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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嘉宾 秦淮洲 19587 字 4个月前

崔璨将她妈妈接来了,四位女士一道吃了晚餐,看了节目,说了很多的话。

被问及情感状态时,崔璨比她更敏感,啧了一声她妈。

反倒是喝了一点酒的甘浔坦率说:“刚分。”

崔璨不爱谈论这个话题。

刚知道的时候,她觉得是小打小闹,因为甘浔没有说,她是从赵持筠口里得知的,她见过甘浔很爱对方的样子,也见过赵持筠眼里只有甘浔的样子。

相爱的人,分分合合都很正常。

她也跟唐思藤闹过分手,本来甘浔还安慰她,她说完原因后,甘浔就一直笑,好像她在开世纪玩笑。

甘浔最后不想安慰了,说再坚持坚持,自己需要律师,等借出去的钱都收回来再说。

因此她也跟甘浔说,不能分,会影响她书苑的生意。甘浔还是笑。

不过她知道甘浔笑不笑的跟心情关系不大。

也跟赵持筠聊过,约了一起出去吃饭。

问她最近住在哪里,如果状态累的话,课程告一段落后先好好休息,把个人问题理一理。

赵持筠没有直接回她,只说会再考虑。

后来崔璨常常看见李姝棠来接她,为她打伞开车门,崔璨像明白了,也就不多说了。

当晚,她送出一些祝福语,甘浔没有扫兴地说谢谢。

她让没有喝酒的妈妈送甘浔回家。

是甘浔执意要回,她觉得除夕夜可以跟朋友一起吃饭,但是留下住宿就怪怪的。

崔璨妈妈是个精力很好的阿姨,因为跟甘浔不算陌生,话也很多。

路上,她说很满意唐思藤,比之前的靠谱,不仅跟她一个姓,性格好,工作体面,就像多了个优秀的女儿。

又劝甘浔不气馁,长得这么漂亮,正缘孽缘不会少的。

甘浔很少听到长辈说这种话,慢吞吞地笑起来。

“你别笑啊,阿姨不开玩笑,你要指望年轻时候遇到的全是好的,那也很难。”

她本人信各种玄学,日常开的车里也贴着一些不明觉厉的符纸,好像闭着眼睛开都能保平安。

她问甘浔,之前推过去的那个大师后来怎么样了?

甘浔有一点走神,加上喝了酒,听力跟脑力都迟钝。

她想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搬家那次,怕赵持筠换了地方就回不去,所以特意问了一句。

她说挺好的,后面没有需要,就没再联系了。

“怎么会没需要,我是方方面面都需要。那位大师最神了,你可不要不信啊,这个世上说不清的事多了。”

“我信的。”甘浔很认真地说。

她见过太多难以解释的现象了,说到这里,又在想,不知道赵持筠什么时候就会跟李姝棠离开。她们参与度太高了,到时候突然消失了,自己也会在怀疑对象里面吧。

下车时,甘浔跟崔璨妈妈道了谢,挥挥手,往回走。

城市被限定的放烟花区域离她的小区有一段距离,此刻烟花的声响,遥远得像是幻听。

甘浔没有抬头看的欲望。

酒精让她更加不舒服,她迫切地想洗澡,躺进被子里,什么也不管地睡过去。

睡过去就好了。

走出电梯,感应灯刚好在亮着。

她走到家门口,在深色的门前停了一下。

就像回忆自己有没有落东西在车上那样,木木地定住了。

然后才重新连线,开了换上新对联的门,走进家里。

她第一时间开了灯,看了一遍昨天才大扫除过的客厅,整洁,但是有些清冷。

手还搭在门把上,因为长时间没关上,电子门锁传来聒噪的提醒音。

她索性反手把门开得更大一些,退出去,对着楼道轻喊了声:“赵持筠。”

试探性的,也不确定。

不过没多久,一道消瘦挺拔的人影从逃生通道的墙后缓缓踱出来。

扬着头,面无表情地站在几步之外睨她。

甘浔想揉眼睛,怀疑生出幻觉。不过也没什么好质疑的,毕竟她最近根本没有贴对联的心思。

好像好久不见,甘浔感觉。

算了算,其实就一个月,只不过隔了个年关。

楼道很冷,甘浔想说,你怎么不自己先进去?指纹又没有删。

又觉得这话太虚伪,太没必要,如果开门就看见赵持筠坐在她家里,她估计又不会这样想了。

她没有时间考虑太多,看见赵持筠还是穿得很薄,只顾光鲜亮丽,站在外面一定很冷,于是问她:“你有没有事?”

赵持筠听到这话,嘴唇抿紧,不多时启开,说有。

甘浔见她说完又停住,只好说,先进家里再说。

赵持筠便一步步走近了她,闻见味道,蹙眉问她,“你喝酒了?”

“嗯,崔璨家里喝的。”

“难受吗?”

被问到心事,眼睛跟鼻子就很酸,情绪也有一点收不住。好在很快她就理解过来,赵持筠只是问她,喝了酒难受吗,没有问她心情的意思。“是有一点,也还好,高兴嘛。”

“你没有喝吗?”

赵持筠道:“喝的果汁。”

“在李姝棠家里?”

“在她养父母。”赵持筠轻声答。

甘浔才发现自己问了句废话,有点后悔,就没再说话。不过见父母了,还挺好的。

她不是个伟大的人,但不夸张地说,她希望赵持筠离开她后过上这种生活。

赵持筠的拖鞋被她收了起来,她找出来,放在赵持筠脚边。

赵持筠穿了一双精致的尖头高跟鞋,大衣里有好闻的香气,这些都跟酒精一起,令甘浔心跳加速。

不知道是不适,还是紧张,或者是突然被勾起来的难过。

对的,她在难过。

赵持筠又做了发型,卷发的细节处跟之前有差别,之前为了美感染的那几缕灰白已经消失了。

气质更为收敛,整个人很御,也很遥不可及。

她换了鞋,径直去沙发前坐下。

甘浔就忍着头疼,用她的杯子倒了热水,端过去给她暖手。

想问,赵持筠在这么重要的夜晚跑到这里来,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又是怎么跟李姝棠沟通的。

她想说,边界感很重要,既然以前自己会不开心,现在就别做这些事让李姝棠再不高兴了。

她没力气说教,也不想赵持筠听了不悦。

赵持筠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甘浔都听见了,她却没有接听,气定神闲地喝了两口热水。

然后才在甘浔的目光下拿出来看了眼,挂断。

敲字回复,将杂音阻隔。

甘浔猜想着,可能李姝棠又在外面等她,或者跟她说过会就来接她了。时间不多。

甘浔于是先开口:“春联,谢谢。”

“不用谢,书苑发的。”

甘浔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在笑什么,也许觉得这个行为有点好玩,特意拿着单位发的春联礼物来前任家里贴。

她既头疼,又莫名焦灼,好像怕赵持筠的手机再次响起来。

更不确定赵持筠今天过来是为了什么。

赵持筠还问:“春节什么安排?”

“暂时没有。”

甘浔有自驾出行的计划,不过她没有心情聊。

赵持筠就不说了。

“今天过来,是什么事,还有要取的东西吗?”

甘浔主动推进度。

赵持筠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又喝了口水,点头说:“是啊,还有。”

果然是这样。

刚才只是简单的寒暄,得知有重点以后,甘浔反而释然。

释然中又纳闷,心想什么东西这么重要,值得除夕夜来拿。

她忍着心间所有酸涩感受,力图做一名好的前任,“好,那你想要什么就去收。”

“你会帮我吗?”

甘浔以为她要拿走很多,又被刺痛,不过还是大方地说,“如果需要,我当然会帮你。”

“甘浔,你真是菩萨心肠。”

甘浔面颊发烫,听到了她话语里的讽刺,又无法抑制地想到上次见面,她们不体面的结束场景,哪个菩萨会那样说呢。

赵持筠指着电视柜,“上次你自作主张,添了个奖杯给我。”

甘浔说:“不是我,是崔璨放的,她当时也在,她没有跟你说?”

赵持筠一怔,显然是没有。

不过两个人都意识到,崔璨没有特意提到搬东西走这件事,是不想再把不开心的事情戳开。

“原是这样,难怪只有奖杯,没有旁的东西想给我了。”

甘浔心想,别的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普通的书啊衣服鞋子啊,什么都可以再买的,所以没有画蛇添足。

不过这些话说出来会很矫情,她只说:“再有遗漏的,你随时来拿就是了。”

“你多搬点走也好,年后我会重新找房子搬家的。”

她说完,看见赵持筠为了礼貌,略带些疏离微笑的脸色就僵固在那里。

有些冷地看着她。

她问:“为什么搬?”

甘浔解释说:“一个人可以住小一点,离公司再近一点。”

赵持筠低头喝水,隔了一会,深呼吸了一口,看上去好像无法再忍耐了。

甘浔酒后思绪迟钝,情感体验变钝,连她出现在这里,也没有觉得很开心。

更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开心。

以为她是不耐烦,为了不耽搁她时间,让人再打电话催,就立刻说,“这样,你说你想要什么,我现在去帮你找出来。”

赵持筠忍到极点后,不怒反笑起来,让今晚没有回头去看烟花的甘浔看见了烟花。

嘴唇很红,应该没有涂唇彩。

看过来的眉眼间分明带着不满还有凌厉,但她偏偏弯起来笑,显得既美又冷。

甘浔自己说过什么,心里都有数,不会觉得赵持筠能跟她不计前嫌。

所以今晚一直都很心虚,也因为愧疚而难受。

“如此着急送客。”

“我是怕你回去太晚了。”别人会急。

“好啊,我告诉你我要什么。”

“嗯嗯你说。”

第117章 无价

窗外不知是下雪还是纸屑,从阳台外的窗子簌簌而落,只有风声滚进室内,把周身的温度营销成奢侈物品。

在她们熟悉的、一起浪费过很多光阴的空间,她们的相处状态跟谈话,让甘浔无所适从。

可能是从这个时刻正式开始,一向迟钝的甘浔,才感觉到分手的后劲。

像某类酒,开始你觉得还没那么难喝,也不会触发不适,你还心存侥幸地一口口尝下去。

威力可能是在你离开现场后才展现的,难受度终于在某个时刻到达顶峰。

你一定会后悔,会自责,但是你知道吐出来也于事无补,最多恶心到自己。

从习惯两个人,变到一个人生活,固然很不适应,但因为有铺垫过的心理准备,也明白自己作的,尚且还能成熟地接受。

可是她对这样的谈话是没有心理准备的。

也没想过,赵持筠会在今天晚上来找她。

原来分手以后就要这样说话,难怪赵持筠那天说,做不了朋友。

确实一点都做不了。

你从看到她开始就变得哀戚伤感,麻木,就清晰地想起以前爱她哪里哪里,也想到最后说自己不爱她哪里哪里。

你的爱憎那样分明,你的矛盾也那样痛苦。

这样,怎么像朋友相处呢?

尽管如此,甘浔仍旧执着于扮演正常人,一个清醒的,面对前任没太大情绪波动的正常人。

估计是她没那么清醒,成日来枯燥紧凑的工作、生活使她没精打采,喝过酒后的状态又使她反射弧变长。

所以,她的视角里,赵持筠也慢吞吞的。

她说完“你说”以后,像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赵持筠才开口回答。

她又没醉,她心里知道,赵持筠真正回答的间隔肯定没有那么久。

只是因为她感觉现在一分一秒都很漫长,所以才会觉得赵持筠开口迟缓。

像根本就没有答案,在临时创造一样。

她看见赵持筠垂眸,听见赵持筠开口的声音,像阵檐铃,清冽又严肃。

“我曾写给你的信,还给我。”

甘浔从她出现开始,预设过她很多目的,可没想到是这个,没忍住目露疑惑。

赵持筠提醒说:“我同你挑明那日,写给你的信。”

赵持筠送过她很多件礼物,如果是花钱购买的,要回去,甘浔可能不舍其中的情意,但也不会太难受。

信笺是最不值钱的。

却独独无价,正因为无价,还就很难了。

甘浔看上去很认真地想了想,茫然说:“我不知道塞到哪里去了,可能丢了。”

赵持筠面色愈冷,盯着离她有些距离的甘浔,手撑在她们之间的沙发,前倾了些。

“丢了,你是说垃圾桶里?”

甘浔下意识往后靠,因为没坐稳,上身一晃,她撑住扶手,调整了一下坐姿。

“不是那样丢了,是可能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

赵持筠语速快道:“那你就去找,找到我再走。”

甘浔感觉出来,赵持筠今晚的心情不是很好,因心情不好,所以来这里找事。

也能理解。

毕竟自己提出分手这件事,对尊贵的赵持筠来说,是很羞辱的行为。

这些天,她应当很恨自己。

甘浔做梦都梦到过她的愤怒,梦到那天她的巴掌落下来,她骂甘浔下作,然后挽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走开。

甘浔追上去,但是总是隔着距离,她一直追不上。

今天是赵持筠在新世纪的第一个除夕。

对于家庭本幸福的人来说,团圆是极其重要的事情。

赵持筠跟她说过,往年除夕之夜,有宫宴跟数不清的仪式,热闹,隆重,也美满。

阖家团圆,海清河晏,灯火漫京都,那是她的世界。

那时甘浔就听出来她的祈愿,她一定在心里恳求,年前能够回到镜国,回到父母身边。

可惜没能如愿。

跟李姝棠过节她应该还勉强有个慰藉,但是跟养父母一起,大概只是应酬了。

李姝棠都没真心接受过身边的人,何谈赵持筠呢。

她俩一定都有乡愁,想来,也会坐在一起回忆去年。

甘浔又想到崔璨妈妈的话,不知怎的,很想帮赵持筠再去问一问,用什么方式可以离开这里。

也许她真正离开了,甘浔就不会太伤感了。

甘浔想了一大圈,事实上只耽搁了一会。

就说:“我会找的,后面几天,找到了我给你寄去。真的很晚了,你可以先回去休息。”

还是想先把她请走,甘浔能感觉到自己的状态越来越不好,又是真的为她考虑。

无论如何,今晚都不太合适一直在这里待着。

会让甘浔生出无限的错觉,以为自己有多特别,能让赵持筠在听完那些恶劣的话后,还愿意纡尊降贵地跟她待在一处。

哪怕只是说些冷淡的话,起码是在陪她度过独自回到家中后的清冷时光。

赵持筠不语,架起修长的腿,往沙发里一靠。

骄纵道:“今晚就急着要。”

甘浔看见她绕在一起的腿,有点错愕,赵持筠的矜持让她很少这样懒散地坐立。

“急着要的为什么是信?”

“为什么不能是信?”

“信又没有急用,何必现在要呢。”

甘浔总是不理解的,也不想理解,觉得赵持筠来拿走属于她的东西就算了,怎么还来要曾经给自己的。

如果要这样,她们索性现在交换手机好了,反正是互送的。

能吗,恋爱结束能什么都要回去吗?

赵持筠冷哼一声:“信是没有用处,早就对你没有用处了。我在你心中,既然算得上是一片虚情假意,留着封告白的信在你那作何,当成案底吗?以后任由你翻看跟指点吗?”

“故而,我越想越难受,常为此夜不能寐,决心要在新一年的昼光正式升起之前,亲自解决这件事情。”

“方得心安。”

原来是这样。

那就很说得通了。

就是觉得真心被糟蹋了,想收走,然后正式重新开始嘛。

无可厚非。

可是,不是那样的。

她以为她只是这样想想,没想到听到赵持筠问她:“不是哪样的?”

她意识到,原来她说话了。

那很麻烦了,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什么?

说之前自己是乱说的,没事找事,就是因为你亲近李姝棠,还陪李姝棠一整夜,回来又好像没事一样谈笑。

所以嫉妒,所以怨恨,所以想彻底跟你分开。

当时也没想到,会话赶话地用最难听的话去评价你。

可是现在说这些没意义了,反而平添赵持筠的伤心。

在甘浔的人生经历中,她太明白一开始,那太坏的人跟太好的人其实都不会让人很痛苦。

唯独好又没有那么好,坏也不是十恶不赦的人,最擅长给人疼痛和烦恼。

比如很多人原生家庭中的部分成员。

不如就彻底一点,说了就是说了,不用想解释道歉的补救。

她也没资格在分手一个月后,说自己那时只是气话,更没资格在没想好怎么负责的情况下,再去影响赵持筠现在的生活。

她的磨蹭和推辞,只是因为她是个懦弱的人,她还是怕自己一无所有,怕赵持筠把曾给她的一切都拿走。

可说到底,赵持筠也有资格拿走。

恋爱结束,该还的要还。

她拥有记忆就可以了。

这很公平,毕竟如果赵持筠哪天离开,也就只剩下记忆。

甘浔终于答应了,她眼睛里像进了东西一样刺疼。

于是去揉了揉,嘴上说好。

“我去找一找,你先坐着喝点水吧。”

她说着站起身,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好像她成了窗外从上而下的雪花,正被吹得晕头转向,快要散开了。

她本来急着赶紧离开现场,于是身形踉跄了下,还没来得及惊惶就被赵持筠一把扶住。

赵持筠的手心已经热起来,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跳动的脉搏烫了一下。

许久没有过的肢体接触令甘浔整个人有点发软。

像有皮肤饥渴症一样,一直处在不自知的渴望下,突然被满足,心跳都快起来。

本来该尴尬的场面变成心悸和依恋,最后觉得自己真的无药可救了。

“没事的,我就是起猛了。”

她告诉赵持筠。

赵持筠很快就松开了手。

“慢些走,总不至于那样急。”

甘浔一直没敢看她,点头,往自己房间去。

刚走进门,听到赵持筠接起又打过来的电话,语气不怎么好地告诉那边,“不必,我有我的事情,处理好了自会回去。”

“有什么可担心的?”

她心想,原来李姝棠不知道她来这边了。

不过应该很好猜,所以才会一直忍不住打电话询问跟催促,哪怕被发脾气。

第118章 追逐与盗窃

虽然不知道她们现在的发展,也不想知道,不过甘浔却莫名有一种阿Q般的好心情。

赵持筠今晚对谁说话都这个态度,一视同仁,好像她就不需要那么难过了。

既然决定把信还回去,甘浔就不再迟疑。

进到房间,开灯,自从赵持筠离开,她就只睡在自己这里。

她径直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找到安放在透明密封袋里的书信。

打开,取出信封。

指腹摸到信封时,纸张本身粗糙的质地让她出身,用朱色的墨画出的爱心,带着古人努力模仿现代人的笨拙。

别人给她写过一封压箱底的情书,赵持筠也给她写,三言两语就把甘浔给勾住了。

她憋了很久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落下来。

又立即把信拿开了些,以免沾到。

也想打开再读一遍,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免得读完难受,又舍不得给出去了。

甘浔用袖口虚擦了一把眼泪,还没站起来,就听到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赵持筠应该停在了那里,声音没有再靠近,问她:“找到了吗?”

甘浔想回答找到了,又觉得自己现在的声音不适合说话,就没回应,只是背对着点了点头。

身后的脚步声在慢慢靠近。

甘浔仓惶起来,想去拿纸巾好好擦脸,又知道来不及了,随即就无所谓。

也不需要什么包袱,看见就看见吧。

她都看过赵持筠哭的样子,被看一次也不稀奇。

赵持筠站在她的身后,没有说话。

甘浔也就蹲着没动,只是把信封举起来递了出去,“给你”。

想她直接拿了离开就好。

赵持筠等了一会,才接过去。

她从桌上抽了两张纸,给递甘浔,在甘浔接过时,她跟着蹲下来,静静地看甘浔伤心的样子。

“你是在伤心,我取走我们之间最后的瓜葛。”

“还是在伤心,你曾经把这封信当了真,后来怀疑我对你没几分真情,移情别恋,哭自己白白浪费的情感?”

普通的纸巾只能把眼泪擦掉,但是脸上还是不舒服,甘浔觉得自己的样子很不堪,也就没有抬头。

腿蹲麻了,她却在思考赵持筠的话。

“还是都有?”

赵持筠问她,语气有股冷然的轻柔,甘浔没办法形容,但是比她接电话的态度好多了。

也不知道自己在比较什么,好无聊。

赵持筠的手搭在她肩膀上,隔着衣服,用力握了握,在甘浔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时,她抓住甘浔的胳膊,想将人拉起来。

甘浔不想起身,也许是躲避情绪失控的自己,也许是躲避向她尖锐提问的赵持筠。

她抬手,压住手臂上的手,不让她发力,任由自己坐到了地上。

“都没有,我就是想哭。”

甘浔说着蛮不讲理的话。

赵持筠于是跟着她一起,坐在地面上,等她平复情绪,不再哽咽以后,才将她脸前的手给移开了。

“不能看你?”她问。

甘浔就不挡了,垂着眼帘,破罐子破摔随便她看。

赵持筠也没继续说她哭的事情,看外面,“雪下得大了,前几日也下过一回,当时我在窗前,想到跨年那夜,我在外面看到雪,还跟你说。”

甘浔看她,想听她打算说什么。

她兀自笑了一笑,“我惊觉为什么要跟你说呢?那天晚上你本就满不高兴了,就算后来收到花是开心的,也无法弥补你从得知我那晚有安排后就有的坏心情。”

“我问你,你说你没事,那天晚上你真的没安排吗?”她问甘浔。

“没有,我天天上班,没顾得上想。”

赵持筠默了须臾,“崔璨告诉我,你曾经让她推荐过适合约会的餐厅,你说要提前预订。”

甘浔茫然,“她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

“是我问的,我问她,是不是那天晚上情侣都要约会。”

“她说,‘也不是’,我本来也这么以为。可是问崔璨的那天我才想明白,那天晚上做什么不好,偏偏是见李姝棠。”

甘浔觉得她现在的样子好像很难过,比那天哭的时候还要难过。

道貌岸然地安慰:“你又没错,你有权利见任何人。”

“我是有权利,可你为什么不能说呢,你让我推掉我就会推掉。后来呢,我说不喜欢别人了,你不相信,我说我爱的是你,你也不相信了。”

“我到今天还是恨你。”

赵持筠目光微敛,旋即又轻声道:“可是我也怪不着你,怪我自己吧。”

“跟你没关系,你继续恨我好了。”

只要赵持筠过得好一点就可以了,不用这么来反省的,这也没规定人在恋爱的时候就必须怎么这么样。

尤其她们俩这样都没恋爱过的人。

“你想我恨你?看来你是真的倦了。急着让我恨,催我离开,急着切断关系,连房子也不想要了。”

“这便罢了,我走就是,你又偷偷哭。”

赵持筠惆怅又不解,“有时候我不懂现代人在想什么。”

甘浔也不懂。

不仅不懂自己,也不懂今天晚上的赵持筠。

赵持筠跟她讨要信件时,她觉得最后一壁墙垣也坍塌了。可当她忍痛割爱,把信还回去,赵持筠却选择坐在这里,跟她谈之前。

甘浔撑着额际,头变得很沉。

她想,赵持筠要是换个时间点过来聊就好了,在她清醒的时候,她一定能说更多话,不会像这样迟钝,木讷,也找不到话里的核心。

她一会听见“恨”一会听见“爱”,听见赵持筠冷笑,也听见赵持筠叹气。

她根本分辨不出情感,怕自作多情,怕功亏一篑,也怕错过什么。

甘浔的沉默令赵持筠气馁,耗在这里也不会有结果了,径直起身。

“你若没那些情意了,我便只取走我的东西,今后不来叨扰你。”

她的骄傲促使她转身就走,又停下,“你若只是想把我推让出去,解决你一桩矛盾心事。我把信取走,也算遂你的意。不要哭了。”

她说:“新年安好,甘浔。”

她快步走回沙发上取她脱下的外套。

雪花铺天盖地,从甘浔的眼睛里飞过,她极力去追逐,没有看见却频繁出现的烟花和绚烂温度,盗窃过来的温度和味道。

被酒精操纵着,也连累着,惊吓着,错愕,不安,欲言又止,若无其事。

最终甘浔撑着把她送到门口,赵持筠回绝了她陪同下电梯的想法:“别送了,你再摔路上,我扶不动。”

甘浔没有彻底糊涂,不放心:“你打车回吗,还是……”

“有人接。”赵持筠帮她把话补充完。

甘浔立即安下心:“好的。”

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赵持筠看见她点头的表情很纯粹,没有从前会出现的挣扎跟勉强了,就好像自己的答案是她喜欢的,想要的。心又沉下去。

将信封放进包里,直接下到地库。

李姝棠的车就停在几步之外,司机除夕夜加班,看上去居然也没任何怨言,还客气地对她点点头。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李姝棠爱用的人,都是这般机械,忠诚却没有温度。

李姝棠在她上车时看了下表,虽然没有说任何话,赵持筠的不痛快已经顶天了。

压着火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赵持筠顿感痛楚,是,她看似是自由的,实际上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她还是妄图回到这里,可是这里在惩罚她。

不请自来的李姝棠也是另一种惩罚。

“李总也不想想,若我今夜打算留宿,你来接我,岂不是白跑一趟?”

阅读灯光下,李姝棠的脸色白了几分,像是赵持筠开了个带不合时宜的玩笑,素日端庄的贵女消化不良了。

“总不该留下的。”

赵持筠的心情这才好受一些。

“有什么不该,又不是违法乱纪的事情。”

李姝棠找回理智,“天气恶劣,倘若你不留宿,我来接总归更放心,你不是也下楼了。”

“我说了不要你没听见?”

“持筠,不闹了,很晚了,我们明天早起,也睡不了几个钟头。”

原定今晚,赵持筠会在骆宅歇下。

骆家的庄园很大,车子进去后还要开一会,虽奢华度不比相府王府,也称得上富丽堂皇。

用过晚餐,赵持筠说她有事,需要离开一会,她便走了。

骆家的规矩束不住她,何况也没规矩。

骆董的身体不好,早早就歇下了,其余的长辈晚辈各自有安排,没有非要聚在一起。

这也是李姝棠能追出来接她的原因。

这段时间她们除了必要的联系,即李姝棠继续为她提供资源跟信息,没有旁的联系了。

赵持筠很不满意她,自从上次心理咨询回去的路上,她反问了那一句话,赵持筠便冷下脸。

丢下一句“你的玩笑不好笑”,此后并不常理她。

约定一起过除夕,还是因为李姝棠劝说。

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她们不得返回,孤苦无依,总要在一起吃饭,守岁,回忆往昔。

赵持筠心里一万个别扭,拒绝了一次,但后来她发现除了李姝棠,旁人也没考虑过她,便接受了他乡故知的安排。

热闹是看了,过去却没有叙。人多眼杂,她应付得很累,李姝棠也没机会跟她好好说话。

于是吃完饭后,她想这个夜晚到这里就刚刚好,那满屋子人与她何干。

她说不要往骆宅开,她想要回自己家。

她亲自租了一套公寓,平时都住在那里,今晚一个人也没事,甘浔就是一个人。

李姝棠问:“是甘浔又跟你说了什么吗?”

“与她无关。”

“那便是我惹你不快了。”

赵持筠没有接话,闭目养起神。

抬手,抚摸后颈处被灼烫过的肌肤,还泛着酥麻,想到甘浔反应过来后诧异无措地退后两步。

心中酸酸胀胀,怎么也不能安宁。

第119章 到不了的*明天

路上行人少,车辆却多,还有一段堵车的道路。

镜国今夜应当也热闹,想来比这里还喧嚣。

只是没有这样明亮,灯盏与雪光快要把夜光驱赶到极致,生出新的昼色。

每当想起镜国的岁月,赵持筠都会对现下平添几分不满,不是因为现在过得不好,而是过往的美好已然失去。

于是她生出来许多容忍心,过往的诸般都值得原谅和回忆,包括令她认为复杂的李姝棠。

同样的道理,失去甘浔以后,她便明白,曾经相爱的日子有多难得可贵跟无忧无虑。

此时此刻,她怀念镜国的阖家团圆,欢声笑语,也怀念跟甘浔靠在一起追剧的时光。

唯独不想要现在。

她的容忍到了一段极限。

李姝棠见她不理人,为她找到了借口,“骆家人多吵闹,各怀心事,想来你觉得无趣,不想再去了。今夜已经忍过去,只是住上一晚,明天……”

“李姝棠。”

赵持筠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提醒身边的人,“吩咐你的人,送我回去。”

“你不想送也可以,将我在这里放下。”

李姝棠一副无奈地看她,好像她在说很任性的话。

赵持筠看着她道:“从前我太听你的话,以至于你不知道,我最讨厌我的话,旁人装聋作哑不当回事。”

“你若还记着从前,便休要再不知尊卑地决定我,你李姝棠还不到那个份上。”

“你若不顾从前了,李总,你又算哪位?你今晚在绑架胁迫我吗?要不要我报警?”

李姝棠脸上的表情都失去,她迟缓片刻,吩咐司机掉头将车开去赵持筠公寓。

车里寂静无声。

过了一阵,李姝棠说:“我从不想勉强你,我只是以为今晚是我没安排好。这不是适合说话的场合,我一同去你的公寓,跟你谈一谈,如何?”

“上次我的话说得不好,你埋怨我,我一直想解释。”

“别拖着人加班了。”

“她无妨。”

赵持筠转开头,不可置信地笑了一声。

“好,只管谈。”

赵持筠的公寓租得不大,胜在崭新安静。

她不久前刚搬来时,李姝棠没有出面,只让助理过来帮忙。

并把当初重金购得、得到赵持筠称赞的古琴送了过来,算作乔迁礼。

琴如今就放在客厅一角。

赵持筠说,“坐吧,我就不给你泡茶了,聊完你早些回去。你明天一早还有事吧,尹哲要登门?”

“只是商谈些事。”

赵持筠笑了,“商谈婚事你就直说,我又不会多想。”

她今晚听出来了,骆家急着安排李姝棠跟尹哲的婚事,是怕骆老先生突然撒手人寰。

李姝棠面色几变。

“有话就说。”赵持筠催促。

“让你孤零零过除夕夜,我放心不下,若哪日我们回去了,你阿姐问起今夜,我如何交代。就算不为你,好,我很是孤独,也希望你陪我。你何故生气到拿那些话来呛我?”

“你问我算什么,这话甘浔也问过,我那时自信,如今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你与我说了多次你孤独,举目无亲,你受伤的事骆家查了一半没下文,我们都知谁在偏袒谁,我因此为你担忧,盼你平安。可是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赵持筠,”

她莞尔,又很快收起笑容,疏离客气地提醒:“从不是给人缓解寂寞孤独用的。”

李姝棠惊得站起,“我从未这样想过。”

“可是你说多了,我就不得不这样想。”

“我只是向你坦诚。”

“坐下吧。你说回去后怕我阿姐问起,姝棠,你真的还笃信我们会回去吗?”

“怎能不信,即便三五个月回不去,三年五载难道不能?”

赵持筠戳破道:“你若笃信能回去,不会任由自己在险境,又这样听从一切安排。”

“你会离开,便是辛苦生活三五个月,三年五载又如何?像我曾经跟甘浔生活,我觉得日子即便苦些,也只是体验……”

“且慢。”

她话说到这里,抬手让李姝棠不要开口,兀自想了很久,也算明白了。

原来有这层道理。

她原本也猜想几分,可伤心多过理智,从来没有明晰过。

她想到甘浔蹲在地上一个人哭的样子,那么高的一个姑娘,蹲在地上,头垂着,如果她不爱也就不爱了,又难过什么。

赵持筠继续说下去,“姝棠,你比我聪慧,你心中真信我们还能回去吗?回到同一个地方?”

“我信。”李姝棠强调,“才不过几个月,你怎能不信,说不准就是明日。”

“那最好了。”

赵持筠颔首,不愿再同她就此事再详谈。

可以骗别人,骗不了自己。

“你今晚跟我说这些,可是为了甘浔?能不能告诉我,为何又去找她,她纠缠你了?”

“你不了解,不要乱说了,这些天她一句也没纠缠,我真当她冷情冷意。今晚我才刚坐下,她就急着送客,你给我打电话,她比我都紧张。”

赵持筠说到甘浔就心疼,又有点生气,她都主动登门了,干嘛在干嘛。

台阶也不下,她恨得要死。

“我主动找的她,你不想我孤零零,我自然也不想她孤独。”

“就那样喜欢她吗?”

“无需向你交代。”

赵持筠皱眉,“你要知道,你不是我在这里的监护人,甘浔比你陪伴我的时间更久。你不要提到她就是一副理直气壮的问责语气。”

“我不能喜欢她吗?还是你认为,我只能喜欢你?”

“李姝棠,你要说,今晚就说清楚好了。”

李姝棠轻声,“你一直在逼我说清楚,所以对我若即若离……”

“不要绕弯子!”

赵持筠烦得要命,“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

“好,我只问,上次我那样问你,你生气,可是因为我曾拒绝过你,又忽然再度点破,让你难为情了?”

“我本意不是,也不觉得你只能喜欢我。只是我以为,有些感情兴许是权宜之计,有些感情是不会变的。”

“你认为错了。”

赵持筠回答。

“我赵持筠从来没有权宜之计的感情。”

“曾经在你我都身不由己的情况下,我问过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你一句话,我自然要跟你长相厮守,断不会有甘浔之事。如今,我在这里,也犯不着委屈我自己,我喜欢她。”

“过去我不能冒风险!而这个时代女子与女子亦不能成婚,仍是别人眼里的过街老鼠。”

赵持筠沉默了一瞬,像看见一个笑话。

“我愿意做鼠做狗,你管不着。”

她嗤之以鼻:“你想做龙做凤,我也不能阻拦你,这里人人平等,只要不违法犯罪,何必多管闲事。”

李姝棠也有了情绪,“我也不想多管闲事,可是我想你留在我身边。”

“什么叫留在你身边?”

“与我住在一起,与我长相厮守,我这样说可以了吗?”

“不可以,你订婚了。”赵持筠讥讽。

“你总是介意这个,我成婚也不影响我们,我会把你照顾得很好。”

赵持筠面无表情,像终于看清楚一个人。

也没有想到,她会把她们推到如此难堪的境地,她原以为李姝棠真没有那些心思,就算不爱尹哲也会爱别的男人。

“这个时代,一夫一妻,你结婚了就是别人老婆,这里没有妾室,只有小三,你懂吗?”

“你是想要名分?”

李姝棠还不明白这个晚上怎么了,赵持筠几乎是忽然对她失去了所有耐心。

赵持筠扬声,“住口吧你。”

“什么时候我跟你说话也像对牛弹琴了?”

“我不喜欢你了。”

赵持筠一句又一句,“你听明白了吗?”

“可是我喜欢你。”

李姝棠的话脱口而出,似乎还在赌赵持筠的心意。

赌这些话是为了她的告白。

赵持筠只是冷冷地笑,“我想你那不叫喜欢,只是患难与共之下的没安全感,想抢些东西在手上才放心。”

“你这样想我,只是因为你真喜欢上甘浔了?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百般诋毁一个出身普通却努力生活之人的样子,太难看了。”

赵持筠说:“会让我觉得,我们连普通朋友也做不成。”

“你是一直都这样,还是变成了这样?”

李姝棠哑口无声。

隔天甘浔睡到了中午,醒来看了眼手机。

除了群发的消息,什么事也没有,她感到一阵解脱。

无所事事的假期好幸福。

不过头还是很难受。

她趴在枕头上,缓缓想到了昨天晚上,一下子清醒了。

她没至于喝断片,清清楚楚地记得她做了什么。

忽然翻身,坐起。

她想得有些崩溃,昨晚大脑也太失控了。

在赵持筠离开她的房间,去拿衣服走人时,她追了出去,还抱住了赵持筠。

“做什么?”

赵持筠问她。

她就在赵持筠的后颈上,亲吻了一下表示回答。

不过最终她们还是没有说别的。

赵持筠说她喝多了,又说,清醒的时候再亲,倒是可以。

她当时好像无措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在清高个什么。

甘浔磨蹭了很久,起床,给自己做了份饭。

路过赵持筠昨晚坐过的沙发时,她情不自禁地靠近,变态般闻了闻被靠过的靠枕。

仔细辨认后,终于闻见赵持筠的香味。

赵持筠离开之后,她们一起睡的床,甘浔就没上去躺过。

房间门也关着,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些什么。

但是她时不时进去,味道也散得差不多了。

她又想到什么,重新开门,去看门上的春联。

贴得很好。

她昨晚没有想过,前任除夕夜跑过来,意味着什么。

若是为了彻底结束,不该贴一对春联,也不会待上那么久。

也不会被她亲了,没有生气也没有骂人。

说清醒的时候可以。

她们有一个到不了的明天,甘浔原先一直想,她要把人送到遥远的彼岸。

花了很多力气,以为成功了,好像还是没有。

第120章 对不起

积雪被逐道清理干净,新岁初一,宾客盈门,李姝棠拾级而下,看见尹哲朝她走来。

“没休息好吗?”

尹哲靠近看她眼眶,关切地问她。

“昨晚家里热闹,睡得迟了些。”

尹哲知道她有入睡困难的毛病,已经吃药在调整了,不过偶尔药也没用。

“累就少说话,全交给我。”

他待她还算体贴。

李姝棠轻笑,与他并肩走上去。

不是睡迟了,而是一夜没睡,凌晨,从赵持筠那里回来,她就像丢掉半张魂魄一样。

点灯,静坐至天明。

“跟甘浔不相干,就算没有遇见甘浔,就算我们不复合,我跟你也没有可能。”

赵持筠这样告诉她,坚定的,轻巧的,淡漠的,像不容置喙的法则。

至此,把她所有的筹备和计划都击碎。

她不解,可话还没问出口,赵持筠就主动对她解释了。

“你美化了你的回忆,不记得我同你告白时,你惊恐的样子吗?你说女人不能跟女人沾染。我那时还劝说,同性之情再正常不过,便是圣人天子,爱上同性者也不在少数。”

“你又告诉我,可以是任何人,不会是你李姝棠。”

说罢,赵持筠在吧台垂落的灯光下,用一双明亮的眸子深望着她道:

“你的话我都听进去了,再没有妄想过你李大小姐。最后一日在镜国,你上我的马车劝我听话,莫要蹉跎光阴,我几年的心思便彻底断裂了。”

赵持筠说着还轻快地叹息一声,为那时的自己心酸,又是笑着的,像并不在意。

“跟你重逢,前尘往事我一寸未忘,只是按下不提,你我之间心照不宣,谁也别说出来自讨没趣。

我只当你不喜欢我与女人在一起,想着你不喜归不喜,久了就会习惯,会像我阿姐一样包容我。可你是吗?你能吗?”

“我足够珍惜你这个故人,便是甘浔与我分开的理由里有你,我也没立即割断旧情,想着,错不全在你,是我需要反思。

我们能在新世界里还能遇见,携手安排当下的人生,怀念过往的岁月,是不可多得的慰藉。不该轻易放弃。”

“你为什么要让我发现,我想错了呢?甚至拿着往事来羞辱我。”

赵持筠认真问她。

李姝棠摇头否认:“我只是以为,我的心意你会明白。”

“我不明白,我以为谁都可能弯掉,你李姝棠不会,我还信誓旦旦跟甘浔说,你就算不爱尹哲,也会爱别的男人。我对你没意思,你对我更不可能。你现在对我来说这些,倒像我是笑话一样。”

李姝棠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可还是跟她解释,“此一时彼一时,我从前迂腐,把你当亲妹妹,不敢任由你有毁掉自己的念头。我现在想明白了,你为什么不信?”

“我不是不信,我也想明白了。”

赵持筠深吸一口气道:“你早不是我的意中人,我没有那般轻贱。”

“那对甘浔呢?”

赵持筠被她暗骂了一句,含怒含笑,“我与甘浔两情相悦,她在我这里,跟尹哲在你心中不同。”

“又不同在何处?”

“你自以为是我状似家人的故友,曾经也许是,但她是我现在的家人。”

“曾经是。”李姝棠喃喃。

“曾经。我本以为,你是朋友。上回,你反问我是不是真的不喜欢你了,我当时气虽气,也只当你无心。这些天我独自冷静,不愿与你争吵,怕彼此做不成朋友。可是今晚你偏要接我,我看出来了,李姝棠,你挺成心的。”

“你跟甘浔说过什么话,甘浔不肯说,你也不肯说,可你心中清楚。我信任你,你是怎么对我的?”

她越说表情越冷,似乎每说一段,就要退后一大步。李姝棠情绪又激动起来:“我不喜欢甘浔,也只是不忍你跟她受苦,我可以给你全新的生活。”

赵持筠不以为意:“最好的日子我体验过,尊贵,繁华,可没有便没了,我自会尝试新的人生,犯不着为名利折腾我自己。”

“你若想给,本郡主也接得住,这段时间承你的关照,我给了你尽忠尽责的机会。你直接给就是,现在又说这些,有条件的给予算什么真情。看来你对我,也不过是骆家对你的那一套,不要也罢。”

“话不说到这个份上,我们还算朋友,可说完了,朋友也不是了,请你离开。”

赵持筠指着厅中一角,厌恶道:“带上那架琴一起。”

琴最终李姝棠也没带走,理由是她搬不动也没功夫,改日让专人上门来包装运走。

关门前,看见赵持筠没有送她的意思,只是望着窗外纷飞的雪,不知在想什么。

她意识到,长久以来,她都做了一件蠢事。

那就是低估甘浔在持筠心中的位置,而高估了自己。

至于为什么在赵持筠的三申五令下,她仍旧如此自大,可能持筠说得不错,她是溺亡者最后的挣扎。

她在这里什么都没了,小心经营方得一切。

唯一无条件能得到的,似乎只是过去的赵持筠,而她则本能地将甘浔当场假想敌。

当真言都当成气话一样听。

她在持筠面前给尹哲看礼物,给尹哲打电话,提到尹哲的狗跟尹哲的爱好。

她借此观察持筠,想看见足够使自己安心的情绪。

可持筠总是很平静。

会说甘浔又如何如何,她只当持筠也是故意,故而反感甘浔,又轻视了甘浔的地位。

家人。

持筠心中的家人,原来早就替换成甘浔了。

而她只是孤家寡人,自以为今晚将持筠接走就是赢了,看见持筠上车的那一刹那,她心情还不错。

只是没想到,是一场告别。

赵持筠睡得不太好,过午,才开了火,给自己煮了包面。

甘浔给她做的第一顿早餐就是泡面,她那时没见过世面,惊为天餐。甘浔说这算特产,让她扛两箱回镜国。

人最怕见识过好的东西,由奢入俭难。

吃过煮得弹滑汤底浓郁的面,配着蔬菜,再吃直接加水泡开的,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所以她按视频教程,开始尝试自己煮。

可是不好吃。

像下棋、弹琴一样,做饭也是要天赋的。

会做饭的人很多,像甘浔一样游刃有余的没有两个。

她煮完面,坐在吧台上吃。

因为不是第一次煮了,算得上有经验,也不是很难吃。

但这不妨碍她吃了几口以后就搁下筷子,索然无味,趴在台面上。

先是无声,继而隐忍不住,肩膀抖动起来,哭声也无法抑制,就像第一次煮完吃第一口那样。

一想到以后要吃自己煮的面,她就悲从中来。

被分开后的疼痛有了更为具象的落脚点,扎在她心口,哭了痛快的一场。

搬来这里以后,她每天开始做很多的事情,工作,学习,生活,周旋。

像一个原住民一样,从早到晚地奔波劳碌。

只要静下来,她就会疯狂地彷徨,想要联系甘浔。

她不知道能不能再联系。

不知道甘浔那日说过的话是真是假,她猜到有真有假,却没勇气去验证,怕换来更难听的话。

她做不到再经历第二次。

她是难过的,也大概知道甘浔介意什么。

可她觉得自己无辜,被李姝棠拒绝后,她一点想法也没有,所有的真心都给甘浔了。

她一件事也没有隐瞒过。

直到昨天晚上,她发现自己并不无辜。

她只是蠢。

甘浔都轻易看出来的事情,她一直没有察觉,她以为他乡遇故知,再浓的关照也只是因为没有第三个人了,从前这样的捧着哄着她有太多份。

甘浔却知道不是,甘浔以为她也知道,可不想同她多说,选择离开何尝不是一种失望的表达。

哭到胃口都没了,赵持筠去洗了把脸,盯着手机界面看,没有再收到消息。

最后一次联系还是转账,之后她没再发过一个字给甘浔。

不是因为不在乎,她见识过甘浔对别人冷漠的样子,一言不发拉黑聒噪的人,生怕自己也被拉黑。

甘浔没发消息,为昨晚的眼泪跟拥抱、亲吻做解释,可能要用喝醉了当原因,也可能就没想再找她了。

毕竟她连那封信都要取走。

信是她临时编造的借口,甘浔问她有何贵干,问她是不是要拿些什么,她只能说是。

如果放在过去,她会理直气壮地说,本郡主没别的事,想来就来,就想看看你,想待在这里,你不欢迎吗?

但是战败国的郡主没有勇气说,怕甘浔用对她说分开的语气说“不欢迎”。

昨晚跑去贴春联,也不全是心血来潮。

因为甘浔曾经说过,她经常一个人过春节,也不刻意追求那些红通通的东西,贴出来很丑。

“不过如果我们一起过年,你喜欢,我去买回来贴。”

所以她特意去帮忙贴。

一个人贴很麻烦,不过她没有别的事情,也完成得很好。

看到电梯有动静时,她就躲起来,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她怕甘浔看见她不高兴。

她了解甘浔爱她时候的每一个微表情,就看不了别的。

不过没有,甘浔因为晕酒精不舒服,一直傻乎乎的。

说话的时候慢吞吞,喜欢盯着人一直看,被看回去的时候又假装没在看,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发现。

她昨晚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挫折让她束手束脚,她也不再那么自信了。

跟李姝棠接触,有时她发现古代人的思维很可笑,也反省自己是不是那么可笑,莫名自信,自大。

万一甘浔没别的原因,只是不想谈了呢。

觉得伺候她太麻烦了,还要被她的朋友针对,所以送走她。

她这样担心,也就什么都说不出来,生怕弄巧成拙。

但是现在她想试试道歉,想解释,如果甘浔还在意她的道歉。

[对不起。]

她发过去,哪怕不确定甘浔还需不需要。

不多时,甘浔先是回了个“?”回来。

她还没想好继续怎么说,甘浔就回她,[我知道的,我正要跟你说。]

[对不起,真的。]

“?”

赵持筠也发出问号,又赶紧撤回。

甘浔把她的道歉当成指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