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分开
甘浔本以为,跟赵持筠真正提出分开时,自己会格外脆弱,可能连话也说不完整。
毕竟不只是简单的放手,她半个人都要被剜出去一块,然后用更长的时间去疗愈。
忘记这几个月的所有。
也因为这样,很多次考虑到最后,都被她否决了。
但当那一刻出现在她面前,她延续了她一贯的冷静。
事后回想起来,不知道应该自豪还是难过。
赵持筠始料未及,笑容的弧度僵了一下。
似乎是感受到甘浔的阴阳,发觉甘浔情绪不好了。
眼前是被琴音炉香装点过的纸醉金迷场,赵持筠穿一袭华丽又复古的长裙,礼服的赞助者是谁一看便知。
连色系都相同,冷不丁看过去,跟李姝棠像穿了情侣装。
赵持筠身姿绰约,风华万千,她没有被这袭华丽给吞进去,不仅驾驭住了,举手投足间,还像这个宴会厅是她的加冕仪式。
她不久前告诉过甘浔,书法很好,下棋很好,教书育人她也喜欢并满足。但她是赵持筠,她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甘浔从来没有怀疑过,此时此刻也是。
赵持筠没有发恼:“他应当不是那个目的,他不曾越界,我问过姝棠,也观察过,未曾看出那一层意思。”
甘浔心想你能看出来个什么,你连李姝棠喜欢你都看不出来。不,也许是看出来了,但必须要装糊涂。
“这样,你对李姝棠的事一直都很关心。”
关心她支不支持女同,是不是真的喜欢尹哲,尹尚文对她有没有意思。
赵持筠停了停,声音更轻,却带着些沉意,“为何突然与我闹性子,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她指的说好,是她说了今晚会忙一些,如果顾不上甘浔,让甘浔自己安静待着,找些乐子。
她觉得甘浔的不开心,只是因为被冷落了。
“我没有跟你闹。是谁突然过来,指责我跟别人相亲。”
赵持筠诧然:“哪里指责了,我只是想来跟你说几句话,开了个玩笑。”
甘浔没有很给面子,依旧不满:“不好笑。”
李姝棠过来,站得离甘浔更近些,像站在赵持筠前面,替赵持筠解围一般,“晚宴快要开始了,去入座吧。”
“甘先生在找你。”
她对甘浔说。
甘浔看得出来,赵持筠还想安抚她几句,但李姝棠在,又不好说话,她不肯局僵在这里,就直接走开了。
“她怎么了?”李姝棠问。
赵持筠迟疑后缓声揽责道:“我说话过了头。”
“不管怎么样,在这种场合下同你闹不愉快,真是登……”
她的判词在赵持筠沉沉看过来的目光中断掉了。
诚恳地点头示意,抱歉道,“我只是不想你的情绪受他影响,等晚宴跟拍卖结束,你回去跟她好好聊聊。”
“兴许是你今晚冷落了她,她闹一闹让你关注。”
“尹尚文为何要加她?”
“这我如何晓得?年岁相仿,甘浔又漂亮,他动心也不奇怪。”
赵持筠只听见一句“漂亮”,点了点头后,“你转告他,甘浔是我女友,让他不要动不该有的心思。”
李姝棠静了片刻,面色转了又转,最终低眸笑道:“持筠,你就别为难我了,这样的话我怎么好说。甘浔若不喜欢他,拒绝就是了,尚文不会死缠烂打。”
甘浔没走几步就看见甘骅,对方也直直朝她走来。
“你这身穿得清雅端庄,又继承了我的高个子,好看,只是怎么没佩戴首饰?”
他想说甘浔像他,又不想在这种场合里说,于是说了句甘浔不爱听的废话。
甘浔心情不好,烦躁,“没钱,让你老婆送我一套。”
她很少直接讨要财物,甘骅可能不习惯,像被定了一下,干笑道:“我做不了她的主。”
“你如今跟……”
“什么话,直接说,别绕圈子了。”
“好。我刚才看见尚文他一直跟着你,你们聊得如何?”
甘浔火气蹿上来,声音也没控制住:“甘骅你现在是改行做狗仔了,请你来是让你做月老给人配对的吗?”
周边的人忽然看过来,虽然不多,但甘骅的脸色还是变得很难堪,几乎想要打人。
甘浔不在乎,远远的,她看见赵持筠投过来的担忧的目光,似乎很怕她不懂事,在这里大吵大闹,丢脸。
她不会。
她甚至不会提前离场。
来之前她就预想过心情,既然来了,不管怎么样都坚持到底,否则赵持筠也没心思再继续下去。
她都知道,所以她不会掉链子。
拍卖环节,拍品五花八门,有一些值钱的东西。
金额追起来后,甘浔一点波澜都没有,好像她的游戏账号,数字大了就没有感觉了。
更多的是文艺界人士们切题的私人作品,有新有旧,赵持筠出了两幅新作的字与画。
甘浔无法确切地欣赏书画艺术,但她看得出漂亮,好看,向她求作品的人也从来不少。
她永远为赵持筠感到骄傲。
甘浔没有实力和心情参与,就看着李姝棠与人竞争,花高价拍下了那副画。
至于字,被甘骅拍去了。
在甘浔凝神看去时,赵持筠骤然转头,在人群中寻找她。
美目流转,情意无限。
甘浔猝不及防,有些木木地盯着她,没传达出情绪,同样的,也失去了接受情绪的能力。
直到李姝棠跟赵持筠说话,打断了这次对望。
甘浔慢慢感到后悔,因为她还是看出来,赵持筠没有不悦,反而还很关心她的情绪。
刚才不该忍不住地发泄。
如果散场后,她心情有转好一点,她会跟赵持筠好好地谈一谈,她们很久没有敞开心扉了。
应该说是她没有,赵持筠还是会跟她说很多。
她没有等到。
不是因为她心情没有转好,而是因为一场意外。
活动散场之后,宾客离开了大半,而李姝棠遇到意外。
甘浔在外等了很久,只听到里面一声巨响,之后声音变得乱乱的,她担心地往里走时,接到赵持筠打来的电话。
“室内的灯落下来,险些砸中姝棠,她伤得不重,但惊吓过度晕了过去。”
“你有没有事?”
“我没有,离我很远。”
甘浔松了口气,询问这通电话的意思:“你要陪着她吗?”
“嗯,她有刮伤,又晕了,我不放心其他人陪同处理。她若醒来看不见熟悉的人,会不安的。”
赵持筠好像在解释。
于情于理,这都是应该的。
她在兵荒马乱里还顾得上温声哄甘浔:“我知道你今晚心情不好,等这边忙完了,回去我们好好谈一谈好吗?”
甘浔想说很多话,比如她是醒来看不见你,就会难过对吗?
不过最终只说了好,去车库取了车离开。
凌晨赵持筠发来一些报备。
医生说李姝棠大体无碍,只是疲劳加惊吓过度才晕,灯的碎片飞溅,但伤口都不深。
李姝棠醒了,又睡过去。
甘浔只能说,没事就好。
直到隔日十点半,她才说在回来的路上。
她风尘仆仆到家的时候,甘浔正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玩游戏,赵持筠到她面前,她的当局还没有结束。
赵持筠风蹲下来,等了一会,见甘浔很投入,就让她玩,说自己需要洗个澡。
甘浔淡声说好,说午餐点了,在路上。
洗完澡后,赵持筠的疲惫消下去一些,她走到还在玩游戏的甘浔身边,坐下来说:“洗澡的时候差点睡过去。”
甘浔换成了消消乐之类的游戏,不怎么费脑子又能打发时间跟思绪的类型,她听了一下,抬头,看见赵持筠眼睛里的红血丝。
“你吓坏了吧?”
赵持筠心有余悸点了点头。
还好李姝棠没有出事,甘浔也后怕。
她没见过赵持筠如此疲倦的模样,“你不如先睡一会。”
赵持筠没动,“你在生我的气?”
她靠近,声音软了几分,“还在?”
周身散发着新鲜的由热水烫过后残存的沐浴露香气,甘浔也想心软的,但是还是说出口:“对的。”
“可是因为昨晚忽略了你,又事发突然地陪她走了?”
赵持筠全都知道:“是我不对,没有两全。”
赵持筠平时有各种脾气,但她一向会察言观色,甘浔真正不开心的时候,她都很会顺毛。
“不全是。”
甘浔坦言:“我不喜欢你与她走得太近。”
“因她曾对你出言不逊?”
甘浔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很无奈,“你怎么笨笨的?你不是自诩聪慧过人?”
她没为难人家猜,她亮明自己的肚量,“因为你喜欢过她,我耿耿于怀,就像岑向蕊来联系我的时候,你也不淡定。”
赵持筠无言了一会,“可我也知道,过去的都过去了。”
“你的过去,真过去了吗?”
“过去了。只是这段时间我不得不多见她,往后步入正轨,无论你喜不喜欢都会见得少。”
“不一定。她刚找到你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对她的陌生,还有怨气。但是她变了,她现在对你很好,你们俩咱在一起时,我明显感觉,我像那个外人。”
“怎么会?”
赵持筠否决,看见甘浔全然不听她解释的表情,整晚的疲惫跟恐惧都散出来。
她本可以在那边休息的,但知道甘浔在等她,而且不高兴,所以再累她也赶回来了。
可是没有安抚只有教训。
过去,她从没有好声好气地哄过一个人,今天却一直被冷脸对待。
她恼火:“甘浔,她的事情我们谈过许多次了,难道我说千遍万遍,你都听不进去?”
“我还要如何待你,爱你,才能让你满意高兴?”
甘浔摇了摇头。
吞咽了一下,她又想了一个晚上,她开口,平静冷淡:“赵持筠,我们分开吧。”
“你说什么?”
第112章 不过如此
空气凝固。
太具体的日常,会被稀释,淡薄得结构性都不稳定。
相反,遥远的即将失去的过往,像被镌刻在碑上,清晰到闭上眼睛也能记清楚每一个转折。
秋冬天气好还是坏,甘浔都没有太有记忆点,她不畏冷,连穿衣都不需要太顾忌温度。
开车上下班以后,更是感觉不到季节。
有时候烦堵车,才去坐地铁。
地铁里更暖,人味充斥着,难闻。
她觉得人的味道越来越难闻了,读书的时候,挤地铁,她每次的心情都还不错,现在就不是很有耐心,也总是被熏到。
可能不是因为别人变了。
她给赵持筠买了几件昂贵的冬衣,赵持筠穿得不多。
去上班或者有别的活动时,还是会穿更轻薄的外套,看上去体面端庄又漂亮,哪怕甘浔有时候摸到她手指冰凉。
甘浔说她,学什么都快,学现代人死要面子的坏习惯学得也快。
好在赵持筠出入的地方暖气都多,她没有特别多的户外爱好,甘浔也就不怎么管她。
不着凉就好了。
可是一整个秋冬,甘浔回想起来,都没有可以抛锚下去的记忆点。
她很怀念几个月之前。
说怀念夏天好像很庸俗,可如果她跟赵持筠初见在冬日,在盛春,她照样会去怀念。
怀念那晚初见,赵持筠惊慌不安又含笑应对的表情。
想到台风暴雨天气,到了夜晚,家里沉寂,空气变得粘稠又暧昧,赵持筠怕打雷,对她是很大的吸引,但那个时候她什么也不敢想。
想到十月份的时候,她们第一次去住酒店,从高楼的视野去看夕阳,赵持筠恐高,还是答应做她的女朋友。
那天她的心情不算好,也不想赵持筠去探问她小时候的事情,好在赵持筠什么也没问。
跟她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然后吻她。
甘浔于是谈到了一个穿越者女友,她跟崔璨不开玩笑说,如果死掉,墓碑上一定写上,这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假如到时候甘骅没走,顺便把他气走也是一箭双雕的事情。
最后思绪回到了这一刻,她自己都有一点恍惚跟失神,可能是一夜没睡好,她的反应也慢了。
看见赵持筠蹙眉又不可置信的样子,她在难过的同时,还是把话彻底说出来:
“我们俩的缘分,到这里就好了,我不想再提心吊胆地过怕你随时离开的生活。我就当你已经离开,你可以从这里搬出去了。”
去更舒适一点的地方住,接触更好的环境。
赵持筠怒目而视:“甘浔!”
她声音大,像认为甘浔在说梦话,于是想让甘浔快点清醒过来。
耳朵有一点痛。
甘浔看上去不为所动,话也很无情,“我不喜欢夜不归宿的女朋友,也不喜欢我们现在的生活,我们已经不同频了,你有没有发现?我想,你可以去跟你同频的人在一起。”
“夜不归宿是因为她受伤了,又受到惊吓。她不像我,有你倾听我所有的话语,她孤苦无依,才依赖我一些。你的朋友生病需要你帮忙,你会不去吗?”
“她难道只有你?她的家人,她的未婚夫呢,都没有去?”
“是去了,可那些家人有善有恶,今晚的意外都未必是真的意外,想她消失的人不在少数。况且养父母又没有把她抚养成人,不过照顾她几个月,算不得家人,未婚夫安排的也不是她喜欢的,她怎会信赖。”
话音刚落。
她自己也怔住了。
甘浔在她说到一半时已经笑出来,“是,你终于说出来了,原来你也一直认为,只认识几个月,什么关系都算不得真的,也不值得信赖。”
“哪怕养父母把她当女儿,给她钱权地位,遗嘱里都要加上她。但在她心里,这些只是权宜之计,她不在乎,这些人在她心里什么都不是,未婚夫也是暂时的。她利用他们,还要防着他们。”
“你们镜国人都这么……清醒会算计吗?”
赵持筠没有沐发,但刚洗完澡,发尾是湿的,她将头发都放到一边。
靠近甘浔的这边,能看得见修长雪白的脖子,和紧咬住的牙关。
她穿了一套薄的冬款睡衣,偏浓郁的暗红色调,看上去像新婚时候才会穿的,不过她穿红色从来不违和。
她应该是打算洗完澡就好好睡一觉,现在不知道是冷还是无助,就将膝盖抱在一起,背靠沙发,艰难地开口:“你就这么想我跟她?”
甘浔沉默。
难听的话说太多,就没意思了,也很虚假刻意。
“既然你一向这样想,认为我在利用算计你的感情,从没有当真过,你早该让我离开你的屋子。”
她的眼睛更红了一些,不仅有血丝,还多了很多珠光与起伏。
“我相信你对我有感情,那是因为在新的世界,李姝棠又不在,你在这里最信赖我。”
“可是你做郡主时候都没追到的人重新出现了,体贴又备至,能满足你的所有需求,不像从前高冷迂腐,拿礼法规矩束缚你,又愿意围着你,你为什么不肯大大方方地去过你曾经想要的生活。”
“你不要胡言乱语了,甘浔,若你厌弃了我大可以直说,我绝不死缠烂打。何必给我跟她泼脏水,我曾经想要的生活你怎知,何况她有未婚夫!”
“有就重要吗?你刚刚还说,她不爱人家,那就不作数,你不是都已经打探清楚了吗?”
赵持筠启唇,但没有说出话。
“你离开这里,她再想办法离开她的未婚夫,就是了。”
甘浔又想到:“还不一定会待多久呢,也许过两天你们就消失了。”
“何故曲解我!她过去现在都有未婚夫,从来就不是……”
“不去问问怎么知道,你为什么要一厢情愿把她咬死在直女的身份上。还是你不敢问,更享受这种心照不宣的暧昧,好过她拒绝你以后再疏远你。”
赵持筠再难忍耐,抓住甘浔肩上的衣服,扬声问她:“我在享受吗,对你对她我说得不够清楚?”
“是她没有明说,你怕她还恐同,怕她生气,也没有再提。如果她说喜欢你,恐怕你早就不会跟我在一起了。”
“本来,我也就像个平替。是因为你刚好倒霉,落在我家里,我才趁虚而入地诱骗你跟我在一起。她是这样认为的,对吧?”
“也许事实也是。”
赵持筠死死地瞪着她,落了一滴泪,只有一滴,从眸子里滑落出来,落在她衣袖里。
她没有去擦拭,眼睛模糊了几分,却还是盯着甘浔不放。
她松开甘浔的衣服,点了点头,如梦初醒。
“今天的这几句疯话,你想了不止一次了吧。都说出来好过多了。”
“你早该说出来!早该在她第一次站在我们面前时,你就说出来。”
“我是早就想说的,今天也不晚。”
赵持筠这次有了笑的余力,眼泪跟着笑容一齐掉落:“我听清了,原来我在你心中不过如此。”
“你对我的爱与信任也不过如此。”
“我也不过如此,恶劣又刻薄,还偷听过你跟她聊天,哪怕你对她说你喜欢我,我也觉得你在故意气她。你看我这样心胸狭隘,我不适合你,持筠,我们分手吧。”
甘浔都不再看她了,低着头,努力保持理智地说,“以后,如果你还需要我为你做什么,我们可以有往来,做朋友也好。就是不要做恋人,住在一起了。”
“可笑,鬼要跟你做朋友!”
赵持筠含泪的眸子冷而怨地剜了她一眼,在一连串的眼泪掉下来前,独自回到房间去。
甘浔从开始表达,心口就被钝器砸,疼得她手脚都没有力气,缓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刚才不是预演,不是她一个人的幻想,她覆水难收地把话说了出去。
很多话是她想过并当真的,还有她想过但知道自己在赌气而已,当场就否决的。
为什么都要说出来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这样分得快一点。
不用打情骂俏,缠缠绵绵,好像她只是在闹脾气,故意找存在感,让赵持筠来认错,来哄她,保证以后不会如何如何了。
她不想得到那些,她不想赵持筠那么辛苦地迁就。
所以两个月来她都没有提过,直到想明白了,提出就是结束。
午餐到了,接到电话,她费力地站起来,去门口拿回来放餐桌上。
然后往房间方向走。
站在两个房间中央,她静声听了很久,没有听到赵持筠的动静。
哭声或是收拾行李的声音都没有。
她心存奢望地想,赵持筠如果没有很难过,反而释然解脱了,现在先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那就好了。
她曾经希望赵持筠很爱她,现在又希望赵持筠不要那么爱她了。
回到房间,她躺下。
脑海里不断闪过这两个月来跟赵持筠在一起的幸福事。
其实还是很多,只不过每次李姝棠相关的话题出现,都会挤压这些的储存空间。
当她把最难听的话说出去后,才像深度清理了垃圾,于是美好的记忆再度回来,放在那里。
她想到跨年夜的那束红色玫瑰花,上面有玫瑰的馥郁跟雪夜的清冷,赵持筠的唇也是。
她对甘浔说去年冬日,她常常在院里折梅,送去母亲的房间里,今年母亲看到梅花,一定想到她。
又说,如果可以托梦回去就好了,告诉母亲,不要记挂,她现在过得还很不错呢。
甘浔开心了很久。
赵持筠那么骄傲的人,听了恶意的诋毁,发现她是如此糟糕的恋人,应该不会再理她了。
休息后,应该会很快离开,说不定还要恨她一段时间。
当甘浔用冷水洗着脸时,赵持筠开了门,出现在她面前。
眼睛肿了一些,表情看不出端倪,换了身即将出门的衣服。
深色的高领打底让她看上去矜贵而冷艳。
手上搭着一件棕色大衣。
她面无表情地看甘浔,似乎在想告别词。
第113章 焚烧
甘浔做好了心理准备。
并感到抱歉,在总是这么得体的赵持筠面前,她们离别的方式还是不得体。
也要说完难听的话,做始乱终弃的事,把承诺炼化,像液体燃料一样倒在彼此的身上,再一起焚烧殆尽。
痛不痛不是紧要的事,能不能烧干净才最紧要。
赵持筠那双含情又藏威的眸子没了昔日的光彩,疲惫掩饰不了,看她夜里发的那些消息,她应该一夜没睡。
照顾李姝棠她很尽心。
甘浔想,她从小到大都没照顾过什么人,但怎么付出还是知道的,李姝棠应该很高兴。
李姝棠睁眼看见她,哪怕有恐惧跟疼痛,不安应该会少很多,她在那个刹那该有多幸福。
才能在清醒后又沉沉睡去,直到今天上午,才舍得放人。
赵持筠在甘浔准备好的等待下说:“我今天还没吃饭。”
甘浔木讷地看她,她的声音像哭了很久之后的沙哑,只希望不是感冒。
赵持筠心情不好的时候耐心也不足,眉梢拧起,不悦问:“没听见吗,我今天还没吃饭。”
甘浔这遍听进去了:“饭在餐桌上。”
“去摆出来。”她吩咐。
甘浔怔怔地看着她,因为被使唤惯了,心里诧异,动作上也没见抗拒,就径直去到餐桌。
低着头,拆包装。
期间赵持筠洗了一边手,将准备出门穿的外套随手往椅背上一搭,坐下,盯着她看。
甘浔没去对视,把餐盒一一摆在桌子上。
她点外卖时没心情挑选,这是赵持筠喜欢的粤餐厅,常常在推荐的前三,她就习惯性点了。
她摸了下碗底说:“凉了,我再去热热。”
店里用了保温的袋子,但是放了这么久,只剩一点温热,吃到嘴里肯定是冷的了。
赵持筠拆开餐具袋:“无妨,随便吃几口就行。”
甘浔很快就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吃完,她就会离开。
于是也没再啰嗦什么,坐了下来。
赵持筠斯文而安静地吃了几口,见甘浔不动,语气又有些不高兴,“吃啊。”
甘浔没有胃口,但不想她扫兴,只好跟着动筷子。
嚼蜡一样,一点都吃不下去。
赵持筠的食欲也没有很好,似乎只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才会在这么难堪的时候,也要过来跟她一起吃近乎凉掉的午餐。
很多时候,赵持筠都比甘浔想的要坚强很多。
无论是被迫出现和留在她家的时候,还是被她赶走的当下。
好在,以后有李姝棠照顾,甘浔没有很担心。
李姝棠这个人内在没表面上那么好看*,做事目的性强,高高在上得比郡主都腕大。
人品甘浔不去揣测,赵持筠不是傻子,以赵持筠被她拒绝都认为她人还可以的角度来推断,起码她在赵持筠面前是正面的,任何时候都没有过坏心思。
这就够了,人无完人。
就像甘骅对她对她奶奶爷爷都差劲,但对现任妻子还不错,自诩历经千辛万苦遇到了真爱。
甘浔发散出去很多。
吃得胃里也冷下来,甘浔见她放下筷子,把餐桌收拾了。
赵持筠一如既往,端坐着看她忙碌,等她收拾好,站在那里不知道干什么时才开口。
“甘浔,我给你个机会,你收回刚才的气话。”
“我既往不咎,我们可以再聊一次。”
她语气很傲气。
似乎还是那个不可一世,会大声喊放肆,威胁要抄别人家的腐朽阶级代表。
她的表情跟话语就像这是她郡主大人的恩典,甘浔就应该磕头谢恩。
如果不是她绷直的背和紧握的手出卖她的话。
赵持筠留了些指甲,有时候会把甘浔刮伤,她握得这样紧,手心肯定很疼,也会留印子。
甘浔知道,她很努力了。
她努力克服了她的骄傲,她的怒气还有委屈,慷慨地给了不会谈恋爱的甘浔一张免死劵。
这是她做过最傻的事情。
怎么可能呢,说出去的话就收不回,芥蒂一旦存在,就没有缓和的余地。
今天好了,明天也会复发。
甘浔的倦怠跟退意不会消失,赵持筠今天遭受的指责与失望也不会消失。
甘浔很努力才没有去把她的拳头掰开,让她不要那么紧张。
“我不会收回的,那些我想过很多次了,好不容易才找机会都说给你听。”
赵持筠终于装不下去若无其事,再难保持端坐的姿态,推开椅子站起来。
表情再次隐隐含怒,因为甘浔不识好歹。
“你在告诉我,那些并非气话,是你的肺腑之言,是吗?”
甘浔沉默。
“好一个找机会说给我听,你就一直那样想我?”
“还是我更应该问你,你从何时开始,不再喜欢我了?”
甘浔猛地抬起眼,不过没有做无意义的解释,所以看上去只是被戳中心事才有所触动。
赵持筠似乎当她承认了,试探出了最不想要的答案,忍不住再确认一遍:“你不再心仪我了?”
她连着问下来,甘浔一句话也说不出,从她要求吃午饭,到现在的发问,都在甘浔的意料之外。
她只能想到李姝棠的话,赵持筠把情意看得很重。
如果甘浔不提,她怎么都不会提出分开的话。
可是甘浔不能仗着这一点,就装作看不见她的勉强吧。
何况,甘浔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李姝棠对赵持筠的重要性。
即便没有她说的那么粘稠,总归,也很隐晦。
她狠下心,“该说的,我都已经说过了。”
“你说过了。”
赵持筠讥讽地质询:“你的话有几句真几句假,我们前天晚上还做过,是你要的,做完你跟我说,你爱我。”
“可是做的时候,我都在想,你的脑海里会不会突然出现别人。”
赵持筠骤然抬起了手,甘浔下意识闭上了眼。
预期的疼痛与掌声都没出现,甘浔睁眼,看见赵持筠的手停在了她们之间。
脸颊被她气得发红,眼睛里又有了泪光。
她也快要装不下去了,快要崩溃,原来赶走一个人比她想得难那么多,她都没经历过。
她知道自己的可恶,她也很反感自己,于是问:“你想打我吗,可以的。”
赵持筠没有骂她,也没打算打她,缓缓放下了手,把掌心摊在甘浔刚擦干净的桌面上。
冰冰凉凉。
她压着情绪,勉强而坚持地把话说完整:“怎会对你动手,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如今对我再无情,我也欠你半条命。”
她说完就离开了,把门扔在了身后,一声刺耳的响。
甘浔保持着背对门口的姿势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麻。
对,自己就是无情的人。
因为她习惯了,习惯了不给别人添情感麻烦,独立生活。
她弯腰揉了揉腿,慢吞吞地坐在赵持筠坐过的餐椅上。
反思,节奏把握得太差了。
操之过急了,怎么都应该让赵持筠吃完饭,睡一觉的对吧,这些事什么时候不能说呢。
怎么能在她一回家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吵。
可是她也没有全部揽责。
只能怪李姝棠。
如果没有李姝棠这一出,她应该能忍一段时间。
起码,过了除夕?
除夕明明很近了,明明好不容易,她会有个属于她的家人,陪她一起感受现代已经淡得快没有的年味了。
算了。
她把赵持筠没喝完的那半杯水给喝光。
赵持筠离开之后一连几天,都没有再回来,也没有联系甘浔。
甘浔也不意外,赵持筠平时再怎么和煦,骨子里都有被熏陶出来的尊贵和矜持,那天甘浔近乎羞辱的话,足以让她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甘浔虽然觉得赵持筠太好,值得过更好的生活,但脑海里也没有谁配不配得上谁这种话。
她还是坚信人人平等,只是她不想对方向下迁就。
找不到原本的郡主体验卡就够无助了,何不让她肆意些,去追求她想要的。
两个人的事再小不过,这几天里,没有任何人发现异常。
赵持筠很负责任,连书苑的课都没落下,依然会按时上课。
甘浔猜想,李姝棠可能在养身体,一定会交代司机送她。
这几天赵持筠会住在很漂亮的房间里,她之前就知道了,李姝棠的家中有特意留给赵持筠的房间。
是赵持筠无意间说漏嘴的,说到古琴,提到琴室与家装,她便不小心聊到她的屋子如何。
可能赵持筠没有刻意掩饰,对甘浔的不满被看出来,分手的事还是不胫而走。
崔璨的电话打进来时,甘浔正在公司,她走到茶水间去接。
问:“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崔璨发出电闪雷鸣的噪音。
“连我都瞒着,你行。你为什么跟持筠提分手?甘浔,你是不是有病啊?”
“她跟你说了?”
“她说你把她甩了,你真是好样的。”
甘浔一听“甩”这种话就不是赵持筠的用词,崔璨翻译过度。
“我提,总比人家提好,我被你骂,总比被你安慰好。”
“你从哪摘抄的渣女语录?你告诉我,是不是就因为李姝棠那件事?我们不是聊过吗,你说你知道她很爱你,说白月光不足为惧,你不是也说不管怎么样,你都会谈到她离开这里吗?”
“可是太累了。”
甘浔茫然地解释:“我太累了。”
“我有反悔的权力。”
崔璨什么不知道,她没有跟朋友同步那些狼狈的经历。
甘浔失神落魄的发呆,直到同事过来倒水,小心翼翼地问她这几天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
她想了想,又说:“我的猫走丢了。”
以后不急着回家。
加班加多久都没关系,睡在公司也可以,每天聚餐、团建也无所谓,出差也能安排她。
第114章 没那么爱了
甘浔下了班回到家,看见两个黑衣人杵在她家门口。
崔璨跟唐思藤穿着同款同色的衣服,表情沉重地齐齐朝她看来,好像来开追悼会了。
甘浔脚步停了一下,原本没有表情的脸带了点疑惑,走到她们中间,将指纹按上去。
“我家的密码,你不是知道吗?”她看向崔璨。
崔璨说:“怕你不方便。”
唐思藤温声解释:“没事,我们路过,才刚到而已。”
崔璨首先观察甘浔,人很正常,没有任何自暴自弃的迹象,因为冬天不常晒太阳,还闷得更白了,跟赵持筠一样,亮得让人妒忌。
也许是她先入为主的错觉,人似乎瘦了很多,进家脱下外衣后,宽松的毛衣领口里,一截纤长的脖子收在锁骨上。
家里仍旧一尘不染,哪怕她们是突然到访,也没有凌乱的迹象。
跟崔璨想象中的“不方便”完全不同。
她还以为甘浔嘴硬,实际上过得一团糟会无心整理,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全是酒瓶跟垃圾——她没有骂自己的意思。
甘浔情绪冷静,除了反应迟缓一点,看上去不像失恋的人。
崔璨一直佩服她的稳,从初中跟她认识开始,她常常有,甘浔的人生给她过一天,她都要发疯的想法。
现在对她管理情绪的能力更有了具象化的佩服,心里想着,可能先说分手的人就这点好。
早就准备好撤离了,规划过时机,衡量过痛楚,一切都在计划内。
她问甘浔:“想去喝酒吗?晚上在家干嘛,找个地方玩玩好了。”
她不觉得甘浔这状态就是好了。
情绪稳定的人,在某种意义上更让人不放心。
甘浔慢吞吞地笑了一下,“别闹了,我的酒量还用去外面喝吗,你要想灌醉我买瓶啤酒上来就好了。你们俩坐,我给你们倒杯水。”
崔璨补充:“起码沏杯热茶吧。”
“好,热茶。”甘浔的声音没有波澜,进了厨房。
崔璨跟唐思藤对视一眼。
甘浔打开赵持筠专门储藏茶叶的柜子,看见了各种茶,有便宜的,也有据说价值很贵,寻常人买不到的。
不用猜都知道谁给的。
甘浔从昂贵的茶叶里拿了一款冲泡起来不麻烦的,也没心思按赵持筠的步骤来,加了热水就端出去。
把茶水放在两人面前,唐思藤一闻,就说是好茶。
甘浔开起玩笑:“不是我的,我偷一点招待二位贵客。”
反正,这些赵持筠也不会要了。
崔璨直接戳破:“睹物思人了又。”
甘浔没有否认,若无其事,“她呢,还好吗?”
“挺好的。”
崔璨吹着茶水说:“跟你一样,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所以她跟我说的时候,我很震惊,一开始都不相信,后来就有点恐慌。”
“我分手,你有什么可恐慌的?”
“我怕她撂挑子不干了。”
“……”甘浔无话可说,也没表情可做。
“你说我以后怎么办,晓熙现在又不怎么管书苑了,持筠再退出,全靠我一个人苦苦支撑,我损失了两员大将,跟离了婚一个人抚养孩子的母亲有什么区别。”
甘浔心里想着赵持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的状态,觉得自己那天的话虽然过分,可能也好,起码赵持筠的遗憾会少,厌恶会多些。
她不用为那天的每一句话感到后悔了。
她没什么精神地应付,“说的很严重的样子。”
“可不严重吗?还都是因为你。”
“都是?”
“我怀疑蓝晓熙是因为你跟赵持筠恋爱,不理她,她心灰意冷才不想待在书苑了。
赵持筠又因为跟你分手,说不定看我也不痛快,说不定哪天就不干了。
你说是不是都因为你,我的损失你赔不起,我不管,你去想办法和好。”
甘浔瞠目结舌了一会,“我以为你来是安慰我。”
唐思藤品了两口茶:“我也以为。”
“结果是心疼生意。”两个人异口同声。
“我也想安慰你,你跟我说说噻,为什么突然就分手?”
崔璨终于说到了重要的话题。
甘浔不是很想说,她的倾诉欲最近不高,准确来说,是说话的兴致都不浓,这些天她没加入过闲谈。
门铃是在这个时候被按响的。
甘浔心里一紧,空空荡荡的胃部有了痉挛的感觉。
崔璨问她点没点东西,她摇摇头,假装很平静地起身走向门口。
暗暗地深呼吸一口,她把门打开。
门外又站着两个人,这次是两名陌生的女性,客气礼貌地问,“请问是甘小姐吗?”
甘浔心里的那点期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不安与焦虑。
她迟疑地点了点头。
“甘小姐您好,我们接到安排,来取赵小姐的行李。”
甘浔像跟她们有时差一样,反应很久以后才像听到一样,点了点头,让出路来。
“不用换鞋了,直接进。”
唐思藤站了起来,想看有没有能帮的,崔璨端着茶杯暖手,小声感慨:“来真的啊,这两个人。”
她们按照赵持筠所给的物品清单,一一询问甘浔具体位置。
于是在甘浔的帮助下,收走了一些重要书籍跟字画,还有那些李姝棠送的奢贵物品。
至于甘浔给她买的衣物,成双成对购入的物品,都不在清单里。
甘浔想的没错,那些茶叶果然不值得取,被丢给了她,以后可以招待很多次客人。
两名收纳人员把现场照片拍下来,发给赵持筠,确定没有什么要补充之后,跟屋子里的人道别。
崔璨边送客边拿起电视柜上的水晶奖杯,放进箱子里,“等等,优秀教师奖别忘了带,我亲手颁发的。”
关了门,她提醒说:“就带了这么点走。”
言下之意是只是短暂离开。
甘浔觉得她一点都不了解那份清单的含金量,“就那些值得,别的她不需要了,以后还可以添。”
崔璨安慰她:“别这么想,下次你们和好,她就回来了。”
甘浔摇头,笃定道:“不会了,我们不会和好的。”
崔璨不明所以,又觉得甘浔没谈过恋爱,才会把一次日常的争吵当成真正的离别。
“有什么不会,你俩又没有一方出轨,没原则性错误在中间。”
甘浔整个人都蔫下来,好像所有的精神气都跟那些被封装的物品一起被带走了,也没办法装出还不错的样子,开开玩笑来让朋友们放心。
“每个人的原则都不一样,我有我不会继续的原则,也说了很过分很不应该的话,她不会原谅我的。”
“什么话?”
甘浔没有告知的打算。
“好,隐私,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说?”
甘浔还是不想说。
酝酿了一会,“因为我没有觉得我们以后一定会幸福的信心了,或者按她的说法,没那么爱了吧。”
“没那么爱了。”崔璨蹲在她面前,“你自己信你的话不?”
甘浔坐在椅子上,单手压着胃,跟她对视。
“你比我会谈恋爱,你应该知道,爱像一个储水池,不会无限加满。会蒸发,会供给,也会污染,如果消耗多于存储,就会干涸。”
崔璨后来跟她说的话,她都没有听进去,无非是那些她早就劝过自己上百遍的台词。
感情是不需要导师的,每个人有独家的参考文献。
后来唐思藤就地取材,弄出一顿简餐,三个人吃了,甘浔胃部的不适才缓解。
送走她们,甘浔发消息跟赵持筠说,东西已经取走了,如果还有需要的,可以再派人过来。
消息显示发出去的时候,她舒了一口气。
还好,赵持筠没立刻拉黑她。
赵持筠没有回复她。
这些天甘浔睡得不是很好,脑海里会反反复复想到那天,赵持筠滑落的眼泪,跟让她把话收回去的样子。
不久后,甘浔的账户收到一笔钱。
金额不多不少。
短信发进来时她没细看,疑惑了一下,以为是哪笔项目奖金下来了,但应该不会有这么多。
是岑向蕊的第二笔还款?有这么快吗,唐思藤刚才也没说。
很快知道,这笔钱是赵持筠转给她的。
赵持筠说,这是她这半年以来所有的积蓄,全都承了甘浔的恩情才有工作和换取酬劳的机会。
现在都留给甘浔,以示报答。
甘浔一遍一遍地看着那串数字,有零有整,看样子是全部。
她发现赵持筠比她想的收入还要高,再加上甘浔总帮她置办跟结账,她的钱用得不多。
甘浔反复阅读赵持筠那几句话,没有说客气话,没有说不要。
发了个好的,收到。
她不贪图这些钱,她一点都不需要。
只是知道,这样的金额对以后可以去更好的地方学习、从事更多有意义工作的赵持筠来说,什么都不算。
如果不收,赵持筠反而惦记着恩情没还。
也好,就当被买断了情分。
自此,净身出户的赵持筠就可以从她的世界里彻底退出了。
甘浔在地上坐到凌晨,时间没了意义。
还生出幻觉,赵持筠离开那天,没落下的那个巴掌,终于在几天以后,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感到一阵阵疼痛跟昏沉,眼泪好像进了嘴里,无法言喻的悲伤将她按在地板上。
第115章 恨
负责取物品的人把几个箱子放在房间时,赵持筠怔怔的。
先说了句谢谢。
“顺利吗?”她想起来问。
助理高兴地说,“非常顺利,甘小姐没有为难我们,还帮我们收拾了,您看看是不是全了。”
原本李总还额外交代,若是甘浔执意不肯配合,便打电话过来,由她亲自交涉。她们还以为会费口舌,没想到表明去意后,甘浔很大方地点了头。
赵持筠听得没了表情,颔首,紧抿着唇,素日微扬的眼尾垂了下去。
李姝棠坐在她房间的沙发上,刚开完一个会议。
等人都退下去,也见赵持筠得了闲,不再埋头看书,才问她:“为何不早与我说?”
这些天赵持筠就住在酒店,一个人,每天会抽时间去医院看李姝棠,有课就去上课。
没课的时候,四处逛一逛,去看话剧跟电影,也会在咖啡厅看书。
直到李姝棠发现她很久没有提甘浔的名字,又发现她没有让司机送她回甘浔的小区,而是来了酒店。
于是李姝棠出现在这里。
赵持筠从她出现开始,就没有笑意,表情淡漠,也无心交谈。
翻看着精心打包的物品,赵持筠漫不经心地说:“我的情感关系,自己还没想明白,何故急着告诉你。你安心养伤就是,来做什么。”
“持筠,还要想什么,一段关系,结束就罢了。这里不比镜国,名誉性命相连,无论她提还是你提,大家都有结束的权利,没有辜负任何人。”
赵持筠拿起优秀教师奖杯,设计上没有多少新意,不过有她的名字,是个值得带走的,她写清单时居然忘了。
倒是甘浔很细心。
她想到刚才得到的回答,想象着甘浔热情地接待她们,并主动替她们打包的样子。一定是觉得,麻烦终于甩出去了。
她心间哀伤,语气冷了几分,“罢不罢,都是我的事情。”
李姝棠默了默,还是对她生不起气,“这些天你的情绪不好,我早该察觉,是我不好。不如我带你找个地方散散心,可好?”
“不用了。”
“我的伤已无大碍,该处理的事,我也让人去处理了。我有时间陪你,你不是喜欢看海吗,我领你去看更漂亮的海域。”她承诺,“往后你想去哪里都只要吩咐我一声。”
赵持筠从奖杯下面拿出此前看了三分之一的床头读物,翻开,第九页有破损。
那晚她在看书,甘浔洗过澡回来,跟她闹腾,结果不慎撕破了书角,她很生气,甘浔吓得给她作揖,直喊“郡主饶命”“草民该死”。
她当即又被逗乐了,不过还是要求甘浔给她再买一本赔罪。
随手翻了翻,从书页里隐约闻见家里的味道,比酒店的香氛令人安心。
她侧了下身,看见身后不远处的李姝棠起了身,朝自己走来,“并非顾忌你的事,我没有同你旅行的心情。”
李姝棠一噎,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赵持筠继续检查自己的物品,想看除了自己要求带走的东西以外,有没有甘浔替她做主安排的物件。
看过后,失望地发现,除了那个奖杯,一样也没有多的。一时觉得鼻子很酸,心情也变得更坏了,只想一个人待着。
李姝棠几次三番想安抚她,得到的全是冷待,似乎自己出现在这里就不讨她的好。明明她的伤口还在疼,赵持筠却也不在意。
她走到赵持筠身旁,静了静,温声问:“持筠,你在迁怒吗?”
赵持筠眼也没抬,“有吗?”
“有,想是与她吵了架,便朝我撒气。”
说到这里,李姝棠含笑想,赵小郡主脾气大,这事不新鲜,从前常听她阿姐抱怨。
也只有家人才能得到她肆无忌惮的脾气。而在此处,即便是冷脸的赵持筠,也会让她有放松跟安全的感觉。
“我不曾撒气,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姝棠,我没有旅行的心情。”
“也就是你们真的吵架了。”
李姝棠听她默认,感到心疼,不太满意,“她竟敢与你吵。”
随着她的话,赵持筠再次想到那天,用很难听的话羞辱她的甘浔,对她的眼泪和台阶都无动于衷,跟之前宠溺她的甘浔判若两人。
就好像,是突然不爱她了,只剩下埋怨和猜忌。
心中再次传来痛楚,疼得她几乎站立不住。
心烦意乱,也就没了克制,语气微凛,“废话,有什么敢不敢,谁分手会不吵架。”
近乎粗鲁的回话令李姝棠蹙眉,何曾被她这样对待过,一时暗暗难过。却也体谅她情绪差,没有去接话,兀自消受了。
她也有些反应不过来,按说持筠跟甘浔分开,应当更依赖自己,可现在,对她的态度竟还不如此前。
她在医院养伤时,持筠虽每日去看,陪她坐上一会,却也只像是点个卯,没几句贴心的话,动辄便不作声,发呆,想心事。她就觉得不对,今晚追过来是想安慰她,给她底气,她却不领情。
李姝棠语气放得更宽和,“那既已取回了物品,便跟我回去。你住在我那,也好有个照应,我才能放心。”
“不用了。”
“住酒店不是长久之计,这里不能比家中。”
赵持筠的声音更清晰缓慢,“不用了。”
李姝棠无奈,觉得被碎片划伤过的几处伤口又疼了起来,她忍不住拿手去轻轻按住。
“郡主,你今晚跟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不用了’,为何?”
连她最初提议,让人去取回重要物品时,赵持筠也是说不用。
后来不知怎的又想通了,点头,写了张清单给她。
“我想自己清净清净。”赵持筠注意到她的动作,语气缓和,“你不舒服回去吧。”
“家中无人烦扰你,我之后会去上班,每日只有你在。”
“若有不合心意的地方,你尽管与我说,总不要拿自己来撒气,回去有话再说就是。”
她听上去一片真心,赵持筠没了脾气。知道不应该,姝棠对她关切,还把她当郡主,她不应该因为失败的感情而去迁怒。
另一方面,她却做不到。
她很感激姝棠的出现,令她在这个世界里多了一份慰藉,这种慰藉与甘浔的爱不同。她说不出哪里不同,她只是认为自己应当靠近,结盟,无论能不能回镜国。
可她也怨姝棠对甘浔说过的那些话,对甘浔的挑剔,对自己不合时宜的过度关心。
仿佛只要没有那些,自己就能跟甘浔好好的,一直爱到她回镜国。
她恨了甘浔足足七天。简直奇耻大辱,刀子般的话语,什么时候也没人敢跟她说。
在第七天时,她才告诉崔璨,她跟甘浔已经没有关系了。
“并非玩笑,我们恩断义绝了,用你们的话说,她把我甩了。”
她要求自己每天去见李姝棠,不仅仅是对病人跟故交的责任心,每次见到李姝棠,她能感知到密密麻麻的疼痛,还有必须承认的懊恼。
她凭什么觉得,她跟李姝棠能是特别的呢?
哪怕她曾爱慕过李姝棠,哪怕李姝棠那样轻视甘浔,只因她们都是这里的新客,身世坎坷,未来无期,她便认为,甘浔理当理解包容她们之间的惺惺相惜。
她怎能那样天真跟迟钝呢?
她现在想到,很多个瞬间,甘浔强颜欢笑的表情,还有没变成怒气的失望,最终只是沉默。
她为什么都忽略了,用了心吗?
于是恨意连篇。
既恨甘浔不该开始不说,不与她好好相谈,轻而易举地毁掉她们的诺言,将她们的感情贬得一无是处,将她的真情当凉薄,把她想成最恶劣的人。
也恨自己。
居然认为任何人对自己好,都是应该的,都是允许的,都是一辈子也不会失去的。
她怨恨,痛苦,后悔。
因此现在,她只想拒绝李姝棠。
“我再想想。”
“持筠,你是,还想跟她复合吗?”
“等她来接你回家,可若她不想你离开,你以为今天这些东西,是怎么出现在你面前的。”
她分析得很对,赵持筠笑了,自嘲:“你放心,我没那么傻。”
甘浔早就铁了心让她走了。
甘浔也不爱她了。
花了一番力气打发走李姝棠后,她收到甘浔的消息。
她任性又偏执地想做些什么,就把自己卡里的钱都转过去,看到甘浔那句“好的,收到”时,意识到她们彻底结束了。
彻彻底底。
给了甘浔很多机会,让她把话收回去,让她消气,最后一餐饭,上门搬东西走,转账汇款,还有这么多天没联系也没拉黑的微信。
甘浔一次也没有把握住。
于是她到现在终于明白,甘浔不是发脾气,不是赌气,是真的想断开。
她几乎承受不住,却不能因为自己的痛苦,就随意断开跟这座世界的任何链接,书苑的课她要上,李姝棠的身体她也不能无所谓。
就当,偿还李姝棠护她的情分。
还到什么份上呢,女朋友都折进去,值得吗?
她不知道。
她一遍遍诘问自己,似乎是有答案的,可是心头乱七八糟的思想太多,她又看不清。
李姝棠的身体伤势不是很严重,但心理惊吓不能轻易治愈,所以约了本市著名的心理医生,定期过去接受治疗。
每一次,她都请求赵持筠陪她。
她说,赵持筠在,她才能安心地接受别人的治疗。
听到这样的话,从前赵持筠还会想,她在这里太缺乏安全感了,让人担心和想照顾。现在就忍不住挑剔,怎么以前不这么在意自己。
成了普通朋友了,各自有过新的伴侣,又说出这些缠绵悱恻的话。
不过也对,厄运总在洗牌。
以前李姝棠身边有家人朋友还有将来的夫君,每一个都比爱慕她的赵持筠重要。
这次,出来的李姝棠状态不错,看着心不在焉的赵持筠说:“你确定不要也跟医生聊聊?”
“医生治不了我的病。”
她反问李姝棠,“难道你就对医生敞开心扉了?”
“那谁可以,我可以吗?”
李姝棠半开玩笑。
赵持筠笑说:“你更不可以了。”
这话成了导火线,李姝棠的表情变了,她好像终于忍无可忍。“只是一个甘浔,你要为她消沉多久?”
“只是一个甘浔?”
赵持筠看着她,喃喃确认,“只是一个甘浔。”
量词不对。
“个”显得太轻了。
“一山”或“一海”甘浔比较好,她做着无畏的咬文嚼字。
上车之后,李姝棠又说,“持筠,你想好了吗,搬过来吧。”
“你住酒店,我不能安心,那里鱼龙混杂。”
“想好了,不必,姝棠。从我到这里开始,我便依附着甘浔,把她的家当我的家,可是如今我在这里的家已经没了。今后,我想自己照顾自己,不想再依附与你,又去住你家。”
李姝棠笃定坚决:“我与她不同,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现下一切都是你的,你不该对我设界。”
赵持筠感动又好笑,这话甘浔也说过。
“你有你的家庭,这话你在这里不要与我说。”赵持筠看她,“日后回去了,再说不迟。”
李姝棠挪开了眼,她就笑了一声,也嫌自己没意思,何必戳破呢。
“你真不肯接受我为你布置的家,你之前不是说你喜欢吗,你可知我花了多少心思?”
“我没有告诉你,我跟她分开的理由之一,便是她认为……我还喜欢你。”
赵持筠不想司机听见,凑近她,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表情带着已经否定的匪夷所思。
“故而,罢了。”
李姝棠不禁问:“真没有了吗?”
赵持筠始料不及,愣了一下,拧眉,“看来我真应该好好反省。”
第116章 “赵持筠”
除夕,甘浔没有往年那么凄凉,收到了一众邀请。
其中居然有甘骅。
不真诚的邀请里,字里行间提到了赵持筠,好像不知道她们已经失联。
消息真是不灵,混得很差。
甘浔选择在崔璨家过,本来一个人过也没关系,但是崔璨不会放过她。
崔璨最近常常到她家里叨扰,不是下厨就是要求甘浔下厨,也会约她出去玩,酒吧,球场。
有时候在公园晒不可多得的太阳。
像落叶一样随意地躺在餐布上,沐浴冬日的阳光,甘浔把眼睛遮住了,耳边是崔璨喋喋不休的话。
她说甘浔,你不能再做*老鼠人了,睁眼看看蓝天。
甘浔说我眼睛畏光你不知道吗。
不多时,脸上多了支墨镜。
这段时间,崔璨是最怕她心理出故障的人。
这让甘浔很惭愧,在酒吧只喝了半杯就痛彻心扉地自省,跟她说,她之前分手的那段时间,自己都没怎么陪她。
那时候赵持筠刚来,她又自顾不暇。
崔璨笑眯眯说:“瞧你说的,还以为我跟你一样,我又没消极。我不是很快就看上唐思藤了嘛,忙着约会呢,你要陪我,我还嫌你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