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谈崩
夜已经很深了。
黛尔独自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耳朵捕捉着来自浴室方向的每一丝响动。
水流声停了。
她的心也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十天不见,她觉得莉娜变得有点陌生。
她还有很多担心——
自古以来,从龙功臣大都不得善终,她怕莉娜也重蹈覆辙;
她一直都知道莉娜心中有恨,她怕莉娜如今大权在握,会公报私仇,大开杀戒;
她更怕莉娜不再需要她,怕那双曾经盛满热烈爱意的眼睛,最终会变得冷漠疏离。
……
黛尔满脸愁云,浴室的门锁发出轻响,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莉娜将浴袍随意一裹,便走了出来,蒸腾的水汽模糊了她日渐锐利的五官,但抹不掉她眉宇间的深深倦色。
气氛有些微妙。
十天不见,两个人之间竟涌出了些许生涩感。
黛尔沉默地坐在床边。
莉娜正在措辞,随手端起了桌上的温水。
水的温度恰到好处,里面调入了一股清甜,正是她喜欢的花香蜂蜜,量也正好,不过分甜腻。
加蜂蜜这个隐秘的、近乎孩子气的习惯,只有黛尔知道。
这十天发生了太多事情,莉娜在高压的环境里周旋,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好不容易脱身离开,也一刻没休息,直接赶回了家。
她好累。
这一杯温热的甜水撕破了她冷硬的伪装。
莉娜放下杯子,二话不说,直接扑向了坐在床边的黛尔。
“我好想你。”
黛尔被直接压倒在床上,她心底的委屈和不安还在轻轻翻涌,但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她压下那些想要倾吐的疑问和恐惧,稳稳抱住了莉娜。
两个人在床上滚了一圈。
莉娜将头埋进黛尔的心口。
是熟悉的冷香。
浓重的疲倦在一瞬间袭来,她含混道:“喜欢你……”
黛尔的心被这句话烫了一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也需要反复向莉娜确认心意了。
“你刚刚说什么?”
黛尔小心翼翼地问。
她其实还想再听一遍。
莉娜没有接话。
黛尔看向她,怀里人呼吸绵长,眼睫安静地垂着。
莉娜睡着了。
这十天,她都没有安安稳稳地阖过眼。
强撑许久的人,终于在最安全的港湾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黛尔却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缠住。
她有很多话想跟莉娜谈。
她需要一次坦诚的交流,来确认彼此的心意,来安抚自己惊惶不安的灵魂。
可是,莉娜睡着了。
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在了她的怀里。
所有的话语都被堵了回去。
长夜漫漫,无处宣泄的情绪让黛尔胸口发闷,她不舍得摇醒莉娜,质问她还爱不爱自己,只能紧紧将人抱住,仿佛这样就能永远抓住她。
黛尔只能这样安抚自己。
她低下头,唇瓣轻轻碰了碰莉娜的额头,还未体会到爱人肌肤的温度,酸涩就先一步涌上喉头。
……
翌日清晨。
黛尔是被楼下一阵突兀的喧嚣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手下意识地向身边摸去——
空的。
床单冰冷。
黛尔瞬间清醒过来,猛地坐起身。
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莉娜走了。
是进宫了吗?
怎么一声不吭呢……
黛尔心里空落落的,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刚要躺下去,试图用睡觉来混时间,突然又听到了楼下的吵闹声。
她竖起耳朵。
有男人的争辩、女仆的讨论,似乎……还有莉娜的声音?
她急忙爬起来,冲到窗边。
庭院里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身穿马夫制服的男人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
莉娜则站在他面前,背对着城堡。
即使看不到表情,黛尔也能从她的背影里感受到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
仆役们都远远躲着,不敢靠近。
黛尔眼看莉娜招呼了带刀的护卫,心道不好!
只怕要出事!
她匆匆披上外衣,便冲出了门,越靠近底*楼,声音就越清晰。
“……我明明说过,在这里做事,第一条规矩就是——”莉娜的声音像淬了冰,“绝对、绝对不许信仰圣教!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吗?!”
马夫抬起惨白的脸,唇瓣哆嗦着,小声道:“圣……圣教万岁……”
这句话犹如掉进油桶的火星,瞬间点燃了莉娜的理智。
迪丽斯直接闭上了眼睛,其他仆役更是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知道,圣教就是莉娜的逆鳞。
“你找死!”莉娜一把抽出护卫的长刀,“我成全你!我送你去见你的神!”
雪亮的刀锋划过一道刺目的寒光,映出莉娜因极致厌恶而微微扭曲的五官。
她双手握刀,手臂高高扬起,眼看就要劈下!
“不要!”
黛尔冲了过去,大声阻止。
听到她的声音,莉娜动作猛然顿住,扬起的刀僵在半空中。
几瞬后,她垂下手,转身看向黛尔。
倘若放在从前,让黛尔撞见她的暴力,她一定会无比惊惶。
她不想让爱人看见自己的不堪,她不想被爱人讨厌,因为被讨厌就会被抛弃。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莉娜不觉得黛尔有本事离开她。
只是一瞬间,她就将本能涌起的慌乱给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地位跃升带来的身份颠倒,终于让她脱离了这段关系的弱势方,她不再需要讨好和顺从了。
至少客观上,不必要。
主观上,她还是愿意给黛尔做狗的。
黛尔以为莉娜会像过去那样,在看到自己后立刻收敛,会露出懊恼的神情,会因为害怕被自己厌恶而小心翼翼讨好。
但这些猜想都没有发生。
此时此刻的莉娜,眼神冰冷,甚至带着一种令黛尔感到陌生的、居高临下的意味。
莉娜手腕一翻,将长刀利落地插回刀鞘,她甚至没有再看那马夫一眼,冷声说:“扔出去。永不再用。”
“是,大人。”迪丽斯对她的称呼也发生了变化。
莉娜放下刀,并不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仅仅只是在外人面前,保全自己爱人的脸面罢了。
既然黛尔不让她杀,她就不杀喽。
莉娜大步朝黛尔走近,脸上刻意缓和出一丝近乎温和的表情,但眼底深处残留的冷意尚未完全散去。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她走到黛尔面前,想帮她捋一捋因为奔跑而散乱的发丝,“我让人给你准备的大餐还没好呢。”
黛尔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
莉娜的手又一次顿在半空,眸光细微地沉了一下。
这已经是黛尔第二次拒绝她了!
第二次!
黛尔的心脏还在狂跳,莉娜举刀砍人的画面还在眼前,她毫无胃口,说:“我不想吃什么大餐,我们需要谈谈。就现在。”
莉娜维持着那份温和。
“好。”她答应得爽快,但泛着冷意的目光已经暴露了她的不满,“我们回房间。”
……
房门一关,房间内的气氛瞬间沉下去。
黛尔直截了当,“你变了。”
莉娜抱臂站在她对面,闻言,唇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
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讥诮。
她反问:“我变了?就因为我想杀一个明知故犯的马夫?”
黛尔没接话。
窗外传来的鸟鸣,衬得室内的安静更加令人窒息。
黛尔盯着莉娜,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蓝眼睛里找到一丝过去的痕迹。
纯真,明媚,或是忧郁。
都没有。
她看到的只有冷漠。
彻底的冷漠。
“莉娜,你越来越极端了,你自己没有感觉吗?再这样下去,不行的。”黛尔眼神担忧。
“极端?”
莉娜像是听到了一个非常荒谬的词,她站在原地,眼神微变,极力克制的愤怒让她周身的压迫感瞬间变浓,“你是在指责我吗?为了一个信仰圣教、忤逆我的下人,来指责我?”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以为你是懂我的!这个世界上,至少你应该懂我为什么恨!”
见莉娜情绪激动,黛尔下意识地想要安抚,她伸出手:“不是,我……”
“不是什么?!”莉娜直接打断她,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克制与伪装。
她呼吸变得急促,伸手指着脚下的地毯,说:“就是在这里!”
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是挤出来的,裹挟着巨大的痛苦和积压多年的屈辱,“就在这里!从前那些教引师把我的脸狠狠踩在地上!用她们肮脏的鞋底碾压的我脸!肆意嘲笑我!羞辱我!说祭品不需要脸面!说我的脸还没有她们脚底的泥干净!”
莉娜胸口剧烈起伏间已然红了眼,她又指向楼下,“也是这么大的雪,冷得能冻裂骨头!我就跪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两天两夜!就因为我不肯背诵那套该死的教义!不肯承认自己祭品的身份!我的膝盖,我的腰,打那以后就坏了!什么药都治不好!每到阴雨天就钻心地痛!”
屈辱的记忆历历在目,滔天的恨意让人面目全非,莉娜死死盯着黛尔,不再隐藏自己的心思,她双眼通红,里面却没有泪,只有滚烫的怨恨。
“我都记得!每一秒!每一次羞辱!每一次疼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黛尔被这些血淋淋的往事冲击得脸色煞白,莉娜亲口说出来,更让她痛不欲生,一颗心仿佛被人从中间剖开。
“莉娜……”
黛尔的声音软了下去,带着心痛,“我知道你很痛苦,我也知道圣教害人不浅,我从来都支持你反抗圣教的!但是……”
她试图拉回莉娜的理智,“但是那个马夫,他那种人,一看就是被洗脑、被蒙蔽的!你要惩罚他,赶走他,都可以,但是不要……不要杀人……不要用那种极端的方式……”
莉娜摇头,说:“被蛊惑就是蠢!跟赫尔特一样蠢!这些蠢货,留着只会祸害更多人!他们不配得到怜悯!清除他们,才是对这个世界负责!”
“你不要这样!莉娜!”黛尔的声音近乎哀求,她已经感受到了莉娜的疯狂,“仇恨不能解决问题。”
德州大陆上还有很多这样的人,难道莉娜要全部杀掉!?
那太残忍了!
“那你告诉我什么能解决问题?!”莉娜眼神疯狂而偏执,“你凭什么替我慷慨!被踩在地上的人不是你!是我!”
黛尔被她噎住,陡然红了眼眶,“我是心疼你啊!我怕你做错事!到时候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莉娜听见了她哽咽的声音,冲顶的怒火在一瞬间熄灭了八成。
“你说得对,我就是一个极端的人,我一直都是。”她没有再大喊,“我非常坦诚地告诉你,你来的第一天,我就想过杀了你。只是那时候的我,没有勇气,没有力气,更没有权力,我做不到而已。”
莉娜向她靠近,说:“我只能依附你,讨好你,只有这样,我才能吃饱饭,才可以不挨打,你懂我的忐忑吗?我每一天都在担心你会不会讨厌我,你所有的表情,我都要仔细地揣摩……我生怕你对我不满……因为你一旦不高兴,我就又要被欺负了。”
她说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后来,我爱上了你,我更加害怕了,我怕你会离开我,会带走这份爱,我不想你离开,我不能失去这份爱……我一直很痛苦……我真的好痛。”
黛尔摇摇头,说:“我不会离开你的,你信我。”
莉娜自嘲地勾了勾唇,说:“我命不好。”
她重复道:“我命不好。”
所有的美好都会离我而去,我什么都留不住,我的底色注定就是痛苦的,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这条命。
莉娜捂住脸,她以为眼泪会决堤而下,可泪痕已经干掉了。
她哭不出来了。
光是在这间屋子,她就流过太多眼泪。
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她早就把泪流光了。
莉娜顿了顿,再露出眼睛时,悲伤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就是黛尔感受到的疯狂。
她彻底疯了。
“你是我唯一完全信任的人,我不介意告诉你,等局势彻底稳定以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铲除圣教!我要让所有信仰它、同情它、甚至只是了解它的人,都通通消失!一个不留!十年!最多十年!我要让这片土地上再也找不到圣教的任何痕迹!我要杀的人多了去了!不在乎多他一个马夫!”
黛尔被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抬起手,想打醒眼前人!
可手掌挥到半空,却无法落下。
她舍不得。
莉娜一把抓住了黛尔停滞在半空的手腕,强硬地、狠狠地往自己脸上打去!
“不要!”
黛尔第一次对抗她的力道,“松手!”
刚刚被劈开的心,呼呼灌着冷风,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劝慰没用,道理也讲不通。
黛尔面上流露出崩溃。
莉娜阴晴不定,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看到黛尔无助地杵在原地,整个人瞬间收敛了锋芒,她逼近半步,说:“你不用担心。”
黛尔背后就是门板,退无可退。
莉娜伸出手,想触碰她的脸,黛尔担心她又“发疯”,站在原地,不敢动。
“我要权力,只是想报仇,把我受过苦,百倍千倍地还给他们。”
“我只爱你一个人,真的,我发誓。”
“我没想花天酒地,也不会朝三暮四。”
“你比我的命还重要。”她试探着将黛尔搂进怀里,在她耳边说:“我绝对不会抛弃你!绝对不会!”
莉娜将她死死箍在怀里,催眠般的语气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你乖乖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要去。”
“我会给你最好的生活,你什么都不用愁,我保证,让你一辈子都富贵无虞。”
“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我愿意被你支配。”
热息吹进耳朵里,黛尔难以自控地抖了一下。
莉娜却误解成挣扎,她捏住了黛尔的手臂,略显粗.暴的动作和掐没有区别。
她的爱语里藏着冰冷的控制欲。
“我爱你。”
“我只爱你一个人,你千万不要离开我。”
“千万不要,好吗?”
该解决的问题根本没有解决,黛尔被无限的担忧裹挟着,毫无谈情说爱的心思,更何况,莉娜的语气,更像威胁。
黛尔没有回答。
莉娜呼吸渐重,竭力克制着起伏的情绪,又问:“好吗?”
黛尔被勒得快喘不上气,只能答应,“好。”
莉娜面上的阴云一扫而光,她转而捧起黛尔的脸,“我爱你。”
她踮起脚尖,吻住了爱人的唇瓣。
黛尔麻木地站着,没有逃避,也没有配合。
第52章 卧底
这是黛尔生平最荒唐的时刻。
她靠着门板,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她不接受任何逗.弄,每一个细胞都像她这个人一样,短暂地死掉了。
得不到配合的莉娜即便撬开了齿关,也听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空气被蛮横地卷走,晕眩的感觉让黛尔发昏,恍惚间,她尝到了铁锈味。
是血。
出血了。
她下意识以为受伤的人是自己,她以为自己被坏兔子咬伤了。
莉娜终于还是弄伤了她。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刺破了她麻木的伪装,本能的惊惧暴露在外。
她下意识地偏开头,动作仓促,冷漠的面具一寸寸裂开了。
黛尔指尖急切地探寻那想象中的伤口——
必然破了。
流血了,才会有这么清晰的味道。
然而没有。
她什么伤口都没有摸到。
黛尔愣了一下。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莉娜声音低哑,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说:“永远不会。”
四目相对。
莉娜盯着她,沾血的唇角扬起一个恶劣的弧度,挂着疯狂的、近乎悲凉的得意。
她咬破了自己。
黛尔心绪复杂,率先涌出来的依旧是心疼。
但这份心疼里又夹杂着病态的喜悦。
一句“我永远不会伤害你”得到了黛尔的信任。
她相信这个带着血腥气的承诺。
甚至相信了莉娜说的“永远爱”。
黛尔感觉自己也快疯了,她居然不想逃,她愿意被莉娜缠住,心甘情愿地沉溺。
她也想永远留住莉娜。
黛尔猛地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一把捏住了莉娜的后脖颈。
她第一次如此用力,“你耍我,别发疯了。”
莉娜出奇地乖顺。
因为她感受到了黛尔对自己的在意和占有欲。
再粗鲁一点吧。
再失控一点吧。
再疯狂一点吧。
她眼睛里燃烧的怒火熄灭,只剩下湿漉漉的求爱,“你别离开我,我就不发疯。”
黛尔又说:“我不离开你,但是你能不能别杀……”
“杀”字刚出口,莉娜就点住了她的唇瓣,执拗道:“一码归一码。”
黛尔没办法,只能用更深的吻来宣泄情绪。
坏兔子!
***
餐厅里。
所有的餐具都换成了沉甸甸的纯银,繁复的花纹雕刻在烛光下闪烁着冷冽又昂贵的光泽。
餐桌上面摆满了令人瞠目的珍馐美馔。
色彩鲜艳的异域水果、黑珍珠一样的鱼子酱、从剖下来到上桌不超过二十分钟的新鲜鹅肝……
应有尽有。
规制与宫廷盛宴一比一。
黛尔坐在长桌边,眼神扫过这一桌极其铺张的食物,内心毫无波澜。
迪丽斯走近,身后跟着几名女仆,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托盘。
“淑女。”
迪丽斯观察着黛尔的脸色,说:“这是大人吩咐送来的,都是她为您搜罗的小玩意儿,希望您能喜欢。”
第一个托盘被呈上。
上面是一枚鸽卵大小的蓝宝石,在烛光下泛出神秘的幽蓝色光芒。
第二个托盘里,躺着一条项链,纯金的链子上挂着一枚水滴型的珍珠坠子。
黛尔没有兴趣继续看下去,指尖在冰冷的餐具上轻轻敲了一下,问:“她人呢?又进宫了?”
迪丽斯听出了她的不满,急忙道:“大人去洗手了,她特意请了假,往后几天都会待在庄园里,她说,会多抽时间陪伴您,没有什么比您更重要。”
听到这个回答,黛尔紧绷的下颌线终于缓和,唇角轻轻勾起了一个弧度。
好吧。
还算坏兔子有良心……
迪丽斯额角渗出了一层冷汗,后半句话莉娜没说过。
莉娜请假,也是因为——
在餐厅的盥洗室内,莉娜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身体正剧烈地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仿佛住了一头嗜血的野兽,暴戾而疯狂的念头正在叫嚣。
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破坏欲达到了顶峰。
她攥紧了自己的手臂,尖锐的疼痛勉强压制住毁灭一切的想法。
莉娜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嘤咛,她不能这样去见黛尔。
她会吓到黛尔……更有可能伤害到她……
她不能允许自己伤到黛尔。
绝对不能。
莉娜恍然想起那些珠宝和美食。
那不是她对黛尔的赏赐,是她拼命想给,又不知道怎么表达的真心。
家庭教师跟她讲过,功高盖主是非常危险的事情,越是得意的时候,越应该谨慎小心,伴君如伴虎,登高跌重的代价,往往是不得善终。
她明白。
但她还是发疯一般四处搜罗好东西。
因为她知道自己缺失了一部分陪伴,她想弥补黛尔。
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变得不人不鬼,她怕自己有一天会彻底扭曲——
如果她早早死掉,死在华光的猜疑中,死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下,死在她的心理疾病里,黛尔至少还能有富裕的生活……
至少,她这辈子让黛尔过上了无忧无虑的生活……
钱和爱,总要给一样吧。
她没有遗憾了。
莉娜死死掐住自己。
她需要快点平静下来。
黛尔还在餐厅等着,她要陪她吃饭……
权力和爱情,她还做不出选择,因为她是凡人。
但潜意识里,她最在意的,依旧是当初帮她脱下圣袍,从深渊里将她救出来的爱人。
她总有一天,会做出选择,迷途知返。
***
宫墙外面刷了一层金漆,里面却是一片灰白。
华光站在垛口旁,她没戴王冠,头发整齐地挽着,目光所及,是城楼下的刑场。
新制的绞架仅仅三天就已经血迹斑斑。
风将血气带到城楼上,黛尔登上最后一级石阶时,将脚步放得很轻。
她看见了城楼下的景象。
黛尔挪开视线,只觉胃里翻涌。
“你来了。”
华光的声音响起,她没有回头,依旧目光平静地盯着楼下,辨不出喜怒。
“陛下。”
黛尔的声音出奇干涩。
华光转过身,半月未见,她眉眼间的阴郁戾气全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
她唇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说:“不必多礼。过来些,这里视野很好。”
华光的语气,就像是邀请朋友欣赏一场普通的风景。
可楼下正在行刑。
黛尔依言上前,这个角度,楼下的景象更加清晰,她后背浸出了一层冷汗。
“我让莉娜给你带回去的雪参,喜欢吗?”华光问。
“喜欢,多谢陛下厚爱。”黛尔指尖冰凉。
侍从搬来了椅子和茶桌。
“坐吧。”华光说。
黛尔又道谢。
她不明白华光突然叫她来的目的,愈发惶恐。
华光姿态放松,往琥珀色的红茶中加了一块方糖。
黛尔强迫自己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但她尝不出任何味道。
从楼下传来的血腥气反而让她感受更深。
绞架每一次响动,都意味着一条生命的逝去。
黛尔抓紧了茶杯的边缘。
“莉娜说她病了,这两天好些了吗?”华光语气关切。
“劳陛下挂心,已经好多了。”黛尔放下茶杯。
“那就好。”华光搅动着杯子里的方糖,说:“我很看重她,千万不要累坏了。”
她顿了顿,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救她吗?”
四目相对,黛尔喉咙发紧,片刻便垂下目光,灰墙的冰冷,正一丝丝地渗入她的脚底板。
还能为了什么?
为了赫尔特的产业;
为了自己背后可能存在的豪门望族;
为了……利益。
黛尔不敢直说。
眼前人是国王,是一念之间就能决定她生死的人,她不敢放肆,更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连累正在上升期的莉娜。
她必须把握住自己的身份。
“我……”
华光看到了她的战战兢兢,眸光里闪过一丝满意,旋即莞尔道:“我说没有考虑利益,就太虚伪了,但比她更有价值的人多了,我帮她,是因为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我当年的影子。”
黛尔心里一惊,陡然警铃大作。
君主与臣子,怎么可以相比?
华光可以说她们像,但黛尔断断不敢承认。
“陛下!”黛尔猛地站起来,说:“莉娜年纪尚小,不懂分寸进退,若有失礼冒犯之处,万望陛下念在她年少无知,宽恕她……她绝无不敬之心,更不敢与陛下您有丝毫相较!”
华光轻笑两声,语气里甚至多了几分无奈,说:“你坐下。不必如此紧张。”
“是。”黛尔无形的尾巴已经完全炸毛了。
“我很喜欢莉娜。”华光说:“我小时候,也不受待见,送进我宫里的东西永远比我王兄的差,我就宽慰自己,他是长兄,又在王室有正儿八经的差事,比我用的好些也正常,后来,王弟出生了,他还是个襁褓婴儿,用的东西就比我好了。”
黛尔不敢接话。
华光继续回忆,“我又宽慰自己,想他年纪小,毕竟脆弱,养得精细些也正常,再后来,我的亲妹妹出生了,我当时最想要的是一个镶满了钻石的王冠,几番讨要之下,先王都没有赏给我,他却在妹妹满月礼上赐给了她。”
华光看向黛尔,“不受待见的小孩,注定要遭受很多白眼与冷待,求而不得、备受煎熬的时刻多了,心里就会生出恨,其实坊间的传闻……”
杀兄杀弟,杀父杀母。
“陛下……”黛尔又想站起来。
华光顿了顿,“我早就把你当做了自己人,告诉你这些事情也没关系。”
黛尔将这些话听进耳朵里,感觉更像是敲打。
敲打她。
也敲打莉娜。
若有不臣之心,则是死路一条。
一个连自己血亲都能够杀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呢?
华光够狠,狠得让黛尔浑身发冷。
“这世界上许多人没有作恶,仅仅只是因为他们承担不起作恶的后果。假如有这样一个机会,你可以肆意报复自己的仇家,报复那些曾经折辱你,孤立你,欺负你,陷害你的人,并且不会得到任何制裁,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你觉得大部分人会怎么选?”
当恨达到一定的界限,当规则变成摆设,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仅仅只是个开始。
黛尔心里有答案,依旧不敢坦言,含混道:“我明白您的意思。”
华光又说:“恨极了的人,即便没有这样的机会,也会动手,或迟或早而已,如果给了这些人机会……”
大开杀戒,根本不稀奇。
黛尔听出华光是在说莉娜,但她拿不准华光的态度是积极还是消极。
毕竟,铲除圣教这个扒着王室吸血的寄生虫,应该也是华光的愿望。
“受教了。”黛尔说。
“当我看到他们的尸体,当我真正胜利的时候,仇恨才失去了重量。”华光脸上根本见不到从前的阴郁,“我想,当圣教彻底从德州大陆上消失时,莉娜才能真的放下执念。”
黛尔试探道:“可是圣教影响广泛,教徒众多,想铲除,岂不是要……”
血流成河。
“杀是杀不干净的。”华光说。
黛尔成功被她勾起了兴趣。
“圣教信徒是多,但撒出去的探子说,除了小部分被完全洗脑蛊惑的人,其余都还有自己的意志,甚至在偏远地区,当地人加入圣教,只是为了领免费的土豆和鸡蛋。”
“那么就好办了。”黛尔说:“利诱或是威逼,就能让他们脱离,抓几个典型严惩,杀鸡儆猴。”
“是了。”华光接话接得很快,就像在心里模拟了千万遍,“难办的是那群被完全洗脑的人,他们游走在人群里,像瘟疫一样散播着病毒,想要杀他们,不是一年半载的事情,但莉娜给我讲解圣教的时候,给了我一个灵感。”
“陛下请讲。”
“既然圣教的教义是永生,你说这群信徒看到他们能沟通上界的主教都没有办法永生,信仰会不会崩塌?”
“您的意思是,杀主教?”黛尔问。
华光图穷匕见,“杀一人,胜过杀千千万万人,不好吗?”
这一路上,黛尔在面对生灵苦难时,总是会流露出怜悯之色,华光早就看出了她底色里的纯良。
也吃死了她的纯良。
“当然好。”
“只是,主教神秘,多年来与王室沟通都靠着长老,从不自己出面,根本查不到行踪,再过两天,就是圣教一年一度的长老大会,你也要去参加吧。”
华光笑盈盈地盯着她。
心里却道——
莉娜心中有恨,此仇不报,她断然不会安心,你是想看她满手血债,被仇恨拖累得不人不鬼,还是参与我的计划,替她解决掉麻烦,你自己选。
黛尔对上她的眼睛,恍然大悟。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自己呢!
黛尔心如擂鼓。
这是要她做卧底啊。
她根本没有拒绝的选项。
为了保护莉娜,不让兔球变成杀戮机器,她得去。
拒绝华光势必影响莉娜的前途,她得去。
毁掉圣教,说不定也能毁掉这个故事,她还要带莉娜回家,她得去。
……
黛尔站起来,说:“我去,但您可否让我回家一趟,我得跟莉娜说一声。”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华光拒绝了她,说:“夜长梦多,不过也就去两天,你找到参会地址,我的人会善后的。”
“莉娜她……”黛尔还想争取。
华光摆摆手,“你可以给她留一封信,我会让元柚交给她。”
“……好。”
***
迪丽斯从元柚手里拿到信,没敢偷看,直接放进了莉娜的房间。
空荡荡的房间里,逐渐浮现出一道人影。
“黛尔”一脸邪笑,她从兜里掏出另一封信,换掉了桌上的真信。
/
“我就是一个欲壑难填的普通人,当我站在权力高点向下看的时候,才发现人生原来这么自由,我可以肆意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想要的东西,永远有人捧到我面前,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我得罪不起的。”
“这般体验,谁能够拒绝?自从有了权力,我再也不感到缺爱了,这样讲好赤.裸,但事实就是这样,我很清楚,即便黛尔离开,我也不会缺爱,多的是人会扑上来,求着我垂怜。爱不爱的,根本就不重要。”
“我写下上面这段话的时候,真是春风得意,也真是年少轻狂,直到现在,我才有勇气承认,我贪恋权力,不止想报仇,还想掩饰自卑,我拼命给黛尔塞好东西,八成是想她过得好,一成是弥补我缺失的陪伴,还有一成是想拉近我们的距离,我不想一直从她那里得到,这让我感觉低人一等。”
“我绝不会否认权力的重要性,但如果让我回到过去,我不会再如此迷失,我想要的,从一开始就得到了,只是我自己不懂得珍惜,肆意挥霍,好在我的爱人足够宽容,好在我没有陷得太深。”
“我的爱人把我修好了。”
“即便我是一只爱发疯的兔子。”
第53章 抓人
马车正在疾驰,黛尔坐在摇晃的车厢里,空悬的心一直在狂跳。
窗外的风景早已模糊成了飞速流动的色块,很快,她就离开了熟悉的城镇,进入了寂寥的山道,悬挂在车顶的小铜铃叮当作响。
那声音急促又杂乱,一遍又一遍地敲打着黛尔的神经,她第三次摸上自己的胸口,心脏正在胸腔里乱撞。
她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封匆匆写就的信,敏感的兔子会不会胡思乱想?她会不会再次自.残?自己不在,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夜里能不能安睡?
太多的问题盘旋在脑海中,黛尔只感到一阵接一阵的窒息。
她甚至能想象到莉娜受伤的眼神,惊惧的兔球也许会瑟瑟发抖,蜷缩在角落里无助地掉眼泪……
黛尔几乎想跳车,她现在就想回去。
立刻马上。
但是她不能。
她只能一遍遍祈祷,祈祷自己留下的那封信能够短暂地温暖莉娜,抚平她的不安……
她在信中直白地表明了自己的爱意,也说清楚了归期,她盼望着那些饱含歉疚与爱意的字句,可以替代她,将敏感的爱人温柔地包裹起来。
但愿可以。
……
莉娜在庄园里转了三圈,都没有找到黛尔的身影。
餐厅里放着已经变凉的鲦鱼蔬菜浓汤,书房的桌上摊开了一本画册,还停留在她们一起讨论过的那一页,晾衣绳上挂着黛尔的外套,正湿漉漉地淌着水。
到处都是黛尔的东西。
但莉娜怎么也找不到她的影子。
终于,一种冰冷的、蛛丝般的怀疑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黛尔从未这样,不说一声就消失这么久。
难道……
莉娜及时掐断了阴暗的猜想,但脸色已经阴沉下去。
她大步走到门口,声音紧绷,“淑女呢?”
守门的女仆吓了一跳,恭恭敬敬地回答:“大人,淑女一早便出门了,很匆忙的样子,只吩咐说有事要办。”
“出门?!”莉娜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去了哪里?带行李了吗?自己一个人,还是有人来接她?什么时候回来?”
一连串的问题把女仆都问蒙圈了,她说:“淑女没带行李,有马车来接,是自己走的,但什么时候回来,具体是做什么,她都没说。”
女仆声音越来越低,她感觉眼前人马上就要发火了。
莉娜呼吸微促。
急事?什么急事需要这样不告而别?
居然还有马车来接?难道是蓄谋已久?
连行李都不带了?难道是怕自己撞见?
不久前,两个人才大吵一架,虽然表面上和好了,但问题始终没有解决……
难道黛尔真的受够自己了?
不好的猜想被无限放大,多情必多疑,蛛丝般的怀疑密密麻麻地攀上脊背,莉娜转身就跑,一口气冲进了她们的卧室。
她拉开装钱的匣子,里面的金条珠宝一样没少。
想逃跑的人怎么会不带钱呢?
莉娜长舒一口气。
或许……黛尔真的只是有急事……应该多给爱人一点信任和自由啊……
莉娜试图安抚自己。
房间里一切如常,干净整洁的床铺在阳光照射下散发出淡淡的香味,所有的玩具都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里,桌上…*…
那是什么?
莉娜瞥见了桌上那一抹突兀的白。
她走近一瞧,是信封。
心跳骤然失序,不详的预感直冲头顶,莉娜迟疑了好几秒,才鼓起勇气,颤抖着手拿起了那封信,撕开了火漆。
莉娜将信纸抽出来,匆匆看了眼书信的长度,不敢瞧内容。
她希望那是黛尔留给她的情书,或是不告而别的解释……
千万不能是诀别。
绝不能是。
莉娜抓着那张信纸,在屋里转了一大圈,才终于做好心理建设。
然而,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就像一把冰锥,狠狠插进了她心底:
【莉娜,】
我亲爱的宝贝,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决意离开。】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受人所托,要去处理一桩万分紧急的事,不得不暂时离开家,离开你。
【我真的受够你了,我再也无法忍受与你共处一室。】
不能与你当面告别,我很抱歉,所以特意留下这封书信。
【哪怕多一秒的伪装都让我窒息,我再也不会回来!】
不必为我担忧,也别胡思乱想,三日之内,日落之前,我一定回家。
【你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行笔于此,我已开始想念你。
【我当初就不应该救你!】
是我来得太迟了,我心疼你所有的遭遇,也理解你的变化。
【我终于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你就是一个魔鬼!】
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最珍贵的宝贝,我会帮你解决掉眼前的麻烦,陪你慢慢甩掉阴霾。
【我这些时日的付出简直喂了狗!】
你的成长让我欣慰。
【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待在你身边,多一秒的伪装都让我窒息。】
我支持你往上走,我的怀抱永远为你敞开。
【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你的死活与我无关!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这三日,我不在你身边,你务必、务必照顾好自己,一日三餐,都不能少。
【假如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断然不会救你!这简直是我人生中的污点!】
假如我回家发现你瘦了,我将家法伺候,莉娜大人也不想光屁股挨打吧。
【我恨你。】
我爱你,宝贝。无论我身在何方,我的心始终在你身边。
【我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你的黛尔。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读一下,便烫一下。
莉娜从头读到尾,又从尾读到头。
自虐一般死死盯着纸上的墨迹,仿佛只要看得足够久,那些笔画就能重组成她预期当中的温言软语。
【受够你了】
【魔鬼】
【我恨你】
莉娜抓着这张被恶意浸透的信纸,比悲伤先涌出来的是难以置信。
黛尔真的离开了。
黛尔真的不要她了。
带着对她的憎恨和厌恶,提出了永别!?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咔——
信纸上出现了一条褶皱。
咔咔——
褶皱多了两条。
所有的响声戛然而止,在漫长的安静后——
信纸被猛地揉成了一团,然后砰然砸向墙壁。
莉娜感觉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被连根拔起了,留下了一个血淋淋的空洞。
黛尔是唯一能拴住她的人。
现在人跑了……
她控制不住地发抖,牙关咯咯作响,道:“来人……”
干涩的喉咙勉强发出破碎的气音。
没人听见。
“来……”莉娜摇摇欲坠,一把扶住桌子,“来人!”
第二声尖利无比,甚至破了音,充满了濒临崩溃的疯狂和惊惶。
“来人!来人!”
迪丽斯闻声,吓得直接冲了进来,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暗色里的莉娜,惊疑道:“大人,您怎么了?!”
“找到黛尔!去找她!”莉娜瞳孔紧缩,惊惧到极点,“不惜一切代价!所有的码头!车行!立刻去找!把所有的人都撒出去!动用所有的关系!天亮之前、天亮之前我必须知道她在哪里!”
她语速极快,已经接近歇斯底里。
迪丽斯一句也不敢多问,被莉娜前所未有的失态给惊到了,她慌忙低下头,说:“是,大人!我立刻就去!”
她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房间,脚步声飞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庭院里旋即热闹起来,信鸽全部被放出,迅速飞向四面八方。
专门负责发报的女仆将找人的命令用莫尔斯电码迅速发出,遍布全国的信息网全部收到指令,停在后院的十几辆马车转眼就扎进夜色里,奔向了各个港口与车行。
天涯海角,逃无可逃。
迪丽斯一走,房间里又剩下莉娜一个人。
她盯着那张宽大的双人床,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黛尔睡过的凹陷。
不可能。
黛尔对自己的怜惜绝不可能作假。
没有爱的话,根本演不出来。
但——
糟糕的命运就像一种诅咒,当不幸降临时足以让人加倍恐慌。
一向被抛弃惯了的人在这一刻彻底应激。
莉娜以为自己拥有了财富和地位,就拥有了不再恐惧的资本。
直到黛尔消失的这一刻,她才绝望地发现,她的精神世界依旧不堪一击。
显赫的权势压根就填不满心里那个血淋淋的空洞。
她需要爱。
很多很多,真心实意的爱。
莉娜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幼兽。
童年的无助与惊惶再度涌上心头。
她本能地爬进了床底。
爬进了童年里最安全的“港湾”。
床底的空间阴暗又逼仄,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莉娜蜷缩起来,冰冷坚硬的地板硌得她关节生疼。
但她还是越缩越紧。
她要把自己藏起来,像小时候一样。
她躲在这里,企图躲开命运的追捕,企图摆脱贱命一条的诅咒。
剧烈的颤抖再次席卷了她。
莉娜环抱住自己,像黛尔抱着她一样,轻轻地用手拍打自己的后背,假装自己还有人哄。
她紧紧咬着齿根,却还是难以克制从灵魂深处涌来的战栗。
眼泪汹涌地滚落,一滴接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木板上有一块明显深于周围的颜色,那是长年累月被泪水浸润留下的痕迹。
在黛尔闯进她生命之前,无数个凄冷的夜晚,她就是像现在这样,蜷缩在这个自以为安全的角落里,独自哭泣。
绝望的泪水一遍又一遍地浸湿了这块地板。
黛尔像一束阳光,从天而降,照亮了这个潮湿阴暗的角落,让她终于敢从床底爬出来,拥抱属于她自己的温暖和偏爱。
但命运似乎不肯放过她。
她注定要回到床底。
回到阴影里蜷缩起来,才是垂耳兔的命运。
眼泪又一次打湿了那块陈旧的水渍,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原点。
过去四个月的圆满与幸福都像一场大梦。
莉娜死死咬住自己的唇瓣。
她是不是要死掉了?
所以才做了一个梦。
等梦醒来,是不是又要挨打了?是不是又要饿肚子了?
刻入骨髓的恐惧将她拖回了童年的噩梦,权势金钱在一刻显得是那样苍白,她甚至连仇恨都没有了,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害怕。
她害怕命运。
怕极了。
黛尔走了,只剩下她这个躲在床底下瑟瑟发抖的可怜虫。
从今往后,垂耳兔又要孤身一人了吗?
***
黛尔抵达目的地时,天色已晚,圣教的长老大会通常在海边举行,那里有个地下城,四通八达,难以定位。
具体的开会地址,需要等待主教的喜鹊来送信。
开了灵智的喜鹊,赫尔特曾经就有一只。
它们能听懂人话,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只有黛尔一个人走进小旅馆,其余人则是埋伏在百米之外。
夜色渐浓,一路的颠簸几乎耗尽了黛尔的全部力气。
她草草吃了两口冷面包,洗漱的水也只是温热,不足以冲掉疲惫。
对莉娜的担忧更是挥之不去。
黛尔躺上坚硬的单人床,祈祷这三天快些过去……
她实在不放心莉娜。
很快,她就意识模糊,沉入了不安的浅睡。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在窗外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刮过窗棂。
黛尔在睡梦中蹙了蹙眉,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随即又陷入了彻底的昏睡。
那声响太轻,被深沉的夜色吞没,疲惫的黛尔完全没有意识到——
窗外正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
莉娜从床底下爬出来了,她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天色从白转黑,再泛起鱼肚白。
她一动不动,被黎明前最深沉的天光包裹着,苍白的侧脸像极了玻璃展柜里的瓷娃娃。
精致又空洞。
她脸上的泪痕早已消失不见,被一种近乎非人的平静所取代。
她望着远处即将升起的朝阳,眼底是一片浓到搅不动的阴翳。
莉娜修长且毫无血色的手指缓慢地,轻轻敲打着桌上皱皱巴巴的信纸。
嗒——
嗒嗒——
声音很轻,却听得人头皮发紧,像索命的倒计时。
一整夜,来往的眼线,已经收集了足够多的信息。
她已经知道黛尔进了宫,然后就离开了。
也许是华光找她有什么任务……
也许……
莉娜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过了。
包括,信件的真假。
即便迪丽斯再三向她保证,信封和元柚送来的一模一样。
但莉娜还是隐约感觉,黛尔不会这样对她。
至少,不会如此决绝。
可她的精神,不允许她再思考下去。
无论如何,黛尔就是离开她了。
她快疯了。
不。
她已经疯了。
莉娜的目光投向远方的天际,浓郁的湛蓝色正在一点点变淡,透出一点模糊的灰白,天光并未带来任何温暖,反而像冰冷的刀锋,切割着她本就敏感的精神。
从始至终,她就没有痊愈。
恐惧依旧盘踞在内心深处,那个被抛弃的、无依无靠的小女孩从未离开。
黛尔不在了,她的药没了。
情绪越来越失控。
莉娜再一次抓上自己的小臂,半晌,猩红的血珠滴答滴答地砸在了地板上。
黛尔,我会找到你……你的生活只属于我……我才是你存在的全部意义……从今天开始,我会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你永远也无法摆脱我……
“叩、叩叩。”
敲门声里透露着小心翼翼。
莉娜抠得自己两条手臂鲜血淋漓,声音诡异地平静,没有一丝波澜,“进。”
迪丽斯拿出一张纸条,她说:“大人,人找到了。”
莉娜伸出两根沾血的长指,拈过了那张纸条,她就着微弱的天光,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
“大人……您的手臂?”迪丽斯说:“我给您包扎一下吧。”
“这是我送给她的礼物啊。”莉娜将纸条卷起来,扔进了烛台里。
迪丽斯手臂幻痛,唇角抽搐。
“所有参与寻找的人,全部赏黄金,最后找到的人翻十倍,库房里那一箱宝矿,你拿去吧。”
迪丽斯唇角顿时咧开,熬了一夜的疲惫直接烟消云散,“谢大人!”
莉娜依旧面无表情。
她再次望向窗外。
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迪丽斯问:“淑女她?要我派人立刻去请吗?还是?”
莉娜神色几变,最终沉淀为一种阴冷的平静。
她说——
我亲自去抓。
/
“我准备好了绳子,准备好了锁链,甚至准备好了完全隔音的屋子,去抓人的路上,我想,我再也不要给她逃跑的机会了,我要把她永远锁在我的身边,让她哪儿也不能去。”
“可是当我看见她的脸,我只有一个念头:她好像瘦了,我想抱抱她。”
“当然,等我真的抱住她了,我又想欺负她。”
“她在我这里,有弃养的嫌疑!”
第54章 窥探
沉重的橡木门被缓缓推开,生锈的门轴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呻.吟,黛尔拖着两条腿,回到了客房里。
她在海边转了整整一天,都没有等到主教的喜鹊,无法确定具体的参会地址,只能无功而返。
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霉味,昏暗的烛光无法驱散客房里的阴冷。
黛尔昏昏沉沉地靠在门板上,第一次做卧底,极度的疲惫和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让她头脑空白,太阳穴突突直跳,五感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拖着步子,仅凭本能走向浴室,完全没有留意到墙角躺着的那根金黄色绒毛。
老式小旅馆的单人房为了节约空间,不会给浴室加装门板,通常会悬挂绒布帘子以作遮挡,帘子不会太长,下方会留半米左右方便通风。
黛尔思维停滞,在浴室里站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要脱衣服。
她先解开了白色的衬衫,随手扔进了门边的浴篮里,棉料带着她身体的余温,浸透了她的气息。
一道黑影从浴室门口一闪而过。
黛尔的视线恰好被脱到一半的高领羊绒衫挡住。
她将打底的保暖内衣也从头扯下来,整个人脱得□□。
窗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黛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迫不及待地站到花洒下。
今天的水温足够高,水流喷涌而出,仅仅半分钟,浴室里就氤氲起白色的水雾。
那道黑影停在了浴室门口。
一动不动。
热水兜头而下,黛尔享受着水流的冲击,她闭上眼,仰起脸,仿佛这样就能洗去一切疲惫和不安。
突然——
一个极其细微的声响穿透了水幕,钻进了黛尔的耳朵里。
她下意识警惕,猛地抬手,仓促地抹开糊住眼睛的热水。
哗啦啦的水声和擂鼓般的心跳同时在耳边炸开。
但白茫茫的水汽里,什么都没有。
帘子安静地垂落着,浴篮也摆放在原地。
是太累了吧。
黛尔将声音的来源归咎于老化的管道。
就在她侧身继续冲洗时,一只素白的手缓缓伸进了浴篮里,轻轻勾走了沾染着她气味的衣裳。
清爽的皂香被热气不断地蒸腾放大。
黛尔弯下腰,将头发拢到前面,她准备梳理一下发尾的结,但下一秒——
透过湿漉漉的、不断滴水的发丝缝隙,她看见帘子下有一双眼睛!
一眨不眨的,正在透过水汽窥探她的眼睛!
黛尔霍然直起身子,热水冲进了眼睛里,她疯狂地眨眼,甩掉脸上的水珠,视线又一次看向帘子下——
空的。
依旧是空的。
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瞥,仅仅只是她的幻觉。
房间里的灯突然开始闪烁。
暗色一阵接一阵地涌进来。
黛尔看向四周,深绿色的墙壁配上黑色的烛台,正对她的镜子上还有两条红色的麦穗结……
诡异。
太诡异。
黛尔无法再洗下去。
一种微妙的、被窥视的感觉令她毛骨悚然,她再也没有任何心情继续待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
黛尔迅速关掉水龙头,整间客房迅速安静下来。
她扯过睡袍裹住自己,手指因为紧张而稳稳颤抖。
房间里并没有变化,和她走进浴室前,一模一样。
黛尔坐在床边缓了很久,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透支到了极限。
任务可以顺利完成吗?
莉娜今天有乖乖吃饭吗?有没有偷偷哭?
黛尔想着想着,眼皮就沉得像灌了水泥,根本无法睁开,她直接倒在床上,意识瞬间沉沦。
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房间,恰好落在黛尔沉睡的脸上。
半晌,那片月光慢慢地被一个悄然接近黛尔的身影给完全挡住了。
冷光勾勒出两条兔耳朵的轮廓。
莉娜一动不动地立在床边,手里抓着黛尔那件贴身的保暖内衣。
主人,我抓到你了……
她静静地凝视着黛尔,面无表情地描摹着她的眉眼,被弃养的愤怒超越了恐慌,她呼吸很轻,频率也很慢,整个人背光而站,眼神阴冷得如同女鬼,令人脊背发凉的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
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她缓缓屈膝,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黛尔一只手垂落在床外。
莉娜前倾身体,小心翼翼地低下头,想将自己冰凉的脸颊贴进黛尔温热的掌心。
她想蹭一蹭那只手。
她好想蹭一蹭黛尔。
但她……不敢惊扰。
莉娜盯着黛尔的脸,将手里的衣裳想象成黛尔的掌心,她开始蹭那件衣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痴迷……
主人。
主人……如果是你温热的掌心在抚摸我……就好了……谢谢你……
……嗯。
莉娜不敢蹭得太用力,快意不上不下,逼得她湿红了眼。
淆乱的思绪里全是“弃养”两个字。
莉娜呼吸变得略微急促,蹭衣服的动作渐渐裹上了一丝焦躁。
黛尔,你最好不是要弃养垂耳兔!
莉娜再次靠近那只手。
牙齿磕碰在指甲上,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是想含,还是想咬,都不重要。
在舌尖尝到浅淡的皂香和主人的味道时,快感就已经直冲头皮。
莉娜跪在地上,小幅度地颤抖。
黛尔……
我会一直、一直盯着你的……
***
王宫大殿。
元柚挥退了下人,走到华光身边,“陛下,线人说,莉娜也去了抓捕现场。”
“黛尔不是给她留了一封信吗?”华光停下笔,笑容玩味,“就这么分不开?一天不见就受不了了?”
“线人说,她来之前,有人拿着画像来踩过点,而且她来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就像来抓人的……”元柚顿了顿,说:“也不对啊,我亲自把信交给她的管家了……”
华光轻轻蹙眉,她并不认为是元柚的疏漏,但具体问题出在哪里,她也无法判断。
元柚又问:“这是秘密行动,她会不会坏事?”
“她能查到黛尔的地址,就一定能查到黛尔提前进过宫,只要她不是猪脑子,还想在我手里干,就不会胡闹的。”
元柚轻轻“嗯”了一声。
华光勾住她的衣领,将人扯到了腿上坐着。
元柚脊背紧绷,说:“陛下……这不合规矩,门、门还没有关。”
华光坏心大发,自从元柚当了内廷司司长,就不怎么穿银甲了,如今一身白色的修身宫装衬得她更加“美味”。
“没人敢进来,我的身家性命可都攥在你手里了。”华光摘下她的面具,“我得检查一下,你是否忠诚。”
元柚通红的脸藏无可藏,嗫嚅道:“赤诚之心,天地可鉴……”
“口说无凭。”华光摸上她的外套扣子,道:“让我瞧瞧你的赤诚之心啊。”
元柚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样。
华光轻轻拍了拍她的脸,“你还等着我伺候呢?自己脱。”
“……是。”元柚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
华光从桌上拿起了一根全新的羽毛笔,她握住元柚。
“听说元柚大人忍耐力很强,我也要检查一下。”
“陛下……求……”
“我只能允许你抖,再发出一点声音,我就把你的‘赤诚之心’揪下来。”
“是。”
***
煤烟笼罩着整座海边小镇,阳光被乌云困住,潮湿的雾气充盈着狭窄的巷道,黛尔快步穿行于其中,十五分钟前,她收到了主教的传信,得到了准确的参会地址。
她面色平静,带着一丝即将解脱的松弛。
马上!她就可以回家去找莉娜了!
黛尔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小巷,一个女人靠着斑驳的墙壁,将帽檐压得极低。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言语。
黛尔将喜鹊送来的地址交到女人手里。
“车备好了。”
女人警惕着四周,说:“就在旅馆后门,立刻送您回去。”
黛尔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她迫不及待地转身,朝着旅馆后门加快脚步,最后几乎小跑起来。
就在她快跑出巷口时,一只胳膊直接将她扯进了阴影里。
“你完了。”女人眉眼与莉娜一模一样。
但黛尔一眼就认出她是假莉娜,“又是你!我怎么完了?”
“莉娜根本没有看到你留下的信,在家里发了好大的火!”
“啊?”黛尔瞪大了双眼,片刻反应过来,说:“什么!什么!”
她完全能想象到莉娜有多抓狂。
被垂耳兔从背后禁锢时,基因里给出的预警,她还记忆犹新。
莉娜不会以为她跑了吧!
白狼,危矣!
黛尔说:“谢谢你告诉我,我要马上回去跟她解释清楚……”
“黛尔!你最好乖乖听话!”女人叮嘱她。
黛尔点点头,匆忙跑出了小巷。
路口,一辆封闭式马车静静地停在树荫下。
周围空无一人,马儿低垂着脑袋,一动不动。
马夫呢?
黛尔的脚步迟疑了几秒,到底是归心似箭,她还是爬上了马车。
冰冷的金属门把刺了一下黛尔的掌心。
这似乎是一种不好的征兆。
黛尔拉开车门,车厢里的暗色瞬间涌出来,她的心跳骤然失序,莉娜就坐在正对车门的软椅上,笑盈盈地盯着她。
灰白色的天光映亮了莉娜的脸,从眼角流露出来的阴鸷无声地揭穿了她的假笑面具。
在有意克制的平静下,是正在疯狂翻涌的愤怒。
黛尔拉着车门的手僵在半空,她想说什么,又被莉娜盯得毛骨悚然。
她在莉娜的眼里,不就是弃养兔子,不告而别的混蛋嘛!
“我……”黛尔一口气把前因后果全抖落了出来,“……我真的给你留了一封信!我还给你表白来着!”
莉娜一言不发,她将衣领拉开,露出了缠在脖颈上的一圈皮革。
她缓缓抽出一根银链,将一端勾在皮革上,将另一端递向黛尔,“主人,你把我弄丢了。”
第55章 回答
“牵住我吧。”
银色的链子将莉娜毫无血色的指尖称得更加苍白。
她正在发抖,几个呼吸的功夫,眸光里的阴鸷就散得干干净净,脆弱的气息倾泻而出,两条耳朵上,每根绒毛都在求主人垂怜。
黛尔一时怔愣,了无反应。
莉娜就将链子递得更近,重复道:“牵住我吧。”
“求你”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只有被黛尔牵住,她才可以确认自己并没有被弃养。
牵住我吧。
真的求你了。
得知莉娜没有收到信的瞬间,黛尔就如坠冰窖,因为她知道莉娜童年的创伤根本没有痊愈。
本来就缺爱的人如何接受自己再度被抛弃?
无数个夜晚,耳鬓厮磨间,莉娜都泪流满面,哽咽着吐露的爱语,重复最多遍的就是“不要丢下我”。
不是“爱我”,是“不要丢下我”。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再让我独自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不要弃养我。
黛尔心疼她,莉娜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她自己的眼泪就先一步掉了下来。
这样的瞬间太多,做.爱的时候也不例外,她舍不得对兔球太狠,如果她们要搞字母游戏,她甚至会比莉娜更先喊出安全词。
但今天,她的“不告而别”显然真的把莉娜弄疼了。
她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导致莉娜没有收到信,但她知道自己的宝贝一定受伤了。
“莉娜,我真的没想离开你。”黛尔反手将车门关上,主动靠近。
即便她清楚,情绪不稳定的人,也许下一秒就会发疯。
即便她清楚,权势滔天的人,如果想困住她,有的是办法,也许,她会被关进完全隔音的屋子,会被锁住双手双脚,甚至,会被强迫……
黛尔都明白。
但,靠近莉娜带来的痛苦,远远比不上看她落泪带来的痛苦。
黛尔心甘情愿。
她愿意被莉娜“抓”回去。
“是吗?”
莉娜死死盯着她,怀疑自己被弃养时的愤怒与怨恨,都在四目相对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眸光里只剩下委屈。
她恨全世界,恨自己,唯独不会恨黛尔。
就算,黛尔是真的想跑。
她也恨不起来。
莉娜湿红着眼,倔强道:“我不懂爱,我恶毒,我贪心至极,我什么都想要,我要你处处包容我,你也不讨厌吗?”
“不会的。”黛尔斩钉截铁。
“爱不是与生俱来的,你不会爱人,我只会心疼你没有被人好好爱过。”
黛尔顿了顿,说:“宝贝。”
这两个字刚刚出口,莉娜的眼泪立刻滚落下来。
“我跟你回家,我们现在就回家,好不好?”黛尔有意略过了那根链子。
曾经多少次,她都婉拒了,当狗牵,太羞辱人了。
“那你牵住我。”莉娜却异常执拗。
她需要一份归属感。
华丽的宫装可以遮住她伤痕累累的肌肤,将往日的阴霾都深深掩藏。
可这是自欺欺人,她只是把伤口挡住了,溃烂的创口一直在流脓。
权力的确让她找到了安全感,可当黛尔消失的那一刻,权力构筑起的避风港,瞬间坍塌。
即便她已经位极人臣,一人之下,风光无两,却还不如给黛尔做狗来得踏实。
“你要弃养我吗?”
黛尔犹豫再三,接过链条,说:“我没有……”
被黛尔牵在手里,莉娜顿时收敛了全部的锋芒,她蹭了蹭黛尔的胳膊,说:“带我回家。”
黛尔心知事情到这里,远远没有结束,等回了家,只怕还有的闹……
***
午后的阳光笼罩着整座宫殿,落地窗外,积雪融化的滴答声已经响了一天一夜。
春天悄然而至。
淡淡的安神药香氤氲在房间里,华光背倚着床头,正是午休的时间,她却没有休息,手里正抓着几份公文。
床头柜上摆放着两摞文件,一摞是待批阅的,一摞是已经批阅完毕的,最上面那张,墨迹未干。
宫殿大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元柚脸上喜气洋洋,步伐也比平日轻快许多。
华光的视线还停留在公文上,但紧蹙的眉心在听到元柚脚步声的刹那便松开了。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可更多的是坏意逗弄:“越来越没规矩,现在连门都不敲了?”
元柚一愣。
眼前人昨晚才命令她进门不许敲,现在是?
“请陛下惩罚我。”元柚以为华光手痒了。
华光头也不抬,笑骂道:“坏狗,昨天才奖励了你。”
元柚摸了摸发烫的耳朵,急忙转移话题,说:“主教已经抓住了,剩下九个长老,全部一网打尽。”
华光终于将视线挪到了元柚兴奋的脸上。
“这些人已经从秘密通道押回宫了,就关在地牢里,随时等您发落!”
华光唇角扬起一个微笑。
不是为了保持体面与优雅的伪装,是真切的,发自心底的笑容。
她和莉娜面对圣教的态度都是铲除,但大肆杀人的方案,她并不认同,无可救药的极端分子可以杀,但为了维.稳,她不能大肆屠杀民众。
她的手里有一支不可战胜的幽灵军,她并不担心民众抗议,但参与圣教的人,有相当一部分是青壮年,国家要发展,她必须要保存劳动力,从长远的角度考虑,不能杀太多人。
她早就意识到,自己和莉娜一定会有分歧,她不觉得莉娜会公然顶撞她,忤逆她,但产生嫌隙是必然,所以她一定要把黛尔拉进来。
本性纯良的黛尔一定不愿见到自己的爱人变成杀戮机器,不愿见到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所以她一定会阻止莉娜杀人,如此一来,主要矛盾就转移到了她们俩身上……
华光就可以继续和莉娜做步调同频的君臣。
更何况,功高震主。
华光又天性多疑,她必须要有拿住莉娜的手段与筹码。
好在,她现在已经确认莉娜的软肋就是黛尔。
“很好。”华光将手中的公文放下,朝元柚招了招手,“过来,详细说说经过,我要听……”
然而,话未说完,她的动作陡然僵住,刚刚展露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随后便浮现出明晃晃的痛苦。
华光猛地摁住自己的太阳穴,用力之大,连指尖都变成了白色。
“陛下!”元柚一个箭步冲上前,急道:“是不是头痛病又发作了?”
华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力地按压着太阳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虚弱道:“……没事,反正都是老毛病了,我只是又想起一些奇怪的记忆。”
“什么记忆?”元柚帮她按摩脑袋,动作娴熟,力道适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珍视。
“比如影卫。”华光困惑道:“我的记忆里,你就是一个影卫,在我身边悄无声息地呆着,我在哪儿,你就在哪儿,像我的影子一样,你甚至可以为了我去死。”
“影卫?我在东方来的使者口中听到过……我想应该和守护骑士差不多吧。”元柚留意着指尖,脱口而出,“不过,我也可以为了陛下去死。”
华光反手扇了一下她的屁股,警告道:“不许胡说八道。”
元柚挨了一下,唇角偷偷勾起,“是。”
“我在记忆里还变得喜怒无常,天天欺负你,不由分说地打你,*你出任务回来,满身都是伤,我还罚你在雪地里跪着,你疼的受不了,晕过去了,醒来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向我道歉。”华光眼神有些失焦,说:“我好坏呀。”
“没关系,只要是陛下给的……”元柚坏意地凑到华光耳边,放肆道:“属下甘之如饴。”
“是吗?”华光问。
“是。”元柚坏到一半又开始深情表白,“不管那些记忆是真是假,也不管我到底是什么身份,骑士也好,影卫也好,我都会永远守在陛下身边,永远陪着您的……”
华光眼眶一热,久久沉默后,她说:“我爱你。”
元柚腾地一下又从头红到了脚。
落在额头的指尖明显变烫了,华光不用看,都知道元柚又熟了,她将人勾到面前,视线不经意地滑落,定格在她的颈间。
元柚外套最上端的三颗纽扣都是松开的,领口微微敞着,里面雪白色的衬衫,也只是随意扣了几颗纽扣,呼吸间,胸膛起伏,肌肤若隐若现。
华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玩味,坏意道:“元柚大人,你的衣服是怎么回事?怎么不系严实了?这可不像你平日的作风啊,穿成这样,跑到我的宫殿里来,想做什么呀?”
昨天,羽毛笔玩得太尽兴,干柴烈火之下,她把人弄肿了。
元柚差点从兜里掏出面具戴上,她支支吾吾道:“啊……这个……我……可能……呃……”
她窘迫得语无伦次,难道要她说,是因为昨天留下的咬痕还没好,磨蹭到衬衫布料很不舒服,她才偷偷松开了扣子以求缓解吗?
这话她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华光见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非常善解人意地转移了话题,“扣不上就算了,敞开也好看,莉娜和黛尔呢?她们回来了吗?”
元柚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是,她们已经回了庄园,但眼线说……”
元柚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说看到莉娜是被黛尔牵着下的马车……她的脖子上,好像还戴着一个……项.圈。”
华光神情讶异。
不应该套的是黛尔吗?
童年被压迫的经历让华光对做上位者有一种执念,就算是躺着,她也要做掌控者。
当初跟元柚刚在一起的时候,她连元柚的速度都要精准控制。
莉娜跟她的成长轨迹大体相同,怎么变得跟她相反了?
这小兔子……
半晌,华光意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句,“玩这么大?”
***
黛尔整理着睡衣,从浴室走出来,一走一过,带起一阵温热的香气。
她抬眼看向床铺,脚步顿住了。
莉娜没有穿宫里做的睡衣,穿的依旧是黛尔做的。
她跪坐在大床中央,两只手不知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地并在一起,整个人缩成了小小一团,金黄色的耳朵也垂落在身侧,乖巧得要命。
毫无攻击性。
但她脖颈上那一圈皮革太刺眼。
垂耳兔的肌肤本就被养得十分娇.嫩,刚刚在路上就有过拉拽,此刻,皮革附近的一圈肌肤都已经明显泛红了。
再摩擦下去,非破皮不可。
黛尔走过去,斟酌片刻,开口道:“我们都到家了,你取掉吧,一会儿再弄伤了自己。”
莉娜循声抬头,跪坐得笔直,眼神发虚,没有焦点,空茫茫的一片。
过了好几秒,她才像回过神来一般,轻声说:“只有戴着这个,我才觉得……有一点安全感。”
她说着,微微抬起下巴,露出那段被束缚的脖颈,红色的勒痕显得更加明显。
“你好久没牵着我了。”她眼神依赖,“你快来,牵住我吧,牵住我,不要松手,我们一起睡。”
小兔子如此没有安全感,黛尔的心口仿佛被撞了一下,闷痛无比。
她现在不敢跟莉娜对着干,强硬拒绝只会引发更激烈的反应。
黛尔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一个念头浮现出来:
先顺着她,等她彻底睡熟,再偷偷解开。
“好。”黛尔爬上床,轻轻拉着链子,小心翼翼地将人拽到怀里,“睡吧。”
莉娜似乎终于心满意足,她被牵着,像得到主人许可的小狗,立刻依偎进黛尔怀里。
她紧紧搂住黛尔的一条胳膊,脸颊蹭着她的臂膀,终于找到了想要的归宿。
“你会一直爱我吗?”莉娜的声音很轻,是一种乖巧又小心的试探。
黛尔心跳加速,这份乖巧并不纯粹,因为她听到了莉娜下意识地咬牙克制,如此平静的情绪之下,恐怕是正在翻涌的极端暗流。
“会。”黛尔说:“我会一直爱你。”
她要像叫莉娜宝贝一样,无数次地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
直到莉娜不再惶恐。
两人都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仿佛一同沉入睡眠。
黛尔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边人的呼吸上,她竖着耳朵,仔细分辨着莉娜的动静。
过了很久,久到手臂被压得发麻,久到凌晨已过,久到月亮都开始犯困。
莉娜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
搂着自己胳膊的力道松了些许,黛尔心想,莉娜应该是睡着了。
她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确认那呼吸节奏平稳无误,才谨慎地睁开眼。
黛尔极慢地抽动自己被压麻的胳膊。
莉娜咕哝了一声,但没有睁眼醒来。
黛尔心如擂鼓,像做贼一样。
她撑起身体,轻轻拨开莉娜的头发,将手伸向了兔球的后脖颈,指尖即将触碰到皮革时——
莉娜猛地睁开了眼睛。
眸光里根本没有丝毫睡意,清亮又冰冷。
她直直地望进黛尔眼里,冷然开口,“你在做什么?”
“啊!”黛尔吓得短促惊叫一声,身体本能地向后缩,手像被烫到一样弹开。
她瞬间失去平衡,狼狈地跌倒在床上,被当场抓包的巨大恐慌让她头脑宕机。
莉娜没有立刻说话,她栖身而上,膝盖分开,压在黛尔的身体两侧,将人完全困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莉娜居高临下地看着黛尔,脸上再不见一丝乖巧与柔软,蓝色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冰冷。
她用指尖轻轻划过黛尔的脸颊,将身下人的惊慌失措尽收眼底,声音渐渐沉下去,每一个字都裹满了危险的气息。
“你睡熟以后,每分钟呼吸的频率是15次,从上床到现在,你一直都没有睡着,从始至终,你都在等我睡呢,对吗……”
“回答我!”
第56章 皮圈
尖锐的质问让黛尔心脏猛地一缩,她喉咙发紧,下意识地想否认。
莉娜的话更是让她头皮发麻。
自己熟睡以后的呼吸频率……她竟如此清楚!
所以,无数个夜晚,当她已经安睡时,身边一直黏着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她,即便是最普通的生理节律,都被仔仔细细地记录了下来。
一种被长时间窥视与剖析的恐惧攫住了黛尔,她指尖颤抖,短暂地乱了呼吸。
莉娜。
坏兔子。
但很快,黛尔就选择了纵容。
又一次纵容。
她接受了莉娜这种疯狂的依赖,攀上脊背的寒意随即化作无声的叹息,裹挟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宠溺,被她在心底轻轻叹去。
算了。
如果是莉娜,也行吧。
黛尔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刺醒了莉娜,上一秒还在厉声质问的人突然收敛锋芒,阴冷的神情瞬间碎裂。
她松开了摁住黛尔双肩的手,趴下身,将脸深深埋进黛尔的颈窝,发颤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懊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吓到你了,是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莉娜语无伦次地道歉。
“我只是……我好害怕,我好怕你刚才就是想解开它,想离开我,想丢下我……对不起,我不该吼你的,对不起……”
黛尔本就不忍责怪,此刻感受到压在身上的重量和脖颈处传来的热息,她更是心软得一塌糊涂,“没关系,宝贝。”
她顿了顿,实话实说。
“我刚刚是想解开它,因为你的脖子这里,皮肤已经磨得很红了,再戴下去真的会破皮,会很疼的……”
黛尔感觉到莉娜的身体僵硬了,连忙更轻地拍抚她,斟酌道:“我……我就是怕你误会,所以才想先帮你解下来,等你舒服点了再说,我只是不想看你疼。”
莉娜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半晌,她才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闷闷地说:“……好,你帮我解。”
黛尔心里一松,正要动手,莉娜却突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提出了条件:“但是……你掐我,用你的手来代替它,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