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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091卑劣

“冯宁,你冷静点。”李局怒喝。

“都别过来!”

“别过来!”冯宁拖着面色痛苦的魏听文往后挪,每挪一分,魏听文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冯宁妆容模糊的脸庞反倒扬起得偿所愿的喜悦,哭泣着迎来胜利似的。

“你们都别靠近我,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今天在这里需要去死的,只有我和他,我和我最爱的魏听文。”

“你不是总说,愿意把命都给我吗?今天就是你允诺的机会。”

“…嗬疯子。”魏听文在喉咙里艰难挤出怒骂,眼眶因充血而泛着血红。

冯宁压根不在意魏听文的回答,她只是将手指按在引爆器上,将引爆器当做武器,在众人的眼前晃,以此作为要挟。

“都别靠近,否则我立刻引爆,到时候别怪我带你们一起上路。”

席犬头痛地伸手制止,安抚冯宁:“有什么话好好说,没有什么矛盾是不能解开的,不是吗?你现在按下去炸药,你也要跟他一起死的。”

“没法解开,为这一天,我已经等待得够久了。”冯宁眨眨眼,忍着哭泣的冲动继续指挥他们离开,只是颤抖的声线到底还是出卖了她,“你们把我…我姐也带出去,就现在,你们都出去。”

冯宁无心害别人,此刻只剩一个执念:将他们这段卑劣的感情和曾经的承诺,画上鱼死网破的句号。

她的视线缓缓落在姐姐的脸上,从此以后,她们姐妹俩都不会再因为魏听文而痛苦。

“我想过很多种办法杀魏听文,没想到最后,还是炸药这招最好用。”冯宁重复着,失去理智,“都出去,把我姐姐带出去,你们不想死的话,都别拦着我。”

短暂沉默后,李局的皮鞋底踩响空旷的铁皮集装箱,冯宁的胳膊立刻转向符叶和席犬,她们俩缓缓弯腰,合力拽起昏睡着的冯安的胳膊。

眼见他们都往后退,魏听文的绝望越来越浓,只得用猩红的眼角看冯宁,哽咽着问:“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难道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还需要我提醒?”

*

家里只有冯安和冯宁成功化形成妖。

虽然姐姐只比冯宁大两岁,但早早进入人类社会、性格又柔和使得姐姐能更快适应环境,打拼出好生活。等到冯宁化形,生活在姐姐身边时,生活已经很优渥。

但叛逆期这种东西,可能是人形生物的通病。

好日子过得太闲的冯宁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独自出门闯荡。

冯安疑惑:“你不愿意跟我生活在一起吗,你讨厌我?”

“当然不是,我非常喜欢你。”冯宁撇头,“只是我想试试独自生活,脱离你的羽翼之下,我想试试自己赚钱自己花的滋味。”

“不够的话,我可以加你的零花钱。”

“跟钱没关系啦。”冯宁提着行李箱,将担忧的姐姐推回门内,“我把你当做膜拜的对象哎,希望像你似的,靠自己获得好生活。”

于是独自打拼的冯宁倒霉催的,遇到魏听文。

最开始,魏听文确实是她的男朋友,她没有说谎。那时他们都没什么钱,租住在墙壁带着霉点的潮湿出租屋里,一切都是那么的甜蜜美好。

即使魏听文总是懒懒散散的,她也心甘情愿努力工作,供养着魏听文,就像当初姐姐养着她似的。

彼时的冯宁以为,爱是不计回报的付出。

只是戏剧故事需要转折,一汪死水的剧情发展终究是没有吸引力的,讨厌的转折来得很快,就在他们搬家的那天。

魏听文从冯宁的行李里,看到她珍藏的照片——跟姐姐的合照。

柔软的光芒从姐妹俩紧贴的脸颊间照耀,衬得姐姐更加柔和。冯宁高兴地凑到魏听文手臂边,叽叽喳喳介绍照片里的另一个人是自己的亲姐姐,姐姐有数不清的优点,不可避免地提到姐姐雄厚的财力。

殊不知那束光也照亮魏听文晦暗的眼睛。

自那以后,魏听文总是有事没事打听姐姐的事情,甚至建议他们俩都去投奔姐姐。冯宁并没多心,屡次拒绝。

直到某天,魏听文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给冯宁留下一封分手信。

“…再见到他,就是在我姐姐的

身边。“无论过去多少年,冯宁都难忘那场景,姐姐满脸幸福地挽着魏听文的胳膊,向她介绍自己的男朋友,还说他们感情甚笃,计划结婚。

那些因为被魏听文抛弃而痛苦的夜晚无穷无尽地缠着她。

冯宁挣扎过,痛苦过,最终还是在姐姐幸福的笑容中溃败,选择退缩,闭口不言曾经跟魏听文的事情,保全姐姐的幸福。

“那时候我本来想着,只要他能对姐姐好,就足够了。”

过去已然过去,过去就要洒脱放下。只要魏听文能给姐姐幸福,那么她愿意为姐姐的幸福牺牲所有。

“可我没想到,他根本不是抱着好意接近我姐的,而是早有预谋!”

魏听文嫌冯宁提供的饭不够软,因此蓄意接近条件更好的冯安,曾经从妹妹那里拿到的消息都成为他打动冯安的筹码。

“这就是他必须死的理由。”

魏听文直翻白眼:“你不是说你爱我吗?说爱我超越世上的所有。”

“你听错了吧?”冯宁冷笑,“我说的是,我爱我姐超越世上的所有,她是我唯一的家人,我即使捅你八百刀,也难消我恨。”

自从姐姐和魏听文结婚,她为避嫌,跑去更远的地方工作。

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来团聚,那天吃晚饭,醉醺醺的魏听文借着弯腰捡东西的机会,偷偷摸她的腿,冯宁只觉得恶寒。

魏听文,难改的卑劣。

这样的人,真的会在婚姻里对姐姐忠诚吗?如果某天,魏听文的真面目暴露,姐姐是否会像当初的自己,满心疮口。

想到这,冯宁的心情就跌落谷底。

她决定试探魏听文,如果魏听文死性难改,那么她就要在姐姐发觉这表面内心都腐烂的烂人真面目之前,让魏听文消失。

可惜的是,魏听文果然如她的预料,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符叶诧异侧头,看冯安眼角渗出的泪水。

刚才她捞着的沉重身体突然变轻,证明冯安已经恢复意识,靠着自己的力量站立。昏迷的冯安醒来得很及时,她泪眼婆娑地望着略有些癫狂的妹妹,视线下移到魏听文那濒死的脸庞时,只有愤怒。

“你也不许过来!”

冯安放开符叶和席犬撑着她的手臂,脚步虚浮,柔声劝慰。

“别冲动,冯宁。”

“我没冲动,想杀魏听文这件事,我已经蓄谋很久。”冯宁低头看自己腰间绑着的炸药,抬头看姐姐时笑得灿烂,“我觉得这种复仇方式很好,爽快。”

“真正该杀他的,不是你,而是我。”

冯安的嗓音虽轻,但还是坚定回荡在这空旷的集装箱里。

“什么意思?”

随着冯宁的手绷紧,钢丝绳也收紧,勒得魏听文嘴歪脸斜,嘴根本合不拢,痛哭流涕地望着她们,期望她们能手下留情。

冯安喃喃:“你真的以为,我对魏听文的为人没有丝毫察觉吗?”

魏听文确实完美伪装到结婚,可惜婚后他很快就松懈起来,在各方面都不如婚前体贴。

更令冯安恶心的是,魏听文惦记自己的妹妹。他会在夫妻亲昵时,突然捂住她的下半张脸,用调笑的语气说:“这样看,你的眉眼特别像宁宁。”

令冯安作呕。

即使是在魏听文的聊天记录中发现他跟妹妹密谋,等自己去世就将财产继承,随后双宿双飞,难眠的痛苦夜晚里,她还是只痛恨魏听文。

恨他的卑鄙,恨他将曾经活泼可爱的妹妹带歪了。

“我不是……我没那样想,只是哄他的。”冯宁摇头。

姐姐只有苦笑。

痛苦在发觉魏听文居然就是曾经伤害过妹妹的前男友时,达到顶峰,无比锋利的刀狠狠扎进心里,痛得她流不出眼泪。

冯安不敢想,有多少次,多少次的自己在妹妹面前亲昵挽着魏听文的手臂。

她难以忍受给妹妹带来痛苦的人居然是自己,而这所有的源头,都是魏听文。

“所以,我决定杀掉魏听文。”

冯安脊背挺直,看情绪崩溃的妹妹,补充道:“在我的妹妹再次因魏听文的甜言蜜语而被哄骗,变得伤心之前。”

所以醒来的冯安才会流泪。

她很庆幸,妹妹并没再次陷进爱情的陷阱里,她擦亮双眼,看透魏听文丑陋的灵魂,不再会为他伤心。

冯宁笑起来,泪水飞溅:“你真傻。”

“你也没聪明到哪儿去。”姐姐反击。

符叶感慨,所以姐妹俩都会因为对方跟魏听文出门而焦虑急躁,并非是因为她们都在乎魏听文,嫉妒对方跟他相处,而是姐妹俩都在争着做杀掉魏听文的人。

这边姐妹俩互相心疼,魏听文已经被勒得魂魄出窍。

席犬向前迈步,抚掌劝解:“既然这样,你们俩何必为渣男断送自由呢,收手吧,让他滚出你们的生活,从此跟姐姐高高兴兴生活在一起不好吗?”

“是啊,不值得,你们的幸福生活远比他的命更珍贵。”符叶搭腔。

闻言,冯宁的手指泄气,紧紧绷着的钢丝绳也随之松懈,变成圈着魏听文脖颈的圆环。

“没必要因为他,咱们俩都去坐牢。”冯安大步向前,握住妹妹的手腕,“放手,跟我回家。”

缠紧的绳彻底松懈,冯宁的心防也随之垮塌,被姐姐抱在怀里的瞬间,她短暂怔愣后就哭起来,像是委屈的孩子。

差点被勒得大脑缺氧的魏听文捡回一条命,双臂撑地跪着,大口大口喘气。

“哈…哈……”

危机似乎圆满解决。

符叶轻轻舒气,下一秒,她就慌张地伸手。

只见双眼猩红的魏听文瞪着拥抱的姐妹俩,快速爬起的同时,将冯宁手中的引爆器抢过来攥在自己的手里。

随后,他毫不犹豫摁下红色的按钮。

“咔哒。”

与此同时,魏听文周身出现碎裂的蛋壳,如同盔甲合体,严丝合缝地将魏听文包裹在里面,只剩表面坑坑洼洼带着石头坑的蛋壳。

时间在惊惧中变得漫长。

“滴——”

冯宁在引爆器被按下的瞬间,推开低头想要拆掉她腰间系带的姐姐。

“滴——”

席犬拔腿飞奔,攥住往后倾倒手脚不太听使唤的冯安手臂,往外迈步。

“滴——”

符叶的头脑发白,那瞬间很奇怪,她下意识伸出手,无穷无尽的雪花飞旋,铺天盖地将在场的四人覆盖。

就像冬季会保护幼苗的雪被。

雪花渗进冯宁的腰间,甚至挤到她绑着炸药的布袋边缘,紧紧贴着冯宁。

谁也不要受伤,符叶想。

念头出现的瞬间,所有的雪花都绽放星星点点的微光,如萤火的海洋,在阳光照耀雪面时,反射细碎的光芒。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

冯宁腰间的炸弹全部爆开,火光携着气流形成环形的冲击波。

集装箱内废纸壳被无形的手碾碎,纷纷扬扬,铁皮墙壁被无形的重拳捶出坑坑洼洼的凿坑,半开的门更是被冲击力狠狠拍到另一边墙壁,又被巨力反弹。

集装箱外,蓄力施法的李局掀起耷拉的眼皮,在阴云滚滚中随着咯吱咯吱摇晃的铁架而看向爆炸中心,自言自语:“真的炸了啊?”

“符叶应该能活着的,其余人说不好。”

*

寂静之后,烟尘滚滚。

被爆炸产生的冲击力推到角落的蛋壳居然完好无损,随着清脆的碎裂声,蛋壳簌簌落灰,魏听文高兴地冒出头来瞧。

本以为会看见一片狼藉,至少想杀自己的两个女人会惨死,死不瞑目。

但就在视线清明的瞬间,魏听文的表情开裂。

想象中断肢碎肉横飞的场景根本没有出现,无数的绒毛编织成网,环绕着安稳站立的四人。

每片羽毛最柔软的尖端都衔接着另一片羽毛的末端,网明明有空隙,却好似无坚不摧,连无形的气流都能拦住,她们毫发无损。

即使是炸弹就绑在身上的冯宁,也错愕地摸摸四肢,没有任何的痛意和伤口。

她看得很清晰,爆炸的瞬间,身前守卫的羽毛泛起光亮,羽毛和羽毛之间出现透明的隔膜,仿佛是泡泡。

无数的泡泡坚韧不摧,将她护在其中。

冯宁亮晶晶的眼睛瞧向符叶,晕染的眼妆难挡崇拜。

符叶错愕看手背,又翻过手心瞧瞧,自己都很吃惊。她似乎对爆炸这种伤害免疫,每次受伤的都只有发绳,可这

次连发绳都是完好的。

更别提,本应炸成血雾的冯宁如今完好无损,率先反应过来的席犬气愤朝魏听文的蛋壳走去。

真是不可理喻。

姐妹俩的心结已经解开,放弃复仇,可魏听文居然在只保全自身的前提下,按下引爆器。

导致她们今天差点就交代在这,即使能保住命,也要缺胳膊少腿的。想到没人能代替自己照顾爸爸的孩子,席犬就气不打一处来。

魏听文眼见不好,蛋壳摇晃,又匆匆躲回去。

刚才被打开的缝隙在众人的注视中消失,变成完好无损的蛋壳,席犬愤怒往蛋壳上踹:“滚出来!”

“魏听文,叫你出来,听没听到!”

“…傻子才出去呢。”魏听文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隔膜。

席犬不信邪地撸袖子,冯安红着眼眶确认好妹妹的安全,走到席犬身边站定,愤恨说着:“这就是魏听文的能力,这蛋壳是当初孵他的蛋壳,即使现在他没吃没喝,也能在里面坚持三四天,非常坚固,很难破开。”

蛋壳内的魏听文笑嘻嘻,甚至还有闲情表示冯安说得对。

席犬愤怒又踢一脚:“你为什么要引爆炸药?”

“你说为什么,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魏听文的声音彻底松弛,不再伪装,“她们想杀我,既然想杀我,就干脆带着妖管局的人一起死,哈哈,即使能活着,未来也会被妖管局追究到底。”

冯安的神色冰冷,注视蛋壳的眼睛毫无温度。

“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想象得那么蠢吗?”

“就算没那么蠢,也聪明不到哪儿——”说着话,魏听文突然失声,就好像是被谁捶了几拳,不敢泄出一点声音。

席犬纳闷:“他怎么回事?”

冯安嘲讽地提起嘴角,不言语。

“…冯安,你对我做什么了?”魏听文的声音简直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即使看不到他的神情,也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你或许应该问问自己,你对我做过什么。”

迎着妹妹疑惑的神情,冯安从兜里掏出一袋灰黑色的粉末。瞧着像是木炭上敲下来的碎屑,结晶颗粒很大。

冯安转手将那碎屑放在符叶的手心里:“这是魏听文谋杀我的证据。”

“两年来,魏听文经常在给我准备的食物或饮水中掺这种粉末。”她的音量逐渐增大,显然是说给魏听文听的,“我化验过,是墨晶矿磨成的粗粉,极溶于水,无色无味,妖怪摄入过多,会导致内脏受损,负责消化的肠胃会首当其冲出现问题。”

“即使是做尸检,也看不出矿物的痕迹,只能归结于死于腹痛。”

“……你,你居然知道,还给我下毒!”

“不,魏听文,你说错了,你应该问我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又是什么时候将矿粉挪到你的食物里去的。”冯安笑意绽开,“今早的粥很香甜吧?因为我加大了剂量。”

“冯安!”

她回应的只有冷笑:“你想笑我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实际上,这块巨石你早已在两年前就搬起,只是现在才落下把你砸死而已。”

蛋壳从内里块块碎裂。

面色灰败的魏听文只剩胳膊肘还有些力气,强行挪到席犬的脚边,用颤抖的手指捏住她的裤脚。

“救救我……我不想死……”魏听文艰难仰头,“你们都是毒妇……”

冯安慢条斯理蹲在他身边,语气疑惑:“我怎么都想不通,你盼着我早死继承遗产,为什么要选择给在药物研究所上班的我下毒呢?这种伎俩也只是骗骗涉世未深的孩子。”

魏听文的视线模糊,趴在碎成渣好似风化的蛋壳碎屑里,不甘地瞪着眼失去呼吸。

只恨所求皆没得到。

*

回程的路途,席犬依旧骑着她的摩托车风驰电掣,李局开车载着为姐姐未来而担忧的冯宁和魏听文的尸体,符叶则坐冯安的车,由犯罪嫌疑人带自己回妖管局。

“不用手铐吗?”

“那你没法开车,我不会开。”

后视镜悬挂着粉色的荷包,符叶好奇掰正瞧瞧,上面用金色的绣线写着“出入平安”。

冯安眼含笑意地瞟一眼,语气骄傲:“这是宁宁刚毕业的时候,出门旅游给我求来的,说里面放着平安符,可以保平安。”

“很灵验。”符叶轻声说。

冯安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处罚,半点焦虑也没有,笑呵呵跟符叶聊天。

“妖管局的妖怪都像你似的实力这么强吗?”

“我不算强…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符叶茫然。

“你的反应速度很快,妖力也充沛,能瞬间做出那样的反应,已经是非常厉害啦,我们都是被你救下来的。不管怎么说,进可爆炸,退可防爆,攻守兼备,能力真的很强。”

“…我也还不太清楚。”含糊回应后,符叶问自己感兴趣的问题,“你工作的药物研究所,是研究什么药物的?”

“主要是研究兽用药,并不是人类的药。”

“你们那里的工作人员都是妖怪吗?”

“当然啦。”

符叶灵机一动,将手伸进袖子,寻找子时灵鱼体内残留的绿色粉末。

直到冯安的车经过两个红绿灯,符叶依旧没能在杂乱的宽袖中找到,迎着冯安纳闷等待的神情,符叶尴尬。

“袖子里的东西有点多。”

“那你有时间该做做断舍离了。”

终于,符叶的指尖摸索到塑料袋,将它抽出来,两指宽的封袋中盛放浅浅一层翠绿色的粉末。

虽然纳闷这年代居然还有将兜缝在袖子里的,冯安还是好奇接过那袋粉末细细瞧。

“能看出这里面是什么吗?”

“…似乎是某种藻类的粉末,但颜色又很奇怪,太鲜亮。”

冯安迎着光观察,后车发出嘀嘀的催促声,她连忙将粉末塞回符叶手里。

“你这是从哪儿得到的?”

“湖水里。”

“那确实有可能,只是我还无法下定论这是什么,需要专门的仪器来分析成分。”

符叶询问:“可以请你帮忙化验这粉末吗?可以付费。”

“如果可以的话,我确实很想帮你。”冯安耸肩,“但如你所见,我可能要去蹲监狱了……”

符叶回正身体后不死心地询问:“那你们单位有没有能化验这种东西的,希望对方的人品比较好,我需要保密。”

“倒真有,放心,我们本来也不会泄露客户的隐私。”

冯安将手机扫脸打开,递给符叶:“你自己加我们院长的好友吧,具体的事情跟她谈,放心,她很靠谱。”

姐妹俩的处罚可以说是从轻处理。

爆炸未遂的冯宁仅是批评教育爆炸的危害后,就被放回家,而明知食物有毒还给魏听文吃的冯安则因情有可原,仅需要被关押两年,同时缴纳罚款。

高高兴兴先回家等姐姐的冯宁走出去又跑回来拥抱符叶:“如果你以后失业,可以来我们工程队找我,我们有爆破专家的需求,你恰好对口。”

符叶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明媚的背影。

李局抱起胳膊,与符叶并肩,用阴柔的语气阴阳怪气:“瞧瞧别人的妹妹,我真是羡慕,姐妹俩的感情真好。”

“我跟你毫无关系。”符叶冷冷侧头。

喻观寒叼着苹果,胳膊松松拢着符叶的椅背。

“又在研究海藻的投票率。”

符叶叹气:“投票在即,可海藻很悬,你看李局送过礼的熊三、娇妹、熊四都会投李局,那么21人里,李局11票,海藻10票,这不是要输?”

喻观寒凑近些瞧瞧名单,棕色的眼眸清亮:“万一有人弃权呢?”

“还可以这样?”

“当然。”

水性笔的笔尖沿着纸张的名单往下滑:“…可我瞧着,没人会弃

权,似乎没有摇摆不定的票数。”

“如果李局真的赢,你怎么办?”

符叶泄气地往后靠,喻观寒将苹果没咬过的光滑面凑到她嘴边,她轻轻啃:“不知道,感觉很无力。”

“我知道。”喻观寒抿起嘴唇,“如果李局赢,那么咱们在妖管局也待不下去了,干脆辞职,远离临江,游山玩水去。”

符叶瞧他,他的神情似乎是认真的,喻观寒收拾好纸笔,将符叶从凳子中捞起来。

“明天下班以后咱们去个地方。”

“去哪儿?”

“很重要的地方。”喻观寒挑眉,神神秘秘。

*

12月9日,太阳似乎没有上班。

[喻观寒:还有半小时就下班,记得约定(亲亲)。]

[黑猫警长:领养人说今天下班有时间,咱们等会儿下班就去,我在前院的车里等你。]

第92章 092雪夜

额前的发丝随着修长的指骨滑落。

散落的黑色头发越过饱满额头和眉眼,喻观寒眨眨眼,镜中神色柔和的他轻轻抿嘴,唇瓣由浅变深,水润的粉衬得他气色极好。

对自己今晚的状态很满意,喻观寒忍住笑意,拿起钥匙揣进兜,扬声对计宋说自己早半小时下班,便脚步轻快地下楼。

“这保温盒里是你嫂子今天包的饺子,叮嘱你别点夜宵,少玩点游戏……”

一楼大厅,熊三熊四兄弟正在做今天的工作交接。

余光瞧见喻观寒随风飘动的衣摆前,他们率先闻到他浑身冷冽纯净的香气,那幽幽的味道似乎是每个毛孔都被蒸得透彻,散发着冰雪融化的清淡气息。

熊三打趣:“呦,打扮得这么精致,今晚有好事?”

作为回应,喻观寒清亮的眼睛弯了弯,用甜蜜蜜的微笑默认这种说法。

车内徐徐吹着的暖风轻扫他的脸颊,喻观寒深深吸气,先是去看副驾仍带着露珠的灿烂花束,确认丝绒的戒指盒安稳藏在里面,才在清咳中掏出手机来瞧。

显然,那清咳是为掩饰自己的迫不及待。

[Fuye:这件事我之前就想跟你说,但被别的突发情况岔过去了,林禅叫我一起去给雪球的领养人做家访,对方只有今晚有时间。]

[Fuye:所以我得先去那边,你今晚的事情着急吗?]

喻观寒横着咬住指节,思索后回复。

[喻观寒:需要多久呀?(眯眼微笑)]

[Fuye:家访全程需要一小时,距离咱们的约定地点有些远,路程可能也需要一个小时。]

[喻观寒:那没关系,两小时而已,我可以等你,你不要着急,忙完再来找我。]

*

无知无觉的困顿中,符叶猛地向前跌落。

失重感使她心惊,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仍坐在林禅的车上。夜色中飞雪皑皑,雨刮器在尽职尽责地规律摆动,像是在她眼前不断摇晃的钟摆,发出催眠的气息。

暗自纳闷自己怎么会莫名其妙睡着,符叶揉揉眼,侧头看向林禅的车载屏幕。

19:12分。

她不由得坐直,惊愕中神志也清明几分。

手机屏幕里的消息栏很安静,哪怕是接近原定的约定时间,喻观寒还是并未发催促的消息,显然还在眼巴巴地等着她。

符叶抬眼望去,错落的红色车灯被晕染,化为缀满花灯的河流,给人温暖的错觉。

意识到这条路堵得水泄不通,符叶看向安静的林禅:“咱们从领养人家里出来后,堵车堵多久?”

“根本没开出多远,一直堵着。”

林禅叹气,瞳仁因光线黯淡而变得浑圆。他疑惑地碰碰手机屏幕,显示屏里纷杂的绿色地图线路中,唯有他们所在的这条线被涂满暗红。

他挠挠耳后:“哪儿来的这么多车?”

此时已错过下班高峰期,又遇大雪天气,就算是堵车,也该是时堵时停,每条路段都会出现这种情况。

可现在令人摸不到头脑的是,其余路段畅通无阻,而只有他们所在的地方水泄不通。他们不得不被车流裹挟着,进退无门,只能随着缓慢的流速往前挪。

符叶有些心焦地凑近车窗,鼻尖霎时感受到窗外传递来的凉意。

也不知道喻观寒有没有等得不耐烦,虽然不知道他在神神秘秘地遮掩什么,但想来会是惊喜,她努努嘴忍住笑意,期待感令她舌尖泛甜。

车流缓缓启动,林禅在啧啧声中,看准时机想要挤进另一条似乎更快些的车道。

紧接着,他们就被黏上来的后方车辆逼退。

急刹车中,林禅的眉皱得能夹死苍蝇,死死盯着对方的驾驶室,只留给符叶三只耳环晃动的侧脸。

[Fuye:我这边堵车,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达,你待的地方冷吗?注意保暖不要感冒。]

[Fuye:如果等会儿还堵,我就走出去,走到别的路段去打……]

“握紧!”

“…什么?”

被紧急启动的车身甩得紧紧贴住靠背,符叶茫然抬头,从林禅猛打方向盘的手势中,察觉到林禅的意思是叫她握紧门上的把手,背后的含义不言而喻,他要开始飙车。

“不对劲。”林禅急促说。

他边看后视镜,边凶猛倒车。

喀啦喀啦的杂乱声响后,后方被撞的车头明显在推移中被撞瘪,对方却没有任何的反应,甚至没有车主的怒骂。

这非常不符合常理。

随着林禅逆着车流后退,不断有被冲撞到的车辆响起警报,霎时间周围乱得声音震天响。

车内,黑口罩遮住脸的车主拿起对讲机:“目标醒了,企图绕路逃跑。”

“摁住他。”

“收到。”

随着命令,静雪中的海洋掀起狂浪,纷纷高卷着,向那逆着的洋流奔去。

急促的碰撞和刺耳刹车声中,系着安全带的符叶不得不双手紧握着扶手,胳膊发力,免得在颠簸中被甩得离开座位,从车窗飞出去。

细细听,林禅的车被不断冲撞来的车辆剐蹭,零件掉落在地,又很快被不要命凑上来的后车车轮碾碎。

像是跟林禅有不死不休的仇恨。

符叶其实很想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就切换到速度与激情频道,但看着林禅如临大敌的模样,她还是咽下疑问,安静做车内的挂件。

“嘭——”

林禅的车头蛮横地将呈掎角之势夹攻而来的车分别撞开,逆着道路飞驰,高速旋转的车轮缝隙不断溅出黑色的雪。

平静雪面留下清晰的车辙印。

符叶回头,被甩在身后的拥挤车流同时打开远光灯,光束交错将这条路照耀得亮如白昼。

短暂忙乱后,追击的车队有条不紊解开纠缠的局面,像是脱缰野马,开足马力朝着林禅的方向狂追,速度指针蹦到仪表盘的最边缘。

即使车灯可怜地坠着当啷当啷响,也无人在意。

这疯狂的模样充分验证,刚才堵着他们的车流,也是这些人的手笔。

林禅的额间冒出细密的汗。

雪夜路滑,为防止有意外情况刹不住车,多数车主的车速都很缓慢。

这导致奔逃的林禅不断紧急刹车,企图避开明显是无辜路人的车辆。但身后追击的车队就没有这么多的顾虑,横冲直撞,将躲闪不及的车辆撞得打横飞出十几米。

祸事连连。

林禅的视线从后视镜收回,再度在齿缝里叮嘱符叶做好准备。

下一秒,他佯装要在路口右拐,却在对方的车辆合拢包围时,方向盘打满,闪身腾挪向左逃去。

伴随着轮胎摩擦路面的刺耳声音,林禅因为逃出包围圈轻轻吐气,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太用力差点抽筋。

可力道刚放松,他就惊骇到极点,攥着方向盘的肩都随着他努力控制车身的方向使劲。

他怎么也想不到,居然还有车在前方拦截!

符叶被直直扎进眼球的远光灯晃得失明,白茫茫伴随着天旋地转,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碎裂声。不知在滚筒似的车厢中翻出去

多少圈,晕头晕脑的符叶后知后觉——林禅的车被撞翻了。

她艰难调动酸痛的脖颈。

无数根针同时缝补脖颈筋肉的同时,她看见他们此刻都倒着被捆在座椅上,浑身都是车前窗碎裂后亮晶晶的碎片。

符叶这边的车门还算完好,林禅那边的却严重变形。因为最后关头,他是违背条件反射的意志,用驾驶位去直面撞击的。

这导致林禅满脸都被鲜血涂花,殷红的血迹流经脸颊,沿着耳朵尖滴落。

“林禅!”

符叶呼吸发紧,顾不上手指被玻璃碎屑划伤,慌乱地解开安全带。

令她庆幸的是,林禅还维持着些微的意识,被血濡湿的睫毛轻轻颤动,睁开的眼底无法聚焦,空茫茫的。

“……你跑…别管我。”

“坚持住。”

他丧气地动眼珠:“……我腿好像骨折了。”

“那你变原形,我带你出去。”

湿润咸腥的血滴滴答答砸在原本是棚顶的车身,除此以外,透过呼啸着的车前窗,符叶还敏锐听到许多脚步踩雪的咯吱声。

“快。”眼见林禅对她的话没反应,符叶焦急拍拍他脸边的座椅,用声音唤醒他的理智,“变原形啊。”

林禅的视线幽幽落在她的脸颊。

片刻后,紧紧兜着林禅的安全带突然松弛,符叶眼疾手快捞住滑落的黑灰掺色狸花猫,看都不看扔进早已准备好的蓝色兜帽里。

狸花猫腿不自然地直挺挺伸着,坠落牵扯到伤口,使它无意识呲牙。

符叶扭伤的脖颈僵直,半推半踹地打开自己这侧的车门。

敏锐察觉到数道黑影正向缓缓冒烟的车涌来,她当即翻身钻出去,从掉以轻心的缺口飞奔,衣角翻飞,瞬时脱离包围圈。

“怎么是女的?”

身旁戴着黑色兜帽的人犹犹豫豫举对讲机:“…问问?”

“问个头啊!”身后有人掌风如电,把拿着对讲机的人拍得趔趄,“这确实不是林禅,但这是符叶啊,你们还没记住符叶长什么样?!”

“原来这就是魔头符叶”的感慨隐入密集的踩雪声中。

*

半小时后,气喘吁吁的符叶杀出重围,甩掉累赘。

从背后隐隐传递来的热乎乎气息判断,林禅还好好活着,这使符叶轻松很多,她轻轻动肩:“你怎么样?”

“…还好。”整只猫都仰面朝天的林禅晃晃掉在兜帽外的尾巴尖,“循仙会为什么追杀我?”

“你最近有做什么……”符叶的音量越来越低,最后甚至连脚步都停了。

察觉到异样的狸花猫抓挠空气,挣扎着翻身,龇牙咧嘴地将毛茸茸的爪子搭住符叶的肩,探出圆溜溜猫头。

[温浊玉:家里有坏人,救命啊!]

符叶奇怪地做出踏上空中的什么东西,又陡然滑落的姿势。

狸花猫甩甩尾巴,甚至觉得符叶刚刚是不是磕到头了,就听符叶烫嘴似的快速说道:“怎么办我现在要赶回家,但我不能带着你,你想去哪儿?”

“…要不你把我放在路边,我等朋友来接我。”

“那又遇到循仙会的怎么办?”

狸花猫用挖完煤似的黑爪抱住头呼噜脸颊,万般无奈:“要不你给我找家宠物医院吧,先把我骨头接上,我这骨折也没法走路啊,放心,刷我手机付钱。”

19:58分。

符叶将“被车压到腿的流浪猫”送到宠物医院。

面对热心肠想要赠送绝育套餐的宠物医生,符叶将狸花猫勾着衣角的黑爪扒拉掉,连连感谢后婉拒,称等自己正式收养这只猫后,再绝育。

至于这只独自住院的猫猫,她明早会来接的,为防止它孤独,符叶将“自己的备用机”留给狸花猫作伴。

后腿被绑成粽子,猫病恹恹地缩在住院的小小隔间里。

瞧着医生们都陆续下班,狸花猫轻轻向前蹭,用鼻尖对准指纹解锁的区域,手机荧光照亮隔间。

短暂的波纹荡漾后,黑猫歪头,看符叶发给他的最新消息。

[Fuye:我有很重要的问题,明天的投票,你准备投给谁?务必要真实回答。]

下意识想挠头,又瞧见自己的毛爪,它干脆拿到嘴边舔舔毛。狸花猫艰难维持着后脚朝天、前爪撑地的姿势,收好利爪,免得将屏幕刮花,用肉垫轻轻碰九键键盘。

[黑猫警长:海藻。]

[Fuye:事先声明,我不是疯子。]

[Fuye:接下来的时间,必须要小心李局。今晚你遇袭,只怕跟明天的投票脱不开关系,李局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确认你会倾向海藻,所以来处理你。]

[黑猫警长:不至于吧?再说就算是李局想处理我,怎么会是循仙会的人来杀我。]

[Fuye:李局身上寄居着循仙会的幕后主使。]

[黑猫警长:……你刚才的车祸里是不是磕到头了?]

[Fuye:我是认真的,师泠是循仙会的老板,师泠的领导是循仙会的幕后主使,这很合理。]

想到这,坐在风驰电掣的31路公交车上的符叶忧心忡忡给喻观寒打电话,不知道什么原因,那边没人接听。

她只能给喻观寒发消息,说温浊玉在家求救,她需要先回家看看,今晚的循仙会针对“海藻派”有动作,叫喻观寒不管有什么大事,都不要再继续等着,务必注意安全。

[Fuye:看到这条第一时间给我回消息。]

喻观寒至少有可观的战斗力,相比之下,还是独自在家的温浊玉更加危险。

想到温浊玉手边只有板砖似的字典,符叶就站起身拍拍31的车身,催促它快点,再快点。

*

楼道里蔓延着前所未有的寂静。

符叶紧绷着精神,屏气凝神打开家门,锁眼咔哒声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无比清晰。

发觉温浊玉正瘫倒在平时发呆用的草席上,符叶心弦巨震,伸手去摁室内开关却没有反应。她干脆不理,跪倒在草席旁边,去试探温浊玉的呼吸。

“……咳咳,符叶,你终于回来了。”温浊玉的眉毛几乎拧成蚯蚓,在杂乱的乱蓬蓬发丝中撑着对符叶讲话。

“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循仙会的人来过?”

雪夜使得室内没有灯光也瞧得清楚,只是温浊玉平时就物欲极低,导致符叶根本看不出来,室内是否有打斗的痕迹。

“他们对所有支持海藻的人都……”温浊玉气若游丝,痛苦干咳,从伤口外涌的湿润血迹洇湿草席。

“我带你去找杨医生。”符叶跨步去矿泉水摞成的墙里拆出一瓶水,拧开后凑到温浊玉嘴边,“先喝点水补补血。”

“咱们快离开这里吧,我好怕他们又杀回马枪。”温浊玉搭住符叶的手腕。

符叶边回应着,边顺势捞起温浊玉的肩,帮助她坐起身。只是很快,她浑身过电似的,将温浊玉狠狠推开,瞧模样恨不得将她推到下层楼。

温浊玉杂乱的发丝黏在脸颊,连连痛呼。

“他们派多少人来杀你?”符叶的疑问冷冷的。

“…我记不清楚了,先把我扶起来嘛。”

“那你告诉我,没有任何攻击手段的温浊玉,是怎么在循仙会的追杀里,活到现在的?”

仍伸着胳膊的温浊玉顿时姿势僵硬,随后,她缓缓用手撑着草席,黑眼珠几乎被上眼睑覆满,恶意微笑:“我就是温浊玉呀。”

“温浊玉的血根本不是鲜红的。”符叶攥紧自己的羽毛伞。

曾经喻观寒重伤,温浊玉割破皮肤救他,流出来的血明明是褐色的汁液。

“温浊玉在哪儿?”

“谁知道呢。”

符叶充盈的神力使得室内局部降雪,伪装成温浊玉的妖怪顿时求饶,任由符叶拷住她的手腕。

直到这时,忧心忡忡的符叶才推开自己的卧室门,并很快在衣柜里找到被胶带贴住嘴唇的温浊玉,她泪眼朦胧,疲惫倚靠符叶的肩膀。

此刻符叶想不到比妖管局更安全的地方。

背着的温浊玉几乎没有重量,符叶将手电筒打开,期待的神情在看到空荡荡的壁纸时再度落空,喻观寒还是没

有回消息。

焦躁冲破层层过筛的网,无论什么情绪都无法拦截它,直抵心口。

“今晚怎么回事?”

温浊玉声线平淡:“我正在家发呆,突然就瞧见,穿着黑斗篷的人像蝙蝠似的,就趴在窗外,我就尖叫,然后她就冲进来……”

符叶有些出神。

正常情况下,她们早就应该到达一楼,可现在…她的手电筒往下晃,照亮黑漆漆的楼道,向下延伸的楼梯无穷尽似的,她不由得浑身发冷。

温浊玉咕咚咽唾沫:“怎么不往下走?”

“我觉得,咱们在原地打转。”

闻言,温浊玉颤抖的胳膊拢紧符叶的肩,细软的发丝轻轻戳着符叶的脖颈。

符叶定定神,犹豫着缓慢往下走,看向贴着对联的铁门,光线慢慢上移——果然,横批是吉祥如意。

重复的画面。

“啊——”

温浊玉叫声凄厉,吓得符叶差点灵魂抛弃肉\体独自逃命。

沉默站在楼梯间平复紊乱的呼吸,意识到这显然又是循仙会的手笔,符叶环顾周围去寻找彩色夹子。

想起这种道具会夹在具有“进出口”意义的地方,符叶扭头回家,猜测禁制就在家门或窗边。

符叶惊觉,手机也是没有信号的,刚才根本没注意到。

“可恶的循仙会!”温浊玉恨恨咬牙。

“应该是为明天的投票,”符叶低声分析,“综合办公室是明显的海藻派,所以你们四个人都可能遇到袭击,也不知道…其他三个人还安全吗。”

“安心啦,喻观寒很厉害的。”

虽说是这样,可双拳难敌四手。

林禅身手不错,但面对今晚的车队围攻,先制造交通事故再灭口的战术,也很难摆脱。

如果不是符叶恰好坐在副驾,带着林禅突围,林禅只怕难保猫命。符叶叹气,忧虑循仙会如果不惜代价派出厉害妖怪去对付喻观寒该怎么办。

为缓和凝滞的气氛,符叶随口说:“你难道不担心计宋吗?”

“当然啦,我当然担心计宋,毕竟是我的领导嘛。”

符叶眨眨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温浊玉,你不是很讨厌计宋吗?”

“此一时彼一时嘛,这种危急时刻,我当然希望计宋安全。”温浊玉乐观说道。

可符叶乐观不起来,毛骨悚然之感就像是掺杂冰块的水,将她当头浇透。

也许外人看来,常与计宋拌嘴的温浊玉不太喜欢他。事实恰好相反,温浊玉会关心计宋,绝非因为计宋是她的领导,而是因为她喜欢他。

如果是温浊玉本人,定是略微仰脸,含着骄傲说:“还好吧,我才不会担心那块臭木头呢。”

这才是温浊玉的作风。

那现在,她背着的温浊玉又是谁?

“嘿嘿。”温浊玉凑到她耳边,“你又发现我的错漏啦?”

符叶僵硬地将“温浊玉”放下,温热的体温变得割手。符叶将手电筒照过去,发现她背着的其实是温浊玉的草席,怪不得温浊玉没有重量似的,里面还卷着巴掌大的蓝牙音箱。

应该是刚才那妖怪的能力,即使是拿准备好的道具冒充,只要对方没有露出怀疑,伪装的形象就百分百逼真。

屡次被骗,符叶愠怒:“…温浊玉根本没有给我发求救的短信,你们伪造的。”

“嘿嘿。”

奸邪的笑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荡。

符叶注视音箱,突然暴起,将音箱炸得粉碎。

“脾气好急躁。”上层台阶,有陌生的妖怪抱着双臂,居高临下望着符叶,如此点评。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费力气骗我。”

“费力气?”那妖怪伸出手指摇晃,语气轻佻,“今晚所有的布置里,唯独针对你的,是人员最少的,符叶,我们神使大人很重视你。”

“你说的话也就骗骗孩子。”

符叶指尖扎进指腹,缓缓吐气强迫自己去复盘这混乱的夜晚。如果她是符越,她为什么要对妖管局的众人做出这样的布置。

首先,林禅和温浊玉等人都相同,因为更加亲近海藻而被针对,祭出的都是杀招。

而面对符叶,伪造温浊玉的假消息将她骗回家,没有动手,反而用鬼打墙似的骗局迷惑她,是为……拖延她的时间,为困住她。

符越很清楚,想要彻底按住符叶,只能他亲自出马。

其余人上场,符叶大概率会逃脱,但只要能拖住她的脚步,计划就算圆满完成。

符叶痛苦地用掌心拍拍额头,强忍着心酸:“你告诉符越,如果他对喻观寒做什么,我绝不会罢休的。”

“符越是谁?”那黑影真情实感地疑问。

*

[Fuye:你还在等我吗?有没有循仙会的人去对付你。]

[Fuye:给我回电话。]

12月9日。

22:18分,旧剧场。

铁门在吱嘎声中回落。

符叶满嘴苦涩地推门,旧剧场的灯光还亮着,仿佛刚刚结束热闹的演出,她只是迟到的观众。

每道木椅的靠背都被精心装饰,过道铺着地毯,用鲜花填满缝隙。

约是被急雨冲刷过,散落的花瓣黏在地毯上,随着符叶缓缓走过,绽放最后的幽香,令她眼眶发烫。

她手足无措地坐在第一排,看舞台边缘放置的彩色地爆球发愣,仿佛做完这一步便掉线,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疲惫感像是巨石,压得她只能弓着腰喘气。

缓缓搓脸后,符叶伸手去摸座椅下横躺的东西,触手湿漉漉的——是被血浸湿的纯白花束。

看样子是被仓促藏在这里的。

她瞪着酸涩的眼睛环顾周围,视线挪得极其缓慢,像是想记住所有。最后,她才低头,看向花束拥簇之中的,那不起眼的红色丝绒盒。

最近的喻观寒都神神秘秘,原来是在准备求婚。

说求婚似乎又不太准确,毕竟他们早已在几百年前,就缔结过婚礼的仪式。再次求婚更像是用崭新的、更适应此刻世俗的羁绊,来加深他们之间的牵缠,枝枝蔓蔓交织出不会被割断的红线。

喻观寒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下班时间。

他说:不管多晚,我都在这里等你。

冷风呼啸着爆开旧剧场的门,符叶冷眼瞧着,悲哀地意识到,她再次失去了喻观寒。

在这场无边无际的风雪里。

第93章 093一票之差

“亲爱的观众朋友您好,这里是临江市晨间新闻。”

“今日凌晨,我市某小区发生燃气爆炸事故,未造成人员伤亡,在此提醒广大居民,当您的家中出现燃气泄露……”

冬季气温低,妖管局只开放偏门供妖怪们行走。

还没到上班时间,就有套着戒指的纤细指骨搭着门把,费力前推。瞧着并不是力气不足,而是不擅长使用左手,导致动作僵硬。

保安熊三伴随着叮铃铃的钥匙串响动回头,眼尾上挑的憨厚脸庞刚刚聚起微笑,视线下移的瞬间又快速消散了,尴尬地摸摸鼻尖不说话。

楼道安静,再没遇到人影。

筹备今天投票事宜的徐容容早早来到四楼会议室布置,瞧见有同事安静找位置坐着,她微笑询问对方怎么看着如此疲惫,还没等到回复,就将注意力再度转移,陷在张弛有度的节奏里。

世界似乎没什么不同。

撕成碎片的噪音盘旋着,喧嚣着挤进她的耳朵,令符叶不自觉皱眉,回过神来只瞧见温浊玉泫然欲泣的脸。

她问:“你怎么伤成这样?”

符叶低头,被黑气侵蚀的右手黯淡没有光泽,焦枯的皮肤覆着指骨。血肉流尽,唯剩残枝,仿佛简单的抓握动作都会把失去弹性的手背皮肤撑裂。

“我给你修复。”

代替回答的,是避开象征着治愈光芒的手臂,温浊玉不解地抬眼看符叶。

她薄唇内部微微凹陷,有种失去水分的干瘪,那没有血色的唇轻抿:“你昨晚……”

即使凌晨被符叶电话轰炸时已经回答过,温浊玉还是重复:“昨晚我恰巧和计宋去看夜间场电影,根本没在家,向你求救的也不是我。”

闻言,符叶袒露背负不起的疲惫,眸光黯淡:“我找不到喻观寒了。”

“你先把手给我。”

温浊玉痛心地跟符叶拉扯几番,但最终,还是没较过她执拗的劲,因此愠怒道:“我知道你难受,但再难受也得先治好你的手哇。”

她还是摇摇头。

“这样我心里好受些。”

符叶想,如果没有突如其来的家访,如果下班就选择跟喻观寒待在一起,喻观寒是不是就不会消失。虽然她知道,做这种假设是自私的,因为在这种如果里,昨晚死掉的就会是林禅。

不论她怎么选择,都会有人消失在这雪夜里。

只是消

失的人是喻观寒,是她无意识放弃两次的喻观寒,令她痛苦,令她不知所措,只能用疼痛来压制无尽的懊悔。

符叶抬眼看西装革履的李局,昨晚她就连夜去李局家里。即使他的家在他们的打斗中被炸得粉碎,他还是没透露喻观寒是死是活。符叶清楚,他在享受折磨她的感觉。

世界似乎没什么不同。

妖管局的众人都在按部就班生活,只有喻观寒,不知道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将戒指藏在座椅下。

只有她的喻观寒,没有走到今天,反而独自消失在雪夜的留白里。

*

四楼会议室,长条桌爆满,隐隐坐不下全部的职员。

昨晚彻夜打游戏,瞧起来萎靡不振的熊四干脆将胳膊揣进袖口,窝在哥哥嫂嫂的椅子后打瞌睡。

“人还没到齐,我先向大家介绍投票规则。”徐容容拍手。

需要注意的是,只有职员本人到达现场的投票才算是有效票数,即不可以让任何人代替投票。包括常年不出助理办公室的无名,今天也是以猫头鹰的形象蹲在办公桌末尾。

会议室顿时嘈杂起来,互相询问想要投谁。

“今年真奇怪,”温浊玉探头瞧符叶的投票笺,指出最下方的姓名,“今年的投票是实名制。”

符叶眼底闪过冷意:“看来李局对自己成为新任的局长势在必得,等他坐稳沙发,就是按照投票名单铲除异己的时刻。”

温浊玉歪歪嘴,又去看另一边的计宋,见他已经写好海藻,也愤愤地将海藻写上去,嘟嘟囔囔:“说起来好奇怪,海藻为什么还没来?”

符叶心底顿时咯噔僵住,环顾四周,最终将视线落在笑眯眯的李仙女身上。

抽薪止沸,剪草除根。

海藻无异于是李局前进路上最碍眼的那块“柴火”,丧心病狂的李仙女对海藻下手也是极有可能的。果不其然,徐容容接着说:“海藻今天请假,虽不能来到现场监督,但请大家真实地做出选择,我将在十分钟后收回投票笺,并进行唱票。”

大厦将倾,发出悲鸣,符叶只剩浓重的无力感。

她连捂住耳朵表达痛苦的力气都没有,只剩冷眼瞧着的份。一个人的力量如此渺小,渺小到即使她真的想跟符越同归于尽,决出你死我活,最终的决定权却还是在符越手里。

他居高临下望着她,笑意盈盈:“妹妹,只废掉你的手,是我对你的优待。”

“为什么不杀我?”

“我只有你一个妹妹,等我得到局长的位置,就给你设立新部门让你去当领导,怎么样?”

“我才不信你对我有什么温情。”

事实很有可能是,符叶对他还有用,只是她暂时不知道自己的用处是什么。所以他许以利益,将符叶困在身边,在眼皮底下待着。

“啧啧,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呀。”

符叶抬眼,只有怨恨:“那你告诉我,喻观寒在哪儿?你到底有没有杀掉他,就算是他…真的死了,你也把尸体还给我,否则我不会罢休的。”

回应她的只有无可奉告的耸肩。

符叶只剩等待,只有等待,等待厄运将她砸得不需要思考,看绝望沉重的倒计时归零,被时间彻底除名。

12月10日。

上午九点整。

徐容容晃晃投票箱,在严肃的神情中抽出第一张:“娇妹,李局。”

众人的视线都瞬间挪到娇妹那里,她蜜色的脸庞露出灿烂微笑。大多数的妖管局职员都没意识到,今天是多么特殊的时刻。

在大家眼中,海藻和李局的竞争“溅不起水花”。

简单说就是在池水里互殴,无论他们俩谁能胜出,最终还是共同畅游在妖管局这狭窄的水池里。

就像海藻曾经赢得局长位置,李局依旧被任命为副局长,同理此次的结果颠倒,也不会带来任何的改变。

但他们不了解符越。

将梦寐以求的妖管局攥到手,符越会朝着自己的目标更进一步,掌控着所有的权力,想做什么轻而易举。

甚至丧心病狂些,他可以效仿千年前的指鹿为马,从此以后循仙会再不是什么坏妖怪的聚集地,而是能与妖管局并驾齐驱的热心组织。

“符叶,海藻。”

结果出来,顿时哗然。

除符叶外,其余的事故处理科三位职员都选择李局。

似乎选择李局才是情理之中,公然支持海藻成为符叶背叛的标志。她无视那些黏在自己脸颊或好奇或不屑的神情,只是直视李仙女。

他眼皮耷拉着,根本没有分给符叶半点眼神。

同样“大逆不道”的还有林禅,在所有同事都选择李局的情况下,毅然选择海藻。

“徐容容,海藻。”

为显公正,徐容容将自己的笔迹展示给大家瞧,利落放在一旁,倒是惹得李局颇感意外地抬眼瞧她,似乎是想感慨自己看错眼。

截止到目前,海藻和李局的票数是3:7。

随着综合办公室三人的票数都投给海藻,票数的差距瞬间被追上,事态胶着,难判断胜负。

徐容容面无表情将手伸进投票箱,拿出来看的这张使她的脑袋越来越歪:“无名投的是——”

“海藻。”

猫头鹰口吐人言。

违背作息使得它毛发凌乱,棕色的羽毛翘得乱七八糟,蹲在桌面活像鸡毛掸子。

它不好意思地补充:“嘴短,叼不住笔,所以写得歪歪扭扭。”

温浊玉碰碰符叶的膝盖,轻声提醒现在的状况是7:7平,叹息着海藻真的应该来现场观看。

“赵建设,李局。”

“方程,海藻。”

后勤部主任赵建设瞥方程,见她推推圆框眼镜瞧过来,淡淡微笑后选择避让。妖管局所有的设备都是由方程制作的,即使她对方程的选择有些异议,也不敢置喙。

“熊三,李局。”

“熊四,海藻。”

结果9:9再次打成平手。

剩余的每一票都至关重要,只是投票箱似乎空荡荡的,徐容容的手臂来回摸索,寻找漏网之鱼。

符叶瞬间被捏紧喉咙,重重喘气:“不对。”

“怎么不对?”温浊玉连忙问。

此时,徐容容的手指停住,脸庞闪过如释重负:“最后一票,杨献杨医生,李局。”

“不对!”符叶站起身,被崩溃的情绪挟持着,不管不顾地抗议,“还有孔陶呢!”

如果这件事没有任何的人力改变,那么算上孔陶和喻观寒的票数,海藻是该得到11票的。可现在她悲哀地发觉,作为海藻的好朋友,孔陶也没能出现。

“你赢得光明正大吗?”

符叶的视线挪向事不关己的李仙女:“应该是海藻赢的,你心知肚明,昨晚你到底杀掉多少人,你才是疯子!”

“不要无理取闹,”李局抻抻袖口,“规则很清楚,多年来的传统也是这样的,投票人必须来到现场投票才作数,至于孔陶为什么没来……”

徐容容咬咬嘴唇,看向盛怒的符叶:“孔陶辞职了,就昨晚。”

心似寒冰的瞬间,符叶做出让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

她箭步冲上去推开徐容容,同时袖口飞出羽毛,还没挨到李局近前就迫不及待炸开,只要符越还手就会暴露他的黑气,下意识是最难克制的。

可是——

卷着灰尘和木头碎屑的劲风舔舐过每位妖管局成员的脸颊后,伴随着惊呼声,李局被无形的拳头疾速抵到会议室的墙边,幽幽滑落。

会议室沸腾起来。

有的去查看李局的情况,有的准备抓住符叶,还有的譬如温浊玉和计宋都拦在符叶身前,吵嚷着说不许动手。

“……算了。”面如白纸的李局搭着申主任的胳膊颤巍巍站起身,不用自己动手,就有人围上来替他拍西装蹭到的灰尘。

越过重重阻碍,符叶扬声:“他就是循仙会的神使,是他创立的循仙会,这么久以来所有的勾当都是他指使的!选择这样的人当妖管局的局长,你们确定妖怪还有安宁生活能过吗?”

李局叹气,却没回应符叶的话,而是朝着聚在他周围的人苦笑 :“你们别针对她,估计是因为喻观寒的事情压力太大,有点疯。”

“喻观寒怎么?”

“对呀,喻观寒怎么没来,弃权啦?”

“我知道。”熊三搓搓手,“昨晚喻观寒打扮得…特别好,看样子就像是要过纪念日似的。”

符叶冷笑:“你比我更清楚他现在在哪儿。”

“我非常理解你因为联系不到喻观寒所以心情不好,符叶,可我有什么理由杀喻观寒呢?这么久以来我们无冤无仇。”李局关怀,“我相信他也许是出门散散心,很快就会回来的,他能力不错,不会突然失踪,放心吧。”

众人投来的目光使得符叶无意识后退半步,她惊觉在场的人除少数的仍相信她,其余人完全把她当做因精神压力过载而癫狂的疯子。

李局如推开潮水般推开人群,向她走来。

“至于你说循仙会是我建的,那就更离谱了,要是压力太大实在没法上班,我可以批准你休长假,不要再闹了。”

徐容容叹气:“现在我宣布投票结果。”

“2020年度妖管局局长的任职投票会,参与人数21人。其中海藻获得9票,李局获得10票,弃权2票。”

“恭喜李局成为新任的妖管局局长,任期为2020年至2120年。”

李局后续发表慷慨激昂的讲话,除去建立健全的妖怪法律体系,做出相应变革,譬如部门重组和设立新部门等目标,甚至还包括剿灭循仙会,多么讽刺。

人群散尽,符叶推开阻拦她的计宋,满是恨意地瞪视被拥簇的李局背影。

“我要辞职。”

李局摆摆手,甚至没有回头。

世界没什么不同。

不同的是她。

爱在人声鼎沸时清晰,在万籁俱寂时喧闹。

当她意识到喻观寒的重要,他已经转身离开。符叶长久地陷入某种慢性疲劳,被前所未有的沮丧和悔意淹没。

而她清楚,这只是开始。

第94章 094鲤鱼跃龙门

“我要辞职。”

事故处理科办公室内顿时响起杂乱的噪音,席犬和英雨推开办公椅围过来,分立符叶的左右挽住她的胳膊,近阶段好不容易培养出点同事爱,她们谁也舍不得符叶辞职。

“我们帮你一起找喻观寒呀,直接说辞职太意气用事。”

“是呗。”背后的贝三思也帮腔,“咱们妖管局这么多的妖怪,难不成还找不到喻观寒?他又不会人间蒸发。”

符叶疲惫摇摇头,她说得再多也没用,都是疯话。

所有人都把她现在的表现当做失去喻观寒后引发的精神失常,既然没人会相信,那就不必再说了。

喻观寒生死未知,她根本没办法心情平静地上班。焦躁就像不断跺脚的脚步声,催促她赶紧做出行动。

甚至详细点说,没办法心情平静地面对李局,只要看见这张脸,她就遏制不住杀意。

符叶嘭地拍桌,催促李局:“在我的离职申请表上签字。”

他慢条斯理拔钢笔的笔帽。

“你想好了?”

“当然。”

“财务科的新主任是我从外地挖来的,最快也得明天上班。”李局从兜里摸出薄荷糖,含混不清地继续说,“你得先把罚款还完,我再给你签离职表,今天继续上班。”

符叶满脸的疑惑不解,旁若无人转身就走。

*

喻观寒家中的淡淡香气还未散尽。

她眨眼间就落下泪来,又很快咬牙拂去,哽着喉咙去卧室翻喻观寒的床头柜。

所有的贵重物品都放在三层抽屉里,除去银行卡和应急用的现金,还有几块银行购置的金条,符叶通通塞进袖口。

整夜没睡加心情颓丧使她散发出腐朽的气息,符叶仅是摸摸银灰的柔软被面,就钻进浴室,洗完澡甚至连沐浴露都塞进袖子里。

也许她很久都不会再回来。

周遭环境向不安全倾斜,家中的重要物品都要随身带着。

喻观寒的高领毛衣很重要,共同挑选的餐盘很重要,最终她甚至将衣柜里所有的衣物都抱在怀里想带走,不拘是她的还是喻观寒的,都那么重要。

青色外袍的袖口仍带着烟灰灼烧的痕迹,塞进无数的零碎物件,居然没有丝毫的鼓囊。

符叶站在穿衣镜前,环视室内还有没有落下的东西,这时手机突然响起来。

“您好,是符女士吗?”

“我是临江萌宠药物研究所的所长,前些天你委托我做某种绿色粉末的成分分析,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

符叶舔舔嘴唇。

“你想当面聊聊呢,还是电话这边直接听结果?报告比较晦涩,需要解析。”

“麻烦直接给我讲讲吧。”

冯宁的老板似乎将电话打开免提放回桌面,符叶听到轻微的闷响,随后是纸张掀动的清脆音。

“我先说结论,这翠绿的粉末是藤壶。”

“藤壶?”

“是的,某种寄生生物。”

但相较于普通藤壶的区别是,这翠绿的粉末是异变后的藤壶经研磨后得到的,至今至少有千年的时间,这还是保守估计。

符叶语塞:“…那它们应该是寄居在别的东西身上的?”

“没错,它们寄生着某条鲤鱼的尸体。”

窗外阳光照得皮肤暖洋洋,符叶却不寒而栗,直至电话挂断,毛骨悚然之感仍未褪去。

符叶拽过抱枕,跟海藻打完招呼却没得到回复后,干脆给海藻拨电话,这次倒是很快就被接通。

“海藻,你在哪儿?”

“喂——”

“你现在在哪儿?”

“听得到我说话吗——”

符叶调整姿势,将手机凑到嘴边:“我听得见——”

“我信号不好,等下我给你打回去!”

周遭安静,符叶继续收拾要带走的东西,海藻的电话拨回来时,听筒那边响起规律的浪涛声。

“这次有信号。”

“你今天怎么没来投票的现场?”

符叶哀怨:“你是不是知道自己会输掉,所以干脆没来?我…昨晚喻观寒落单受伤了,我现在不知道他的死活,我……”

透明的眼泪淡淡滑过脸颊,符叶瞬间尝到苦涩的味道,原来伤心时的眼泪是蘸过苦胆的。

“我应该在的,对不起。”海藻歉疚。

符叶短暂捂脸,将想把委屈倾吐的想法平复,才继续问:“你怎么没来,是不是被什么事情绊住脚了?”

电话另一端。

庞大如石像的海龟低垂头颅,尽量将自己的头凑近礁石上的手机,巴掌似的手机甚至没她的鼻孔大。

听到符叶的疑问,她扭头去看自己的龟壳。

龟壳上面正驮着一颗质地细腻如白沙的珍珠贝,光泽莹润的外壳在光源旺盛时,完全是丝绸般的质感。

只是此刻,原本坚硬无比的贝壳裂开缝隙,受力最多的裂缝处,甚至有碎片直接扎进内部的软肉。

“昨晚我也受到了袭击。”海龟温和的眼眸落寞,“孔陶为了保护我,她的壳被打碎了,现在的状况很不好。”

“没有办法治疗吗?”

“我现在带着她去找她的族人,看看能不能想办法修复贝壳。”

符叶的脊背塌陷,风尘仆仆的海藻和准备踏上寻找喻观寒路途的符叶,都在电话两端长叹,此时连客套话都会显得虚伪。

“我给你打电话,其实

是想问问仙女湖底的鲤鱼尸体是怎么回事。“符叶找补,“既然是过去的事情,你应该可以讲给我听吧?”

海藻开口便令符叶的冷汗簌簌。

“仙女湖底,确实有一条历经千年仍未腐烂的鲤鱼尸体。”

周遭突然充斥浑浊冰冷的湖水。

幽暗不见光的浑水中,遮天蔽日的阴影越来越重,符叶被禁锢在原地不能动弹,眼睁睁瞧着庞大似陆地的尸体慢慢显形。

鲤鱼无机质的眼睛直愣愣地睁着,伴随着嗡鸣向渺小的符叶飘来。

土腥气冲击到喉咙,令她作呕。

浑身过电似的震颤后,在符叶的窒息中,鲤鱼从腮边起便爬满密密麻麻翠绿藤壶的尸体擦过她的脸颊。

锋利似刀刃的鱼鳞层层割开她的皮肤,符叶缩瑟着身体,直至游鱼庞大的尸体带来的压迫感淡去,她才在耳际的嗡鸣声中,在未消融的恐惧中,颤抖着看向它离去的方向。

藤壶覆满的鱼尾被铁链穿透,无法摆尾,它只是寂静飘荡着,终日被锁在这无光的湖水里。

它的双眼就这样不甘心地睁着几千年。

符叶向锁链的另一端望去,隐没在无边无际幽暗的锁链所指向的方向,恰是横烟山的主峰。主峰像是铁钉,将锁链死死钉在横烟山巍峨的山体之中。

她终于明白青青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横烟山是为锁住仙女湖而生的,整座山脉都是针对仙女湖的手段,是仙女湖的囚笼。

“符叶?”

符叶骤然回神:“这条鲤鱼已经死了?”

“没错。”

“可尸体怎么会几千年都没腐烂,我想不通。”

“你听过一个典故吗?叫鲤鱼跃龙门。”

“…鱼跃龙门,过而为龙。”

“是啊,多么美好的寓意。”海藻感慨,“只是世人记住的,都是真火烧尾便化为龙的成功者,无人在意那些‘归来伴凡鱼’的失败者。”

更凄凉的是,失败者会连做凡鱼的资格都失去,因为它们脆弱的躯体会在数次奋不顾身的跳跃中,摔得残破不堪。

数千年前,最初失败的那条鲤鱼,名叫潜渊。

然而,潜渊早已死去,灵魂消散在龙门的余晖中,现今这条黑气萦绕的鲤鱼尸体,是无数失败的鲤鱼怨气攀附它的身体而形成的。

“你领教过那黑气的威力。”

“这就是为什么潜渊的尸体千年没有腐烂,因为它靠着黑气滋养,滋生幽怨,它就能从中获得力量,以怨念为食。”

符叶打冷颤:“这么说,几千年都没能将这条尸体消灭,岂不是永远也没法打败它。”

“最困难的是,怨气只能靠天地净化,神力可以对冲,却无法令它消弭。”海藻吸气,“它不愿腐烂,不愿彻底死去,即使被困在湖底,也在引诱着符越这样有贪欲的人与它融为一体。”

符越代替它,走进人间吸收怨气,反哺它的力量。

符叶喃喃:“这就是为什么横烟山要有山神世代驻守。”

“是啊,这是青青想出来的办法,代代山神愚公移山,守着它的尸体,早晚能等到怨气被天地净化光的那天,只是需要时间而已,而时间恰好是无穷尽的,我们等得起。”

“换成现在的话说,你的敌人根本不是仙女湖底的庞然大物,它不是你能撼动的。”

“而是符越。”符叶回答。

“没错,你的敌人其实是符越,现在符越就是鲤鱼尸体的外卖员,你的任务是不能叫它再点外卖和收到外卖,直到对方的力量耗尽。”

“那它将藤壶磨成粉给循仙会的人喝,是什么用意?”

“也许是它的备份吧。”

藤壶粉末就是它的传递机制,力量涌进其他人的身体,相当于备份。即使符越失算,在世界上消失,仍有人能立刻顶替符越,继续送外卖。

“还有喻观寒的事,没见到尸体就是好事,别灰心。”

符叶瞬间泪如雨下,这回答像是一剂强心针,将她紧绷的情绪彻底冲散,她神经质地将脸埋在抱枕里,咬住嘴唇不讲话。

挂电话前,海藻还有一条没头没脑的忠告。

“你最好取点现金,多带点。”

第95章 095日常秩序裂开的缝隙

“大额取现是需要提前申请的,没办法说取就取出来。”

符叶歪头夹着手机,边踏上妖管局门外的台阶,边整理袖口。棕色毛呢外套的窄窄袖口彻底盖住内里的青色宽袖,随后她接住滑落的手机,淡然询问:“那需要几天呢?”

“在我的权限里,没什么能帮你的,只有催催银行快点审核,最快也要明早。”

下午13:30分,妖怪们陆续走进妖管局办事。

符叶遥遥和同样举着手机的徐容容点点头:“那我明早再去取。”

“诶?”

徐容容的视线追随符叶的背影,棕色及膝的外套和湛蓝牛仔裤非常衬她,配上梳顺的微卷长发,气质冷淡,看起来衣品很好。

本想等符叶走近,问问她干嘛要取钱,却见符叶不知道被什么吸引注意力,又转身走出去了。

玻璃窗被办事的妖怪用屈起的指节敲敲。

徐容容回过神来,将写着暂停业务的三角牌撤掉。

风吹动符叶脸颊的碎发,她双手揣兜,慢吞吞走到原本是石狮子的位置,低头瞧——除去抱膝的短胖手指,就只剩发丝黑亮的蘑菇头。

“你怎么坐在这里?”

蘑菇头突然颤抖,仰脸瞧她,稚气仍未褪去的圆圆脸写满惊愕,失声问:“你在跟我说话吗?”

“当然。”符叶蹲下身,“你怎么自己坐在这?”

妖管局的结界仍泛着淡淡的波纹,清晰守护着人类和妖怪的界限。小孩脸颊漾起笑意,不齐还有点歪斜的牙齿咬咬嘴唇:“大家都看不见我。”

“你叫什么名字?”

“谷雨。”

“你家在哪儿?”

蘑菇头摇摇,还是笑呵呵的。

“你想不起家在哪儿…还是不想回去?”

瞧他有些苦恼,符叶耐心去瞧他的神情。这时耳边传来熊三浑厚的嗓音,说李局召集全员去四楼,开关于部门重组的讨论会。

发丝拥着修长的脖颈,符叶冷淡瞧过去:“我不去,我还有事。”

什么重要的事情能连会议都直接不去?

熊三不自在摸摸后脑勺,倒没敢说出来,只敢腹讳。符叶还真像李局说的,有点精神失常的模样。

因此他不敢与符叶多对视,怕蹲着的符叶站起来揍他:“那我可转达给你了啊,不去是你自己的事,到时候李局问起来,我如实说。”

符叶不理会,再次看向蘑菇头。

“谷雨,先跟我走吧,等你想回家的时候,我送你回家。”

矮墩墩似的孩子刚踏上公交车,就被乘客们围住,不看不知道,符叶惊奇地发现,公交车上的乘客们怎么……不见减少反倒增多呢。

肯定是到处捡亡魂的31的功劳,符叶摇摇头,打开跟无名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几小时前,无名说他会尽力试试。

[Fuye:怎么样,旧剧场附近的监控找到了吗?]

[Fuye:想开什么价钱随你开。]

[Noname:这次真不是钱的事,而是附近的道路监控和公共摄像头都被暴力破坏了,我没有办法。]

[Fuye:我明白了。]

[Noname:其实喻观寒失踪,你完全可以按照妖管局的程序走,让事故处理科去调查,你为什么想自己单打独斗呢?]

[Fuye:因为我没有能信任的人。]

叫凶手去查凶手,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

旧剧场的周围曾热闹过,只是如今大多荒废。

除去砖瓦房风化后的断壁残垣,还有无数睁着黑洞洞眼睛望向远处的旧楼体。零星的院落也还有人住着,院内晒着衣物。

无论时代如何快速更迭,总有人被遗落在这样的缝隙里。

符叶推开旧剧场的门,洋洋细雪被浪潮般的风席卷着,扰乱她的视线。

那是由日常秩序裂

开的缝隙吹拂而来的,窒息伴着血腥味混合,在疾风中猎猎作响。

符叶短暂闭眼,在情绪和感官都归位后,打开手电筒开始细细探查。

酥掉的凳腿碎屑踩起来会有轻微的咯吱细响;红毯上的花瓣被整夜的冷寂带走水分,枯成烟卷;舞台边缘的地爆球早已被引爆,干瘪的气球摸起来像是衰老垂坠的皮肤。

符叶将碎发掖到耳后,回头看铁锈红的公交车。

想是察觉到她心情不太美妙,31今天特别乖,不再撒手没。好奇逛逛这逛逛那,就绕到符叶身后待着,见她没空搭理自己,就扭头去看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活像嗅来嗅去的小狗。

符叶习惯性伸出右手,看到手套又换成左手,推开旧剧场后门的同时,被门缝堆积的灰尘迷到眼睛。

后院的天光很足。

院内杂草蓬勃生长到脚腕高,角落还堆积着很多生锈的废弃钢材,室内和院落的高度差被水泥砌成的斜坡延缓,符叶揉揉眼,愣在原地。

那斜坡上,印着一枚血红色的脚印。

她欣喜地蹲下来将脚印拍照,手指停顿几秒,又不知道能发给谁只得作罢。

符叶凝神注视脚印,突然抬起自己的脚,隔空去比量:脚尖和脚跟的位置全部吻合,是与她鞋码相同的人留下的血脚印。

换句话说,大概率是女人的脚印。

更令她振奋的是,走出旧剧场后院,仅隔着一条马路,居然有排简易房,某家外面挂着一颗外壳落满灰尘的摄像头。

没有亮光,没在工作。

细细看连电线都是被剪断的,那整齐切口令符叶心焦,仍是不死心地朝着房间内张望。

“你干什么?”

属于邻居家的窗口印出半张脸来,符叶连忙询问有摄像头的这家人在不在。

“搬走啦。”

“什么时候搬的?”

“就昨晚,他们连夜搬的,家里那些锅碗瓢盆都不要啦,说去新家置办新的,阔气起来咧。”

符叶咀嚼这句话几秒,才缓慢又谨慎地问:“昨晚,他们家发财了吗?”

“听说是中奖。”邻居瘪瘪嘴,“五百万哪。”

“那他们家的监控平时是不是好用的?”

讲到这,邻居才疑神疑鬼,打量符叶:“你到底是谁啊,打听这么细干什么?”

以前就听说,中高额彩票后容易出现人身危险,要保密再保密。想到这邻居将板房那斑驳的窗关紧些,见符叶的手费劲伸进袖口,他有些紧张地攥紧门边的笤帚把。

“我没有别的意思。”

符叶凑近些,将皱皱巴巴的两张纸币放在窗外,退后又再次迈步,拿红砖头压住钱,防止它们被吹飞。

“昨晚我有很重要的…东西丢了,也许就是这颗摄像头能拍到的范围,所以想来打听打听。”

误会消除,邻居甚至将窗推开手臂宽,隔着纱窗跟符叶细讲。

之前的邻居家姓陈,只剩老陈和陈妈。

停放在外面的电瓶车多次被偷走电瓶后,老陈忍无可忍,在房门外安装摄像头保护电瓶车。那颗摄像头确实是好的,至于电线是什么时候被剪断的,他就不太清楚了。

邻居的话题又绕回来:“祖坟冒青烟哪,本来家里就只剩老陈和老妈了,这一晚过去,运气转起来了,以后可不用把电驴当眼珠子似的,啧,羡慕。”

邻居羡慕得泛酸,符叶的心尖也泛酸,落寞转身。

眼前的路看不到尽头,她也不知道何去何从。就在她茫然的时候,她的视线逐渐被31车内的声音吸引。

符叶迈出几步远,戴耳机叫31靠近些,让她瞧瞧发生了什么事情。

蜷缩在地板的谷雨与抱膝的灰扑扑兔子交替出现,灵魂不稳,彻底在消散的边缘。面色青白的鬼魂们都围着他,谁也不敢靠近,叽叽喳喳问怎么办。

符叶快速拨给徐容容,无人接听。

手指悬停几秒,又拨给无名,这次是被挂断,符叶倒吸气的同时再次给无名拨过去电话轰炸。

“…祖宗,李局开会哪。”

“徐容容也在吗?”

“当然,你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儿?”无名的声音虚得很,快速说着,“我偷偷躲进厕所的,隔着门大家都在开会哪。”

“帮帮我,让徐容容看我给她发的新消息。”

“另外我还有点事想问问你,如果摄像头的电线被剪断了,那还能看到监控视频吗?”

“发给我。”无名用气音说道。

[Noname:白费,如果是储存卡式的,倒是有可能,这种不行。]

[徐RR:我得找借口溜出去。]

突然,符叶的余光捕捉到剧场后门,一闪而过的黑影,那黑影最初很松弛,却在看到她的瞬间,原路返回。

符叶拔腿就追。

鬼魅似的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冲出剧场,门被狠狠掼到墙上,还没来得及回正,就被符叶再次拍开。

好快的速度。

奋力奔跑使她尝到铁锈味,视野中只剩那道黑影,周遭的所有都模糊成氤氲的雾气。

符叶咬牙,感官模糊中,只见那清瘦的身影突然吹哨——警铃大作的瞬间,符叶被疾驰而来的车撞飞。

她在失重和失衡中不断翻滚,强横的冲击力使她偏离路线十几米。

符叶跌落在地,立即扭头去看那逃跑的人,她身手利落跨越护栏,越来越远。符叶挣扎着爬起来,惊愕地发觉驾驶座根本没有人。

她继续追逐,带着点不死不休的意味。

那身影消失在眼前的旧楼,符叶手指湿润,低头才发现手侧被剐蹭掉一块皮。她紧紧攥拳,无视滴落的血迹。

追逐的过程中,她没错过水泥坡道上的血脚印消失了。

看来这人就是昨晚袭击喻观寒的凶手,回来抹掉痕迹,恰好与她撞上。

废弃的老楼空荡荡的,烟熏火燎的墙壁用鲜红油漆写着危房,某些楼层还有流浪猫的旧窝。

意识到失去凶手的踪迹,符叶愤怒踹墙,心底却涌起惴惴不安——因为那逃跑的背影,很像是她自己。

第96章 096你看得见

[徐RR:周谷雨的个人资料.PDF]

[徐RR:上次咱们妖口普查,我就记得这件事,周谷雨的电话是我打的。]

[徐RR:他们家孩子很多,外貌的年纪都很小,不具备独立生活的能力,所以电话是打给他父母的。周谷雨的证件到期了但没来更换,父母说有空就来。]

[Fuye:你当时听到周谷雨的声音了吗?]

[徐RR:说过几句,确认是周谷雨本人,才没将他算作失踪,他现在是有什么问题吗?]

符叶按照资料中的电话打过去,在对方询问她是谁的时候,她直言自己是妖管局的,想到家中瞧瞧。

“我们搬家啦,资料里的住址是旧的,您来我们新家吧。”

*

徐容容说周家孩子很多,但符叶没想到这么多。

一眼看去根本数不清有多少孩子,周家父母热情给符叶倒水,她握在手心没喝,视线从高低错落的蘑菇头扫过。

他们穿的衣物大多起球,膝盖内侧和手肘处都缝着卡通补丁贴,有些孩子的衣袖和裤腿明显局促,不合身。

都眨着圆圆的眼睛瞧她,或好奇或害羞。

“你家多少孩子?”

“现在二十二个。”

周爸爸憧憬:“我们夫妻俩准备生二十四个,凑够节气。”

“孩子们都是以节气命名的?”

周妈妈笑眯眯从蘑菇堆里拉过最矮的孩子,这孩子穿的衣服簇新,神情也活泼些:“这是最小的孩子,冬至。”

别看孩子很多,实则是因为他们的原形是兔子,所以一胎就会生四五个。只有冬至不同,怀孕时他们都没能想到,冬至会是单胎。

生锈的公交窗口缓缓冒出一颗蘑菇头。

红格裙还在身后扶着他,怕他从座椅上摔下去,刚睡醒似的圆圆眼看着家人不出声,符叶收回视线:“哪个孩子是立夏?”

立夏举起手。

已经抽条的身高配上蘑菇头使他瞧起来

很是内向,谷雨如果活着,应该跟立夏年龄相仿。但现在的谷雨瞧着跟冬至差不多,看来谷雨已经死去很多年了。

符叶直言:“我今天来,主要想看看谷雨,因为他的身份证件到期很久,如果可以的话,我带他去补办。”

父母对视,挥挥手示意孩子们都去玩,哥哥姐姐们纷纷去牵冬至的手,温馨有爱。随后,他们拽住某个孩子,推到符叶面前:“谷雨,叫阿姨。”

“阿姨。”

那孩子手掌揉搓裤线,怯怯说道。

“你们别拿其他的孩子骗我,这不是谷雨。”符叶叹气,“谷雨死去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去妖管局申报死亡?”

周家父母的脸色难看起来。

争执的大人们惹得三三两两聚着玩的孩子都瞧过来,睡眠不足使符叶失去耐心,眉眼间泛起不耐烦:“谷雨是怎么死的?”

“谷雨叛逆,离家出走了!你爱信不信。”

不断的踢皮球令符叶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不愿说真话的周家父母看到符叶准备离开,愤愤抱着胳膊,连送送的意思都没有。

出门前,符叶猝不及防被打闹的孩子撞到,那女孩脸颊泛着红,仰脸瞧她:“阿姨,对不起。”

不明白怎么会有父母对孩子是这样的态度,闷头走出很远的符叶才将手伸进兜里,看刚才被塞进来的纸条。

[谷雨还在旧家。]

符叶的眉头拧起来,什么叫谷雨还在旧家?她看向公交里,谷雨低落的神情,周家旧址距离并不远,她干脆走过去,顺便跟谷雨聊聊天。

“你有很想做的事吗?”

蘑菇头晃晃。

“那有没有印象深刻的事情?”

谷雨捧着脸,符叶规律的鞋底摩擦路面的脚步声令他安心,他圆圆的脸颊鼓起:“记得油泼面好吃,喜欢油泼面。”

“那我给你买一碗油泼面。”

作为回应,谷雨还是淡淡摇头。

符叶还是初次见到毫无所求的亡魂,要知道妖怪只有生前遭遇极大的打击或创伤,才会在死后化为妖鬼。难道是因为谷雨本身的力量太孱弱,才导致他要消散?

而那些剥离不掉的痛苦,再也无人知晓。

符叶不断确认导航位置,确认自己没有走错路,甚至拉住路过的人询问这里是不是云惠新村763号。

因为——周家旧址是废墟。

旁边的764号也是自建房,邻居从二楼阳台探头,瞧眼生的符叶,好心提醒道:“他们家早就不住这啦。”

“房子怎么会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