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现代世界31 煎鱼教程。
剧组用来存放道具的杂货间格外阴凉。
具体是什么原因, 也没人说得上来,毕竟大多人也不懂建筑,只知道这条背阴走廊的每一个房间都格外凉快。在这里还是高中的时候, 就有学生喜欢来跑来这里贪凉,后来剧组在春末夏初之时来这里拍电影,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得闲的工作人员也喜欢来这里躲躲。
可此时此刻, 置身此间的楚凝却只感到潮湿、闷热,他身上冒出细细的汗珠, 那股清幽的香味也随之变得浓郁,叫围绕在他身边的男人双目发红, 目光好似要把他吞吃入腹。
他被热烫的身躯包围了,那些躯体好似铁铸的牢笼,叫他逃脱不得。有人把他困在自己的怀抱里,有人摆弄着一台摄像机,有人正在看一套熟悉的女式校服,有人贴近了他, 给他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楚凝, 从我们中间选一个。”他说道, “或者, 我们会在这里试试该怎么和谐共处。”
没有开灯的杂货间很暗。
这里的窗户位置很高, 一抬头就能看见头顶明亮的光束, 灰尘在其间飞舞。
可底下的一切都是昏暗的, 楚凝恍惚间, 快要认不出身边的人谁是谁。
毕竟,他们的灵魂来自同一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而楚凝沉默不语。沉默亦是一种答案。
好像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而那股湿热的气息逼近了他,侵袭,包裹,像是透明的蛛丝,将蝴蝶缚于其中。
……
那只被蛛网困住的蝴蝶,终于还是本能地开始挣扎。
一个又一个灼烫的吻落在唇上,生理性的泪水盈满眼眶。因为是夏天,楚凝穿着短袖短裤,这让男人的大掌轻易便能掐住他的腿肉,雪净绵软的软肉从指缝溢出,轻而易举便能在上面留下触目惊心的指痕。
掌印一道叠加着一道,这不是一个人能留下的,每一个人都像是想要覆盖前一个人留下的痕迹,让楚凝身上只打满自己的印记。他们的动作带着些憋闷的火气,像是不满楚凝的选择,如果可以,没有人愿意和其他人分享伴侣。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只是在楚凝身上留下指印和吻痕。
而小鲛人只是未经人事,不是不通人事,在发觉他们更进一步的念头时,终是忍不住发出泣音:“不要……”
他被掐住了下巴,湿漉漉的眼眸望进了另一双有些残酷的眼睛:“不要什么?”
楚凝啜泣着说道:“不要一起……”
“小凝,不能这么贪心。”楚凝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是温序,只有温序会这么叫他,“你不能既要我们共处,又一点代价都不愿付出。”
其他的声音接连在耳边响起。
“阿凝,这是你自己选的。”
“阿凝,是你选择要当我们共同的妻子的。”
“楚凝,我们已经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你现在就是想要反悔,也来不及了。”
猎物已经咬进了嘴巴里,没有放过的道理。
说话间,衣服被解开。而某件被楚凝珍惜地放在胸前口袋里的玉饰,因为男人们的疏忽,直直掉了下来。
捕捉到那一抹莹润的白,楚凝慌张地扑上去想要接住它。玉坠子却掉进别人的掌心,他也直直扑到了身前的温序怀里。
温序握着那枚玉坠,他头一回发现自己的嫉妒心原来这般强烈,又妒忌楚凝不愿意选择他,又妒忌这枚不知道为何被楚凝如此珍视的玉坠子。他把手扬起,避开了想要抢回玉坠的楚凝,淡淡说道:“也不是成色多好的玉,扔了算了,我到时候送你更好的。”
“不可以!”楚凝急道。
“小凝,这是哪个男人送你的吗?”温序凝视着他。
他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样的念头,就是本能地认为这枚玉坠来历不凡,好似是一件定情信物。
楚凝觉得自己被这几个人欺负了。
又是亲他摸他,把他弄成这副模样,又是明里暗里指责他贪心不足,水性杨花,现在还想要扔掉他们定情的玉坠。楚凝委屈不已,喃喃道:“哥哥,这明明是你送我的。”
他什么时候送过楚凝玉饰?
温序脑子里才冒出这样的念头,那被他握在掌中的玉坠,忽地发出莹莹白光。
楚凝确认他们的身份时,不仅玉坠会发出白光,坠子里还会飞出萤火虫似的小点,直直钻进男人的眉心。
那白点转瞬即逝,以至于楚凝一直以为这仅是玉坠让他确定这些人是哥哥一部分打上的印记。
可此时此刻,那些印记竟然再度与玉坠共鸣,白光再现,化作眉心一道剑痕。
一些在分裂神魂时被封印的记忆也一并浮现,先前还水火不容针锋相对的几个男人,神情缓缓同步,变得无比一致。
楚凝意识到了什么,怔怔看着他们:“哥哥?”
他面朝着的,也距离他最近的温序,伸出手温柔地抚上他的脸颊。他细细描摹他的眉眼,喟叹道:“小鱼,都长这么大了。”
一时间,楚凝再也不怀疑身边的人记起了他们的过往。
几串泪珠滚落,他的眼中却浮现出喜色,亲昵地把脸埋进温序怀里,软声唤他:“哥哥。”
……
在楚凝还没有成年的时候,族中发现了他某一项特质的姨姨姐姐们,就对他的未来分外担忧。
楚凝对自己亲近的人,实在是太纵容了。
姨姨姐姐们叫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有时候明明只是逗他的话,小鲛人也会当真。族里的鲛人与他血脉相连,倒不会坑他,就是不由得担心起来,楚凝对自己的亲人如此,他日遇到喜欢的人只怕也如此。今后若是遇得良人倒也还好,如果遇上想要欺负他的坏人,那该怎么办呀?
现实是,楚凝完全不觉得自己被坏心眼的人欺负了。
他乖乖换上那身女式校服,和他拍戏时穿的那身有些像,但其实不是同一套,这身的裙摆要短上许多,堪堪遮住腿根。
他叉开腿坐在椅子上,椅面很凉,直接与皮肉相贴。这些都是哥哥的吩咐,楚凝还没有意识到现在这副模样是多么浪荡,一双清澈水润的眼眸单纯无辜地注视着镜头。
摄像机被打开了,亮着红点,忠实地记录下一切。
“解开……扣子吗?”小鲛人听话得不行,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校服上衣是套上去的,只有三枚装饰性大于实际用途的纽扣。
解开一颗,能看见他形状优美的锁骨。
解开两颗,便会露出小片柔白的胸膛。
最后一颗也解开的时候,淡粉色的贴身小衣在男人眼前半掩半现。明明裙子底下不着一物,上衣下面却添了这么一件胸衣。
他就这样对着镜头敞开衣领,仿佛什么限制级电影里才会有的画面。
短暂恢复记忆的男人,并没有丢失在这个世界的其他记忆。
于是他饶有兴致地摆弄起摄像机,按照他分身本来的计划,录下今后可以一遍遍拿出来回味的东西。不过在他分身的设想里,这一切不会那么顺利,楚凝或许会不愿意,也许要半是诱哄半是强迫,才能遂他的愿。
只是没有想到,楚凝对自己喜欢的人竟然能纵容到这种地步。
在他没有借助仙骨玉坠的帮助暂时恢复记忆前,楚凝便忍了四个人一起欺负他。在发觉他记起了他们的过往后,更是什么都愿意了。
要他扯开衣领愿意,要他跪坐在椅子上朝后撩起裙摆愿意,要他玩弄自己也愿意。
原先冰冷的椅面变得热烫起来。
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沾了汗还是别的什么水液。
终于感觉到羞耻的小鲛人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他看向镜头外的男人,却只是问道:“哥哥,你为什么不过来?”
……
在深色的布条蒙上眼睛后,楚凝眼前彻底黑了下来。
视觉的消失让他感到无所适从,流出的泪水很快就在布条上留下更深的痕迹。这条小鲛人很会哭,如果不是此间天道对他施加了限制,这会儿地上只怕滚满了鲛珠。
其实他也没有那么喜欢流泪,至少难过的时候,他哭得就不会这么厉害,往往还会强行忍住,把泪水憋回去。反倒是越觉得自己被疼爱着,哭得便越凶。
“阿凝,猜一猜你身边的人是谁?”有人在他耳边说道,还时不时含吮他的耳垂,将白玉吮成了红玉,“猜错一个名字,今天就多加一个小时。”
他的身边就这么点位置,后面的人出了声,很轻易就能通过声音判断出是裴照墨,可左右与前面的人是谁,这怎么猜得出呢?
楚凝手腕酸得厉害,不被男人捉着,只怕早就无力地垂了下去。他只能说了一个绝对不会错的答案:“都是哥哥。”
“不行,一定要说一个名字。”裴照墨不认这个讨巧的答案。
就算是同一个人的分身,那也是各自有名字的。
楚凝还是猜不出,他现在更想知道另一件事情:“哥哥,你的真名是什么?”
哥哥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可他还不晓得哥哥的。
男人在他耳边轻轻嘘了一声:“阿凝,不能说,会被发现的。”
楚凝一下子就明白了哥哥说的会被发现,是被什么发现。
自然是此间的天道。
他和系统穿越进小世界,在天道那过了明面,天命之人的成长过程中有可能会遭受意外,如果不幸夭折,对天道而言也是极大的打击。他和系统确保天命之人能顺利长大成人,天道给他们在这个世界停留一段时间的许可。
而追着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哥哥,并没有经历这一段流程。于天道而言,他是一位发现后就要立即驱逐出去的外来者。
因而哪怕他和楚凝对彼此的身份已然心知肚明,却不可直言。
“……我明白了。”楚凝喃喃道。
“好了,小鱼快点猜吧。”哥哥没有放过他,“如果不猜的话,那就直接加三个小时。”
他话音方落,前所未有的刺激便让楚凝身体一阵阵发颤,无意间大腿猛地夹紧,男人发质偏硬的头发戳刺着软嫩的腿心。
楚凝听见了男人吞咽的声音。
“前面是……温序?”他猜了一个名字。
与他腿心相贴的头发发尾有着墨绿色的挑染。
被猜错名字的男人根本不顾楚凝还在不应期,不满地再度低下头,直到逼得美人发出难耐的哭喘。
“怎么办,猜错了。”裴照墨叹了口气,“小鱼,你还有两次机会。”
……
楚凝的运气属实不太好。
他瞎蒙了三个名字,竟然没有一个是蒙对的。
最后他在杂货间整整待了七个小时,到后来,他已经完全软成了男人怀里的一摊水,只能任人肆意摆弄。
楚凝泪水涟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久,看他哭得实在可怜,男人告诉了他计时标准。他一共有四道分身,所以算四个小时,鉴于楚凝在之前的小游戏里全部猜错,所以再加三个小时。
楚凝哭得更厉害了。
欲海浮沉间,他猛地想起了什么,随便抓了一个分身的胳膊慌张说道:“糟了,我答应过元元给她做甜点的。现在……现在几点了?”
手机早就不知道被扔到了什么地方。
楚凝抬头看向高高的窗户,看见了窗外的漫天红霞。
楚凝:“……”
他是上午离开的医院,本来还打算在家里吃午饭,结果现在不仅午饭没吃上,还在杂货间里被折腾到了傍晚!
再好脾气的小鲛人,也忍不住骂了一句混蛋。
他气得踩在某道分身肩上,室内昏暗,但隐约可见他连脚指头上都被留下了咬痕。就这还是仙门出来的人呢,感觉和凡人传言里的那些魔修没差了!
如果男人知道楚凝心中所想,一定会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他和那些魔修可大不相同,平日里行事作风还是很正派的,只是煎鱼这道菜实在是美味可口,叫人一尝就停不下来。
还想再多吃几口的人抱着楚凝哄:“我让人去照顾元元了,你别担心。”
今天压根就没准备放楚凝回去的人,早早就安排好了晚上去照顾元元的护工。
他把脸埋在楚凝的肩窝,语气带了几分委屈:“我倒是忘了问你,为什么没等哥哥,与别人有了孩子?”
他是真的有点伤心,虽然二婚的小鲛人也别有一番风味,但明明年少时他们就私定终身,怎么这也能让人抢了先?
他揉着楚凝柔软的肚子,因为实在没法想象楚凝让别人生儿育女,他甚至昏了头,疑心元元怕不是从楚凝肚子里出来的。这个想法更是叫他火冒三丈,恨不得把那他臆想出来的男人大卸八块。
楚凝听不得他委屈的语气,这条鲛人就是喜欢谁便恨不得把一颗心献出去的性子,根本舍不得心上人在感情上受委屈。他握着男人的手,告诉他那个自己藏在心底很久的秘密:“元元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男人怔住。
“她是我兄长的女儿……我在这个世界的兄长。她的父母,在她还未记事的时候便去世了。”楚凝说道,“她现在太小了,我怕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多想,也怕被别人知道后,有的坏孩子会拿她父母双亡这件事欺负她,便把真相瞒了下来,打算等她长大一些再告诉她。”
“哥哥,我没有和别人在一起过,也不会和别人生孩子。”楚凝定定看着抱着自己的男人,“如果一定要生,我……我只会和你。”
这话太过羞耻,说到最后,他直接把脸埋进男人怀里。
怀中的美人衣裳早便被除尽了,数个小时后,已然完全一副被滋润疼爱得熟透了的模样,他露出痴态,更是叫人心荡神摇。男人忍不住一遍遍亲他,在他身上留下更多的痕迹,听他发出黏腻的哭腔。
“小凝想要怎么和我生孩子?”他在楚凝耳边问道,“哥哥可做不到,莫不是小凝身为鲛人,身体的构造与常人不同?”
他故意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怎么办,哥哥本来不想欺负小凝的,可如果小凝真的能够生儿育女……”
他语气危险,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不要!”楚凝被他吓到,男人有的地方算得上天赋异禀,他绝对受不住的,“你……你答应过让我来的!”
像是唯恐男人反悔,他有些急切地把人压在地上。只是自己也不是很会下一步,便仅仅是趴在男人胸口,跟他撒娇:“不用进来,也可以有小鲛人的……反正,反正我有办法给哥哥生的!”
他用从哥哥身上赚来的能量造出小鲛人,怎么不算是给哥哥生的呢?
男人其实只是跟楚凝开玩笑的。
他舍不得伤到楚凝,早就打消了上他的念头。他的那些个分身在没恢复记忆的时候,怀揣的也是一样的想法。
所谓要楚凝给他生孩子,不过是亲热时调情的戏言。
只是小鲛人这意思……怎么好像他真能?
男人回顾那些提及鲛人的典籍,从没说过男性鲛人也可以啊,甚至女性鲛人往往也不可以。鲛人的生育期不与成年期重合,但也有三四百年,然而鲛人诞育后代格外艰难,许多鲛人在数百年的生育期里,哪怕时不时上岸寻找心仪的人类做露水夫妻,通常直到生育期过了,也不会生下一尾鲛人。
这是他们那个世界的天道对世间各个族群做出的限制,越是强大的种族,便越难传承,凡人在踏上修仙之路后,基本也无法拥有后代。鲛人在海中近乎没有敌手,而且强大的能力与生俱来,不需要后期多加修炼,这令天道对她们做出的限制也格外严重,基本每一本提到鲛人的典籍都说过,她们早晚会因为没有新生儿自然消亡。
但天道又往往会留下一线生机。
男人好像能猜到,楚凝为什么会突然去往别的世界了。
“那小凝需要哥哥怎么做?”他的手本来扣在楚凝后腰,不多时又下移,暧昧地揉着。
楚凝脸颊绯红,讷讷道:“哥哥只要……只要和我做就好……”
系统说过的,负距离的贴贴涨的能量太多了。但他不是很会,只能把自己交给哥哥,让哥哥带着他做。
“好。”他的话,正中男人下怀。
很快,楚凝便感觉到又一具热烫的身体贴在他的后背,哥哥轻而易举地操纵着自己的分身,把自己夹在中间。
楚凝迷迷糊糊间想,这样的话,他可以获得四倍能量吗?
……
答案是不可以。
事实上七个小时也没打住,等楚凝被几个男人护送回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的事。等到他在裴照墨的宿舍洗干净满是污浊的身子,穿上裴照墨备在衣柜里的衬衫后,系统才被从小黑屋里放出来。
知道自己只获得了一份能量的楚凝感觉天塌了。
【宿主,我早就把多人运动从程序里删掉了。】小气泡虽然一直被关在小黑屋里,但也能通过一些指标查看到楚凝当时的情况,【而且他们的灵魂来自同一个人,我的程序只检测到了一个意识,当时的情况属于一个人操控他的多个分身,这是单人运动啊!】
小鲛人捂着自己的肾,眼泪汪汪:【我再也不让他的分身一起了!】
事实上,在这个世界也不太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云销雨霁不久,白色的剑痕便从男人们眉心消失,玉坠子也彻底安静下来。在楚凝的要求下,囤囤鼠系统忍痛拿出一部分能量,给玉坠子做了一番检查,查到仙门少年在坠子里留了一部分神魂能量,方才神魂能量与他齐聚的魂魄共鸣,方才令他短暂恢复记忆。
那股力量此刻已然沉寂下来,它会慢慢恢复,但是说不准下次恢复是什么时候,反正那一定是一个很漫长的时间。
男人们的记忆被再度封印,不过他们冥冥之中已经意识到了他们是同一个人,虽然仍旧不是很对付,但已然能勉强做到和谐相处,愿意共侍一尾小鱼。
只是楚凝觉得自己受不了四道分身再来一遍,决定回去后就给他们排个班。
天上月明星稀,今夜也是个满月夜,让楚凝恍惚间想起了他与哥哥初见之时。
今天虽然听不见浪花拍打沙滩的声响,但夜风徐徐吹拂着林叶,起伏的叶片宛如海面潮起潮落,伴随着催人入眠的沙沙声。
楚凝感觉到困倦,快要枕在温序肩头睡去。他今日属实是累得很了,以至于连自己走路都做不到,只能让男人抱着自己下山。
他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温序问他:“小凝,从今往后,我们是不是便算你的丈夫了?”
“嗯。”楚凝轻声回答他,履行了自己许多年前与仙门少年许下的承诺。他紧紧握着那枚玉坠子,安心地沉入梦乡。
第32章 现代世界[完] 与元元的故事,就此告……
十八年后, 京城。
楚昔元在外地出了半个月的差,终于赶在最后关头回校完成毕业答辩。险些因为航班出了问题没能赶上,幸好她温叔立即给她安排了私人飞机。
直至答辩完, 楚昔元才来得及给温序打个电话。
“嗯,很顺利,都处理好了……公司那边也很顺利……”楚昔元挎着包, 匆匆忙忙往校外走。爸爸说她小时候总是不好好走路, 有时候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有时候蹦蹦跳跳好似一只小兔子, 如果不抱着她,十分钟的路她能走出半小时。
但长大了些后, 她行走时就显得雷厉风行。
学习与工作亦是如此,效率高得令人咋舌。楚昔元上大学后就开始自主创业,还没毕业就成了小有名气的商业新贵。这令她在所处的商学院有了个大师姐的称号,许多研究生学哥学姐都跟着这么叫。
楚昔元这头正跟温序说着话,前头一个认识的人有些戏谑地叫了她一句大师姐。
“我马上就回家了……温叔,想约爸爸见面你自己约, 和我说也没用呀。”楚昔元非常习惯地把话挡了回去, “有人找我, 我先挂了啊。”
挂断电话后, 楚昔元看着在前面等她的人, 有些无奈地问道:“学长,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些人叫她大师姐, 或许是发自肺腑, 但这个人叫她大师姐,那就无疑是在打趣她了。
毕竟此人在商学院也是赫赫有名,本身家世不凡暂且不提, 自身能力亦格外出众,当前成就完全不逊色于她。这导致有许多人喜欢把他俩放在一起,说他们是京大商学院双璧,因为楚昔元确实跟这位学长时有交集,有人还暗戳戳磕起了CP。
但楚昔元知道自己和这人半点师兄妹以外的关系都没有,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就是这也是一个想要当她后爸的人。
“学妹,你公司最近开发的项目我很感兴趣,介不介意和学长交流一下?”挡路的男人笑眯眯道,“如果你急着回家的话,去你家聊我也不介意的。”
楚昔元呵呵冷笑,这人狐狸尾巴藏都不藏。
交流个鬼啊,去她家见她爸才是这人的真正目的吧?
大学四年,楚凝经常来学校看望她。楚昔元倒是没有住校,而是为了方便在校外买了房子和楚凝一起住,但她创业团队的成员基本是在学校找的,平日也时常在校内办公,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
担心她不好好吃饭的楚凝,时不时就会带上自己做的吃的来学校看望她。
被楚凝送温暖的人不止楚昔元,还有她创业团队的其他小伙伴。楚昔元已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遍身边人第一眼见到她爸就被迷得神魂颠倒,发觉楚凝已为人父后心碎一地,知道楚凝当前未婚继续对他魂牵梦萦的过程,学长也是其中一个。
惊鸿一瞥,从此念念不忘。本来对指导学妹学弟很不上心的学长,从此隔三岔五就要到她面前晃悠,没几句话就拐到她爸身上。
这一回,楚昔元决定把话说得绝一些,把这对她爸心怀不轨的人劝退了。
“学长,你省省吧,我爸确实没结婚,但不是没有恋人。”
学长神情不变:“既然还没结婚,说明我也不是没有机会。”
楚昔元心道你知道什么,没结婚纯粹是因为她爸恋人不止一个。前几年同性婚姻法案通过的时候那四位叔叔差点打起来,要不是她爸及时说了不打算和任何一个人领证,还不晓得要打成什么样。
楚昔元继续劝退:“追我爸的人都要排到法国去了,学长你还是死心吧。”
“追人这种事情哪有先来后到的道理,不都是看谁能争能抢?”学长铁了心要在楚凝这棵树上吊死,“学妹,有空在叔叔面前给学长说说好话呗。你爸爸现在的恋人和他应该是同一辈的吧?男人到那个年龄就不中用了,不如考虑一下学长,学长还年轻。”
楚昔元:“……”
楚昔元又觉得有点道理,又觉得这人好不要脸。
“我才不说,你要追的话自己努力吧。”楚昔元不再理他,她还赶着回家吃爸爸给她接风洗尘的晚饭呢。
反正追她爸的人那么多,也不差学长这一个。且不说那四位叔叔守着她爸守成了什么样,光楚昔元清楚的追求者,就有某位丹朱镇出身的尖端科技企业阳姓总裁,某位也是丹朱镇出身的全国数一数二的骨科医生,某位据说是她爸爸在大专的学长,从普通汽车修理工一路干出全国最大修车行的平民企业家典范……
学长想要争抢过这些人,可不容易。
楚昔元也无所谓这些男人争来争去,在她眼里爸爸天底下第一好,竞争不过的男人不配待在她爸身边,争抢的过程中别烦到她爸就行。
楚昔元快步出了校门,没几步路就回到她和楚凝在附近的家。
在她考上京城的大学后,楚凝也耐不住她的撒娇,一并搬了过来。楚昔元对此颇为得意,那四个男人老是为爸爸多陪了谁几个小时吵起来,但实际上,爸爸陪得最久的就是她!
其他人每个月只能分到四天呢,剩下的时间全是她的!
高中就通过投资赚了点小钱的楚昔元,觉得以后可以让她来照顾爸爸,可是楚凝来京城后还是找了份工作,直到她前几天出差,才在中途收到爸爸说他辞职了的消息。
明明这是她一直期望的事,楚凝把她拉扯大实在是太辛苦了,楚昔元一直想让爸爸在家好好休息,可是知道楚凝辞职后,楚昔元心里确实满是不安。
她回到家的时候,楚凝还没有把晚饭做好。
楚昔元想要帮忙,却被楚凝往外推了推,让她别添乱了。确实不擅长做饭的楚昔元只好待在门口,目光一错不错地放在楚凝身上,好似看一眼便少一眼。
楚凝很无奈地看向她:“你不嫌热呀?”
楚昔元笑道:“这不是有空调嘛。”
厨房与客厅相连,中央空调的冷气能吹过来。
而且门口再热,哪有站在灶台前的楚凝热呢?
“中午有好好吃饭吗?”楚凝总是有操不完的心,“如果饿的话,先去冰箱舀点绿豆汤喝,我昨晚刚做的。”
“飞机上吃过啦。”楚昔元说道,“还是温叔安排的私人飞机,上面的飞机餐可比民航的好吃多了。我本来订的航班停飞了,幸好温叔也在那,把他的飞机借给了我,不然今天就赶不上答辩了……”
楚昔元话刚说出口,忽觉失策失策,给温叔说了这么多好话,不晓得他到时候能在爸爸身上讨多少好处。
楚凝的目光果然温柔下来:“我到时候好好谢谢他。”
楚凝想的谢谢,其实就是给温序做些好吃的。
不过温序最后讨得的谢礼,肯定不止这一些。
最后一盘麻辣小龙虾做好,在楚凝关火解围裙的工夫,楚昔元已经把菜都端出去了,还麻溜地盛好两碗饭。餐厅也和客厅连在一起,说是餐厅,其实就是一个摆了餐桌的开放小空间。
他们父女的家很小,一开始是租的,但楚昔元赚够钱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它买下来。她现在的积蓄已经能买到更大的房子,可楚昔元更喜欢这里,不仅仅是因为楚凝好好装点了它,还因为这里和他们在丹朱镇的小房子很像。
楚凝从不把男人带来过夜,一起吃饭都很少,这是只属于他们父女的地方。
他们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楚昔元成年后,仍很喜欢穿着睡衣抱着玩偶躺在楚凝身边夜话,不过困了后只能回自己房间睡,吃饭的时候,他们也总会闲聊,好像有永远说不完的话。
楚昔元一边剥小龙虾,一边问楚凝:“爸爸,你怎么突然辞职了?”
楚凝短暂地沉默,随即唇边露出浅浅的笑容:“也没有什么原因,就是突然间想要休息一会儿,多陪陪你,多陪陪你那几个叔叔……”
楚凝不是很能瞒得住事的人。
虽然做了近二十年的父亲,他也成熟了许多。可正因楚昔元与他朝夕相伴,轻而易举便能看出他有事情瞒着自己。
楚昔元没有多问,她冥冥之中意识到了什么。
只是情绪低落下来,她低下头,努力隐藏起这一面:“爸爸,我今后几天都有空,我有点想我们在丹朱镇的家了,明天我们就回去看看吧?”
楚凝瞒不过她,她情绪的变化,又怎么瞒得过楚凝呢?
只是他们很有默契地谁都没有拆穿对方,楚凝点了点头:“好啊,丹朱镇隔壁市的机场今年建好了,现在回去更方便了。”
“都有半年没回去了,说不定家里现在都是灰……”
“那我们得好好打扫一下。”楚凝笑道,“总不会比去年更糟了。”
他们去年春天回过丹朱镇一次,结果离开的时候两个人居然粗心大意得谁都没有关窗户。结果有一个晚上狂风暴雨不断,把附近一棵树刮倒了。住户们清点损失时,邻居依旧健朗的婆婆看着他们家没关的窗户吓了一跳,不知道有多少残枝败叶掉进里头啦!
收到消息的楚凝和楚昔元匆匆赶回来,看着满室狼藉哭笑不得。好在父女俩都是心态很好的人,卷起袖子花了一天时间收拾好。
想起自己当时苦兮兮捡树叶的模样,楚昔元也忍不住笑了。
一边笑一边吃小龙虾,他们父女相对而坐,抬头便能看见对方的脸。楚昔元看着楚凝与多年前别无二致的面容,忽地有些恍惚。
楚凝今年,也有四十岁了。
可是很奇怪,除了气质略有变化,变得更温柔居家外,他的容貌竟与楚昔元记忆里二十二时的他毫无区别。如果说这是因为她把自己的记忆美化,那为什么她找出当年的照片,也对比不出差别呢?
楚昔元知道有些人老得慢,看上去的年龄要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可是老得再慢,也不该是楚凝这种程度。楚昔元今年也二十二岁了,因为忙于事业休息得少,她皮肤状态甚至还比不上楚凝。
意识到楚凝情况不太对劲的楚昔元,在跟外人提起她和楚凝的关系时,总是故意说得模糊。
因此很多人误以为楚凝是她的后爸,楚凝和她的年龄差很小——楚凝确实不是她的亲生父亲,这件事楚昔元是知道的,在她上高中后楚凝就告诉她了。可她事实上是楚凝从小带大的,他们的年龄差并非许多人误会里的十岁以内,他们差了整整十八岁。
发现楚凝身体状况异常的自然不只有楚昔元,还有那四位叔叔。
但他们不约而同,将这件事情一起隐瞒了下来,且从不去深究。
这些年,楚昔元时不时会想起自己幼年时,好似幻觉的一幕。人总是很难记住七岁以前的事,可楚昔元深刻地记得,四岁那年她被坠落的广告牌压断右腿,昏迷时她隐约听见医生说可能要截肢,她恐惧地想要动一动自己的腿,却发现右腿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完全失去了知觉。
然而没过多久,她就感觉到有一个发光的小气泡飘进自己的脑海里,温暖的光芒包裹了她,带走了她身上的疼痛,也带回了她对右腿的感知。
楚昔元小时候便觉得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而非她昏迷时的一场幻梦。现在她更是觉得,自己的右腿能好起来,一定和楚凝息息相关。
爸爸的身份,或许并不只是她的小叔那么简单……
“爸爸,我有能你做我的父亲,真的是太好了。”楚昔元轻声道。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伤心。楚凝的辞职十分突然,她敏感地意识到,爸爸或许要离开她了。
那个小气泡也许是真实存在的,爸爸是和小气泡一起来守护她的人,时间到了,爸爸就得走了。
楚凝的眼眸中,也浮现了淡淡的愁绪也不舍。
他告诉楚昔元:“我也感到很幸运,能有你这样一个女儿。”
***
晚上夜话的时候,楚昔元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毕竟她这一整个白天都没好好休息过,晚上又缠着楚凝说话说到零点,楚凝听见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前言不搭后语,某一刻眼睛一闭,就沉沉睡去。
楚凝带着几分无奈,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出于方便,楚昔元剪了短发,变得与系统曾经展现在他脑海里的元元长大后的模样很像。可是她的右腿这会儿完好无损,八百米体测年年满分,在楚凝的监督下每天都有好好吃饭,身上有肉,不像当年的影像里那样瘦得叫楚凝心疼。
他好好地把元元养大成人了。
现在元元即将毕业,也有了自己的事业,他已经没什么帮得上她、保护得了她的地方。
天道允许他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即将走到尽头。
系统在他识海里变出了一本撕历,零点一过,又要撕去一页。小气泡眼泪汪汪,趴在只剩358天的日历上头。
他辞职的那天,正是知道自己只能在这个世界再留一年的那天。
因为天道感知时间的方式与人不同,所以祂允许楚凝停留的年份,并非一个整数。祂给了楚凝二十多年时间,而其中与元元相伴的,只有十九年。
他和哥哥相伴的时间要更短一点,可是他与哥哥还有未来,他与元元这一别,就再没有以后了。
眼里不自觉浮现水雾,哪怕知道元元这会儿睡着了看不见,楚凝还是下意识别开脸去抹掉泪珠,他不想把伤心展现在元元面前。擦掉眼泪后,他又默默看了楚昔元的睡颜许久,才伸手把她抱回自己的房间。
当初那个喜欢坐在他手臂上的小女孩,已经长成大人了。
楚凝为她盖好了被子,回卧室后,在手机上订好了他们明天回丹朱镇机票的车票。
之后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珍贵。
***
温序、孟槭、裴照墨和沈初霁,很快便发现楚凝变得黏人了。
楚凝以前怕自己的身体吃不消,也怕他们觉得厚此薄彼打起来,因此给他们排好班后,就严格按照排班的时间和他们在一起,每人每周分到一天,剩下三天,是他陪元元和休息的时间。
近二十年来,不是没人想要打破这个规矩,甚至可以说是在一直努力着,可是除了七夕节情人节,还有他们的生日,楚凝从不纵容他们。
可现在不同了。
在规定的时间以外他们想要见楚凝,楚凝只要不是在陪元元,都会和他们见面。而且不是说和这个人见了面,那就拒绝其他人,楚凝全盘接受。
甚至他们想要一起,楚凝也接受。
而感觉到楚凝即将离开的四个男人,意识开始融合。
只不过为了避免被天道发现外来者的身份,始终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四个分身组合为本体。
他们感觉到楚凝心中的难过,每一次都极尽温柔。并不激烈,却格外漫长的情事中,楚凝慢慢软成了一滩水,在男人怀里流着眼泪,听他们的话展露自己,愿意摆出各种他们喜欢的姿势,就好像是在讨好一般。
他的哥哥知道他是因为心中难过与不舍,努力地对身边的人好,恨不得奉献自己的一切。
他们只能一遍遍心疼地亲吻他、爱抚他,带给他一些慰藉。
“哥哥,下一个世界,你还会来陪我吗?”有时倾泻过后,楚凝会疲惫地软倒在男人怀中,失神地问出这句话。
“会的,”男人们的声音重合为一道,“不管小凝在哪里,哥哥都会追过去。”
虽然还不知道换了一个世界后,他又得把自己分成多少份,又会变成何等面貌,才能欺瞒天道陪在楚凝身边。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楚凝孤单地在一个陌生世界待上许多年。
十三岁就把自己许给了他的小鲛人亲吻他的下巴,承诺道:“哥哥,我也会找到你的。”
就这样过去了一天又一天。
即便楚凝再怎么不舍,那一天终于是到来了。
男人们很有默契地没有在那一日纠缠楚凝,他们和楚凝还有下个世界,可是这一天,却是楚凝和元元的最后一天了。
楚昔元在这一日推掉了所有工作,把手机开了免打扰,和楚凝一起待在丹朱镇的小家里。和亲人的最后一天该怎么度过?楚昔元希望自己一辈子都不要思考这个问题,可是在感觉到楚凝即将离开的那一天起,她就不得不认真地考虑这件事。
是要和爸爸一起去游乐园疯玩呢,还是吃好吃的东西吃上一整天呢?楚昔元想过很多方案,但在最后,她和楚凝都只想在他们待过最久,承载了最多回忆的丹朱镇里,度过这最后一天。
他们一起吃楚凝亲手做的一日三餐,留了些肚子,好光顾过了许多年依旧在营业的,他们一直都很喜欢的奶茶店和面馆。他们一起重走了楚昔元上学的路,幼儿园到初中,楚凝每天都会接送元元,后来元元上了高中需要住校,担心她学习太辛苦的楚凝时不时就要带着元元喜欢吃的东西去看望她。
入了夜后回到家中,楚昔元一道道数墙上楚凝给她量身高的印记。从三岁到身高定格的十八岁,她慢慢从才到楚凝膝盖的小豆丁,长成只比楚凝矮半个头的大姑娘。
她撒娇道:“今晚想和爸爸一起睡。”
七岁以后,她就有了自己的房间,每晚独自入睡,毕竟她长大了,不能再和爸爸睡在一起了。
但是今天楚凝答应了她。
楚昔元眉眼在笑,心中却止不住地难过。
她知道不会再回到过去了,楚凝马上就要离开了。
他们谁都没舍得睡去,楚昔元抱着自己最喜欢的,这些年被楚凝缝缝补补不知道多少次的兔子布偶躺在床上,楚凝坐着,手很巧地给兔子布偶织一件新的小衣服。
他们聊着天,聊过去的事,聊未来的事……都不是很重要,这些闲天好像永远都说不完。
小气泡安安静静地待在识海里,它不想在这个时候弄什么倒计时。可是被世界排斥的感觉很明显,不需要系统提醒,楚凝就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间离开。
离开小世界的最后十秒。
系统没有忍住,伤心地钻出楚凝的识海,在楚昔元侧脸上蹭了一下。宿主和元元相处了多久,它就和元元相处了多久。
虽然元元只看到过它一次。
楚昔元感觉到脸颊一暖,好似被什么东西蹭过,她下意识看向楚凝,却被楚凝遮住了眼睛。
系统说他离开的时候身体会如飞灰一般消散,楚凝觉得让元元亲眼看见自己是怎么散开的,好像太残忍了。
于是在最后遮住了楚昔元的眼睛,温声告诉她:“元元,希望你今后的每一天,都能快乐健康。”
这是他对元元的所有期望。
等到楚昔元的眼前重新恢复光亮,她想看到的那个人却已经不在那里。
只有被子上的余温,证明爸爸曾经存在过。
她躺了上去,蜷起身体,流下的眼泪打湿了被单。
楚昔元在心中小声说道:爸爸,元元希望你也一样。
第33章 灵异世界1 单身带娃十四年。
傍晚下了一场小雨, 夜间十字巷的小径泥泞不堪。
不过在楚凝印象里,这里就没几天干燥的时候,巷里的住户总是把污水随意往外一泼, 若是泼到人,指不定就要被当场逮住揍上一顿,泼水的也不甘示弱, 住在这片街区的, 要么唯唯诺诺成日不敢抬头看人,要么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然没什么盼头, 不稀罕这条贱命。打起架来两方人总是不要命的架势,乱溅的血有的成了墙上的污点, 有的混进脚下脏水里。
入了夜后,这儿乱七八糟的味道更多。破碎啤酒瓶逸散出的酒味,男人在墙根留下的尿臊味,那玩意儿喷出的东西的腥膻味……全部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那场小雨,倒是净化了一下空气。
楚凝甚少来这里, 虽然作为兰城最混乱的地带, 小潮区的其他地方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十字巷总能挑战一下治安的下限。此地鱼龙混杂, 卖身的, 卖粉的, 混黑的, 干各种各样不能摆到太阳底下的行当的, 齐聚此处。警察都不愿意来的地方,如果不是楚凝今夜想买的东西同样见不得光,卖家只肯在这里交易, 他也不想踏足此处。
四月末的夜间有些冷,他披了一件薄风衣,扣上帽子,借帽檐投下的阴影挡住脸。
钻出他识海的系统趴在他肩上严阵以待,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坏人,不过真遇上坏人,它大抵也发挥不了除陪伴以外的作用。
楚凝尽可能挑清静的地方走,不与人对视,在这种地方,谁也不晓得哪一个多余的举动会给自己招来麻烦。然而在穿过一条难以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的小道时,楚凝知道,麻烦到底还是找上门来了。
一个酒气熏天的醉汉一手撑着墙,一手解开裤链,露出那软趴趴的玩意儿。他醉得起都起不来了,还在那不干不净地说道:“你全套多少一晚?给哥伺候好了,少不了你的……”
他堵住了路,感觉到有人想要过去,扭头就骂道:“滚边儿去,没看到这里正忙着?”
下一秒,他就杀猪似的惨叫起来。
楚凝一手胁住他小臂,一手拧住他的肩,干脆利落地一扭,就卸了他一条胳膊。
“敢打老子!你知不知道老子是——”
醉汉话音未落,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楚凝踹了一脚他膝上的关节,用的劲不大,但他晓得什么地方能让人难受。
醉汉用那条还能动的胳膊捂着酸麻的膝盖,嚎得更加痛苦。他抬头努力想看清揍他的是哪个杀千刀的王八蛋,却先听见了一道清洌的声音。
“看看你刚才在和什么东西说话。”
那声音好似新融的雪水,清澈见底,带着清冷的寒意,叫醉汉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清醒了些许。他下意识往自己方才调戏“小姐”的地方看去,却没有瞧见半个人。
“她刚还在这儿的,跑哪里去了——”
楚凝冷冷说道:“你刚刚,一直是在对着一面墙发情。”
这条小道就这么点宽,他想过去还得先叫这个醉汉让开,若这儿真有第三个人,根本不可能瞒着其余人偷偷溜走。
“今年是大阴之年,鬼门不闭,任由鬼魂流窜世间,元神虚弱者,甚至白日亦可见鬼。”方才这醉汉便是被鬼魂迷了心魄,楚凝往小径尽头看去,只见墙后露出半张娇媚的脸,她对着楚凝娇俏一笑,见他不为所动,撇了撇嘴,转身便从墙后消失了。
从始至终,她在楚凝眼里都是半透明的,白裙下空荡荡的一片,看不见双腿。
“淫则肾气亏,鬼邪最喜你这种人。”楚凝说罢,抬腿就要从醉汉身上跨过,却见那醉汉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脚腕。幸而险之又险地避过,没让那脏手碰到他。
“你、你刚刚是在救我对吗?”醉汉抬头看他,呆呆道。
楚凝的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醉汉只能看见他白净如雪的下巴,与淡樱色的唇瓣。
他看着那樱色的唇快看痴了。
随即便见那唇勾了勾,好似要把他的三魂七魄勾走。
“是啊,我是在救你呀。”楚凝嘴上这么说,内心却冷漠地想,想多了,他只是想揍一顿死瓢虫。
那只艳鬼很弱,而醉汉身上的阳气还算足,被吸点去不妨事,顶多体虚个一两日。但他方才那一下,那条胳膊接下来一个月筷子都别想拿了。
“大师,您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醉汉见楚凝要走,连忙说道,“您救我一命,我怎么也得带些礼物上门道谢!”
楚凝见多了男人色眯眯的表情,更别提系统还跟他吐槽收到能量了,哪会不晓得这醉汉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理都不理此人,还在从醉汉身上跨过去的时候,故意踩了他一脚。
然后便听见系统在他脑海里说道:【宿主,又收到能量了。】
楚凝:【……】
楚凝:【从这种人身上收到的能量,以后就不用告诉我了。】
【好哦。】系统在小本本上记下来。
醉汉起身就想追,可惜楚凝踩人也踩得很有技巧,他愣是站不起来。
楚凝进入这个世界的时间格外早,自从十五年前来到这个世界,他就一直住在小潮区,他不惹事,但为了防身学过许多本事,譬如人体的关节穴位,他就了如指掌。匆匆离开了这条耽搁他几分钟的小道,楚凝在蛛网般复杂的街区里左拐右拐,当他瞧见一盏青纱灯笼,便晓得自己到了地方。
灯笼悬在僻静处,青幽的光照在地上的小水洼上。
水洼里,只映出楚凝一人的身影。
他要等的人还没有来,楚凝也不着急,他本就提前一刻钟动身,这会儿还没到他和人约好的时间。
这片的墙面还算干净,楚凝虚虚靠着。等人的时候,他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锁扣,只见里面是排得密密的白色细烟。
他抽出一根,熟练地点了,叼在齿间。吐出的白蒙蒙烟雾,模糊了楚凝看向自己脚下的视线。
静静等了一会儿后,他听见软底布鞋踏过地面的细微响动。
一抬头,便见一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她身量不高,才到楚凝胸口,让人怀疑她是不是还是个小孩子。楚凝找不到她身上半点裸露在外的皮肤,白色布条缠住露在黑色长袖长裤外的手与脚腕,脖子亦用布条缠着,乱糟糟的头发把耳朵和额头遮住,青色的鬼面具挡住了整张脸。
她提着一只灰扑扑的黑色手提箱,里面是楚凝要的东西,她却不急着把东西递给楚凝,而是盯着他嘴里的细烟说道:“你的情况比我上回见到你时更差了。”
楚凝默然不语。
她笃定道:“如果不是撑不住了,你不会在这个时候点镇魂香。”
被轻易看穿,楚凝无奈地笑了笑。
他抽的其实不是烟,小鲛人烟酒都不沾的,这是一种名叫镇魂香的东西,专用来给魂魄不稳的人稳定三魂七魄。最开始,它做得像那种神像前上供的香,但捏着这样一根香在不知情的人面前闻也太奇怪了,于是慢慢改成烟袋,后来随着时代变化,也不再有人有事没事叼个烟斗,就又改成了这种好似女士香烟的细烟。
楚凝只在两种情况下点镇魂香。
一种是感觉到前方有危险,提前点了,以免遇到事的时候来不及点;另一种便是他感觉到三魂七魄就要稳不住,再不赶紧点上一根,他便要无知无觉地昏睡过去。
眼下的情况,无疑是后者。
他已经到了日常生活中,时不时就得点一根镇魂香的地步,即便这能轻易让行内人看出他的虚弱。
楚凝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两块用牛皮纸包着的“砖”,递给面前的女孩:“答应你的尾款,十万块不连号的旧钞,你点点。”
女孩把那两块砖接过来,随意掂了掂:“不用,我们也算老相识了,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女孩把手里的手提箱递给楚凝:“前几天刚从墓里挖的,热乎着,刚到手就南下赶着送给你。最近走私文物查得太严,我亲自搁海里游了几个小时,想办法带上来的。应该就是你要的那东西,打开看看?”
“不必,”楚凝也说道,“丹於山的小仙姑,不会找错东西的。”
小仙姑面具下嘴巴咧了咧,她看着楚凝,认真说道:“你姑婆对师祖有恩,我多嘴说一句,你实在不该留着那个孩子的,找个时间赶紧丢了吧。”
楚凝不赞同,因为眼前的人也是小孩子,所以他语气显得格外温和:“为人父母的,怎么好把孩子丢了?”
“你元阳未泄,有个鬼的小孩?”小仙姑说话非常直白。
这话糙得楚凝咳嗽了一声。也不能说元阳未泄吧?他早便不是什么处子了。只不过他虽然是身穿,但每次穿越后身体状况都会根据小世界的规则重置一下,才形成了一种元阳未泄的假象。
“极阴之体,万鬼争食。十八岁成年以前,那孩子只要活着一天,就有数不尽的恶鬼想要吃他。若真是自己的骨肉也就罢了,可那人明明是你捡来的,我不信你当时没看出这人是极阴之体,你实在是自找麻烦。”小仙姑说道,“还用秘法把厉鬼的注意转移到自己的身上,让那些鬼前仆后继地来吃你。你道行不错,等闲鬼物确实伤不了你,但你一个人怎么与万鬼抗衡?那人还有四年才成年,你魂魄这会儿就散成了这样,还恰逢大阴之年,再过一段时间,镇魂香也救不了你了。”
她苦口婆心地劝,可楚凝不为所动。
“阿铭就是我的孩子,无论我们是否血脉相连,这件事都不会改变,我一定会护他长大的。”楚凝的唇角,浅浅勾起一个很温柔的弧度,“而且我现在不是找到办法了嘛?”
“你说这个?”小仙姑无语地指着楚凝手里的箱子。
楚凝自信点头。
小仙姑:“……”
要不是里头的东西是她亲自挖出来的,晓得那是什么,她只怕真要被楚凝这副模样糊弄过去。
“找一个最强大的鬼,镇压其他的小鬼,我实在不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小仙姑说道,“我晓得驭鬼是你们楚家的绝学,但这里头可是一个脑子有问题,献祭自己三世,只为在第四世成为鬼王的神经病。你真觉得自己有可能驾驭他?我觉得你会被他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趴在楚凝肩头的系统忍不住在心里说道:放心吧,宿主一定会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但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吃。
你说的鬼王,可是追着宿主跑来这个世界的大佬,轮回四次的操作大抵也是为了欺瞒天道。小仙姑还没有走近的时候,楚凝口袋里的玉坠子就开始发白光。
“我不会有事的。”楚凝垂眸看着手里的手提箱,眸光好似盈盈秋水,说不出的温柔,“小仙姑,麻烦你帮我寻到他的其他尸骨。”
小仙姑觉得楚凝的脑子也出问题了。
鬼王每一世的尸骨,都被用秘法熔炼成一样物件,手提箱里头的就是他第一世的尸体炼成的玉璧。为了搞到这块玉璧,小仙姑还坑了一队盗墓贼,她本来是想从墓里出来就把这群人卖给警察,结果这群人压根没能活着从墓里出来。
还好她身怀绝技,拿符箓里三层外三层地把承载鬼王部分意识的玉璧镇在里头。
四分之一的意识就这么难搞了,楚凝还想把鬼王的其他部分也找来,小仙姑觉得他是活腻了。
“拜托你了。”见小仙姑久久不说话,楚凝声音软了下来。
这事还真的只能求小仙姑。
楚凝不是最近一段时间才找到他哥哥的,实际上前年就通过一件与哥哥有旧的古物确定了哥哥在这个世界的身份。然而一方面他不可能离开阿铭,一方面因为时局特殊,他不方便前往内地,只能找道上的人帮忙。
偏偏所有人闻鬼王色变,给多少钱都不肯接这活——楚凝实际上也拿不出高到能让人不要命的报酬。好在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也比较特殊,他有一位已故的姑婆楚敏,人称敏姑,一时为道门魁首,对丹於山当时的山主也就是小仙姑的师祖有救命之恩,才通过这层关系搭上了小仙姑。
小仙姑年纪虽小,道行却深,道门无人能出其右,这活只有她敢干,只有她能干。
因为敏姑那一层关系,也只有她愿干。
楚凝一求,小仙姑最后果然还是应了下来。
“好吧好吧,我给你找。”小仙姑强调,“但我只管把东西找齐了,鬼王四世尸骨齐聚后会发生什么,我可管不了哦。如果他要干坏事,你可千万别把我供出来。”
楚凝失笑:“放心吧,他不会的。”
小仙姑撇了撇嘴,你咋知道他不会?好像他是你老公,知根知底似的。
只管做事不管旁的的小仙姑,把十万块辛苦费往衣服里一塞,没心没肺地走了。
楚凝则提着手提箱,匆匆忙忙往家赶。
他经营着一家祖上传下来的香烛纸钱店,下店上宅,他和阿铭就住在香烛店所在的筒子里。一栋筒子楼住着几百户人,房子很小,小得好似鸽子笼,条件比他上个世界的居住条件不知道要差了多少,可房子和店面都是自己的,在兰城小潮区,他这样的情况已经是很体面的了。
但靠这一家店的收入,让自己和阿铭衣食无忧都勉勉强强,怎么可能拿得出给小仙姑的辛苦费?好在楚凝还有一份兼职收入,那就是给那些疑似撞了鬼的人看事。捉鬼镇煞没个固定的收费标准,一直是穷人随便收点意思一下,有钱人几万起步。靠着他姑婆为楚家打下的名气,楚凝时不时能接到有钱人的大单。
实际上以他的积蓄,完全能带着阿铭搬离小潮区。
然而小潮区于其他人而言是是非之地,对阿铭来说却是能隐藏他体质的天选之地。极阴之体成年后称得上修道圣体,成年前却是鬼魂的大补之物,在阿铭年满十八以前,楚凝需要依靠小潮区混乱的活人气息保护他。
楚铭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孩子。
系统并非什么培养天命之人的正经系统,但确实是以保护天命之人为条件,和天道沟通让他们进入小世界的。天道对时间的感知与人不同,对祂来说可能只是一下子没有关注祂的天命之人,实际上现实里几年过去了。提前定好的命运也可能出差错,在一个有玄幻因素的世界里,人的生命更是脆弱,天道也想有一个人为他的天命之人保驾护航,于是与楚凝和系统一拍即合。
楚凝要做的,就是在保护好阿铭的同时,找到他哥哥然后在哥哥身上努力刷造小鲛人的能量。
这事只能在小世界完成,他和哥哥来的世界等级太高,系统的能量转换程序在高等世界会被压制得无法运作。
赶回家里已经是晚上十点的事,楚凝以为这个点阿铭已经睡了,在楼道里又点了一根镇魂香。然后便叼着烟,与在台灯下看书的阿铭对上视线。
十四岁的男生穿着校服,身形清瘦,他眼睛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因为体质常年徘徊在生死线上的少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
但是在楚凝眼里,仍是个要他照顾疼爱的小孩子。
明明嘴巴里叼着的其实不是烟,楚凝还是下意识把那点火星摁灭了。他有些结巴地问道:“阿铭,你、你怎么还没睡?”
他走上前,看见桌上摊开的课本,揉了揉阿铭的头顶:“小孩子不好好睡觉长不高的,课文可以明天再看呀。”
上个世界在元元上高中以前,他严抓元元有没有早睡早起,元元后来就长得可高了。
阿铭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模样很乖巧:“我马上就睡觉了……爸爸,你是不是没有吃晚饭?我熬了点粥,给你盛一晚吧。”
楚凝愣了一下。
他傍晚的时候魂魄不稳,点了根镇魂香也没缓解多少,眼前一阵阵发黑,实在是没有胃口,所以做完阿铭的晚饭就回店里了。
没想到阿铭放学回家,敏感地发现了这一点。
“好啊。”楚凝又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头发,“阿铭好乖。”
阿铭去厨房端来了一直温着的甜粥。回来的时候,只见楚凝已经脱掉风衣,上身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疲累地躺在小沙发上。
他眉眼温柔,透着一股成熟的风情。此刻萦绕着淡淡的倦色,好似一朵将要枯萎的花。
“不烫了,可以直接喝。”阿铭把小碗和勺子都塞到他的手里。
楚凝搅拌了几下,浅浅地笑:“谢谢阿铭,快去睡觉吧,剩下的爸爸自己会收拾。”
阿铭却不走,蹲在沙发边上,像一只固执的小狗。
楚凝一时间也提不起力气催他回卧室。这些年镇压那些想要吃掉阿铭的厉鬼,耗费了他太多力量。实际上以鲛人的魂魄之强,解决那些厉鬼所消耗的神魂力量于他而言不值一提。可这个小世界不能出现那么强大的灵魂,楚凝只能像他哥哥一样削弱自己。不过哥哥是通过分裂魂魄的方式来削弱,楚凝则是强行封印自己的一部分力量,那部分力量直至离开小世界才能解开。
上个世界,他也是这么做的。
但上个世界十分和平,根本用不到魂魄之力,这个世界却有无数厉鬼虎视眈眈,他快要撑不住了。
唯一庆幸的是,魂魄不稳并没有带来痛苦,只是让他感到无力与困倦。
楚凝慢慢喝完了那碗甜粥,阿铭立刻接了过来,把空碗放在茶几上。他看着楚凝疲累的模样,忍不住伏在他的膝头,痛苦道:“爸爸,你把我丢掉吧。”
一个晚上,小仙姑劝他把阿铭丢掉,阿铭也想让他把自己丢掉。
楚凝疲惫地看着他:“你是想气死我吗?”
他保护阿铭,不只是把他看作自己留在这个小世界的条件。系统当时给了他许多选择,保护其他天命之人可比保护阿铭容易,可他还是选择来到这里。
他觉得,阿铭更需要他。
阿铭在出生的三天后就被亲生父母丢掉,那是一个冬天,楚凝和系统找了他很久,才在一个垃圾桶边找到被寒风冻得小脸青白,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的阿铭。悉心养护了小半年,才没让他留下原本的命运里会折磨他一生的病根。
阿铭的年纪,比当年元元被他收养的时候还要小。
楚凝把那么小的一个婴儿,带成已经在读初中的少年,过程中的辛苦他完全没放在心上。他把阿铭看作自己的亲生孩子,他心甘情愿。
他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孩子丢掉?
听出他的语气里的难过,阿铭瞬间慌了起来:“对不起爸爸,我以后再也不这么说了,我只是、我只是……”
他只是,不想让爸爸为了他这么辛苦,不想让爸爸为他受伤了。
自从三年前他从楚家的典籍里意外了解了自己的特殊体质,知道爸爸这些年为了保护他费了多少心血,承担着多大的风险后,阿铭便被心中的愧疚折磨着。明明他不是爸爸的亲生骨肉,明明爸爸不用承担这些,他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这样一个累赘,为什么爸爸就是不放弃他呢?
“阿铭,别多想。”楚凝摸摸他的头,声音很温柔,“很快,很快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很快你的另一个爸就能来了。
“好了,睡觉去吧。”这一次,楚凝的声音带了些强硬,阿铭终于被他赶回了卧房。
他自己则是又在沙发上歇了好一会儿,才把小碗浸在厨房的水池里。一时间没有精力洗,便只简单冲了个澡,换上一条睡裙,回自己房间后,往柔软的床上一趴。
他单手打开床边的手提箱,从里头取出那块被符箓镇住的玉璧。这块玉璧曾叫许多盗墓贼丧命,隐约能嗅到血气。楚凝却毫不犹豫撕掉了小仙姑贴在上面的符箓,他轻轻抚着这块爱人尸骨炼成的玉璧,把柔软的脸颊贴在了上面。
“哥哥,你今晚会入我梦中吗?”他喃喃说道。
第34章 灵异世界2 梦中相会。
楚凝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还是一个并不被他控制的梦。兴许, 他是被一个更加强大的魂魄拉进了他所构造的幻梦之中。
眼前被红纱蒙着,视野里是一片旖旎的红,其余的一切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好似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坠在身上, 感觉自己正卧在冰凉表面上的楚凝,下意识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随即便听见叮叮铃铃一阵响,那是妆点在他身上的物件发出来的, 楚凝吓了一跳。被这声响惊动的显然不止一人, 他身下冷冰冰的“地面”,猛地摇晃。
原来他是坐在什么东西上头, 被人抬着过来的。
因这意外,他听见一大片跪倒的声音, 夹杂着“陛下息怒”的颤声。身下的“托盘”又猛地晃了两下,抬着他的人也一并跪了下去,楚凝惊慌失措地伸手撑住自己。
这到底是怎样一场梦?
好像他此刻面对的是一位喜怒无常的暴君,一点不悦就能叫人掉了脑袋。红纱遮眼,看不清自己身处何地,楚凝心中惴惴不安。
他想要扯下眼前的红纱, 然而他也不晓得自己身上究竟挂了多少饰物, 任何一个动作都能令它们叮铃作响。求饶声过后, 殿内噤若寒蝉, 楚凝一时间也不敢发出响动。
好像过了很久, 又好像只过了一瞬。
楚凝听见了一个低沉的声音:“把人呈上来。”
“地面”再度摇晃, 楚凝感觉到原先跪在地上的人, 起身把他托了起来。
不过在走到某一处后, 又低伏下身子,好让高高在上的天子,可以俯视进献给他的美人。
“陛下, 这是南越王献上来的钥匙。”楚凝听见了一道尖细的声音,让他想起了影视剧里的太监。
他还没有想明白那是用在何处的钥匙,便先听见钥匙插入锁扣,轻轻旋转,什么东西被打开的声音。下一瞬,一只掌心炽热的大手便抚上他微凉的侧脸,寻到他耳后悬下的金链,将那遮眼的红纱摘下。
楚凝看见了一双眸色暗沉、不威自怒的眼睛。
而他自己睁着清凌凌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神情显得单纯天真。
他这副直视天颜的不敬表现,叫不远处某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他面如死灰,告罪道:“陛下息怒,此人乃小王自海外仙岛寻得,未经教化,不知皇恩浩荡,方才冲撞了陛下……”
他话未说尽,便听见那高坐皇位上的男人语气淡淡:“南越王何至于惶恐如斯,你的这份礼物,朕很满意。”
他长臂一展,便将那只着一袭红纱的美人从笼中抱出。
楚凝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原来一直待在一只足以容纳一人的黄金笼中。
那纯金笼子饰有连理枝、并蒂花,金匠的手艺巧夺天工。任何仅见到这只黄金笼的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件稀世珍宝,可一旦它与身处其中的绝色美人放在一起,金辉尽被美人容色所掩,倏然间黯淡失色。
皇位上的男人看都没看那少了美人的笼子一眼,目光只落在自己怀中这件世间最是珍贵的宝物上。
楚凝在他怀里蜷着身子,明明自己也不矮,可这会儿好似停憩在男人怀中的一只小鸟。大殿上的人跪伏一地,足见眼前人是一位威势甚重的帝王,可楚凝依旧无惧无畏地仰起脸,用目光描摹男人的眉眼。
男人的五官,总是叫他想起刀剑一类的利器,不管本体还是分身皆是如此。楚凝从不担心哥哥会伤害自己,对待他的时候,刀剑的锋锐总会尽数敛于鞘中。
楚凝丝毫不怀疑眼前的男人就是他的哥哥。
不需要玉坠子再度确认,他怎么会认不出自己喜欢的人呢?即便哥哥又换了一副面貌,见到他,那种好似小鸟找到自己温暖的巢,小鱼找到自己的贝壳床的感觉骗不了人。
哥哥真的进入他的梦中了。
他现在见到的,好似是哥哥某一世时的样子。楚凝努力去回忆,却没有回想起来。在做梦的人中,他这会儿已经算是很清醒的了,可还是避免不了梦里的人思绪混乱。
他索性不再去想,就循着哥哥的安排,在梦里做那边陲小王进献给他的绝世美人。
楚凝枕在男人的胸口,感受底下有力的心跳。这举动太过大胆,叫周围的人快要不敢呼吸。
皇帝却很满意。
“海外仙岛寻到的么?”他低声说道,“确实像一位仙人。”
***
仙人被安排到了露华宫。
宫室建于数个天然泉眼之上,其中有温泉亦有冷泉,水雾经年不散,恍若天上仙宫。
既然是海外寻得的仙人,当然要住在云水之间。
只是楚凝觉得,他现在的打扮和神仙实在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雪肤外只松松垮垮披了一袭红纱,半透明的轻纱如云如雾,走动时甚至能看见其下曼妙身躯的轮廓。他身上是没有任何小痣或是胎记的,整具躯体白玉无瑕,数不清的金饰戴在上头,臂环、手钏、勾勒出盈盈细腰的金链、脚踝上的金铃铛……稍稍一动,便可听见金石之声,清澈悦耳。
直至来到等人高的铜镜前,楚凝才知晓自己究竟是怎样一副模样。
脸颊被淡淡绯红侵染,楚凝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低头盯着自己的露在红纱外的足尖。他自然没有穿鞋,赤足站在一尘不染的青石地砖上,微粉的指甲盖好似三月的桃花瓣。他也不需要穿鞋,露华宫内外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让他可以赤足行于任何一处。仙人自然就该生于云水,不染尘埃。
他背后覆上了一具热烫的躯体。
哥哥的这个分身,好似要比他以前的任何一个都高大。楚凝隔着衣物感觉到了底下结实可怖的大块肌肉,刚猛炽烈的气息叫他的腿不自觉发软。
铜浇铁铸似的胳膊锢在他的腰间,男人的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他抬头。
“很美,为什么不看?”男人低沉的声音响在耳畔。
楚凝又一次看到了镜中的自己,不过这一回他的身后多了一个人。
他的身体绝对算不上瘦小,再怎么说也有一米七九,可是哥哥的这具分身好似要奔两米去了,健硕的体格足以将他完全笼罩其中。皇帝换掉了先前的朝服,只着一件细看铺有暗纹的玄黑寝衣,敞着衣领,露出与怀中白玉美人对比鲜明的麦色皮肤。
他穿得是不太齐整,但再怎么样也没有表现得像自己这般……浪荡。
裹着这样一身一扯就掉的半透明红纱待在男人怀里,跟故意穿某些情趣的衣服色诱他有什么区别?
楚凝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了。
距离他离开上个世界已然过去十五年,这十五年里又有十四年,为了保护阿铭他长时间处于虚弱状态。阳气有亏,以至于男人多半会有的晨起反应他基本没有。偶尔起来了,他也无力去抚慰自己,就静静等这反应自己下去。
清心寡欲这么多年,楚凝已经快要忘了情欲是什么感受。
但在这梦境里,那些欲念被再度挑起。
楚凝羞耻不已,不明白哥哥为什么只是抱着他,还没有做别的事呢,他就有了感觉。
红纱下修长笔直的双腿,不自觉地夹紧。
他的反应,叫身后男人的眼神瞬间阴沉下来,可他很快又发现了什么,疑惑地低声道:“分明元阳未泄,为何会做出这副情态?”
他方才瞧见楚凝只被轻微触碰就情动的模样,顿时怒不可遏,心中的嫉妒快叫他发疯。这该是被一个,甚至是好几个男人滋润过多少回,才能变成一碰就夹腿的熟/妇模样?
但他随即又觉察到楚凝元阳未泄,仍是冰清玉洁的处子之身。
大掌探进红纱,男人咬着美人耳垂,将那里细细研磨成软烂的红,含糊不清地说道:“莫非是天生媚骨,生性淫/荡?”
楚凝耻得说不出话。
他不想认下男人这无端指责,可更知道不能承认是被别人玩成这样的。且不说男人信不信那些人都是他的分身,就是信了,楚凝也不是没见过这人分身互相吃醋的模样。
楚凝有时候怀疑他们究竟是真的在吃醋,还是找个借口,好在床上折腾他。
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楚凝只能低低骂了句:“你混蛋……”
楚凝委实不会骂人。
他骂人好似撒娇,只会激得人兽性大发。男人呼吸果然又粗重了些许,喘着粗气在楚凝耳边说道:“再骂两句。”
不愧是把自己炼成鬼王的神经病。
楚凝前所未有地赞同小仙姑的话,他不肯开口,不想如男人的愿。
可男人有的是折磨他的办法,楚凝本来还能站着,慢慢就无力地跪倒在铜镜前,红纱下的大腿抖得不成样子,垂落在地上的一截轻纱,被他抓得皱巴巴的。
眼泪不自觉落了下来,砸在青石地砖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同样的水痕还出现在他的膝盖下,满身琳琅金饰随着白玉似的身躯颤动不止。
“朕名姬朔。”男人盯着镜中的美人,眸中欲念深沉,“再骂两声,连名带姓地骂。”
楚凝:“……”
纤长卷翘的浓密眼睫不住颤抖,因为沾上泪水,变得湿漉漉的,楚凝要被这人气哭了。
“姬朔,混蛋……”他抓着男人横在自己身前的结实手臂,指甲在上面留下淡淡的白痕,“够了吗?呜……”
名为姬朔的男人可算放过了他。
楚凝浑身虚软,无力地倒了下去,又被姬朔伸出长臂捞了回来。他双目失神,根本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楚凝现在疲惫得一句话都不想说,也懒得计较姬朔把手放在他大腿上了。
不多时,便听见姬朔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楚凝:“……”
玩了半天才问名字,你还是人吗?
眼前这位好似确实已经不算是人了。但楚凝仍旧觉得恼火,伸手想抽这不要脸的人一巴掌,可是临了还是不舍得。
是哥哥,舍不得。
到最后,只是轻轻抚了一下男人的侧脸,然后埋进男人的怀里。
闷闷的声音响起:“我叫阿凝。”
***
楚凝的名字,认真算起来,确实只有一个“凝”字。
他来自的那个世界,上古时期生活着不止一支鲛人,但不管是哪里的鲛人族命名习惯都是一样的,一是女性鲛人双字,男性鲛人单字,二是名字必然与水有关。
鉴于鲛人的生育能力在上古时代就十分糟糕,一支族群里压根没多少人,因此同一族群间不用担心重名的事情发生。可一旦与其他鲛人族交流,就很容易出现叫一声阿凝,两个人回头的情况。
于是慢慢的,鲛人族也出现了姓氏。
她们的姓氏取自生活的海域的第一个字,楚凝出身自一片名为楚墟的海,所以他们这一族的鲛人,内部互相只称名,在外面会把楚当做姓氏冠在自己的名字前。
这更符合凡人的命名规则,能省下很多麻烦,因此哪怕世间鲛人只剩下楚墟一族,她们也沿用了这个在外人面前冠姓的习惯。
楚凝被姬朔折腾得脑袋晕晕乎乎的,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楚墟,道了个名就不吱声了。
他实在是太累了,身体的疲惫尚可通过休息缓解,可灵魂的疲倦即便在梦中仍旧折磨着他。他身处建在云水间的露华宫,自己也好似一片雾,风一吹便要消散了。
察觉他魂魄不稳的姬朔,拧起了眉。
要是被那些宫人看见他这副模样,恐怕又要惊惧地跪伏一地。可是面对一个完全不怕自己的人,姬朔只能满怀无奈地叹道:“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怎么会把自己的魂魄折腾成这样?
楚凝魂魄不稳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经年累月,早已沉疴难愈。镇魂香治标不治本,甚至起到了一些反面作用,楚凝就是仗着镇魂香能立竿见影地稳住自己的魂魄,才丝毫不顾自己的身体。
这人敢招惹他,是因为晓得世间只有自己能救他吗?
姬朔心中不禁这般想到,然而丝毫没有被人图谋的恼火,反而因为楚凝有求于他颇感自得。无论身前死后,他都没有见过如阿凝这般叫他中意,一眼便令他钟情的美人。他自然不舍美人就此香消玉殒,但他的付出也绝非不求回报。
他会想办法医好阿凝的魂魄,阿凝只要努力用身体偿还就好了。
姬朔打横抱起意识昏沉的楚凝,带着他离开露华宫寝殿,步入与寝殿相连的温泉。非人间之地有着非人世之景,温泉四面悬有轻纱,高达数丈,与头顶开满红花的花树相连。姬朔抱着楚凝穿过重重轻纱,沿着玉阶踏入温泉水中,美人身上的红纱遇水浮起,与落在水面上极似山茶的碗大红花纠缠一处。
姬朔伸手剥掉红纱,清洗美人沾了浊物的身体。
于他而言,他不觉得那些阿凝的东西是浊物,但阿凝大抵是不愿意那些黏腻东西留在自己身上的。姬朔只能万分可惜地洗去,楚凝则在他怀中任他摆弄,温水泉暖洋洋地包裹着他,叫他只觉身心放松,昏昏欲睡,格外舒服。
这不是现实里的温泉,而是姬朔力量所化,泡上再久也不碍事。
姬朔借这泉水,温养楚凝的魂魄。
纵使是他,也没法在朝夕之间令楚凝的魂魄痊愈。今后只能多把楚凝拉进这半虚半实之地,阿凝养好了魂魄,他也收到了报酬,实在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丝丝缕缕的力量被姬朔渡到了楚凝身体里。
他在某一刻停手,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楚凝此刻的魂魄过于脆弱,一时间承载不了太多力量,只能慢慢温养。确认阿凝的情况缓解了许多后,姬朔才开始收自己应得的报酬。
还不是很清醒的美人,被他抵在温泉池边的软玉上。
“阿凝,伏在上面。”姬朔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好……”楚凝低低应了,意识不清的情况下,他总是下意识听从令他信赖之人的话,上个世界那四个男人,总喜欢在他被做到失神后哄着他满足各种过分的要求。
温泉池边铺着边缘被打磨得圆润的玉石,不硌人,楚凝乖乖背对着他的哥哥,趴在了上头。
姬朔掐住了他纤瘦的腰肢。
察觉到男人要做的事情不太对劲的楚凝打了个哆嗦,哀求道:“不要……”
他回眸看了姬朔一眼,潮湿的眼眸叫男人心立刻软了下来。
水面有残花自他们中间漂过,更兼水波摇晃,温泉水下的一切其实看不真切。楚凝心中生怯,不安地攥着自己细白的腕子,上个世界里,那些个男人便老拿这件事戏弄他,说他们……与他的腕子相差不远了。他们本都不是喜欢处于下位的人,只是因为这个原因,不约而同选择让着楚凝。
怕把人弄伤的姬朔到底是同他的前辈们一样,打消了一些念头,松开楚凝的腰,只让他将腿稍稍并拢了。
他安抚似地在楚凝颈后落下一个个吻。
楚凝意识昏沉得厉害,只觉得姬朔好似变成了一只狰狞野兽,喘息声好似兽类的低吼。他委实提不起力气,索性将自己完全交给了姬朔,哥哥左右不会伤了他的。
水波晃动不休。
怀中美人柔顺至此,姬朔却仍觉不满足,无数暴戾的念头充斥心中,恨不得将楚凝玩得再凄惨些。最好让这位看上去纯稚温柔的仙人,从此一见他便腰酸腿软,真如一截娇媚花枝,只能软伏在他怀中。只是看着快要睡去的楚凝,姬朔到底是没舍得。
他闭了闭眼,没再折腾楚凝绵软肿烫的腿肉,在他柔白的后颈留下一个齿痕,欲求不满道:“今日就先放过你。”
一阵风过,枝上红花化作雪色。
姬朔将楚凝带进了更深的梦境,令他虚弱的魂魄在那平静之地安眠。
第二日,楚凝是被穿过雪白纱帘,照进卧房的阳光唤醒的。
他昨夜太累了,都忘了拉上窗帘,抱着那块玉璧便沉沉睡去。灵魂的虚弱让楚凝很容易睡着,可不管睡了多久,那种已然深入骨髓的疲惫感都不会消散。
甚至因为几个小时没有点镇魂香,魂魄的虚弱反馈到身体上,他疲倦得连手都要抬不起来。是以镇魂香和打火机总是放在他的床头柜上,楚凝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拉了窗帘一片昏暗的室内,静静点完一整支镇魂香。
今日却不同,金灿灿的阳光温柔地照拂着他,疲惫感也一扫而空,楚凝感觉到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
只是在起身时,睡裙底下传来强烈的不适感。楚凝掀起裙子看了一眼,又立刻脸蛋通红地放下。
他在失去意识前,感觉到姬朔好像是……但转眼就被水流冲散。而且那毕竟是梦里发生的,不会出现在他现实中的身体上。
也就是说他大腿上现在这些干干的东西,是他睡着时自己……
“混蛋。”楚凝小声说道。
也太过分了,上个世界好歹是认识了好久才进行到这一步的。
难道是因为死了几千年,憋到变态了吗?
“混蛋。”楚凝低低又骂了一声,只是这一次的语气更软了,哪有一丝生气的意味,完全是在冲人撒娇。
他轻轻抚着枕边的玉璧,动作格外温柔。
***
楚凝一觉睡了太久,他醒的时候,阿铭早就上学去了。
他不仅把昨天楚凝没洗的碗洗了,还给楚凝又做了甜粥,楚凝打开锅盖时,粥还是温热的。
他的小孩真的都又乖又懂事。
楚凝端起碗,弯起眉眼。
系统又从他的识海里飘出来,小气泡在空中飞来飞去,阳光穿过它轻盈的身体。小气泡惊恐道:【宿主你昨晚做了什么,为什么我休眠期间多了那么多能量?】
楚凝眼神飘忽:【也、也没做什么啊。】
那么大一笔能量究竟是哪来的,系统哪能真的不知道。它崩溃的是宿主对象的影都没见到呢,宿主昨晚到底是和什么东西做了!
楚凝也没有想到,哪怕哥哥变成鬼了,也能薅到这么多能量。
很快他又想起,类似的分身,还有三个。
楚凝端起碗咕噜噜地喝粥,遮掩自己泛红的脸。
那三个不会也像现在这个这样,刚来就搞得这么激烈吧?
***
楚凝吃完早饭就下楼看店了。
他今天开店比较晚,好在清明节刚过去不久,正是生意冷清的时候,晚些开店也不耽误赚钱。楚凝早上九点到店,做到中午十二点,也就迎来三个客人,只做成两单生意。
下午的生意并不比早上好多少。
闲得无聊,楚凝就找了几本书看,全是前段时间从二手书店淘来的历史书,有正史也有野史,正经的很正经,野的也很野,全是和姬朔有关的。
是的,楚凝早就知道那块玉璧是用姬朔的尸身炼的。只不过昨夜在梦里,现实的记忆被隔绝,他看过的那些姬朔生平愣是半点都没想起来。
楚凝坐在柜台后,百无聊赖地翻那些看了许多遍的书。
姬朔是他哥哥在这个世界轮回的第一世。
作为皇帝,他的历史记录本该是四个分身里最多的,可偏偏姬朔在位的时间距今过于久远,整整相隔四千年。那是一个神话色彩非常浓厚的时代,以至于他流传下来的事迹也跟天书似的。
靠谱一点的,说姬朔身长九尺,天生神力,力能扛鼎。
离谱一点的,说姬朔三头六臂,刀枪不入,能呼风引雷,杀人于千里之外。
现实一点的,说姬朔即位后征战四方,在位三十年将国家版图扩大了整整一倍,南越、北蛮、西狄等小国国王对其俯首称臣,年年交纳岁币,连镇国之宝都进献至当时的皇都。
玄幻一点的,说姬朔乃是中原一带神明的化身,他攻打南越北冥等地,其实不是凡人之间的战争,而是一场神战。就说那以少胜多的坚野之战,世人只知姬朔率三千骑兵攻破北冥三万大军,却不知彼时云层之上,四海龙王引来风雨,雷公电母召来雷电,方成就这场载入史册的传奇战役……
楚凝一边看一边笑。
那些什么四方神明交战的离奇野史,肯定是后人胡编乱造的。但楚凝知道,这个世界确实有一些玄幻因素存在,姬朔当年不仅仅是中原王朝的皇帝,还是一位道行极其高深的大巫。
合上离谱的野史,楚凝翻开了敏姑传下来的手记。
他的这位姑婆对轮回四次的鬼王格外感兴趣,私下收集了许多资料,最后归纳总结进自己的笔记里。敏姑根据一些只在道门中人间流传的典籍,确定了一代帝王姬朔便是那位鬼王的第一世,献祭三世成就鬼王之身这件事,是第一世决定的,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敏姑尝试从姬朔身上找原因。
可惜四千年实在是太过漫长。敏姑翻遍典籍,也只找到了一些无从考证的传言。
其中一个传言说姬朔在生命的最后十年,无数次遣人寻找海外仙岛,正史里说姬朔是去寻找不死药,可有野史记载,南越王曾亲口告诉自己的下属,陛下不求仙药,只寻仙人。
敏姑在手记中写到:皇帝似乎对虚无缥缈的仙人分外痴迷,为了在今后的千年万年继续寻他,方才将自己炼作不死不灭的鬼王。这说法不比寻找仙药合理多少,随手一记,只当戏言。
楚凝想起梦境中出现的南越王,又想起南越王将他称作自海外仙岛寻得的仙人,隐隐意识到,这条很野的野史只怕是真的。
只是当年姬朔并没有找到他,直至四千年后,他才与生前心心念念的仙人在梦中相会……
哥哥他真是……
楚凝一时无言,又觉无奈,又觉甜蜜,他正要继续往后翻,回顾一下哥哥的下一世,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道有些拘谨的声音。
“请问……您就是楚大师吗?”
楚凝抬头看向店门。
门边的青年在看见他面容的一瞬间,眼中闪过惊艳,瞬间红了脸。
第35章 灵异世界3 那一间寝室。
找上门来青年姓林名子镜, 是替他的母亲来寻楚凝的。
他双手递上来一份引荐信,格外拘谨地坐在柜台外头,楚凝让他自己搬来的一只凳子上。柜台不低, 所以他进门时没有看清楚凝的面容,直至楚凝抬起头来,才叫他骤然乱了心神。
柜台上堆叠着几本厚厚的书, 林子镜借着书籍遮挡, 忍不住一次次偷眼看向楚凝。他来之前以为母亲交代他过来寻的楚大师是一个老头子,没曾想是一个瞧上去也没比他大多少的美人。
楚凝没有在意青年人偷看他的目光, 他这副样貌,基本哪个人见到都要多看两眼, 楚凝早就习惯了。
他拆了那封信,写信的人是他一位道上的朋友,并非林子镜的母亲,道上朋友替他和林母做了中间人。想要麻烦他的事,朋友已然简单写在信上。
林女士是一位女子高中的校长,为人严肃负责, 不是那种成日坐坐办公室喝喝茶见几个教育局领导的人。她常年站在教育和管理的第一线, 听宿管说近几日宿舍楼半夜有一些奇怪的动静后, 林女士特地挑了一个晚上视察校舍。
结果便在校舍顶楼一间空置的宿舍里, 逮到六个半夜不睡觉, 挑着蜡烛偷偷玩笔仙的女孩。
认出这几个女孩是谁的林女士气得不轻, 那六个女孩都是要高考的孩子了, 林女士有几次路过教室看到她们打瞌睡, 还以为是她们学习太辛苦,没想到是半夜偷跑出来玩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林女士气得当场把她们玩笔仙的笔折了,纸也撕了, 厉声呵斥了她们一顿后,就把她们赶回寝室睡觉。
却没有想到在这之后,怪事频发。
那六个女孩有的一病不起,有的遭遇车祸,有的莫名其妙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林女士在这之后才听说一些有关鬼仙的禁忌,她曾经是不信鬼神的人,可学生接连出了意外,让她怀疑起是否都是她打断笔仙仪式招来的祸端。林女士内疚不已,趁着现在还没出人命,赶忙托关系联系上楚凝那位道上朋友,然而朋友刚巧要离开兰城一段时间,接不了这个活,便把楚凝推荐给了林女士。
他打听到那间寝室非正常死过两个人,所以才空置下来。疑心那六个姑娘真把在这个宿舍横死的怨鬼招来了,和鬼有关的事嘛,让楚凝这个懂驭鬼的楚家传人去也算专业对口。
楚凝看了一眼引荐信的落款时间,正是昨日。又看了一眼柜台前羞涩的小青年,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测。
“令堂是不是出事了?”楚凝把信放在桌上。
听到他这般说,林子镜格外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是,我妈昨天不小心崴了脚,倒是没磕着碰着,就是脚踝肿了,走不了道。”
楚凝心道果然如此。
光看信里的描述,就能看出林女士是一个认真负责的人,她既然认为这件事与自己有关,就没有让别人带着引荐信来找他的道理,即便那个人是她的儿子。林女士必然是因为自己没法过来,才不得不让儿子代自己前往。
“这个活,我可以接。”楚凝说道,“具体报酬,等我看过具体是什么情况再说。”
事关六个孩子的安危,楚凝没有拒绝的道理。小鲛人在这个世界其实颇有几分本事,能在短时间内让这么多人出事的鬼物实力不容小觑,他如果不接这个活,换个人未必能够解决。
“好的好的!”林子镜连声说道,“那我现在就带您去学校?”
楚凝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说道:“劳烦稍等我几分钟,我给我孩子的老师去个电话。”
孩子这两个字好似给了林子镜当头一棒,他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不敢置信地喃喃道:“……孩子?”
楚先生还这么年轻,怎么就有孩子了呢?
林子镜不愿相信,甚至自欺欺人地认为楚凝或许是开了一个玩笑。然而楚凝用店里的座机给老师打电话时丝毫没有避着他,让他不得不认清这一事实。
“……对,我是阿铭爸爸。”对话另一头的老师一听他的声音就认出了他是谁,楚凝的声音本就很有辨识度,总是轻缓柔和,让人想起潺潺溪水,月下的浪花,“麻烦您同阿铭说一声,就说我今天很晚才会回家,没法给他做饭了,让他自己在外面买点吃的。”
他细细交代的时候,眉眼比平时更加温柔,眼中好似盈着一泓明净秋水。让一旁的林子镜不尤幻想,如果楚先生这般说话的对象是他该多好。
其实仔细看后,也能看出楚凝确实不像一个没有阅历的年轻人。他神情体态皆透着淡淡风情,满是养育过儿女的人才有的成熟韵味。
他一时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说来道去,心里最终就剩下那么一个想法:楚先生怎么就有孩子了呢?
林子镜心中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得不因这一现实藏回心底。
阿铭的老师连声应了下来,楚凝再度道谢后,挂断了电话。他把搭在椅背上的薄风衣披回身上,又从柜台底下提出一只深咖色的手提箱。
这只手提箱看上去有些年头的,边沿起了毛边,给人感觉沉甸甸的,林子镜忍不住想要表现一下:“楚先生,要不我帮你提?”
“不用。”楚凝摇了摇头,“里面是一些法器,我自己拿着好一些。”
这又一次提醒了林子镜楚凝算是道士的身份,他问道:“楚先生,世界上真有鬼神吗?”
兰城迷信的人很多,上至身家亿万的大老板,下至小潮区最底层的平民百姓,都有许多人将风水玄学挂在嘴边。但林子镜一家三口都是知识分子,他这会儿还在兰城大学读医,一直不信鬼神之说,直到此时此刻,仍对笔仙招祸将信将疑。
这个世界当然是有鬼的,但楚凝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回答让林子镜从此在封建迷信的道路上一去不返,于是只说道:“所谓神,有的是山川河海所化的自然之神,有的是德行高尚的祖先在死后受后人敬仰供奉封神,即便没有神,人也该对养育自己的自然万物,对仙人心怀敬畏。”
楚凝把沉重的店门拉上,林子镜赶忙去拉另一扇。楚凝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将店落了锁。
“所谓鬼,乃是人身死后魂魄离体所化,大多早早投了胎,可也有一部分会因为心存执念滞留世间。有的是舍不得仍在阳世的亲人,做了守在他们身边的善鬼,有的是生前事业未完,也许会一次次做生前没完成的工作……还有的鬼,他们遭意外横死,甚至是被人所杀,死亡没被他们预见,也全然无法接受这件事,就会成为怨鬼、厉鬼,有时候他们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只是怀着怨恨,无差别地袭击那些仍在阳世的人。”
外头天光明亮,楚凝陡然冷下来的语气却让林子镜打了个寒噤。
“这样的话,活着的人岂不是很危险?这世上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横死,我们身边岂不是都是怨鬼?”林子镜是学医的,太清楚每日有多少人意外死去了。
“鬼想要害人,不是那么容易的。”楚凝莞尔,“首先,绝大部分的鬼魂都对阳气充沛的人没有办法,这与男女没有关系,只与精神和体魄相关。好好吃饭,健康作息,勤加锻炼,让自己身体康健,精力充沛,一些小鬼甚至会对这种人避之不及。其次,就算一些大鬼能无视人身上的阳气,他们害人依旧需要满足条件,在绝大多数情况,人只要‘看’不到鬼,鬼就拿人没有办法。”
“这个看,不仅是说用眼睛看。”楚凝补充,“如果单单肉眼见鬼,你甚至可以用假装自己没看见的方式糊弄过去,只要不露馅就行了。所以相比意外看到鬼,主动招惹鬼魂的方式更加危险,这像是明确地向鬼魂传递了一个你想接触他的信号。”
林子镜脱口而出:“这不就是那六个女生做的事吗?”
楚凝无奈道:“我听说现在挺多人喜欢玩什么笔仙碟仙,四角游戏,对着镜子石头剪刀布的,还都要在半夜玩。大半夜不睡觉,精神哪能好?本就是容易被鬼魂趁虚而入的时候,还要做一些仪式主动和鬼魂建立联系,如果周围没有鬼,或是只有一些无害的小鬼还好,如果周围恰好有恶鬼……”
“但是这些游戏都有送走鬼魂的仪式。”林子镜问道,“是不是只要完成仪式,把鬼魂送走,就不会有事了?”
“哪有这么容易。”楚凝摇了摇头,“送鬼本就只对那些本无害人之心的鬼魂起作用,好声好气把他们送走,避免他们觉得你冒犯了他们而心生怨恨。可对于那些一开始就怀着怨气,想要伤害生人的鬼来说,一旦被他们缠上,就轻易摆脱不了了。”
“这样说来,不一定是因为我妈打断仪式出的事。”林子镜喃喃道,“我得告诉妈妈,让她好歹不要再那么难受。”
说话间,林子镜停车的地方到了。
林家的家境显然很不错,还在用按键机的年代,仍是大学生的林子镜已然有了自己的小轿车。只可惜小潮区的城市规划有问题,他找停车的地方找得非常艰难,好不容易才停在距离楚凝的香烛店两条街外的地方。
林子镜把楚凝送上后座,自己在前面当司机。他身为医学生有些洁癖,车内打扫得很干净,还放了香薰。
但林子镜犹觉不足,一路上都在担心后座是不是太硬了,他该买些绵软的垫子的。
轿车开了半个小时,停在兰城的另一个区。
兰城虽然也有小潮区这种拖了全城后腿的混乱地带,但本身是高度繁荣的金融中心,离开小潮区后就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林子镜载着楚凝开过许多条繁华街道,最后开进了一所女子高中。
学校里很安静,因为现在还是上课时间。依稀能听见教室里传来老师授课的声音,教室外空荡荡一片,几乎没有人走动。
“我妈脚肿得太厉害了,实在过不来,她吩咐了高三的年级主任带我们了解情况。”林子镜把车缓缓停在校内的停车场,“她姓原,我和她约好在宿舍楼前见面……这里是女子高中,学校不收男学生,男性教职工也很少,所以我们得低调点。”
楚凝表示理解。
林子镜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楚凝温润的眼眸,觉得如果是楚先生的话,其实不低调也没事。
他留着长发,五官线条柔和,气质温柔似水,不到近处看,很容易把他错认成女子,和他们这种糙男人可不一样。
基本没进过女子高中的林子镜,虽然是来干正事的,但下车后还是有点心虚地立了立衣领。
宿舍楼很好找,就在停车场附近。女子高中的建筑不多,林子镜看了两遍地图就把路记下来了。他在前头带路,楚凝手提箱不离手,跟在落后他半步的距离。
不多时,宿舍楼就出现在二人眼前。门口如林子镜所言,已经等了一个看上去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想来就是高三年级的原主任。
林子镜以前跟着林女士见过人,走到近处叫了一声:“原阿姨。”
原主任点了点头,又向着楚凝伸出手:“你好,原辙。”
她给人感觉很干练,楚凝对这样的人很有好感,因为会让他想起元元。
“你好,楚凝。”他跟原辙握了下手。
两个人都没有过多客套,原主任说了一句“待会儿的事麻烦楚先生了”后,便带着二人进入宿舍楼,之后也一直没有离开。
楚凝和林子镜两个男人,进女生的宿舍,肯定是得有校领导带着的。
进到宿舍后,他们队伍里又多了一个人,是宿管阿姨。她眼下青黑,面带倦色,似乎久未歇好。
一边上楼,宿管阿姨一边介绍了更详细的情况,楚凝此时才知,原来一开始发现异常的就是这位阿姨,当时也是她带着林校长去逮那六个半夜不睡觉玩笔仙的女生的。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见鬼了。”宿管阿姨按了按眉心,“自从那件事情发生后,我这些天晚上巡夜,老是能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蹲在走廊或者楼梯的拐角,但每次我打着手电过去,人就不见了。”
楚凝一行人这会儿就走在上楼的楼梯上。
女子高中的宿舍楼呈“回”字型,共有四层,没有电梯,只有两条步梯供人行走。每层有两个公用卫生间,一个公用澡堂和二十六间宿舍,一间宿舍住有八名学生。这是间封闭式管理的高中,学生如无特殊情况,一律需要住校。目前校舍住进三个年级的学生绰绰有余,有一些寝室就被特地空置出来,有的安排给实习老师,有的被宿管拿来放杂物,还有的是因为宿舍本身有问题,不得不空出来。
比如说他们现在要去414寝室。
“这数字真不吉利。”林子镜吐槽道。
“是不吉利,有的地方4楼都是拿3A代替的,寝室要是遇到带4的门牌号,就直接跳到5,但我们学校每一任校长好像都不信这个。”宿管阿姨苦笑,“直到414出了两回事,当时的校长干脆把每一层楼‘04’‘14’的寝室都空置了。”
说话间,他们路过了四楼的404号寝室。
每一扇寝室门都有一个透明小窗,方便宿管查房。楚凝透过404的门窗往里看去,果然看见里面没有人居住的痕迹,只放了一些杂物。
“414寝室之前发生的事,可以跟我讲讲吗?”楚凝问道。
“您要是想知道详细一点的东西,估计也只能听我说了。别看我现在也就四十多岁,可已经是在这里待的时间最长的宿管了。而且那两回出事,晚上都是我值的班。”对于自己的运气,宿管阿姨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时间只能无奈苦笑,“第一件事都是二十年前发生的啦,那时候我才在这干了两年,学校里的女生都蛮乖的,我平时就抓抓熄灯后有哪些人不睡觉偷偷聊天,一直没发生什么大事,直到那个晚上,我忽然听见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
“那声音可响,不是重物砸不出来,而且是宿舍楼外头传来的。我那会儿心说不好,总不能是空调外机掉下来了吧?虽然觉得声音不太对,那声响太闷了,但还是拿上手电赶紧出去看看。一看就觉得还不如是空调外机呢,一个女孩子躺那了。”
“四楼不高,掉下去不一定会死人,但那姑娘脖子磕在一边的石阶上,一下就歪了,正常人歪不成那样。那会儿是夏天,她穿了一条白裙子,我就看见她睁着眼,嘴巴不停往外吐血,吓得手脚都凉了,也不知道傻站了多久才冲回值班室打电话叫的救护车。”
“救护车来的时候那姑娘已经没气了,可能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就死了。我听见医生说她颈骨断了,骨头从脖子后面那块皮肤刺出来,我当时运气好,角度的原因没有看到,不然不晓得要做几晚噩梦。”
“有人跳楼,那学校肯定要查呀,先问的就是那女孩子的室友。结果其他五个女生当时都不确定是她跳了,因为这事是凌晨一点发生的,熄灯好一会儿,学生基本都睡了,听到声音也不太敢出来查看情况,怕被我们巡夜的时候抓到,遭批评。还是我们认出跳楼的女孩子是谁,找到她们寝室去,她们才发现寝室里少了一个人。”
“有个姑娘睡眠浅,说自己好像听到了开窗的声音,没想到室友就这么不声不响跳了楼。她跳楼这件事是突然发生的,但之前有点征兆。舍友还有其他认识她的学生都说她这几天精神状态特别差,因为上课老是走神还被老师批评过。班上和她最要好的女生说她最近失恋了,还成夜成夜地做噩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晚上突然心情不好,推开窗户就跳了下去。”
“警察来过几回,确认她是自杀的,因为其他学生的证词,也只能当她是因为受不了失恋的打击跳了楼。后来学校还给二楼以上的寝室都加了防盗窗,就是怕又有学生跳下去。”
“那间宿舍为这事空了几年,当年经历过这件事的学生都毕业后,又安排新生住了进去。毕竟14号的寝室都在走廊中段,空置着十分奇怪。说到底为情自杀这种事情,怪不到学校身上,也怪不到同学身上,她谈的都不是学校里的人。别人听说这件事后,只觉得可怜可惜,也不会很忌讳那间宿舍。”
“就这样相安无事过了很多年,直到七年前,同样是我值夜班的一个晚上,我当时在一楼,都听见了四楼传来的尖叫声。”
“这次事情发生在晚上十一点,和之前那回不一样,那回女生跳了好久舍友才发现,这一回的姑娘,是当着她舍友的面似的。”
“我赶过去的时候,那个女孩子已经倒在地上,她还没死,但是不停地吐血。她也穿了一条白裙子,吐在衣服上的血把裙子都染成了红色,我从没想过一个人身体里居然能有那么多血。她的室友已经吓傻了,不停地尖叫,有一个还有点理智,扑上来抓住我的手,哭着叫我快点叫救护车。”
“我叫救护车的时候她也在边上补充,那会儿我才知道,那个女孩子不停吐血,是因为她喝了一整瓶农药。”
“至于为什么会喝,没有人知道,因为这个姑娘本来脑子就有些问题。她家里有一点钱,但是父母都很忙,听说我们学校校风好,而且都是女生,就把女儿送来我们学校,其实就是找个地方照看着。那姑娘虽然脑子不太行,医生说是什么智力低下,但人安静乖巧,不惹事闹事,学校就把她收下了。”
“她班上的女生,还有同寝的室友,人是真的很不错,从没有因为她傻欺负她,反而一直很照顾。我和那女生也接触过几回,能感觉到脑子是真有问题,但简单的交流还是能进行的,就感觉自己是在和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说话。”
“谁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那会儿暑假过去没多久,新学期刚开始。她的同学说自己这姑娘放完假,从乡下的爷爷奶奶家回来,人就变得神神叨叨的,老说有什么东西要害她,老说有什么东西要她死。那天晚上她突然说,如果她也变成鬼就不用害怕了,然后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农药喝了。”
“她喝得太多,我们叫救护车,救护车过来也不是很及时,最后没有抢救回来。”
宿管阿姨长叹一声:“这事过去以后,宿舍楼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所有04和14的寝室都空置,其他寝室还能放一下杂物,只有这间414从来没人进去,门也一直锁着。那几个女生也是胆大,去钥匙柜偷了414寝室的钥匙,自己配了一把,就为了进这死过人的寝室探险,结果这会儿也出了事。”
宿管阿姨将那把414寝室的钥匙,交给了楚凝。
“之后两天是周末,学生们下午放学后就会回家去,您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宿管阿姨说道,“我就要辞职了,就不在这里接待了。”
楚凝道了谢,收下了那把钥匙。
他看向自己面前紧闭的寝室门,只有这间寝室,透明小窗被报纸糊上,遮住了外人试图窥探其中的视线。
第36章 灵异世界4 不止这些人与鬼。
钥匙插进锁孔时能感觉到明显的阻塞, 多年不曾开启的414寝室,锁眼里早就生了些许铜锈。
不过门锁还能用,用力拧几下钥匙便打开了。房门往里推开时, 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楚凝放缓了推门的速度,将门一点点往里推, 便只能听见细微的沙沙声。
想来那些女生就是这样做, 才没有在大半夜惊动其他人。
寝室里乱得不成样子。
这里的床榻都是有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床面铺着一层木板, 木板上头没放杂物,遍布灰尘。零零散散几张报纸铺在床板边沿, 皱巴巴的,楚凝拿起一张看了看,日期很近,能猜出是女生们用来垫在屁股底下,以免弄脏衣服的。
这所高中的寝室没有凳子,但有一张小桌, 让学生除两个衣柜外还有其他地方放一下杂物。楚凝先前透过门窗观察其他寝室的布局, 只见小桌全部靠着正对房门的窗户摆放, 然而414寝室的桌子却被移到了中间。
桌上几张碎纸, 一支断笔, 地上散落几根烧了大半的蜡烛, 还有几张灰扑扑的符纸。
同样的符纸, 还出现在左边靠窗那张铁架子床的下铺, 粘贴得叫人看不出规律,床板上有些许污痕,楚凝怀疑那是干涸的血迹。
“……这些是?”楚凝转身询问跟在他身后的二人。
同样不清楚情况的林子镜只能在一旁干站着, 原主任解释道:“那张床是那位喝农药去世的学生的床位,出事后其他学生就都搬出去了。当时的校长让人来收拾过,好像是因为女生服药后抽搐,把褥子扯得一团糟,有些血吐到了床板上,实在擦不掉,最后就没擦。校长找了个道士过来做法,那些符就是那道士留下的。”
林子镜连忙补充道:“是上一任校长,不是我妈,我妈是五年前调来的。”
楚凝又仔细观察了下那些符箓。
“是镇鬼的符。”楚凝低声道,“那个女生虽然最后是在医院死的,但她的死亡,是在这张床上喝下农药开始的,死后魂魄确实很有可能回到这个地方。”
楚凝的手指虚虚拂过床沿符箓缺失的地方。
“这里原先应该也贴着符,但是……”楚凝扭头看向身后地面上,被踩踏得乱糟糟的符纸,“被人撕掉了。”
七年时间不短,但414寝室门窗紧闭,仍黏在床沿上的那些符咒,能看出符纸为黄纸,咒文以朱砂写就。画符的道士并非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但是技艺不精,小仙姑镇鬼王都没用上那么多张符,这个道士却在床沿黏了一排。
不过质量不够,数量来凑,这镇鬼符确实是生效了。
可是有几张符箓却被学生大抵是出于好奇撕下,看完后却没有粘贴回去,而是随意掷在地上,叫道士原先的布置有了裂痕。
林子镜脱口而出:“那不是把鬼放出来了?”
原主任抱有怀疑:“这世界上真的有鬼?”
这个世界上当然有鬼,但就如楚凝先前向林子镜说的普通人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对鬼神怀有基本的敬畏之心,不要去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招灵游戏,生人与鬼魂,正常情况下是不会产生接触的。
“我感觉,不是单单把鬼放出来这么简单。”楚凝环顾寝室四周,微微皱起了眉。
林子镜不自觉压低了声音:“那些女生还做了别的事?”
“不是,不是她们还做了什么。”楚凝常年与鬼魂打交道,即便肉眼还没看出什么端倪,已然敏感地觉察到异常之处,“而是这个寝室本来就有问题。”
这个寝室给他的感觉很不好。
可问题具体在何处,眼下尚不可知。楚凝走到窗边,室内很暗,因为在他们进门时,窗帘就是拉上的状态,不过拉得不是很严实,留下了一条小缝,金灿灿一道光线透过窗帘间的缝隙落进室内。
楚凝一把将窗帘拉开,此时不过下午四点,外头天光依旧大亮。
绝大多数鬼魂,是不会在这个时候现身的。生灵离不了阳光,鬼魂却最惧怕太阳,甚至一并畏惧月华,他们最喜欢的,便是乌云蔽月的雨夜。
宿舍楼坐落在女子高中的西边,而414寝室又在四层的西侧走廊上。站在窗边往外看,能看见一堵大抵两米高的围墙,一墙之外,便是车辆如流、人群如织的街道。
楚凝低下头,当目光落到窗台上,他眉顿时微微蹙起。
“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楚凝招呼其他人过来。
三人齐聚窗台前,围绕着窗台上凌乱的脚印。
原主任脸上流露出茫然之色:“不知道……我们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地方。”
脚印很新,必然是这几日留下来的。
楚凝比画了一下脚印的长度,推测鞋子的主人身高大抵一米七。高三的女生这个时候身高基本定型,一米七不矮,但女生也不是长不到,这是属于她们其中一个人的吗?
楚凝看向原主任。
“那六个女生中,确实有一个一米七,排座位的时候每次都给她分到最后排。”原主任不解道,“但是她为什么要爬窗台?”
“不仅是爬窗台那么简单。”楚凝示意二人仔细看这些脚印,“你们看这些鞋印,有的是一整个,有的却只有半个,像不像是一只脚在窗台上踩实了,另一只脚就踩了一半,因为下一步就要翻出去?而这样的鞋印,有一对鞋尖朝外,有一对鞋尖却是朝里,朝外的那对鞋印,压在朝里的那对鞋印上。”
林子镜一下子就明白了楚凝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有人踩着窗台翻进寝室里,后来又通过窗户翻出?”
如果是女生玩闹的时候站在窗台上,应该两只脚都踩实了,留下两个趋近完美的鞋印,而不是现在看到的一个半。
鞋尖朝外的鞋印只有一对。
要么是爬上窗台后就跳回房间,要么是就此翻出窗户,没再回来。
楚凝把身子探出窗户往外看,发现距离窗户不远的地方,就有一条直通地面的排水管道。管道上有许多凸起,简单来说,很适合攀爬。
原主任很快也发现了一个问题:“这鞋印不太对,我们学校着装都是统一采购的,包括鞋子。平常穿的皮鞋有鞋跟,这鞋印明显不是皮鞋的,如果说是运动鞋,女生们的运动鞋全部存在体育馆的鞋柜了,只在体育课拿出来穿。虽然周末常有女生会把鞋子带回家洗,但要洗的鞋子,晚上应该不会拿出来穿。”
这到底是谁的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