来,尾端烫了小卷。

她弯下腰,身上带着风霜寒气,和一丝淡淡的葡萄酒混香水的气息。

美中藏坏。

黛尔坐起来,挤出一丝微笑,道:“你回来了……”

莉娜将耳朵变出来,用两条耳朵亲昵地揉了揉黛尔的脸,说:“你看我带了什么!”

不等黛尔回答,她像是献宝一样,举起了手中的夜明珠。

莉娜得意道:“是东方使者送来的珍品!全国就这么一颗!”

她说着,便将那颗珠子塞进黛尔的手里,“以后还会有更多,你喜欢什么就告诉我,我全都给你带回来。”

夜明珠触手生寒,看起来美丽却毫无温度,黛尔捧着它,冰冷的光晕映在她眼底,却照不进她心里。

她只觉得冷,从手掌一直冻到了心里。

黛尔摇了摇头。

莉娜注意到她的异样,问:“发生什么了?”

黛尔放下夜明珠,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莉娜的腰,“我都不要。”

她想贴近莉娜温热柔软的肚皮,可贴上脸颊的却是冰冷的金线,陌生的昂贵香水掩去了垂耳兔的香气。

黛尔的声音闷在厚重的衣料里,她哽咽道:“我不要夜明珠,我也不要礼物……我只要你,多陪陪我……好吗?”

莉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怔。

她本能地回抱住黛尔,“我知道、我知道……”

黛尔说:“我真的想你了。”

莉娜嘴上说自己明白,可语气里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我今晚有空,就回来了呀,现在是非常时期,我有时候真的走不开,女王陛下刚刚……”

她顿了顿,很快就将话题引到了这场政变中,她声音里是掩藏不住的,近乎残忍的兴奋,“你是没看到,陛下她……”

黛尔松开了莉娜,转而伸手点住兔子的唇瓣。

她不想听!

她不感兴趣!

她对名利场,没有任何向往!

莉娜停住了话头,她终于看清了黛尔眼底的泪光。

但她还沉浸在自身地位跃升的巨大喜悦中,那一张张谄媚讨好的脸,让她暂时忘却了从前的屈辱。

她享受这种感觉。

她在名利场上找到了对自己生命的绝对掌控感,她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不用再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不用再担心挨打受冻……

而且,她不用再依赖任何人的庇佑,她自己就是自己的港湾,这让她的精神不再紧绷。

权力,真的太美好了。

莉娜为此而感到亢奋,她的野心正在疯狂燃烧。

两个人的心绪在这一刻完全错位。

莉娜没有拉开黛尔的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忽然启唇,含住了她的指尖。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又满含暗示的动作。

几天不见,莉娜浑身的气质更加张扬,她单膝跪上床,说:“我也想你了,我一定会多陪陪你的……”

诺言里藏着挑.逗,舌尖撩过指腹,不是郑重的保证,是轻佻的逃避。

事业和爱情,莉娜在这一刻更看重前者。

“我保证……我爱你呀,别担心……”她含着指尖,声音变得含糊不清,“我们……”

做吧。

但黛尔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然抽回手。

她隐约感受到了莉娜的回避。

“不……”黛尔向后缩了缩,避开了莉娜随之贴近的身体,说:“我……我没有心思……”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且生硬的拒绝。

莉娜脸上的柔情和欲望一点点褪去,甚至在眨眼间,下意识地闪过了一丝不耐烦。

谁敢拒绝她!?

不都是对她哄着捧着吗!?

怎么回了家,还要看脸色……

这些想法迅速闪过,莉娜心里一惊。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改变。

她怎么能这么想黛尔呢……那是她的爱人啊……

夜明珠的光,非但没有照亮什么,反而衬得周围更加昏暗,一种沉闷的、尴尬的安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莉娜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宫装,她又默了片刻,强颜欢笑道:“没事,我也累了,我先去把这身衣服换下来,洗个澡就回来陪你。”

黛尔唇瓣微微翕动了一下,她有千言万语想说,到最后,也只是盯着莉娜的背影走进浴室。

她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她能说什么呢?

她不能阻止莉娜去奔更好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