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摆摆手:“那么多孩子,想加就加一层房子,能不塌吗?”
符叶仰脸:“那他们搬走的时候,孩子都在吗?”
“没注意。”邻居咕哝,“长得都差不多,谁能分清。”
隐约的猜测使符叶心惊,她跳过院墙,徒手捡砖块扔到角落的空地。
谷雨弱弱建议:“阿姨,你别挖了,你的手还受伤呢。”
“反正我也没事做。”符叶将手机揣进兜里。
夕阳逐渐西斜,身穿蓝色外卖服的人看看手机屏幕,又看看眼前的废墟,怀疑自己的眼睛,他弓着背,试探性地出声:“顾客?”
顾客从院墙后冒头,脸颊还蹭着灰,朝他招招手。
外卖员吐气,说实话,要不是顾客及时应答,他真的会认为这是灵异事件。
符叶叠起几片碎瓦当桌,拆开外卖时招呼谷雨下来,顺手将商家调配好的酱料倒进去。
不等谷雨说什么,就转身再度去拽钢筋水泥块,拖到角落去。虽然右手没法用,但缠着医用敷料的左手还是有些力气的,清理的效果显著。
谷雨在辛辣的香气里瞧瞧面碗,又瞧瞧符叶。
“阿姨,会浪费的吧?”
“等会儿我吃。”
灵魂是无法进食的,只是食物的香气将虚幻的谷雨与坚实的世界增添一丝联系,他落寞去看油亮的面条,不知道在想什么。
符叶奋力推开已经被压变形的钢材,惯性弯腰后顿在原地——空隙里有一副碎骨。
那动物的身体曾被压瘪,皮毛和血肉融化在时间里,只剩碎得不能再碎的骨头。
头骨勉强维持着原样,仿佛濒死的瞬间,它的头恰好搭在碎砖上,向外遥遥望着。
*
周家所有的孩子都清楚一件事:爸爸妈妈不容易。
据说人类世界的钱是很难赚的,所以他们不能嘴馋,在外面吃很贵,饭钱抵得上全家好几天的花销。
不能跟别人攀比,有虚荣心。
妈妈在高校当宿管员,每逢学期末,妈妈都是兴高采烈拎着麻袋去收学生们扔掉的旧衣物,这恰好覆盖孩子们所需。
大的穿完给小的,小的穿完给更小的,衣服嘛,有得穿就行。
至于所谓的爱好,那是万万不可以拥有的,烧钱。简单来说,贫穷的妖怪们除去基本温饱,是不该有欲\望的。
家中的房子随着孩子增多,逐渐增加到四层,可惜单层的面积有限,再扩建也扩不了多少。
为完美适合孩子们都有地方睡觉的需求,除父母和刚刚出生的冬至住在二楼,住在三四层的其余孩子们也不必要划分什么卧室,床就分散在承重用的钢筋旁。
受邀到他家玩的朋友随口说:“你们住的地方像猪圈。”
谷雨环视,实话说,他也这样觉得。
三四层连厕所都没有,想上厕所需要去一楼。整层除去床,就只剩床底的蓝白格编织袋,孩子们人手一个用来存储全部的衣物,衣物没什么新意,今年是哥哥们的,明年就是他的。
猪圈甚至还有食槽呢。
当初扩建,爸妈找的是熟人拉起的施工队,不知道怎么回事,三层的窗体变形。力气小的孩子很难拽开,开合窗户总是嘭嘭直响,得挂上全身的力量。
逢炎热夏季,想要开窗就会把所有兄弟姐妹吵醒。
谷雨在闷热的窒息中醒来。
他半睁眼睛,挠挠下颌,踩上不知道是谁的拖鞋去厕所。随着狭窄的台阶越来越往下,他听到父母清晰的交谈声。
细瘦的影子在昏黄的灯光下倒映在墙壁。
“冬至,尝尝奶酪棒,人类的小孩都爱吃这个。”
尚稚嫩的冬至发出清脆的咯咯笑声,爸爸连忙出声:“偷偷吃啊,咱偷偷地吃。”
谷雨轻手轻脚探出栏杆瞧,父母正围着木桌吃宵夜,旁边的婴儿推车里,冬至攥着奶酪棒,吃两口就眼睛闪亮地瞧瞧父母,气氛暖意融融。
不知道怎么的,谷雨的睡意消退,甚至不想去厕所了。
他转身后,倒影晃动被妈妈瞧见,出声叫住他。
他慢吞吞走过去,坐在妈妈怀里,跟着吃了半碗油泼面。那晚的晚饭他记得很清楚,是豆角炒土豆片,菜有点咸,吃得太快导致吃完整个馒头他还是没觉得饱,还是夏至妹妹分给他小半个馒头。
他的视线从肉菜上扫过,从小锱铢必较的生活使他很会察言观色。
内向又寡言的人总是能敏锐地感觉到别人的神情中隐藏着的虚伪和不屑、傲慢,不只是他自己,兄弟姐妹们也是同样。
所以谷雨没有询问父母为什么偷偷吃好的,他想,确实该背着孩子们的,不然哪里够分呢。
谷雨的筷子缓慢伸向冷吃牛肉,就一小块,他想。
他放到嘴里舍不得嚼,还没吮够那肉的滋味时,妈妈笑着问:“好吃吗?”
没等他回答,爸爸就接话:“肉肯定没有咱们家的饭好吃,是吧?”
不,不是的,肉当然比翻来覆去的炒豆角、豆角炒土豆、土豆炒茄子好吃。但瞧着爸爸妈妈期待的神情,他违心地点头。
父母畅快笑起来,那瞬间周遭再次其乐融融,谷雨不着痕迹吐气。那晚偷偷吃的半碗油泼面就像是美梦,每次犯嘴馋,他总要回忆。
天翻地覆的那天,轮到他带着冬至午睡。
迷蒙中灰尘和沙土砸在他的脸颊,谷雨茫然睁眼,最开始还以为是谁调皮在晃他们的床,但很快他就察觉到,是楼体在前后摇晃。
不甘的悲鸣中,二三四层轰然倒地。
院内玩耍的孩子被碎石割破脸颊,瞬间惊讶到失语。他甚至不知道求助别人,只是一味地闷头跑,跑到妈妈面前,说话磕磕巴巴。
“妈妈…家,咱家倒了……”
灰尘像是烟雾,化为原形的灰扑扑兔子浑身颤抖,咬牙顶住头顶的钢板。
冬至还懵懂地不知道发生什么,蜷缩到哥哥毛茸茸的脚边,谷雨咬牙为他擎起空间。
只是好重。
太重了,他的胳膊颤出虚影,只能祈求着爸爸妈妈快回来,他真的撑不住了。
那是周谷雨妖生中最漫长的时间。
发散的思维飘回吃夜宵的那晚,他突然想,如果家中没那么多孩子,如果只有他和父母该多好。
灰兔子的圆眼里流露出暖意,又很快转为哀怨。
他清楚,如果只能选择一个孩子,父母肯定会选择冬至的。冬至被憋闷的环境呛得直哭,他却不敢松懈力道,只能任由冬至哭得脸颊发紫。
无数次他想放弃。
又无数次坚持下去,谷雨想,这次他保护住冬至,爸爸妈妈一定会……
“冬至呢?!”
废墟之外,传来父母哭天喊地的声音。
他的眼眸亮起星光,然而冬至似乎已经哭到窒息,连嘶哑的哭声都发不出来,他连忙咬牙喊:“在这!”
周围不断被拓宽,洒进来的光线越来越多。
谷雨充满希冀地看着,一双手伸进来胡乱摸索后,扯住冬至的腿将他轻柔托出去。
“爸爸妈妈我——”
压力骤增的头顶将他往下压,谷雨的腿被迫弯曲,只是这样就无法再用力了,压力像是数以万计的海水。
“不好,又塌了!”
混乱的震动中,原本能靠着支撑形成的小缝隙都被摁实,谷雨的头磕到碎砖,连艰难挪动都是奢望的谷雨后知后觉。
自己的身体被压瘪了。
旅程的最终,他看向有光洒进来的缝隙。
爸爸妈妈的身边聚着灰头土脸的兄弟姐妹们,而父母正抱着扯嗓哭嚎的冬至喜极而泣,没人发现他不在。
圆眼里的光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
“——你们为什么,看不见我。”
*
油泼面已经坨成一团,符叶试图用筷子搅,结果搅碎的粉末很影响食欲。
她干脆用筷子夹起面坨,像咬饼似的吃。
“你恨父母吗?”
“可以恨他们吗?”谷雨认真问,他是真的不知道。
“生太多的孩子,却忽视你们,害怕违建的事情暴露,所以干脆不去申报你的死亡,将你自己留在这,你的父母对你,确实有亏欠。”
谷雨眨眨眼:“就像他们不太爱我,我也不会很恨他们。”
爱就像是储蓄罐,他们自出生起,就抱着空荡荡的罐生活。
灵魂游荡的谷雨不喜欢回家,因为不想看到蜗居在房间内的兄弟姐妹们。
他似乎能看到他们的未来,那是他们每个人都会经历的必然,只是谷雨率先死在那场违建造成的事故里。
他们早晚也要死在某处的,即便不是肉\体消亡,也是灵魂受创。
都不幸福罢了。
“我想,当时我最痛苦的可能是,没人看得见我。”
谷雨露出歪斜不齐的牙齿,灿烂笑起来,声音忽强忽弱。
“但我今天好开心,阿姨。”
“因为你看得见。”
第97章 097钝痛
12月11日。
符叶晃晃酸痛的脖颈,拖着行李箱回到温浊玉家。
室内安静,温浊玉已经去上班,符叶打开卧室门将拉链拉开,露出行李箱里的三百万现金。
10:00
妖管局财务科。
桌后的李局在收据上签字,新任的财务科科长下巴削尖,推推啤酒瓶底似的眼镜片将她从头打量到脚,那新奇的眼神就像符叶是什么异形。
李局似笑非笑瞧她:“一口气刷掉四十多万,你也不怕喻观寒不高兴?”
“那你帮我问问他吧。”符叶冷飕飕。
“唉,我真是不了解爱情。”
“你也不了解喻观寒。”符叶拿起收据的第二联,“既然事情解决,那我就……”
“等等。”
瞧着李仙女明显没憋好屁的神情,符叶捏紧掌心的收据。
“符叶,你涉嫌在12月10日,残忍杀害人类陈建飞,被我们逮捕。”李仙女的语调差点扬到天边去。
财务室的门推开,申主任迈大步,后面还跟着林禅和江遇。
“符叶,你涉嫌杀害——”
调起高了的申主任见到符叶黑成锅底的脸色就知道她已经清楚现状,他扬起标志性的和蔼微笑,眼角的褶皱堆积。
“既然你已经清楚了,那就跟我们走吧。”
“我不清楚!”
*
名叫陈建飞的人类就是那颗摄像头的主人。
“我没杀他,他的邻居说,陈家是中五百万彩票连夜搬家的。”
负责审讯的林禅叹气:“符叶,现有的证据都对你很不利。首先,陈家的邻居证明,你昨天下午去打探过陈家的消息。”
“我是去……”
“没到你说话的时候。”江遇怒喝。
林禅眼珠转转,拍拍江遇的手背示意不需要这样。
“陈建飞的尸体在某栋废弃的楼中找到,很不幸的是,那里有你的指纹,还有你的脚印,杀人现场遍布你的痕迹,这你怎么解释?”
“昨天,我去旧剧场附近,想找找喻观寒失踪的线索。”符叶缓慢说,“跟陈家的邻居说完话,我看到疑似凶手的人,追着她跑进一栋楼里,当时那栋楼里没有尸体。”
“我甚至没见过陈建飞。”
陈家早已在9号夜晚连夜搬家,10号才去的她怎么可能见到陈建飞呢?
“你是说,有人引诱你去杀人现场,那人是谁?”
“跟我…我没看清脸。”
“但好遗憾。”江遇夸张地翘起腿,“除去你,我们根本没在现场发现第二个人的痕迹。你怎么解释陈建飞恰好就死在你去旧楼的时间点前后呢?”
“你去找他,他就死了,难道是巧合?”
陈建飞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也就是被活活勒死的。
符叶认真:“你们想想,如果真是我杀的,为什么不炸死他呢?”
“是啊,你为什么不炸死他呢?”江遇似笑非笑,“是不是怕太有指向性,所以才不敢用妖力。”
“我不可能杀陈建飞的。”
细究起来,符叶求陈建飞还来不及,他家的摄像头对着旧剧场的后门,杀掉陈建飞岂不是跟监控视频失之交臂。
“那会不会,是因为你查到的监控没法用,或者陈建飞不配合你查监控,所以你恼羞成怒杀掉他?”
“这是你的猜测,”符叶愤怒喘气,“不要把猜测强加在我头顶。”
江遇拍桌:“你什么态度?”
眼见江遇全程被反驳得脸红脖子粗,申主任干脆换人审讯,等待空位被填补的间隙,林禅轻声重复:“现在事情对你很不利。”
符叶疲惫地搓搓眉心。
令她有些不自在的是,被搬来的救兵是席姐,她落座后,双方的神情都有些僵硬。
席犬率先出声:“符叶,看在咱们是搭档的份上,希望你跟我说实话,昨天你为什么会到那旧楼里去?”
她只得重复,自己是追着凶手去的。
符叶短促吸气,想赌赌席犬的信任,实话实说:“那凶手很像我,在假扮我。”
抱臂旁听的江遇笑出声来,听到笑话似的复述:“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是凶手,凶手跟你长得像,杀掉陈建飞嫁祸你?”
所有证据都指向符叶,矛盾的是,审讯符叶得不到任何有突破口的口供。
没能洗清嫌疑的符叶回到她熟悉的三号监押室,随着镶着天工石的手铐合拢,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她胸腔中明亮的妖芯。
符叶看向押送她的林禅:“根本不是凶手露出破绽,而是故意引我去追的,他们前天晚上就已经抓走陈建飞,等我离开旧楼,他们勒死了陈建飞,栽赃我,这就是事实。”
“针对海藻派的清洗已经开始了。”林禅轻声说。
听到娇妹钥匙串的哗啦啦脆响,林禅退后,扬声说道:“符叶,三天时间,你要想清楚,再不认罪就把你关到地下二层去!”
*
12月14日。
符叶被转移到地下二层的牢房。
据娇妹说,这都是看在喻观寒总来替她值夜班的情面,才给符叶精挑细选一间干净的房间住。
符叶阴沉着脸色迈进去,娇妹刚回到座位,就见视频中的符叶挥舞凳腿,将监控砸烂,显示屏里顿时花白。
“发这么大脾气?”
李局西装革履站在栏杆外,见符叶眼底浓
郁的恨意,不在乎地从胳膊肘拽出夹着的纸。
“喏,认罪书。”
“你杀人,叫我认罪?”
还以为循仙会真的给拮据的陈家人五百万,没想到暴富的桥段都是虚构的,灭陈家人的口,顺带着还能栽赃符叶,真是惯用伎俩。
这也侧面证明,那颗摄像头,确实拍到过有用的画面。
“陈建飞的妈妈呢?”
李局努努嘴:“还是先签认罪书再说吧,签完,就能得到安宁。”
因为需要长期被关押,镶着天工石的手铐换成镶着天工石的铁链,两端手腕捆着动物的筋,结实得很。
符叶在铁链的碰撞中伸出手,揪住李局的衣领:“你处心积虑害我,到底想干什么?”
李局耷拉的眼皮掀起,略有些干瘪的眼仁慢慢变黑,嘴角也漾起笑意:“看来,你的左手也不想要了,妹妹。”
伴着高兴的哼歌声,李局将认罪书扔进符叶的囚室,命令娇妹:“什么时候签名,什么时候送吃的,不然饿着吧,只给点水就行。”
水珠滴答着灌溉墙缝,使得憋闷空气中,夹杂泡过腐烂草根的水腥味。
水汽重,只凭墙边忽闪的篝火照明,符叶看都不看逐渐被潮湿空气浸软的认罪书,合眼不说话。
她根本体会不到时间的流逝。
偶尔娇妹拎着钥匙串路过,就会询问她饿不饿,饿的话就服软签认罪书。符叶是绝不会将把柄亲手递到符越手里的,何况是认莫须有的罪过。
“咚。”
栏杆轻响,符叶睁开淡漠的眼睛。
走廊里的温浊玉因为没扔准塑料袋满是懊恼,符叶舔舔干渴的嘴唇,快步向前,握住栏杆瞧温浊玉。
娇妹狐疑转身,目光在她们俩之间流转:“刚才什么声音?”
“没有哇。”温浊玉心虚。
娇妹呵斥符叶退到囚室最里,她要检查室内,其实这方寸之地一览无余,根本没有能藏东西的地方。
符叶无奈后退。
娇妹抓着那袋零食,在挤眉弄眼的温浊玉面前晃晃:“我还以为你是真的良心发现来帮我干活呢,敢情是暗度陈仓来的,我这就告诉李局。”
趁着娇妹告发的机会,符叶凑近栏杆,叮嘱温浊玉:“别担心我,也不用送吃的,你最好快点离开妖管局,保护好自己。”
温浊玉频频回头,毛茸茸的脑袋郑重点头。
隔天,站在深褐色石壁前的席犬捏紧鼻端的三层口罩,闷闷说:“温浊玉因为违规给你送吃的,被李局辞退了。”
“被辞退未必是坏事,至少不用担心被同事抓紧监狱。”符叶纳闷,“这里的味道好难闻,你怎么会来看我?”
席犬哽住:“李局让我来劝你签认罪书。”
“把我关在这,签不签认罪书,有什么影响吗?”符叶嗤笑,“你可能要白跑了,我不会签的。”
“…你亲自承认,和证据确凿但你死不承认,还是有区别的,阿嚏。”
“看来李局也不是很贴心,他难道忘记你对气味很敏感吗?居然派你来做这件事。”
“也许是因为咱们曾经是搭档。”
席犬蹑手蹑脚从兜里掏出一袋压缩饼干,非常有水准地扔到符叶的床底,不仔细看是瞧不见的。
符叶神色未变,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连火苗都无法撼动。
“席姐,你还记得之前我给你打的比喻吗?”
假如李局就是循仙会的主使,假如李局为虚幻的追求牺牲无数妖怪,假如李局坏事做尽。
“你当时说,最终你会站在正义的那边。”她侧头,“现在我说,我没有杀人,是李局嫁祸给我的,且我这样的境遇只是开始,当时投海藻票的人都会遇到这种事,你相信我吗?”
席犬用脚掌磨蹭地面,没有回答。
符叶垂头,沉默闭眼,明显的拒绝态度使得没人再来瞧她。
即使娇妹隔着栏杆说话,符叶也沉默着不出声,闭眼反而使得她的视线更清晰。
在符越还是神算的时候,他就曾想办法将符叶困在横烟山,那时是因为他想要符叶的妖芯。后来有更合适的鲤鱼精出现,他便转而附身鲤鱼精几百年,如此苟活。
现在妖芯对符越没有价值。
那么,符越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符越用皮鞋踢囚室的栏杆,吸引符叶的注意力,但那面壁的身影纹丝不动,反倒是他因为怄气,踢得脚趾有点酸痛。
他啧一声:“你真的不饿?”
符越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已经开始修神力,才能扛得住饿四天,但听着她有气无力地回答不饿,又似乎只是在强撑着。
转念他又想,凭符叶的性格,如果不是被限制,也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这。
符越眼底的疑惑消去些:“妹妹,安心在这待着吧,想要什么跟我说。”
“我要喻观寒。”
“哼,需要的时候,我就送你们团聚。”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唯余滴滴答答的水声。
符叶袖口变宽,摸出一袋坚果吐司,慢吞吞嚼,随后她掏出便签纸和圆珠笔,龙飞凤舞写下一句话:神力比你想象得更加宽泛,不要局限,发挥想象。
*
12月9日,雪夜。
旧剧场的门被冷风爆开,风雪席卷,身形修长面庞清俊的喻观寒循声望去。
视线放在符叶脸颊的瞬间,他微微侧头,欣喜睁圆的明亮双眼也微眯,笑意褪去。
“你是谁?”
匕首在手心挽花,寒芒闪过,“符叶”灿烂笑起来。
“来杀你的人。”
*
仪器嘀嘀作响。
氧气面罩短暂覆住薄雾,喻观寒眼角的泪痣为他添一丝脆弱,即使沉睡着,也仿佛伴随着满腹心事。
穿着医生袍的人俯身观察他,纯白的衣角轻轻落在病床扶手边。
随着圆珠笔滑过纸张的窸窸窣窣声,他站直身体,示意道:“可以开始第九次试验,从18岁开始。”
江遇凑上前,白净的面皮写满疲惫,活动活动手指,他将掌心贴近喻观寒额头。
数小时后,冷汗直流的江遇倒栽着后退,摔进沙发里。
妖力透支使他连撕开能量棒的力气都没有,干脆隔着包装袋咬。
博士绕到屏幕后,将镇静的效果调低。
随着数值下降,安静的喻观寒眼皮颤动,博士掏出手机,看向实验室的门。
“符叶”微卷的长发高高束起,穿一身纯黑运动衫抱着胳膊走到喻观寒床边,颇为无奈地瞪他。
江遇啧啧:“你这表情,哪像符叶?别说喻观寒认得出来,我这跟符叶不怎么熟的都能认出来,你得高冷,端正点。”
“闭嘴,再废话揍你。”
“你又不会轰炸。”江遇咧嘴。
博士严肃:“准备好。”
棕色的眼眸缓缓聚焦,短暂的颤动后,喻观寒的视线挪到俯身瞧他的符叶脸颊。
那双秀美的眼神满是关切,薄唇微抿。
喻观寒缓慢眨眼,看看棚顶的射灯又将视线再次汇聚到她脸上,随后,在博士和江遇的注视下,他冷冰的手指捏住符叶的咽喉,打算扭断她的脖子。
“咳咳……”
符叶后退,下意识想还手,又碍于博士的眼刀,只得气呼呼抱怨
江遇:“你行不行?我已经被掐九次,有完没完。”
博士快速挤开抱怨的人影,从兜里掏出蓝色系带的工作证。
证件照里的符叶下颌纤瘦,皮肤瓷白,精致漂亮的脸颊紧绷着,似乎心情不太好。带着水波的黑色长发拥簇着她的脖颈,高傲冷淡。
喻观寒片刻怔愣后,眼角柔软。
博士叹气将证件照收好,看向虚脱的江遇,宣布第九次实验失败。
“他什么毛病啊,从18岁开始改记忆也不行吗?”江遇哀嚎,“我真觉得自己要折寿。”
博士按动圆珠笔,分析道:“下次从9岁开始修。”
*
1530年,清溪镇。
九岁的男孩回头看背篓里呼吸细弱的妹妹,她的唇色泛紫,奄奄一息,男孩抿抿脱水掉皮的嘴唇。
也不知道是跟妹妹说话,还是为自己加油打气,他用变调的干涩嗓音说:“坚持坚持,会有办法的。”
天边阴云密布,似乎即将落下大雨。
每到暴雨前,空气总是潮湿闷热的,他用袖口蹭蹭额头。
这次出门,是想为天生弱症的妹妹治病,可惜那郎中都没摸脉,就断言妹妹时日无多。
清溪镇位于横烟山外围,并不算繁华。既然快落雨,喻观寒提提背篓,快步朝家里去,妹妹万不能淋雨的。
“唉!小孩!”
喻观寒在山道左右瞧瞧,回头看的瞬间手指哆嗦,忍不住后退。
那人怪模怪样,用绢布蒙着脸,粉色布料开两个孔洞,用来看路,滑稽又可怖,这种蒙面歹徒,应该是为劫财的。
喻观寒声音发紧:“…我,我家很穷,没有钱。”
“sei跟恁要钱?”
在他戒备的神情中,怪人走近些,从挎着的竹篮里摸出一张手绢,里面的包子还是热乎乎的。
“拿着。”
歹徒说话,不敢不从,喻观寒默不作声将有些烫手的包子接过,僵硬地端着。
“孩子,我是来帮恁的。”
瞧着她手背的皮肤和歪歪斜斜的发髻,应该是女人,只是说话的音调怪得很,懒懒散散拖长调。
“恁想给妹妹看病,去过横烟山的山神庙吗?”
喻观寒纳闷:“大家都说,山神庙荒废很久了,再说神仙会管我们这种事情吗?”
怪人低头,绢布的孔洞后,是双温和的眼睛。
“横烟山有山神驻守,护佑这一方天地。山神仁善,不拘妖怪还是凡人,定能治好你妹妹的怪病。”
男孩朝她作揖道谢,再抬头时,那怪人已经脚步生风离开。
盘发散落一缕,飞扬在身后。
“海藻。”男孩下意识想喊她,又惊愕地回身,看铺天盖地的浓郁妖气。
沉睡的喻观寒皱眉,小幅度摇头,博士立即加大剂量,令他跌入更深的潜意识里。
周遭的所有都在倒退。
风风火火走远的怪人步伐僵硬地走回来,俯身瞧他,声音机械而刺耳:“孩子,我是来帮恁的。”
喻观寒僵硬地捧着包子,不断发抖。
怪人嘿嘿笑起来:“恁想给妹妹看病,去过横烟山的仙女湖吗?”
喻观寒拧眉,周遭的所有都很朦胧。
将醒未醒,将睡未睡,难缠的梦境模糊梦醒时的界限,他难以自抑地落泪,不明白自己在悲伤什么,痛感都是钝的。
暴雨倾盆。
“仙女湖有神灵驻守,护佑这一方天地,神灵仁善,不拘是妖怪还是凡人,定能治好你妹妹的怪病。”怪人扳过他的肩膀,将他向前推,“去吧。”
第98章 098三级警戒
“你真的要签认罪书?”
“当然。”
娇妹狐疑地将倚靠着栏杆的符叶从头打量到脚。
今晚是她值班,最开始走廊里的监控显示符叶的囚室飞出凳腿,她还没在意,以为符叶又在发脾气。
但紧接着,圆桌的桌面也像轮胎似的飞出来,她就不得不来瞧瞧了。
再不来,符叶恐怕得开始拆床。
没想到迎面就听符叶说,她要签认罪书,快点给吃的。娇妹摸摸手臂缠绕的铁鞭,没说什么将新的认罪书递给符叶。
“签完交给我。”
“那可不行。”
符叶将薄薄的纸张护在怀里:“我得亲手交给李局,如果现在给你,你又不承认我签过怎么办,我还等着吃东西。”
“那我也得确认你真的签了吧。”
符叶犹豫,不情不愿地捏着认罪书展示给她瞧。她站的位置恰好在室内的昏暗处,娇妹眯眼瞧,签名那里确实有两团墨迹,但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字。
“你看不清就凑近看。”符叶冷冷的。
娇妹下意识迈步向前,锁链轻响的瞬间,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失去意识,被爆炸的冲击力怼飞。
以后仰的姿势炮弹似的射向斜后方的石壁,恐怕连后脑勺都会撞得粉碎。
即将磕到坚硬石壁的下一秒,一团柔白如云彩的光就像是软垫,垫在她的身后,陪着她轻柔滑落在地。
泛着腥气的水滴沿着潮湿的顶棚滴在娇妹的脑门,而她浑然不觉。
符叶轻轻摩挲指节,暗自庆幸出手及时。
袖边飞出几簇羽毛,咬牙将半月形的钥匙串扛起来,颤巍巍在栏杆外悬停。
符叶伸手握住,抓住最边缘的钥匙,反手去怼嵌在囚室墙壁边的锁孔。
“再往左。”
见多次尝试总得不到要领,焦急的红格裙福灵心至,将粉饼自带的小圆镜对准符叶,让她看镜面中折射的锁孔。
“嘀嘀——”
符叶不信邪地反向扭钥匙。
“嘀嘀——”
提示音仍显示错误,没有打开囚室的门。
红格裙趴在公交窗边,不确定地看向囚室门锁上指节宽的显示屏:“上面显示…E3。”
事情不妙,难道这门锁还有第二层禁制?E3代表——
“错误代码E3是因为你没输入定期更换的秘钥。”娇妹揉着额头坐起来,龇牙咧嘴,“你想越狱啊。”
随即,娇妹倒吸冷气。
“可不对呀,你戴着天工石,是怎么用妖力的?好哇,我这就给李局打电话。”见符叶默不作声,只是拧眉仰头,肯定是心虚,她跨出半步离符叶远点,防止她狗急跳墙再次对自己出手。
其实她没意识到,符叶如果真的想杀她,她站在走廊里根本不保险。
李局的电话很快接通,娇妹的脸颊浮起一丝欣喜:“李局,符叶她——”
碎石飞扬!
这次就连符叶都被震耳欲聋的坍塌声惊到,她手指紧攥栏杆,迷茫地看向被众多洒落的石块再次砸晕的娇妹。
又缓缓抬头,娇妹的头顶,妖管局的监狱棚顶,被炸开脸盆似的洞。
烟雾散尽,从洞口挤出两颗脑袋。
方程的圆框眼镜蒙着灰什么都看不清,她诡异地望向反方向,又快速拽掉眼镜擦拭,语气里满是懊恼。
“这是哪儿啊,咱们炸歪了。”
“没歪没歪。”
徐容容伸出脑袋,恰好跟维持着铁窗泪姿势的符叶对视,露出白得耀眼的八颗整齐牙齿:“晚上好!”
娇妹的手机屏幕全碎,听话地飞进符叶手心,她先把电话挂断才不确定地出声询问。
“你们这是?”
两颗像是敷着石灰面膜的脑袋看向她,异口同声:“肖申叶的救赎。”
方程戴好眼镜,神采飞扬的眼眸里满是狡黠。
“今晚我们准备救你出去,放心,走廊里的监控已经被外援关掉,你可以放心跟我们走。”
原计划是想把符叶的囚室炸穿,然后她们顺着坑洞爬出去的,谁知道旧版的囚室图纸有偏差,石壁又比预想中坚硬,导致位置歪斜到走廊不说,炸开的洞口也偏窄。
“但没关系,无伤大雅。”
她们炽热的视线齐齐望向符叶,没想到活着活着,还能炸妖管局的监狱,光是想象就能笑出声来。
符叶挠挠额头:“现在咱们面前有一点点困难,这间囚室是双重禁制,除机械钥匙外,还需要娇妹才知道的定期
更换的秘钥。”
越狱集团陷入短暂的沉默。
符叶立刻继续:“我可以拆掉门锁。”
憋闷的环境使得提示音的震动声清晰。
徐容容姿势古怪地摸出手机看新消息,手指有点抖:“李局在群里召集全体人员来围堵你,说你要越狱,甚至也包括安康病院的后院,也要安排人手。”
瞧符叶迷茫,方程快速解释。
妖管局的地下二层牢房占地面积广,所以按照垂直视角看,符叶的囚室已经在安康病院的后院,平时病人们放风的位置。
“这么精准?”符叶若有所思看向铁链上的天工石,会不会是这东西有定位,“你们先离开吧,我有办法。”
炸开门锁需要时间,还需要拓宽洞口,稍许耽搁就有可能被瓮中捉鳖。
她绝不愿见到方程和徐容容被牵连,那她即使能逃出去也不会安心。她们立即答应撤退,将准备好的包扔到走廊里。
“这里面是我们给你准备的东西。”徐容容叮嘱,“有新手机,充电宝,还有化妆镜。”
“你千万千万收好化妆镜,里面有我的妖力,用法等我给你发到手机里,这手机你放心,很安全……”
“快走。”
方程搂住徐容容脖颈,往后爬又返回:“符叶,通讯录里有我们的联系方式,需要的话给我们打电话。”
符叶的眉眼冰雪消融。
额头轻轻碰栏杆,似乎是不知道如何表达喜悦。
随后,碎石纷纷升空,翻转着拼凑填补洞口,空隙被纯白澄澈的神力黏住,眨眼后,石壁恢复如初,完好无损,根本看不出来曾经被炸过。
宽袖微动,秀美的手掌摊开,流动的能量罩像是晶莹剔透的玻璃球,轻盈的羽毛缓缓坠落。
“轰——”
别说门锁的面板,就连嵌着栏杆的石壁都被捶裂缝隙。
警铃大作。
走廊里顿时以呼吸的频率闪着红光,如同鬼域。
嘈杂刺耳的警报声中,符叶满不在乎将晃动的栏杆踹倒。
带着褶皱的纯白裙角上,压着似绿似蓝的鲜亮衣料,掠过昏迷的娇妹。
随后,那轻柔的脚步又走回来,将薄薄的纸张放在娇妹脸边,用屏幕碎成蛛网的手机压住。
*
妖管局开启最高级别的三级警戒:全员到岗\全部防御设施启动\妖管局结界开启识别模式。
恐慌的氛围刺激那些关押已久的妖怪纷纷嚎叫。
也有妖怪仍保持着理智,凑到栏杆边往外瞧,希望能浑水摸鱼逃出去。
某间黑漆漆的囚室内,名叫赵剑的妖怪盘腿而坐。周遭杂乱甚至没有影响他的呼吸,气韵像是不会泛起涟漪的湖面。
突然,他心口热腾腾的。
赵剑后知后觉地抚铃兰印记,手指颤抖,嘴角却噙着笑意。
再睁眼时,他粗哑的嗓音已经变调,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时机已到,不必再装模作样被关着了,符叶越狱,你的位置离电梯很近,拦住她。”
“不能让符叶逃。”
“明白。”
赵剑矫健跳起,手掌扳着肩膀活动活动,将镶着天工石的铁链拽断,丢到角落。
他的这颗根本不是天工石。
还是神使神通广大,将天工石替换掉,自从不敌计宋被抓到这里,他每天都在期待着神使什么时候将他召唤出去。
手掌震动。
宽阔剑身印着花纹的重剑现身在他手中,剑刃割过地面,划出一道迸溅的火花。
已是迫不及待。
*
赵剑嘭地摔倒在地。
滚落的趋势却并未卸掉,甚至还往后弹两道,后背顿时又热又麻,估计背部的皮肉都被蹭破,可见将他击飞的力道有多强横。
电梯的莹莹微光与警报的红光在他面颊交织。
赵剑咬牙,鲤鱼甩尾,怒吼着再次提剑,招式间,锐利破空声袭向符叶。
简直让人牙痒痒。
符叶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能灵巧躲开他的招式。
“看招!”
随着符叶冷漠侧身,笨拙但坚硬的重剑将她身后的石壁划出手掌深的印痕。
赵剑提气,略收剑,重剑在刻痕中翻转剑身,向符叶所在的位置横削,他就不信砍不掉符叶的脑袋!
然而——泛着柔光的羽毛伞抵住重剑。
令赵剑心惊的是,那力道甚至盖过他,他无法抗衡。
妖力撑着重剑与羽毛伞颤抖着对抗,赵剑双手结印,怒喝推向剑柄。
浓郁的妖力灌注至剑身,光芒暴涨。
妖力缀连他的拳头与剑柄,出拳时带着重剑,以刁钻的角度去抹符叶的喉咙。
羽毛伞撑开,月华流转。
飞旋的伞强行将赵剑抵到墙边,符叶挥袖间的风将他的头狠狠往后摁,撞得赵剑弹簧似的脑袋发晕。
重剑嗡鸣,羽毛轻附,沉重的钢铁不甘心地坠落。
同时,符叶用手腕间缀连的铁链,圈圈缠住赵剑的脖颈。
冰冷的锁链就像是蛇,游走着缠紧赵剑喉咙,缓过神的赵剑惊慌失措,这才发现符叶在对打时,根本没摘天工石铁链。
他失声:“你怎么可以用妖力?!”
“发现得太晚了。”符叶将手腕那动物强健的筋扯掉,反手将赵剑粗壮的手腕箍住,甚至好心帮他焊接,现在赵剑根本伸展不开胳膊。
重剑如一缕青烟,游回赵剑的身体里。
*
符叶经由步梯上行,冲到玻璃阳光房,也就是监押室的“外门”。
外面夜色浓郁,她的脚步突然顿住,看昏暗的光线中,那抱着剑的背影。
攥着伞柄的手指泛白,呼吸发颤。
“我等你很久了。”
那道黑影低沉说着。
他利落拔剑,剑尖朝下。
符叶将伞横在眼前,双方的打斗几乎会在眨眼间开始。
就在她思量计宋会如何出剑而她怎么反击才会合适的时候,计宋推开玻璃门,用一种诡异高昂的音调说。
“走!咱们俩杀出去。”
第99章 099信号
计宋立刻就要跳出去。
额角青筋直跳的符叶连忙拽住他的衣袖。
门外夜色寂静,只是那安静着实诡异,潜藏着危机四伏的杀意,符叶定定神:“你先让我有点心理准备。”
妖管局的三级警戒模式分别为:全员到岗,全部防御设施启动,妖管局结界开启识别模式。
全员到岗意味着今晚所有人都参与抓捕她;防御设施启动则代表着,即使是平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物件,也有可能突然发难,给她重击。
警戒的力度逐步提高,按照常理看,警戒模式下,没有妖怪能逃得出妖管局。
“你也是来救我的?”
“当然,听说你越狱,我就赶紧来了,打算跟你杀出去。”
符叶欣慰,来到妖管局这些天,还是有朋友们能信得过的,虽然朋友们都散装着来营救,她还是很感激。
“谢谢你,但不需要做到这程度。”符叶的衣角掠过玻璃门,“计宋,保重。”
玻璃房外,平时涌着淡淡波纹的结界频闪红光,红砖缝内肆意生长的杂草在妖异的夜色中微微摇晃。
冷风拂面的计宋叹气。
只见符叶踏足后院的瞬间,无数藤蔓拔地而起。
每道藤蔓都失去植物该有的绿意,褪为钢筋被灼烧后的红。
破土而出时,携着钢铁嗡鸣,无数血红色的细细波纹萦绕在藤蔓的身边,气势震天。
随着符叶折腰躲避,两道藤蔓交错,顿时响起某种沸水溅到铁锅的滋啦声——不难想象,如果这力道拍在皮肤上,会烫出多么深的伤痕。
云雾弥漫,拢着符叶,替她隔绝那血红色的波纹。
藤蔓像是不断发起进攻的蛇群,围攻目标,见状,计宋打开门往外冲,打算分散它们的注意力。
然而,不知道这防御机制是靠什么识别敌我双方的。
某道碗口粗的藤蔓已经气势汹汹拍过来,准备将计宋卷起,弯成章鱼足似的藤蔓又卡顿,随后灰溜溜退回去。
双手举剑的计宋愣在原地。
妖管局的后院群魔乱舞,
凶残的藤蔓遍布满地,符叶炸开面条似的挥舞触须的藤蔓,脚尖点地跃起,准备借力跳出包围圈。
就在她背身的瞬间,藤蔓似乎察觉到她的去意。
它们呼啸着汹涌袭来,血红色的波纹撞到符叶周身的雾气,顺势化为水珠滚落。狗皮膏药似的,符叶前进一步,它们就想把符叶拽回两步。
符叶忍无可忍地回身。
漫天雾气凝结的水珠都随着她的挥袖凝滞在半空,随着神力指引,串珠成线。
夜色里,纯净无暇的神力给透明水珠形成的丝线附上银辉。
在符叶冷肃的神情中,弯月如刃。
嗵嗵乱响后,后院的藤蔓都被齐根削去,横截面残留着淡淡银辉,如同别样的血迹。
已经默默拉开铁门的计宋眼瞳震颤,回过神来,连忙招呼符叶趁着阵法失效快走。
断后的计宋忍不住回头,那些截断面慢慢枯萎,融化似的,重新缩回土壤里。
只剩翻折碎裂的红砖。
*
妖管局一楼大厅灯火通明。
值夜班的保安熊四姿态舒展,戴着蓝牙耳机,左手横着卡住手机,右手慢吞吞摸索挂门的U型锁。
看那手势,特像打太极。
“符叶,等等我!”
随着计宋的呼喊,熊四侧头,恰好和符叶视线相对,双方都迟疑几秒。
熊四的眼珠咕噜转,立即将手机揣回兜里,大喝:“你还想越狱?!”
说着,他就迎面奔跑,行云流水地挥拳动脚。
符叶沉默着站在原地,隔着两三米距离,连掌风都感受不到,见熊四已经收势,她开口。
“你打完——”
“啊我头好晕!”熊四惨叫。
“我的头,我左边的门还没来得及关哪。”熊四抱着头,滚到计宋脚边,“计宋,我左边的门没关哪!”
如此明显的暗示,再听不懂就说不过去了。
现在的阵仗和下山时差不多,只是那时妖管局出动一个部门抓捕她,现在是妖管局全员围追堵截她。
下山后还不足三个月,经历的事情却比过去的五百年还多。
符叶推开左边玻璃门,计宋正打算追,又被贼眉鼠眼微笑的熊四抱住腿,小声说:“海藻不让你去。”
狂风渐起。
妖管局隐入黑暗的树木和草叶都在沙沙作响。
符叶的裙角被吹动,她走下台阶,斜斜握着自己的伞。
一道携着淡蓝光芒的箭矢射向她的眉心,成为围攻符叶的信号。
台阶边缘,露出拳头粗的孔洞,利器在咔哒咔哒的瞄准声中弹射而出。
“咻——”
两箭对冲。
泛着柔光的伞将主人托到半空,那两发箭矢在失去目标后,生生停住向前滑的态势,折返而上,继续追踪符叶。
台阶两边,露出整齐划一的孔洞,万箭齐发。
箭矢之海,不断有铁器被飞旋的羽毛拍落,乒零乓啷。
申主任向申继扬示意,左右分立的他们同时抬手,合成两股强大的吸力,将包裹着符叶的羽毛修成漩涡的形状。
护盾被拉扯,露出符叶的身形。
那瞬间,英雨再次抬手,三根箭矢上弦,眯眼瞄准符叶。
林禅袖边的绳索则像是张牙舞爪的蛇类,不断用带着倒钩的尖端去戳刺。
“轰——”
狂风中飞沙走石。
符叶的反击根本没人能招架得住,围堵她的人都被气流掀翻。
玻璃门内观察情况的熊四和计宋双双倒吸气,只见符叶毫不犹豫冲向妖管局的结界打算撤离,却在触碰到结界的瞬间,红光频闪的结界光芒骤盛,将她弹飞。
熊四哎呀拍腿。
他立刻解锁,按住队伍语音里的麦克风:“海藻,你怎么还没关防护罩,符叶打赢也出不去哇。”
没有休止的缠斗再次开始,夜色弥漫的妖管局前院妖力纷飞。
“……我信号不好,转转转圈呢……”
“快呀,要快。”
海藻的语气松弛:“——好啦,识别模式关掉啦,快给符叶发信号让她出去。”
话音落,结界罩的红光消失,能量流动如水波,缓缓荡漾。
计宋着急地推门,朝打得沸反盈天的前院喊:“符叶,趁现在——”
结界罩突然频闪红光,计宋的下半句话哽住,急匆匆跑回去。
“怎么回事?”
“完啦完啦,李局在跟海藻抢结界的控制。”
李局和海藻都拥有结界的控制权,现在的情况是,李局打算困住符叶,海藻打算放符叶走。
两人开始你拍完按键我拍的阶段,互不相让。
“怎么办怎么办?!”
熊四焦虑挪腾两步,害怕符叶在众人的围攻中再次被抓。
计宋倒还稳得住气,刚才在后院那薄薄雾气可能是符叶的底牌,而现在她与众人交手只用羽毛,仍游刃有余,力量充盈,显然是在“藏拙”。
江遇抱头躲过飞来的碎砖,沿着墙角,阴沉着脸走进办公楼。
刚推门就听熊四催促赶紧,他目光在熊四的手机和耳机上流转,没好气地质问:“你在跟谁说话?!”
熊四歪歪嘴,手指未动,手掌翻转,将屏幕展示给江遇看。
末日背景的游戏界面中,属于熊四“门口战神”的账号,正在与名叫“赫兹”的账号组队,而赫兹还没有开始准备。
“我催我队友赶紧进房间哪,”熊四理直气壮,“你有什么意见?”
江遇翻白眼,这种节骨眼还惦记着玩游戏。
眼见熊四挑不到毛病,他又转向抱臂观战的计宋:“你怎么不出去帮忙呢,小心我告诉李局。”
计宋侧头,端正的眉眼将江遇从头看到脚,江遇忍不住后退半步:“你看什么,我可是要成为部长的人,放尊重点。”
“我今天已经辞职了,为什么要帮妖管局。”计宋不屑,“倒是你,滚远点,再凑过来我真的会揍你。”
“都是什么人哪。”
江遇骂骂咧咧回到办公室沏茶,心底倒是很有底,除非符叶是神仙,战斗力碾压妖怪们,否则今晚绝不可能逃脱。
“海藻,再快点。”
“这破信号!”海藻咬牙切齿,不断的争夺中怒上心头,“让无名把李仙女的手机黑掉!”
*
翻滚中,符叶惊讶地注意到袖边出现红色落点,是一束红色的激光射线。
羽毛汇聚成盾牌,抵挡前方的箭矢,符叶分神望着,只见妖管局四楼,某扇黑漆漆的窗户敞开,露出一块占满窗边的显示器。
[结界会打开十秒。]
看位置是无名的办公室。
她挥肘击向熊三的脖颈,将狼牙棒踢飞,虎背熊腰的熊三趔趄着跌出去。
同时,手腕被林禅的绳索圈圈缠绕后绷紧,符叶神情未变,反而借势侧空翻,躲开英雨的箭矢,倒是作为支撑点的林禅被拽得摇晃。
熊四舌头打结:“快快快!”
[十]
结界罩的波纹变得柔和,淡蓝如同波浪。
羽毛强力炸开林禅的绳索,几根绞紧的细绳反方向绽开,林禅屁股着地,差点没绊倒身后的席姐。
[九]
面对符叶冷冰冰的目光锁定,手腕间形成吸力漩涡的申继扬心虚后退。
[七]
申主任的手机响起提示音,随后是此起彼伏的叮咚声,狂风中李局的怒吼都失真变形。
“结界失效了,拦住符叶!”
[五]
符叶目标坚定,拔腿狂奔。
[四]
纷杂的妖力都袭向符叶。
她跃起,羽毛轻柔汇聚在她的脚底。飞鸟踏雪,衣袖翻飞乘风而起。
[三]
申主任咬牙,吸力漩涡的光芒由内向外变红,打算使出全力将符叶拽回来。
林禅袖边,断掉的绳索弱弱收回去,爬起来的他焦急迈步,同时左脚绊右脚,跌倒的同时抓到申主任的腰带,将申主任拽倒。
[二]
符叶越过妖管局结界前,平静回望,毫不贪恋融进夜色。
[一]
抓捕失败。
妖管局史上,第一次有妖怪越狱成功。
[零]
头痛欲裂的娇妹醒来,看到瘫倒的栏杆懊恼捶地。
两秒后,她后知后觉地看向认罪书,叹气拿
起来瞧,眼睛却越瞪越大。
[因陈建飞不配合我提供监控,我心生歹意,于12月10日杀害人类陈建飞及他的母亲。]
[我意识到,剥夺他人珍贵的生命是可耻的,是违反妖管局守则的。]
[我将接受妖管局的审判和处罚,毫无异议,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签名:李仙女]
第100章 100行业冥灯
“倾尽全局之力,居然还能让符叶跑掉,我说你们什么好?!”
李局拍桌,符叶越狱这件事,不仅仅是打他的脸,更是打妖管局所有人的脸。
审视的愤怒目光扫过会议桌边或麻木或歉疚的神情,最终停留在徐容容俏丽的面庞,她眼尾翘起的灵动眼眸低垂着,根本不抬。
“徐容容,昨晚抓捕为什么没来?”
隔着座位的贝三思立刻挺直脊背,担忧望过去。
徐容容眨眼,硬着头皮回复:“昨晚跟方程逛街去了,等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想着我这能力还不够符叶切菜的,就……”
“都像你这么想,咱们以后还工不工作!”
“是,我的错。”
李局还想训斥几句,但看到下属们面面相觑的神情,又不耐烦看向窗外,从兜里摸出薄荷糖来,含着糖将焦躁的情绪疏解出去。
“我希望大家知道,这不是在追责。”
“你们要明白,犯人关进地下二层,层层机关,层层把守,居然还能跑出去,这是耻辱啊。以后妖管局还有没有信任程度,这种事怎么出去说,将妖管局都是废物宣扬出去吗?”
说着李局皱眉,意识里的符越骂他骂得更狠。
他真想喊闭嘴。
真要论谁的问题大,符越也逃脱不掉关系,甚至要负全责。
因为他低估符叶的战斗力,导致他们对符叶的戒心降低,才是符叶能成功越狱的真正原因。
符越给出的理由是:神力地负海涵,全凭使用者的心意支配,能力不可谓不卓绝。
但符叶奇怪的是,她始终没有暴露这件事,每次打架只用羽毛,导致符越始终没能发现她开始修神力。
打比方说,神力是武林秘籍,而独属于符叶的妖力是其中一式。
符叶拥有一本只要放在怀里就能无师自通的武林秘籍,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颇有些海纳百川之感,但邪门的是,符叶偏偏只钟情家传的那一式。
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她就用那一式,导致符越看走眼了。
提起这件事,符越也是捶胸顿足。
“事情已经发生,多说无益。”李局将手伸进发缝,蔫巴巴道,“现在大家谈谈补救措施。”
徐容容率先举手,打算将功抵过,表示符叶必须要抓,只要给高额的悬赏,不信符叶不归案。
“对,要抓!”娇妹气呼呼,“她炸晕我两次,更过分的是,她还在认罪书签假名!”
最开始看到两团墨渍,她还以为符叶签自己的名字,结果是她故意把仙女两字凑近写,迷惑她的。
“噗。”
不知道是谁轻笑出声。
随后,会议室响起数声轻笑。
大家纷纷说李仙女这假名够离谱够好笑,李局耷拉的视线平移,语调呆板地问:“好笑吗?”
“有点。”江遇附和。
“我就是李仙女。”
会议室的笑声戛然而止,寂静的气氛好像刚才的笑谈都是虚构的。
申主任咳咳,转移话题:“这符叶的悬赏金啊,我看必须得设置高点,二十万。”
“但这悬赏的名目怎么写?”记笔记的江遇皱眉,“难道写符叶因为越狱,所以悬赏?”
“写犯下重大恶性事件。”李局定论。
新上任的财务科科长左瞧瞧右看看,也推啤酒瓶底似的眼镜片,雀跃举手:“还得限制符叶的银行卡,没钱就不能逍遥法外。”
“加上喻观寒的,都追踪,并且做限制。”
“是!”徐容容想想他们俩那分别剩0.32和1.61的银行卡,死死掐住腿才没笑出声音来。
针对符叶的事情都谈论完,李局拍拍手,会议室的门外侧快速走进一列身穿西装的年轻妖怪,看着很像是流水线上走出来的,放眼望去连神情都差不多。
室内的窃窃私语顿时消失,新进来的妖怪们瞧着比坐着的妖管局老职工还多。
李局懒散地倚住靠背:“我认真想过,妖管局的现状就是人手不足。既然这样,就要增加人手,新鲜血液填进来如果还不足,咱们就面向所有妖怪,公开招聘。”
“另外,上次的部门重组会议,也没讨论出什么结果,甚至这几天还有变动,又少了温浊玉计宋,既然这样,所有人都写一份关于部门重组的方案,我会取长补短,敲定最终的方案。”
“散会。”
*
温浊玉头发乱蓬蓬的,下楼扔垃圾的脚步懒散。
看着倒是气色不错,面颊红润许多,双眼明亮。只是越靠近垃圾桶,她的神情越不耐烦。
不用等周围几道人影凑过来,温浊玉就眼睛望天,将系好的垃圾袋解开,任他们检查完,才咚地投进垃圾桶。
“你什么态度?!”
温浊玉掐腰:“我还不配合吗,吼什么?!”
“不用你们问出口,我都知道你们要说什么,那我再次重复,最近我没见过符叶,我不知道符叶在哪儿,符叶根本没回过家,我家现在只有我和我的男朋友,行了嘛?”
温浊玉嘟嘟囔囔:“真讨厌,让人想卖房子。”
符叶将鸭舌帽压低,藏匿在墙角的阴影里,最近自己家和喻观寒家都受到严密监视,他们甚至是直接驻扎在喻观寒家的。
只要自己出现,绝对会被抓。
她再次探头,看炸毛的温浊玉,转身沿着这条街走出去。
几百米后,她拐入小巷,推开一家宾馆门,跟热情的前台点点头。
这是一家生意不太好的店。
走廊里灯光昏暗,地毯偶有翘起,客人不注意就会被不平的位置绊倒,但根本无人在意和打理。
前台似乎“过一天算一天”,只有面对客人热情,也只有这优点。
符叶算得上是难得的“大客户”,提出想住几星期,因此她以相对便宜的价格,给符叶一间宽敞且视野极好的房间,能看日出看落日。
午后洒进来的光线流光溢彩,霎是美丽。
符叶摘掉鸭舌帽,慢吞吞走到一楼角落的红色立式冰箱前,打算买瓶水。
“叮铃——”
店门上的铃铛声响起。
符叶的手僵住,迟钝一秒后,又继续拽柜门,握住水瓶。
借着光洁玻璃一闪而过的倒影,她看到来人正是赵建设,还穿着她标志性的紫皮茄子羽绒服,而席姐戴着口罩,抱臂站在门外等。
她摸出香水,急匆匆往脖颈喷。
前台看到客人,眼睛唰地亮起星光:“您好,住店吗?”
“不是。”赵建设堪称柔声细语,凑近柜台,“我想问问,最近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符叶走到为客人休息提供的沙发区域,借着拧瓶盖的机会顺势瞧,那张打印纸上印着的,正是她本人的证件照。
前台缓慢歪头,满脸疑惑地看看符叶,又挪回赵建设这里,摇摇头。
“没有,没见过。”
“你如果看到她的话,记得及时跟我们汇报,明白吗?”
前台后知后觉:“她就是你们妖管局短信里,写的符叶吧?”
“没错。”
“那是很可怕的,千万不要来我这里呀,我遇到的话肯定立刻跟你们说。”前台忍不住庆幸,她唯一的客人恰好坐在沙发上休息,不会是符叶。
符叶的手指轻轻敲瓶盖,没想到前台也是妖怪。
赵建设走后,她将水瓶放在柜台上示意结账,顺便跟前台聊聊,很久没跟人聊天的前台顿时打开话匣子,分给符叶座椅。
她叫图图,图图宾馆的图图。
创业多年,但细数履历,开烧烤店入不敷出倒闭;开饭店因为各种各样的食材问题,导致她总要赔偿客人损失费;
开公司因各种毛病被罚款,最终她看上小巷里贴着转让的宾馆店面。
考察的时候,这家店的生意不错,有稳定客源。
因为附近的学校经常承办大中型社会考试,每到考试期间,这种离考点近的房间,即使是基础设施差点,也供不应求。
甚至商家随意定价,溢价三倍也是满房。
可等她接手,学校爆出监考老师徇私舞弊的丑闻,从此不再当做考试考点,她的生意就冷清起来。
朋友听闻,送她外号:行业冥灯。
符叶的眼角柔和几分,状若无意地转移话题:“刚才跟你说话的人是谁呀,我看她有点眼熟。”
“眼熟?”
“我好像办事的时候见过她。”
图图掩住嘴角,激动握住符叶冰冷的手指:“你不会也是?”
“早说呀,我给你的房费再打折。”反正符叶离开后,她就打算变卖宾馆,将店面出让。
都是妖怪,图图毫无戒心,给符叶看妖管局面向所有妖怪发送的公开短信。
内容提到,有只叫符叶的妖怪犯重大恶性事件后逃窜,希望大家见到符叶,立刻告知妖管局。
并且,万不能跟符叶起正面冲突,此妖怪非常危险。
“悬赏二十万。”图图唏嘘,“听说她将仇家的全家人都杀掉了,特别凶残,特征是右手有焦黑痕迹,不能使用,你也得注意点呀。”
符叶眼角抽动,拿起水瓶准备回房间。
图图又笑呵呵地叫住她:“你办入住的时候我就想说啦,但那时候怕你觉得我冒昧,你的名字真好听,薛臻。”
“是啊,真好听。”
臻,抵达圆满之意。
*
符叶在水雾缭绕的浴室里抹镜面。
妖怪薛臻,棕发圆眼,茶褐色的瞳仁配高挺直鼻,青山秀水般的纯净朦胧之感。
符叶坐牢的时候,徐容容耗费几天时间,才为她捏造出来的全新身份。
她逃出妖管局后,躲在31路公交车上躲避搜查。
呼吸急促的符叶打开徐容容和方程扔给她的包,除去新手机,里面还有化妆镜。
那手持的化妆镜只有巴掌大,双面的颜色不同。据徐容容的消息里介绍,艳丽红色那边为“薛臻”,纯白那边为“符叶”。
她需要用什么外貌示人,照镜子切换即可。
但原理等同喻观寒的发色,这只是更改她在别人眼里的模样,并不会改变她本身,发丝如果脱离她的身体,依旧会由棕变回纯黑。
[徐RR:我没完善薛臻的能力和相关属性,因为不知道你还能设定成什么。]
[徐RR:跟符叶相同的话,不行,因为符叶的能力太特殊,你们相同会引起妖管局的注意。]
符叶将发丝吹干,系好浴袍,从青色宽袖里掏零食,随着她清脆咬开葱香薄饼,叼住剩余的半边给徐容容回复。
[薛臻:设定水系妖怪吧,能力是雾气。]
[徐RR:不会露馅吗?]
[薛臻:不会。]
神力的作用比她的想象要宽泛得多。
就像海藻说的,一直以来,她都没能发挥神力的作用。之前遭遇冯宁事件,当时为隔绝爆炸,她的羽毛间出现肥皂泡似的隔膜,正是因为潜意识里,她想保护在场的人,所以神力倾泻而出。
那时候,她虽然很惊讶,但没有细细探究。
直到坐牢后,面壁回想起这件事,她才后知后觉海藻说的不要限制想象是什么意思。
准确说,神力根本不需要流窜在妖芯里。
它可以萦绕在妖芯之外,神力过多,就会沿着她浑身的经脉游走,是不需要引入妖芯后转换再来使用的,而是心随意动,随着她的想法转换,最初她得到神力,却仍想使用妖芯,没有想着直接驱使神力,就是误区。
所以天工石封住她的妖芯,却限制不住她体内磅礴充盈的神力。
符叶拿起化妆镜,将纯白的镜面对准自己,在红格裙称还是这样看得习惯时,她低头看右手。
纯净的神力覆盖——干枯的皮肤血肉再生,变得柔软而充盈,焦黑的痕迹也逐渐褪去,完好无损。
妖管局的短信提到符叶的右手是不能用的,如果有人注意到薛臻的右手也不灵巧,那很容易暴露。
[好友“徐RR”邀请您薛臻加入“愚公移山兴趣小组”]
[您与海藻、Noname、计宋、Equation、熊Four、黑猫警长、Fuye还不是好友,请注意……]
符叶沉默着点进“Fuye”的账号,又退出来看看群聊成员列表,意识到这是再度更名的循仙会专案组。
[熊Four:拳打脚踢.jpg]
[熊Four:李仙女要我去看仓库,没人轮替,每天到岗,游戏卸载。]
[黑猫警长:你至少还清净,李仙女让我给江遇那小心眼的玩意儿打下手去,我没好日子过了(摊手)]
[熊Four:拳打脚踢.jpg]
[徐RR:李仙女派给我两名助手,完全不帮忙干活,只是监视我的,就在我打下这段话的时候,他们还在用余光偷瞄我呢。]
[徐RR:但是我瞧,谁也没有无名惨。]
符叶看不断跳动的聊天记录,才明白他们为什么说无名最惨。李局将四楼重新布置,助理办公室留给新到任的助理用,而无名搬到四楼走廊拐角,只有桌椅加电脑,随时待命。
相当于以前可以美滋滋摸鱼,现在领导不用开门就能吩咐他工作。
[Equation:附议,把百年老宅男从蜗居的办公室里拉出来见太阳,谁想的馊主意。]
[熊Four:拳打脚踢.jpg]
[计宋:我跟温浊玉晚上吃榴莲莓果双拼披萨。]
[熊Four:拳打脚踢.jpg]
[海藻:知道大家都很有压力,现在是非常时期,多多坚持,该做什么做什么。]
符叶逃狱事件,大家帮助符叶要么暗戳戳,要么没证据,只有海藻是实打实地对抗李局,因此惨遭妖管局除名。
[熊Four:拳打脚踢.jpg]
符叶看着熊四刷屏的表情包,莫名觉得这群聊很温馨,好像所有的生活都没有变化,大家仍处于稀松平常的幸福当中。
如果是她汇报近况,按照格式写,应该是:李仙女陷害我,导致我不得不越狱,惨遭通缉。
符叶仰倒在柔软的被褥里,洗完热水澡的皮肤清透细腻。
[薛臻:现在所有关于循仙会的线索都中断,咱们要从哪里入手?]
[海藻:还记得失踪妖怪名单吗?可以从调查失踪妖怪开始,我不信这么多妖怪,循仙会在处理的过程中没有露出任何马脚。]
[薛臻:我去查。]
[计宋:我也查。]
徐容容将失踪妖怪名单发布为群内共享文档,由群成员自行编辑。
谁探访完该妖怪,即可将得到的信息详细填写到备注中,信息共享。
*
12月25日。
今天去寻找的失踪妖怪名叫徐西瑞。
徐容容查到,徐西瑞今年刚刚抵押自己的住房,申请贷款。9月份发放贷款全额,按照约定,11月15日为第一期还款日。
但分期的贷款徐西瑞并没有按时还,12月份也没有还款,如果连续三月仍不还款且消失断联,她的房屋将因高风险行为被封存。
相比失踪,事件前后串联,徐西瑞更像是恶意借贷。
妖怪嘛,随便往哪儿逃跑,蜗居几十年,说不定能熬到放贷款的银行倒闭。
符叶将徐西瑞家小区的摄像头给无名拍照,无名无奈表示他现在超级忙,实在没办法帮,建议她去保安室碰碰运气,他可以提供自动复制监控视频的程序。
保安恰好蹲在门口抽烟。
“你叫什么名字?”
“李仙女。”
“那你不是小区的业主。”说完,保安继续吞云吐雾,甚至不再搭理她。
符叶转身就走,最后带着在方程那里打折后仍卖199块的睡眠沙漏回归,将熟睡的保安拖到沙发上躺着。
她将无名快递给她的U盘插入主机箱,等待进度条走完。
徐西瑞住在12号楼,单元楼内的电梯视频已经被覆盖消失,最早能看到11月20日,而室外的监控倒是留存时间长些。
徐西瑞总是带着小女孩出来放风,符叶点开资料看,可徐西瑞是独居的。
她的生活似乎很规律,去市场买菜,取快递,陪小女孩在楼下玩耍。
直到11月14日。
镜头内开始飘雪,能被摄像头捕捉到雪花,可见雪势不小。
车身印着搬家公司的货车缓缓驶入镜头内,从那天开始,徐西瑞再也没有带着小女孩出现在镜头里,符叶重复播放视频。
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搬家公司的人穿着制服,只有两个人,将整齐摞好的纸箱往货车里塞,就连纸箱都是统一定制的,印着搬家公司的图案。
所有的物品都放进厢货后,雇主打开前门,也坐进车内。
恰巧的是,符叶对这天印象深刻。
那天鹅毛大雪飞舞,大家在会议室被海藻分成三条路线去抓捕陆尧,而她和计宋在入城高速,将收费站重新装修。
不可能是巧合。
符叶联想起海藻曾说的,吸引妖管局注意力的背后必有大动作,也许就是这样。
循仙会趁机向早就瞄准的目标下手,绑走妖怪们,等待着时机到来挖他们的妖芯。
符叶搓脸,打算去徐西瑞家看看现场。
她是爬步梯上楼的,恰好跟某个牵着女孩的女人照面,符叶无意间扫一眼孩子,连忙追下去两步。
这正是徐西瑞总带着玩的小女孩。
“您好,您认识徐西瑞吗?”
听到这名字,孩子妈妈虽仍是戒备,表情却柔和许多。
女孩突然含糊地喊:“Hi西瑞!”
“我在。”
符叶的手机突然出声,女孩咯咯笑起来。
“这是孩子总跟西瑞姐姐玩的游戏。”孩子妈妈笑道,“只要她这样喊,姐姐就会回复,我在。”
“能耽误您点时间聊几句吗?”
“当然。”
她们没有走远,就坐在小区的廊亭里。
名叫瑞雪的女孩蹲在旁边玩雪,嘟嘟嘟叫着。
“我是徐西瑞的朋友,最近联系不到她,所以想来看看。”
女孩妈妈也染上怀疑:“实不相瞒,我家跟西瑞家就是邻居,孩子跟西瑞也是好朋友,最近我确实很久没见到她了。”
虽然是邻居,但身为美食博主的西瑞总是帮忙照看孩子,能让她安心工作赚钱,她很是感激。
“甚至能把瑞雪教得会洗脸刷牙,我真的没想到。”
“最近有没有奇怪的事情,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记不太清了。”邻居缓缓摇头,“应该是大雪那天,对,就是那天。”
新闻里说,入城高速因暴雪封闭,导致什么设施坍塌需要维修半月。那天她下班晚些,回到家却发现瑞雪就蹲在玄关,嘟嘟嘟叫,而西瑞家敲门无人回应,平时总是她去接孩子的。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西瑞了。”
“她失踪的那天,有可能是跟孩子待在一起的?”符叶看向穿着粉色羽绒服的孩子,“我能跟孩子打听打听那天的情况吗?”
邻居苦涩:“她不会说话。”
意识到这句话有歧义,她补充,孩子可以发出声音,但无法交流。
“我想你可能注意到了,孩子会不自觉发出怪声,哪怕只是很简单的词语,也是要反复教很多遍的。”
符叶望去,瑞雪很喜欢触摸雪,眯着眼微笑,哼哼着散发喜悦。
“是星星的孩子。”
养育这样的孩子,要付出十二万分的耐心和精力。身心俱疲的她自从搬回这套父母留给她的旧房,反而拾起希望。
因为邻居徐西瑞。
她很喜欢瑞雪,总是邀请孩子去玩,甚至会带着孩子午睡,将她照顾得干干净净。
最初邻居是有戒心的,但无数次加班后,回到邻居家接回熟睡的瑞雪后,她的愧疚和感激齐齐翻涌,恨不得给徐西瑞发工资。
她陪伴瑞雪,给邻居更多的时间,去赚钱养家。
“听说我想带瑞雪去看病,她甚至还给我拿出50万,说剩下的钱可以给孩子上特殊教育的学校。”邻居抹眼泪,“我都不知道,人怎么能善良成这样。”
“前段时间这栋楼里有邻居搬走吗?”
“那小伙子现在还在群里。”
*
利用瑞雪的指纹,符叶成功走进徐西瑞家。
衣柜里的衣物整整齐齐,完全没有缺口,所有的日用品譬如牙膏牙刷、护肤品都在浴室,毫无杂乱。
看起来没有出现慌张收拾物品出行的情况。
相比徐西瑞逃避债务而逃跑,符叶更倾向于,她是被带走的。
符叶站在妖怪的家中,甚至能感受到,生命以百年计的孤独妖怪,结交小小人类朋友的喜悦。虽然她的人类朋友无法说话,但她们仍有情感维系,陪伴彼此。
她愿意用漫长的生命为她的朋友做些什么,所以倾尽所有帮助瑞雪的妈妈。
符叶打开鞋柜,摆放整齐。
看得出来徐西瑞很喜欢穿运动鞋,放眼望去都是各色的运动鞋,符叶顺势准备关柜门,手却顿在原地。
——最下层的角落,塞着黑色的手机。
按照常理说,即使是随手放手机,也没有放进鞋柜的,更像是,这手机故意被藏在这里。
手机已经没电关机,符叶找到充电器,等待手机短暂蓄电后亮起屏幕。
[请输入密码]
[0119]
[密码错误]
不是徐西瑞的生日,也不是瑞雪的生日。
符叶束手无策,打算将手机邮寄给无名,看能不能得到线索。突然,她想起瑞雪见面时的那句话。
[wozai]
短暂的卡顿后,手机解锁。
手机甚至还保留着上次自动关机时未清除的后台记录,某个软件正是徐西瑞家电子门锁的监控视频软件。
时间跳到11月14日。
监控视频只录制摄像头被唤起的时刻,也就是监控前捕捉到人影的时刻。
身穿搬家公司制服的妖怪凑近监控后,喝令徐西瑞快点开门,否则他们就杀进去。
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瑞雪被吓得乱叫,徐西瑞豁出去,硬着头皮开门。镜头里吱呀一声,瑞雪被半只手臂往外推,示意她快点回家。
另一边身穿搬家公司制服的妖怪正准备将孩子拎起来,徐西瑞语气严肃:“这孩子是人类!”
没胆量逾越人类和妖怪界限的对方悻悻收手。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我不认识你们。”
门再次合上,搬家公司的人端着纸箱,神情喜悦。
符叶闭眼,那显然是化形后的徐西瑞。她被藏在纸箱里,掺进真的搬家的男生行李中,混淆着运走。
那些行李外表相同,都封存好,所以搬家的雇主根本不会注意到纸箱的异常。
如果不是徐西瑞藏起手机,没人会知道循仙会嚣张到这种程度,直接上门绑妖怪。
符叶看向徐西瑞的资料,她被抓走,说明有同属性的人类正濒死。而循仙会靠着以命换时间的办法,赚取人类的三百万巨款,多么讽刺。
脆弱的门无法保证妖怪的安全,面对穷凶极恶的妖怪,暴力破门或顺着窗爬进房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除去在最后时刻保全瑞雪,徐西瑞居然没什么能与他们抗衡的。
*
顺心达搬家公司。
“您是来面试前台的吗?”
“来当搬运工的。”
“不是你呀……”前台肩膀塌陷,“我今天就要离职了,但说好来面试前台的人还没来呢,她不会放我鸽子吧?”
“我看你外形条件挺好的,如果她不来面试,你试试前台怎么样?”
符叶摇头:“我当搬运工。”
“那你先坐会儿,等到她来,我
带你们一起去见经理。”
“好。”
顺心达搬家公司位于旧厂区,办公楼是厂内唯一的多层建筑,其余的棚内都放置搬家用的器械和载具。
符叶续杯到第三杯的时候,接替前台工作的人才姗姗来迟。
居然是熟人图图,“行业冥灯”的眼睛在触及到符叶的时候爆燃:“薛臻!好巧哇,你怎么在这?!”
符叶和图图双双进入试岗期。
前台高兴地拎起自己的包跟她们挥手告别,像中彩票似的,而图图拽着符叶坐在柜台后展望未来。
“这样也好,最近咱们能一起下班回家。”
“你租到房子没?我可以将我家隔壁一套房子租给你,给你打折。”
“以前我每天都独来独往,好孤独啊,没想到新找的工作可以跟你在一起,咱们真有缘分。”
符叶不语,只是盯着走来走去的职工们瞧,看看有没有眼熟的。
经理将符叶划给老职工熟悉工作内容,这单确实只是简单的搬家,等到车从雇主的旧地址行驶到新地址,卸掉货物后,司机上车准备回公司。
刚坐上座椅,他的脸前就蒙住一团雾,瞬间昏睡过去。
符叶拽开衣领瞧,心口果然印着黑色的铃兰,所有的顺心达职员恐怕都是伪装成寻常妖怪的循仙会成员。
他们不是每天都裹着黑袍,在阴暗地底碎碎念的神经病,而是平时就藏在妖怪们的生活中,伪装成普通的妖怪,在神使需要时,以出其不意的身份替他做事。
符叶恍然大悟,就像友达人力资源。
循仙会的公司不可能有外人参与,也许等她和图图通过考验,她们也会被吸纳进循仙会,成为循仙会的一员。
[愚公移山兴趣小组(9)]
[薛臻:我决定加入循仙会。]
[徐容容:?]
[计宋:?]
符叶收起手机,了解敌人的第一步,是成为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