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凝意识到光是这间寝室,就仍有许多未发现的线索。
他仔细在寝室里检查起来。学校的人并没有好好查过这个房间,她们一开始只是简单把这当作叛逆少女半夜玩通灵游戏事件,除了生气外没有想更多,直到那几个女生接连出事,才怀疑起她们通灵游戏可能真通到了不好的东西。
那害人的鬼魂也算是有效率的,前一晚打断的笔仙仪式,后一天就有两个人出事。以至于林校长本来是想让人清扫414寝室的,就此耽搁下来。这方便了楚凝,他现在看到的房间就是仪式被打断时的模样,现场还没遭过破坏。
整个房间里最显眼的就是桌上那些纸。
通灵用的白纸已经被林校长撕成碎片,好在她当时只在气急的时候撕了几下,碎片都很大块。原主任和林子镜帮着楚凝一起拼,不多时,几张满是黑色笔迹的白纸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应该是第一张。”楚凝点了点其中最为正常的一张纸,“她们一开始是用是和否向笔仙问问题的。”
白纸的左右两侧各写了一个是字和一个否字,每个字上都画了数个圈。
让人能想象出在那个午夜,穿着睡裙的女生们悄悄进入这间传说死过两个人的414寝室,她们围绕着小桌,一起握着一支笔,恐惧又激动地,进行那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招灵仪式。
寝室的桌子很小,挤下那么多人不太现实,六个人,甚至不止六个人交叠握住同一支笔好像也有点难,所以最大的可能,一开始只有两三个,或是三四个人参加仪式,其他人就坐在边上看。
她们点了好几根蜡烛,把蜡油抵在铁架上,方便固定。
这一过程中,她们注意到了粘贴在死者床铺上的符箓,出于好奇撕下来看上头的符文。她们自然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没一会儿就不感兴趣了。她们中可能有人想过把符咒黏回去,但她们手头又没有胶水,实际上在她们撕下符咒的一瞬间,镇鬼符就不可能复原了。
不去管符箓,她们今夜的目的是完成召唤笔仙的仪式。
她们有可能念出了声,也可能只是在心中反复默念召唤笔仙的咒语,在某一刻,她们感觉到手里的笔好像动了。
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招到了笔仙的她们,大抵会问出每个招笔仙的人都会问的问题:你是笔仙吗?
当笔仙带着她们在是字上画下第一个圈,这个招灵仪式便正式开始了。她们争先恐后地向笔仙问出一个个问题,中途可能还会换人,让其他一开始没能参与的人代替自己握住笔,提问她们想要得到答案的问题。
让笔仙通过在是和否上画圈来回答问题,好处就是格外便捷,写字不知道得写到猴年马月去。可在某一刻,被她们握在手里的笔突然疯了一般地开始写字,每一笔画都是直直划出去的,甚至划裂了纸张,没写几笔,字就要写出纸外。
慌了神的女生们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她们只能害怕地拿出新的白纸,一张接着一张叠放在旁边,好让字能够继续写下去。
越是看写在纸上的内容,她们便越是害怕,有人可能在手忙脚乱中打翻了固定在床沿的蜡烛。光线骤暗,加剧了她们的恐惧。
忽然之间,她们听见了脚步声。
没过几秒林校长让宿管阿姨打开房间门,她看向眼前的一切火冒三丈,上前几步就撕掉了桌上的那些纸,折断了她们招灵的笔,强硬地打断了这场仪式。
这些都是楚凝的猜测,此时此刻,他和其他两人一起努力辨认纸上写了什么。
每一道笔画都横冲直撞,不知情的人乍一看到,还要以为是不识字的小孩子拿着笔乱涂乱画。
“快点走……”楚凝念出最前面的三个字,语气不是很确定。
“喜欢,太好了……”读出后面几个字的林子镜语气比楚凝还不确定,“我、我应该是认错了吧?”
原主任去看另一张纸:“不该来。”她的语气就笃定很多,也许是因为学生带多了,已经习惯辨认各种稀奇古怪的字迹。
同一张纸和与它相连的那张纸上,还写着一句意思相反的话:“你们终于来了。”
楚凝去看下一张,上面写着一大串乱七八糟的东西,但能看出是同一个字:“跑,跑,跑……这里写的全是跑。”
林子镜对着另一张纸竭力辨认:“死,不用死……和我,在一起。”
这些纸上的东西写得实在是太乱了。
还一共写了十三张,其中有几张当时被林女士撕了,大多数还是完好的,只是被扫到地上后多了几个脚印。这方便了他们判断哪张纸在前哪张纸在后,然而这缓解不了他们认字认得头疼。
看完最后一张,他们都有一种终于解脱了的感觉。
原主任摘下眼镜,疲惫地捏了捏鼻根:“这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她都开始觉得这个世界上好像真的有鬼存在了,这怎么看也不是一个正常活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林子镜的表情也不太好看:“我怎么觉得这不像是一个人写的?”
楚凝没有出声,但默默赞同了林子镜的观点。
[快点走,不该来,跑!]
[喜欢,太好了,你们终于来了,死,不用死,和我,在一起。]
同一支笔,却交错写下了两句意思相反的话。
看着这些混乱的语句,有一件事情已然明确,实际上在林校长到来破坏仪式之前,女生们的招灵仪式就出问题了。
“她们到底是犯什么忌讳了,才让笔仙变成这样?”林子镜问道。
楚凝轻轻摇了摇头:“现在还不知道。”
原主任从衣袋里拿出手机,她有一个最容易得到答案的方法:“我给那几个学生家长打下电话,看看能不能问到。”
原主任打电话的时候,楚凝继续检查这间寝室。
铁架子床一览无余,符纸已经确定是失效了的镇鬼符,报纸和蜡烛没发现什么问题,楚凝干脆利落地把放在角落的衣柜拉来,扑面而来的灰尘让他立刻后退一步。
尘封多年的衣柜积满了灰。
这让里头的痕迹无比明显,柜子地下清晰两个脚印。
等灰散开些后,楚凝才到近处查看,不多时他便笃定道:“这对鞋印,和窗台上那些来自同一双鞋。”
似乎通过翻窗出入寝室的人,曾在这个柜子里躲藏过一段时间。
这个人藏在用来挂长款衣服的地方,那已经是衣柜内最宽敞的区域,可对此人大致一米七的身高来说,空间依旧狭小逼仄。那人只好蜷缩起身体,四面的灰尘被这人用身体擦去了许多。
这人躲进去后就不敢乱动,所以下方只留下一对明显的鞋印。
楚凝仔细检查了地面,衣柜外的灰尘明显要比其他地方多。
他想了想,就准备侧躺在地上,往床底下看去。林子镜见状连忙阻拦:“还是让我来吧!”
地上也太脏了,楚凝整个人在林子镜看来都是白玉无瑕,皎洁出尘的,实在看不得地上的灰尘沾到他身上。当即忘了自己也有洁癖,就要趴下去检查。
楚凝阻拦不及,只好提醒道:“查仔细一些。”
“放心吧,我……咳咳!”林子镜本来还想自夸一下,医学院做实验就属他心最细。然而刚张口就被灰尘呛到,林子镜老实了,乖乖闭上嘴巴。
床底下可能有线索只是楚凝的猜测,没想到林子镜真的在某一张床下发现了几个烟头。
那烟头看上去像是被人用脚后跟踢进去的,在很靠外的地方,林子镜努力克服洁癖把它们捡了出来。看着他变得脏兮兮的手,楚凝摸了摸口袋没摸到纸巾,但摸出了两条手帕,就把其中一块给了林子镜。
软白的料子上带着淡淡的幽香,一样的香味,林子镜靠近楚凝时也能闻到。让他不禁想问楚先生平时都用什么香薰熏衣服,还是说……这是楚先生身上的体香?
林子镜攥着那块帕子,努力平静乱跳的心:“谢谢楚先生,我到时候洗干净了还给你。”
“没关系,就是块手帕。”楚凝低头观察那些烟头,没有放在心上,“你丢了也行。”
知道自己能把这块手帕留下来,林子镜大喜过望。
只是……林子镜看着手帕上的灰,万分遗憾。帕子肯定得洗过,也不知道洗一遍后香味还能余下多少,早知道他就把灰抹衣服上了。
楚凝哪晓得小男生在想什么,他注意力全在林子镜从床底下找出的烟头上。虽然在昨夜与姬朔胡闹一通前,他平时瞧上去烟不离手,可点的尽是镇魂香,真正的烟一口都没抽过,也不了解。
只能从烟的外形辨认出,这绝不是女士香烟。
楚凝询问刚挂断一个电话的原辙:“原主任,学校里有女生抽烟吗?”
“很少,但有。”原主任说道,“我还亲自搜出过几包。”
一个高中那么多人,难免有女生好奇沾了香烟。对此校方管得很严,一旦发现必是没收加批评,之后还要重点监督。这种事情,肯定是会上报身为年级主任的原辙的。
她们抽的烟,和男生抽的有不小差别,基本是细细长长的女士香烟,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味道比较淡,有些干脆还是果味的。
林子镜找出的这些烟头,原主任从没在校园里见过。
相比有的女生尝试抽这种劲大的烟,原主任更相信另一个猜想。一个已经有无数线索指向,但不到最后一刻,她都不愿去想的可能。
原主任沉声道:“当时在这间寝室招笔仙的,恐怕不只那六个人。”
林子镜看了看四周,手臂有些冒鸡皮疙瘩:“当时招来的笔仙,好像也不止一个。”
楚凝默然不语,他只是看向窗外,太阳正在西沉。待到夕辉散尽,阴阳两界的界限便会变得模糊,恶鬼蠢蠢欲动,对生人虎视眈眈。
入夜以后,他就能验证许多猜想。
***
此时此刻的小潮区,育英中学。
初二3班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又是跑步又是打球,一整节课下来,楚铭满身大汗。
有的学生上完体育课后仍很有活力,他却浑身乏力,只能慢慢地走路,低低喘着气。在他自己发现楚凝隐瞒他是极阴之体这件事后,楚凝不得不把许多事情告诉他,他也是那时候才知道为什么自己健康作息饮食,不抵触锻炼,身体却没有普通人强健。
原来都是因为他的体质。
极阴之体,不容于世,不仅鬼魂想要吃他,地府也想快些招他回去。在楚凝的细心照料下,楚铭长这么大没有生过大病,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自己体虚乏力这件事。
他常年面色苍白,但因为生得清俊,模样倒不难看,甚至有很多女生明里暗里地喜欢他。这让一些人嫉妒不已,偷偷骂他小白脸,甚至想要欺负他。
但是这些事都被楚凝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楚铭知道世界上有想要吃他的恶鬼,也有不会伤人的善鬼,而他爸爸是会驭鬼之术的人。楚凝一边通过秘法让恶鬼错认他和楚铭,将那些恶意全部引到自己的身上,一边用香火供奉和驭鬼之术和一些善鬼达成交易,让他们在楚铭身边保护他。
想要欺负楚铭的坏学生,全被善鬼解决了。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自己每次想要使坏就会倒霉,渐渐的退避三舍,只是私底下有关楚铭的坏话和谣言又多了许多。
楚铭根本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他只痛恨自己的无力,痛恨自己只能被爸爸保护,痛恨自己一直在拖累爸爸。书上说极阴之体成年后,不仅体质带来的弊端会尽数消失,修道还能一日千里,他为什么不能立刻成年呢?那样的话,就能换他来保护爸爸了。
人没法一夕长大,楚铭只能努力活着,不要辜负爸爸为他做的一切。
就算成年以前体质都不会变好,但也要好好吃饭,少生一些病,爸爸就能轻松一些。
已经被老师通知过楚凝晚饭不会回家的楚铭,去了学校附近一家熟悉的小饭店。
只是他才坐下,一张让他厌恶的面孔就出现在眼前。
楚铭眼神立刻冷淡下来。
第37章 灵异世界5 见鬼。
楚铭冷冷看着在自己对面坐下的王骏。
知道自己只是平安长到现在就实属不易, 早早成熟起来的人,很难去在意别人的闲言碎语。楚铭知道有很多人私底下说自己的小话,造谣, 诋毁,这些他都懒得去在意。有这精力不如好好学习,能让爸爸少操点心。
反正他们除了说些闲话, 也做不了别的事了。
然而在去年, 楚铭初一年级的第二学期,他却多了一条斗殴记录。老师电话打到了楚凝店里, 他匆匆忙忙关了店赶过来,只见楚铭拿医用棉垫捂着流血的额角, 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而和他打架的对象已经被救护车拉走——那个人就是王骏。
王骏不仅是楚铭的同班同学,还是住在他家楼上的邻居。
争端的起源,还得从很多天前说起。
那是一个午夜,分针再转过小半圈就要转到零点。大多数人这个时候都已睡下,楚凝也不例外, 但因为魂魄虚弱, 他睡觉很浅, 总是会被零星动静吵醒, 那一晚, 他在梦中听见小孩伤心的哭声, 一下子睁开眼睛。
搁在床头柜上的罗盘转动, 楚凝一下子就意识到这是唯有他能听见的哭声。
那是一个鬼童在哭。
他起身下了床, 披上一件薄外套,带着钥匙就出了门。
彼时虽是夏季,夜里的气温却很低, 楼道更是常年要比其他地方阴凉。瑟瑟阴风穿楼而过,楚铭循着孩童的啜泣声,很快就在二楼通往一楼的楼梯拐角找到一只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小团,一边哭一边发抖的鬼童。
楚凝蹲下身去,轻轻抬起他的脸,低声问道:“你是谁家的小孩?”
出现在他面前的脸,面色青白,眼眶里只见眼白,不见瞳仁。
楚凝无疑是怕鬼的,以前他在孟槭家玩恐怖游戏时,玩着玩着就不自觉躲进孟槭怀里。假的尚且如此,更别说现在直面真正的鬼魂,他刚穿来这个小世界时,每天都被吓得不轻。
只是为了保护阿铭,渐渐克服了心中的恐惧。
但不是完全不怕了,直至现在,他面对那些狰狞可怖的恶鬼时,心中仍有些害怕。但他已逐渐明白阴间的鬼其实和阳间的人一样,有好有坏,格外善良与格外凶恶的都少见,世间最多的还是普通的人与鬼。
他们不会害人,他们甚至害怕变成鬼的自己。
许多人在死后,魂魄的意识不再如生时那般清明,变得浑浑噩噩,一不小心就在人间迷了路,找不到去往地府投胎的道路。鬼差会将他们带走,可鬼差往往不会立即找到他们,他们只能在熟悉的地方徘徊,或者蜷缩在某一处。
无害的鬼童一味地抽泣,没有回答楚凝的话。
看他的模样,死时大概也就三四岁。他身上没有伤痕,怨气也很淡,很大可能是病死的,死时没受什么折磨,稀里糊涂就去世了。楚凝猜测他应该是楼里某户人家的孩子,可是筒子楼的住户太多,他最近也没听说哪家孩子去世的传言。
楚凝起身离开了一会儿,再回来时,手上已然多了一碗米饭和一枚阴钱。鬼童一见掺了香灰的米饭就止住哭声,楚凝将小碗放在他面前,鬼童立刻端起来狼吞虎咽。
现实里的米饭没有消失,只是变得冰凉,如果尝一口,还能发现这饭已然尝不出味道,吃着同嚼蜡一般。等到鬼童吃了供奉,楚凝又把那枚阴钱烧给他,轻声说道:“等见了阴差,便把这枚钱币给他,他会对你好一些。”
鬼童乖乖点头。
楚凝又叮嘱他:“不要跑到外面去,小心被坏鬼抓去吃了。在阴差找到你之前,就待在这栋房子里。”
这栋筒子楼被楚凝定时“清理”,没有那种害人吃鬼的厉鬼,对没有自保能力的弱小鬼童来说,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鬼童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用实际行动告诉楚凝他就待在这里不动了。
楚凝摸了摸他的头顶,起身就要回家。
然而走出去没几步,他忽觉一阵眩晕。楚凝闷哼一声,无力地靠在墙壁上。
鬼童着急地啊啊两声,想要爬向他。
“我没事……”楚凝轻喘着气,虚弱地说道,“老毛病了。”
他镇的厉鬼太多,魂魄早已承受不了这种负荷,将散不散的三魂七魄被面前束缚在这具壳子里。楚凝垂着眼睫,抖着指尖,从外套口袋里取出那只装镇魂香的木盒和打火机。
幽暗的楼道里本来只有一盏惨白的灯,这会儿又多了一点明亮的火光。
鬼童有些怕火,往后躲了躲,但很快又被镇魂香散出的白烟吸引,不自觉靠近楚凝,跟着蹭上一些。
镇魂香不仅对生魂有用,对死魂同样起效。鬼童魂魄虚弱,闻一些镇魂香对他要好处。
楚凝任由他坐在自己脚边。
一根镇魂香燃的时间,与普通香烟差不多。楚凝慢慢地抽,香里没有烟味,毕竟它的原材料是各种草药,只能闻到一股药香。楚凝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在这股药香的萦绕下慢慢凝实,只是四肢还有些乏力。
他便依旧靠着墙壁,打算抽完这根镇魂香再回去。
然而深更半夜,甚少有人经过的楼道却响起一串脚步声,楚凝站在阶梯上,一垂眼,便和一身烟酒烧烤味的不良少年对上视线。
那人正是住在他楼上的王骏。
楚凝家住三楼,王骏住在四楼,楼层不高,王骏半夜和狐朋狗友鬼混完回家,一看电梯停在高层,懒得等,转身就走楼梯上楼。
不料看到了楚凝。
他知道楚凝是谁,知道他就是筒子楼住户传言中那个特别好看的男人,还知道他是同班那个小白脸的爸爸,但他从来没见过现在这副模样的楚凝。
披散着长发,单薄外套里是一件更薄的白色睡裙,指间夹着一根白色细烟,白色的雾气后,一双明润的眼睛朦朦胧胧。
他看着在楼道里静静抽一支细烟的美人呆立了几秒,上楼的时候踉跄一下险些被自己绊倒。他看见楚凝放下烟,好像想过来,觉得自己丢了面子的王骏的人大步往楼上走,看都不往后看一眼。
可回家后,随便冲了个澡躺在床上的王骏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这会儿还不是夏天最热的时候,晚上气温比白天低很多,大部分人都把被子盖严实了睡,王骏却开了电风扇犹觉热,出了汗的皮肤要和身下凉席黏在一起。
楼道里看见的场景占据了他的脑海,驱之不去。
昏暗的楼道,抽烟的美人。王骏跟着混社会的朋友见识过不知多少好看的人,一些声色场所也去过,却从没见过楚凝这样的,给人感觉干净纯洁,又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风情。
那双沉静的眼眸宛如澄澈的湖水,盈盈看过来的时候,要把人溺死在里头。
王骏把自己想得浑身燥热。他虽然才读初一,但小学硬是留级三年,导致这会儿已经十六了,他发育得早,人高马大的,好似也要比同龄人更血气方刚一些。王骏腰间搭了一条薄被,辗转反侧小半夜后,他终于骂了一声,把手伸进被子里。
王骏记得班上那叫楚铭的小子没妈,家长会或是别的什么事,都是他爸出面的。
王骏第一次见到楚凝,就觉得这人不像个男人,又是留长发又是长成那样的,说话也轻柔,没个男人样。男人就该是他这样,剪个寸头,练出一身肌肉,抽最劲的烟半箱半箱地喝啤酒。
发现楚凝居然还穿裙子后,王骏更觉得他不是男人了,楚铭那小白脸该不会是他生下来的吧?
难怪那么有韵味呢,生过孩子的就是不一样。
王骏做出各种污秽的臆测,很不讲道理,但谁意淫的时候还讲道理?他现在精神身体双重舒爽,恨不得当时就做了楚铭野爹,让楚凝体会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男人。
他也只敢想想。
王骏很早就听说过住在三楼,在一楼还开着家香烛店的美人不一般,好似会些神神鬼鬼的东西。王骏还知道学校里有很多人看楚铭这小白脸不顺眼,但是所有想找他麻烦的人,还没开始干就会莫名其妙倒霉,王骏疑心是被楚凝咒的。
忌惮楚凝的手段,王骏除了意淫,也就在背后说些闲话。
那天的大课间,他在教室里跟小弟们吹嘘自己见过的世面。靠着高出其他人三岁的年纪,人人都认他做大哥,王骏被人一吹捧,越说越没溜。
他一看楚铭那小子不在教室,肆无忌惮地叭叭:“隔壁那班花算什么,小丫头片子一个,夜店里美女一抓一大把。不过要说美人……你们记不记得楚铭那小子他爸?”
小弟连连点头:“记得记得,前几天家长会不是才见过嘛。长得是真带劲,可惜是个男的。”
小弟们长吁短叹。
“人家可不一定把自己当男的。”王骏神秘兮兮道,“楚铭那小子就住在我家楼下,有一天我跟几个兄弟出去撸串,喝得有些晚,你们猜我回家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小弟们很捧场地问什么什么。
“楚铭他爸穿了条裙子,站在楼道里抽烟!”王骏一拍大腿,“那裙子短得大腿都露出来了,跟个站街的似的。穿得这么骚在外头转悠,搞不好是欠男人滋润了……”
王骏的话戛然而止。
刚从老师那问完习题回来的楚铭,听见他诋毁楚凝的话,一瞬间就被怒火冲毁了理智,狠狠一拳揍了上去。
王骏蒙了一下,立刻打了回来,和楚铭扭打在一起。
楚铭平日里文弱安静,待人礼貌,遵守纪律,被那些看不顺眼他的男生不屑地称为小白脸,谁都没想到他竟然那么能打。楚铭仗着自己先手偷袭成功,硬是把年纪大上他三岁,身高高了大半个头,斗殴经验也更丰富的王骏按在地上打。他知道自己拼力气肯定拼不过王骏,就专揍那些最让人疼的要害,虽然扭打过程中他也挂了彩,但王骏愣是被他打出脑震荡,拉去了医院。
老师说要通知家长的时候,楚铭就后悔了。
他不该这么冲动的,小潮区这种地方,有的是私底下套王骏麻袋的机会。可是他听见王骏侮辱楚凝,一下子什么都忘了。
楚铭求老师不要告诉楚凝,他会想办法解决,但这种事情不可能让学生自己解决,双方家长最终还是被叫来了学校。
楚凝看见他额头上的伤,急得快要掉眼泪,可是无论他怎么问,楚铭都不肯告诉他自己为什么和王骏打起来,也不肯告诉老师。
他不想重复那些王骏侮辱楚凝的话。
只是周围的同学很多,王骏那番肆无忌惮的发言,还是被人委婉地告诉了老师和双方家长。王家人尴尬得不行,再加上王骏也没被打出什么毛病,躺了半天就出院,两家人最后各自负担各自的医药费,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那是自己的体质外楚铭给楚凝惹的最大的,也是唯一一个麻烦。事后楚凝没有责备他,但每每想起楚凝当时难过的神情,楚铭都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巴掌。
之后他把精力全部放在了学习上,王骏后来好似有些不好意思,想要道个歉,但楚铭完全没有理睬,一个眼神都不想给。
这会儿看见王骏在自己对面坐下,楚铭起身就要换张桌子。
却被王骏拉住了手,男生着急慌忙道:“等等等等,你先别走,你先听我说!”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楚铭冷冷道。他想把王骏的手甩开,然而王骏此时力气大得出奇,好似溺水的人死命扒住能救他一命的浮木。
之前扫了一眼就厌恶地移开视线的楚铭,这时候才发现王骏的情况不太对。
他脸颊瘦得骨头突出,胡子拉碴,眼下青黑,眼里满是血丝,透出一股歇斯底里。楚铭心里咯噔一下,小潮区这地方乱得厉害,王骏还老爱和那些社会上的人玩,这人不会被带着吸了吧?
楚铭更想赶紧脱身离开。王骏拉着他的手死死哀求:“铭哥,你是我亲哥,求你救我一命!”
楚铭恶心得要死:“谁是你哥?”
王骏想起来自己还意淫过楚铭他爸,赶忙改口:“我说错了,我哪配当你弟,我就不是个东西!铭哥,楚叔叔是不是懂抓鬼驱鬼?求求你帮我跟楚叔叔说说吧,我快被那东西逼疯了!”
那东西?
楚铭看着形销骨立的王骏,眼神微变。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什么东西缠上了王铭,身为极阴之体,他本该天生能见鬼,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只会让他更容易被恶鬼盯上,为此楚凝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封住了他的阴阳眼。而且现在太阳还没落山,再厉害的鬼也要在太阳底下藏匿自己的气息。
楚铭什么都感觉不到,也不知道王骏说的是不是真话。
说话间,楚铭的肠粉已经做好,就要端上来。楚铭给相熟的服务员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退回去给肠粉打包。
楚铭把目光放回王骏身上,语气依旧很冷淡:“我爸今天不在,而且真有什么事情,你和你爸妈说去,让他们想办法解决。”
“我不敢说,”王骏拼命摇头,“我姐现在还在医院,要是被他们知道我也……”
他之后又说了什么,楚铭就不知道了。
趁着他摇头时目光离开自己,楚铭狠狠一用力把自己手抽了出来,拿上服务员递给他的肠粉就走,连手背被抓住几道血痕都没管,只想快点脱身。
王骏想要追上去,结果一下子没站稳摔在了地上,引得周围食客一阵惊呼。
无人能看见导致他虚弱成这样,如附骨之疽般紧随着他的黑雾,那黑雾拂过王骏的手,卷走了他指甲缝里属于楚铭的血。转眼间,那黑影便凝实许多。
黑雾中依稀可见一道女孩的身影。
她畏惧地看了一下还未落下的太阳,又看了一眼楚铭离开的方向,眼中流露出贪婪的光。
***
说来也巧,楚凝晚饭吃的也是肠粉。
放学铃打响后,寝室楼顿时热闹起来,学生们全回寝室收拾周末要带回家的东西。外头的走廊人来人往,楚凝和林子镜两个男人缩在414寝室不敢出来,原主任怕他俩饿着,去周五傍晚也营业的教职工食堂给他们打包了肠粉和冻柠茶。
等到他俩吃完晚饭,打包好垃圾,原主任问道:“楚先生,你今晚都待在这吗?”
楚凝点点头:“至少待到午夜,时间太早的话,鬼魂可能不会出来。”
至于什么时候能走,就得看他什么时候把这里的事情解决了。
原主任脸上流露出疲惫之色:“我刚刚出去的时候,又听到了一些消息。有一个女生和我说半夜感觉有人在挠她床板,有几个女生说她们半夜上厕所,听到有人在隔间说悄悄话,她们联想到最近发生的事情,感觉很害怕。楚先生,她们都是和那场仪式没有关系的人,鬼仙也会纠缠她们吗?”
楚凝现在没法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只能告诉她:“414寝室究竟有什么问题,我今晚会尽量弄清楚。”
原主任点点头,又说道:“那六个女生的家长我都通过话了,她们承认了寝室当时还有一个人,是一个叫王琳的女生的弟弟,他听说她们要在死过人的寝室玩笔仙后,抢着要参与。其他女生觉得有个男生能壮胆,而且还是朋友的弟弟,就让他来了……那小子也是胆大,居然翻围墙爬水管进来,林校长来的时候他躲进了衣柜,林校长也没想到那里居然藏着人。等到其他人走后,那小子就翻窗出去了。”
林子镜忍不住吐槽:“这可是四楼,以前还摔死过人的!他要是一脚踏空掉下去,都用不着笔仙出手,就能在414的死亡名单上加一个名字了!”
楚凝问原主任:“那个男生有出什么事吗?”
原主任摇了摇头:“王琳的家长说他们儿子没出意外,就是最近精神很差,因为那小子一直不学好,他们还以为是又出去和狐朋狗友玩通宵了,现在才知道原来那晚他也在。王琳之前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摔骨折了,她爸比较忙,天天晚上加班,她妈这几天在医院照顾王琳,也抽不出时间,他们说有空再教训那小子。”
“可能因为他们儿子体魄比较好,所以没出事。”楚凝说道,“我从子镜这了解了一下林校长和那几个女生的情况,感觉鬼魂没有一直纠缠她们,她们只是阴邪入体,才导致精神恍惚发生意外,或者身体虚弱一病不起。当然,不管今晚查到什么东西,我明天下午都会去看一看她们的情况。”
原主任点了点头:“我待会儿知会她们的家长一声。”
“还有一事。”楚凝又说道,“我今天肯定会在这里待到比较晚,你们不用在这里陪我,我一个人可以解决。”
原主任脸上流露出犹豫之色。
她有家室,彻夜不归确实不好,而且她不懂鬼神之事,年纪也比较大,身体不算好,留下来好似也帮不上什么忙。
“那我就先走了。”原主任最后说道,“楚先生如果有什么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就好。”
原主任决定离开,林子镜却不想走,巴巴地看着楚凝:“楚先生,我留下来给你打下手吧,你有什么琐事都可以使唤我。没事做的时候,我也可以和你聊天呀!”
他结结巴巴地补充道:“要是、要是我留下会拖后腿的话,那我就不打扰了……”
现在才傍晚六点,中间几个小时一个人待在这里,确实有些无聊。
楚凝对年纪小的人一向比较纵容,他想了想便说道:“没事,你留下来吧。”
林子镜喜不自胜,脸上笑容压都压不住。
“不过你得把这个喝了。”楚凝说着就当林子镜的面打开那只神秘的手提箱,林子镜看见里面整齐地陈列着许多东西,最显眼的就是一把桃木剑,一只罗盘,以及写着朱砂符文的符箓。
楚凝抽出一张符,拿打火机点了,符灰落进一杯水里。
楚凝示意林子镜把这杯水喝下去。
林子镜乖乖喝了,喝完才问:“楚先生,喝完这个我就可以见鬼了吗?”
“不,”楚凝告诉他,“这会让你无论如何都见不到鬼,而且鬼也见不到你。”
这符水他平时没少给阿铭喝,连阿铭的极阴之体都能压一压,用在林子镜这种阳气本就旺盛的人身上,能立竿见影地让他变成鬼魂绝缘体。
只要不与鬼魂建立联系,鬼魂就无法伤到真人。
林子镜:“……”
好吧,至少他绝对不会拖后腿了!
就这样,两个人一直在414寝室等到晚上十一点。
感觉到周身温度顿时低下来,浮动的气息骤然紊乱时,楚凝便知道鬼魂现身了。
可他竟然没有看到鬼魂的存在。
楚凝没有天生的阴阳眼,可以往因为魂魄虚弱,仿若半生半死之人的他,可以轻易看见阴阳两界的一切。然而昨夜姬朔稳住了他的魂魄,让他这一整日都没点过一支镇魂香,他居然看不见鬼了。
还好身为道门中人,他有的是见鬼的办法。
林子镜只见楚凝又拿出一张符箓,将符纸横于眼前,恰好挡住双目。那张符上的咒文与他喝的那张不一样,楚凝喃喃念动咒文,林子镜听不清具体字眼。
不多时,楚凝止声,将符纸放下,原先鲜艳的朱砂变得黯淡无光,而他眼前所见的寝室,已然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楚先生,你看见了什么?”林子镜忍不住问道,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我真的不能看看吗?”
楚凝身体没有动,但从左至右,眼睛看了一圈。
“你不会想看到的。”他说道。
414寝室的灯早就坏了,入夜后,他们跟那些女生一样点了几支蜡烛照明。
开启阴阳眼后,黄色的烛火变得幽暗,肉眼可见的一切好似都隔着一块青色的镜片。
楚凝早就知道这间寝室里不止一只鬼。
但他没有想到,几十只鬼魂塞满了这间寝室。她们趴在床板上,手拉手站在空地上,她们的脸全部朝向自己,嘴角提得很高,怪异地笑着,把他围绕在中间。
第38章 灵异世界6 白衣与红衣。
八十二只。
这间寝室里足足有八十二只鬼。
绝大部分鬼魂都趴在上下铺的床板上, 她们笑容灿烂,如果是在天光之下看见,或许会觉得这是些青春洋溢的女生, 然而幽幽烛火下,她们弧度分毫不变的唇角,圆睁着一眨不眨的眼睛, 只显得无比诡异。
那些学生根本不知道她们当时, 究竟是待在一间怎样的寝室里。
坐在下铺的人紧张期待地看着同学玩通灵游戏,女鬼或许就趴在她们肩上, 把目光投向一致的地方。在那些女孩召唤笔仙时,女鬼们手拉着手, 一圈又一圈地把她们围在中间,究竟有多少鬼,带着她们写下了那些字?
楚凝发现了两只不太一样的鬼。
她们站在最前面,只拉着彼此的手,不与其他鬼魂站在一起,穿着很相似的白裙子, 裙上是不会再干涸的血。
左边的女鬼低垂着脑袋, 垂出一个常人无法做到的弧度, 楚凝从桌后离开, 走到她的侧面, 他发现这个女鬼的脖子断了, 一截森白骨头刺破后颈的血肉, 断裂的颈骨无法支撑起她的脑袋。
楚凝又去看另一个女孩。
她和绝大多数的鬼魂一样, 眼里只有眼白,神情要比其他鬼魂呆滞。楚凝走动的时候,那些鬼魂扭动脖子, 始终注视着她,只有这个女鬼,只是呆呆地直视前方。
她的衣前沾着许多许多血,几乎把白裙子染成红裙子。
楚凝心中对这两只女鬼的身份已然有了答案,但他还是问道:“你们是谁?”
女鬼不答。
楚凝又把目光投向其他鬼,那些鬼魂衣着要干净整洁许多,无一例外穿着红裙。红衣易化厉鬼,楚凝本事在身,不怎么惧怕,他只是奇怪:“你们又是谁?”
红衣女鬼们微笑着,亦不作答。
一旁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楚凝仿佛在自言自语的林子镜心里一阵阵发毛,楚凝连说了两个你们,这里究竟有多少鬼?
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楚凝就这样看着他走进厉鬼堆中,身影与厉鬼们叠在一起。
楚凝:“……”
算了,反正彼此感受不到对方,就不要说出来吓他了。
得不到答案的楚凝,坐回了桌子后面。
当时学生们是站在桌边玩的笔仙,想坐只能去下铺坐,但原主任白日搬来了三只凳子,他们可以不必坐在床板上。楚凝沉思片刻,从手提箱里拿了一支笔。
有些鬼魂,确实无法对人做出回应。
缠上是包缠的,问什么是包不答的。
想要与他们沟通,便只能行通灵扶乩之术,楚凝在这个世界也算个道士,自然会这种基本功。
若是正正经经的扶乩,当有筲箕、细沙、乩笔三物,正鸾、副鸾、两位唱生、两位记录六人。但这是请神才要摆出来的架势,仅仅请鬼,用不了这么麻烦。
至少当夜在414寝室的七人已然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证明,笔仙仪式真的能招到东西。
甚至对楚凝来说,他已经看见了鬼,鬼也看到了他,联系已然建立,通灵仪式那些复杂的前置环节都可以直接省去。
楚凝将一张报纸铺于桌面。
写字很慢,在报纸上找字圈画,能方便许多。
他握住笔,悬于纸上,静静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鬼。
白衣鬼们手拉着手,齐齐上前走了一步。
神情呆滞的女鬼,握住了楚凝拿笔的手。
待在角落里的林子镜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是学医的人,对人体在不同状态下肌肉的表现格外熟悉,他分明看见楚先生呈现全然放松的姿态,拿着笔的手根本没有用力。
可忽然间,门窗紧闭的414寝室里,平生一道阴风,烛火摇晃。
那支笔,就这样动了。
***
王骏抱着膝盖,缩在楼道的拐角瑟瑟发抖。
再走几步路,他就能回到家中。他的家很小,只有两间卧室——这在这栋筒子楼已经是条件不错的,寸土寸金的兰城,绝大多数人都挤在鸽子笼里,有属于自己的卧室是一件很奢侈的事。王骏小时候和只大他一岁的姐姐王琳挤在一张小床上,后来他俩都长大了,不好再睡在一起,就变成爸爸带着儿子睡,妈妈带着女儿睡。
王琳的成绩不错,考上了其他区的一所女子高中,只有周末回家。而王骏的爸爸总是值夜班,经常彻夜不归,白天才回来补觉。习惯了自己一张床的王骏,有时候老爸早点下班回来,还会嫌他烦,嫌床挤。
王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期盼老爸回来过。
姐姐在住院,妈妈在照顾她,爸爸在上班。以前王骏巴不得家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想干嘛就干嘛,看上一整晚的电视,躺在沙发上抽烟喝酒也没人管。然而现在他却无比惧怕那个冷清狭窄的地方,他不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他其实还能去找那些狐朋狗友。
前几天他就是这样做的,找那些社会上的朋友彻夜喝酒,玩乐,待在人堆里的感觉让他安心。但是昨天他和朋友们去了一家酒吧,一个漂亮的女招待给他送酒,王骏忽然觉得这个人的眼睛和楚凝有点像,拉住她正想说两句有的没的,那女招待一转身。就变成了一个诡异笑着的红衣女孩。
她没有瞳仁,皮肤是只有死人才会有的青白。
王骏惨叫一声,摔下了椅子。
酒吧里的人齐齐朝他看来,王骏觉得他们神情说不出的怪异,就和那个女鬼一般,他不知道这是他的幻觉还是真的,他不敢和任何一人对视,连滚带爬地逃出这间酒吧。
王骏在街上狂奔,最后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他跌了一跤,脸朝下砸进一个水坑里。
他差点被那个臭水坑淹死。
好不容易挣扎着抬起脸,王骏还没有站起身,就看见眼前有一双苍白干瘦的脚,和垂到小腿中间的红色裙子。
可那水坑里,却没有倒映出除他以外的任何东西。
王骏跪在地上,涕泗横流:“求你了,放过我吧!我知道错了!”
王骏听见了怪异的腔调,很轻,有着频繁的断句。
“你,哪里错了?”那双脚一直在他眼前,红衣女鬼没有移动,可王骏听到的声音,却好像是什么东西趴在他背上在他耳边说的,“我,很喜欢你,一直在一起,不好吗?”
王骏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他错了,他那天就不该去玩什么笔仙游戏!
每每想起那晚发生的事情,王骏就觉得浑身发冷,不住地颤抖,好像被投进了冰窖之中。
那一晚……
“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握住笔的三人占据桌子的三边,反复轻轻念出这句话。
他们留出了一边,那是给笔仙站的。
这句话不知道被他们反复念了多少遍,念到后来,王骏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这招灵仪式是骗人的吧?不过他趁此机会看到了一直好奇的女生宿舍究竟是什么样的,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有看着他们玩的人忍不住说出声:“这仪式到底有没有用呀,该不会是假的吧?”
她话音落下没多久,笔就被猛地往无人的那边拉去。
女生们忍不住惊呼,王骏心也好似漏跳了一拍。他们下意识抬头看了彼此一眼,然后王骏就被姐姐瞪了一眼:“小骏,不会是你在捣乱吧?”
王骏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是在场力气最大的人,而王琳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很喜欢捉弄人。
“我没有!”王骏这次是真冤,他也被吓了一跳。
王骏还在说好的时候,笔又被用力拉了一下。
王骏的语气在这期间并未发生变化,想要一边用力一边保持语调不变,显然是极难做到的。
他们从彼此脸上看出了害怕和兴奋的神情。
王琳小声问道:“笔仙笔仙,是你来了吗,如果是的话,请在‘是’字上画一个圈。”
那支笔在众人的注视下移动了。
王骏这回是真的在往反方向用力,想看看笔仙会不会挪不动笔,然而一股巨力带着那支普通的水笔,移到“是”字上头,紧接着落下,慢慢画了一个圈。
“真的来了!”有围观的女生激动地站了起来。
王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一些,连着问出了好几个问题。
“笔仙,你是我的前世吗?”否。
“笔仙,你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吗?”是。
王琳差点就想问笔仙是不是过去死在这间寝室的学生了,但她很快就记起来问笔仙怎么死的是招灵仪式的绝对禁忌,强行把好奇心按了回去。
她转而问道:“笔仙,我能考上兰城大学吗?”
在王琳期待的目光下,那支笔却久久没有做出任何动作,最后,在是和否以外的地方画了一个圈。
“这是什么意思?”众人面面相觑。
王琳想了想,问道:“笔仙,如果你不知道答案的话,请在‘是’字上画圈。”
笔仙在是字上画了圈。
竟然真的不知道,王琳难掩失望的神情,王骏则笑嘻嘻地说道:“笔仙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啊,你不是不行啊?”
他的语气太过轻浮,王琳用斥责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好在笔仙没有生气,那支笔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王琳感觉房间里的温度低了许多,好像有一只冰凉的手,放在了她的手背上。
有人提议道:“如果笔仙不知道未来的事的话,那问问过去的事吧?”
另一个第一批玩游戏的女生踊跃道:“我来我来!笔仙,我最喜欢的发卡掉了,它还在学校里吗?”
这一次笔仙画圈的速度快了许多,立刻就在是字上打了一个圈。
“太好了,没有掉在外面!”女生激动道,“那是落在哪儿了,教室,寝室,还是食堂?”
女生提到教室的时候,笔开始在是字上画圈。
“是教室?”女生确认道。
是字上又填了一个圈。
知道了答案的女生兴奋不已,决定明天就在教室里好好找找。
见她成功,其他女生争先恐后也要问笔仙问题,握着笔的人没一会儿就换了好几次。
“笔仙,你知道上周的考试我考了第几名吗,有年级前五十吗?”
“笔仙,我三天前丢了十块钱,我明明好好放着的,是不是其实是被偷了啊?”
“笔仙笔仙,我男朋友是不是和他同校的女生好上了?求求你告诉我吧,我被这事烦得晚上觉都睡不好!”
王骏换下去的时候,没问出任何问题。
王琳和他坐在附近下铺的床板上,姐弟俩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很容易便发现王骏心里藏着事。王琳说道:“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呗,又没啥说不出口的。”
“没什么事。”王骏口是心非。
但凡只有他一个人,他说不定就问了。他想问问自己有没有可能睡到楚铭他爸,他和他爸有没有可能在一起,他不嫌弃他有孩子……不过就算问出来也不一定能得到答案吧,这笔仙看上去答不出没发生的事。
说话间,王骏往身后看了一眼。
“怎么了?”王琳问他。
“……没什么。”王骏觉得自己后背凉飕飕的,但是看了一眼背后,又什么都没有。
应该是心理因素作怪吧,玩这种通灵游戏,就是很容易想七想八。
后来王骏又上去握住了笔,问了些有的没的,以免王琳多想。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众人想不出还有什么能问的了。
加之现在时间不早了,于是有人轻声问道:“笔仙,今天就到这里了好吗?”
在林校长过来以前,他们就在尝试好好结束今晚的通灵游戏了。
可是那支笔移动,在否字上打了一个圈。
这是从未预料到的情况,众人神情周边,寝室内诡异地沉默了一段时间,才有女生露出勉强的笑容:“笔仙,您还有什么事吗?”
否。
“笔仙,那我们今晚就这样结束了好吗?”
否。
“笔仙,你是想要我们陪着你吗?”
是。
“笔仙,我们今天就到这里,下次再来找你好吗?”
否。
连续的提问与回答,让眼见这一切发生的人根本冷静不下来。王骏算比较镇定的,他开了个玩笑:“笔仙,你不能让我们永远陪着你吧?”
是。
仿佛有一个幽幽的声音在他们耳边说道:为什么不行?
一股凉气冲着脊柱往上窜,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就在这时,烛火猛地晃动,那支笔也突然间不再画圈,而是在纸上用力划出一道道狰狞的黑线。
每一笔到最后,都要划破纸面。
这会儿握着的笔的三人惊慌地想要控制住笔,可他们三个人的力量在笔仙面前显得是如此弱小,只能眼见黑线越来越多,依稀组成了一个字。
“它在写字!”有人惊呼。
一个个难以辨认的字眼出现在纸上,他们是眼见着一个个字成形的,比后来的人更容易认出上面写了什么,头两个字出现时,他们心就凉了半截。
[快点走]
笔锋陡地一转。
“啊!”一个女生发出一声痛呼,她被一股巨力带着往前一撞,腰狠狠磕在桌子边缘。
她痛得瞬间失去了力气,但那支笔拖着她的胳膊,自顾自地写了下去。
[喜欢]
[太好了]
王骏冷汗直冒,才叫他们跑,又写出这五个字,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笔在这时候本该已然写出纸外,是王琳怕错过笔仙的话,导致事情变得更糟,强压着恐惧扑上来,用新的白纸垫在了后面。
混乱不成型的字接连出现在纸上。
[不该来]
[你们终于来了]
[跑]
[跑]
[跑]
[死]
[不用死]
[和我在一起]
每写几个字笔就会剧烈颤动,就好像有两只鬼在争夺这支笔的使用权。
王骏喃喃念出最后五个字:“和我在一起?”
这是他的疑问,却被不属于人间的东西视作邀请。
王骏好似听见耳边响起一声轻笑,他慌忙看了看左右两侧,什么都没有看到,就在他打算往背后看去时,听见了寝室外传来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他一个男人,偷偷潜进女生宿舍被抓到就完了!王骏本能地立刻甩了笔,躲进了一旁的旧衣柜里。灰尘呛得他想咳嗽,但他与此同时听见了房门被打开,以及女人的厉呵声。
王骏死死捂住口鼻。
光听声音,就足以知道寝室里此刻有多么混乱不堪,但听见林校长斥责学生的声音,他竟然感觉到一丝安心。
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比那见鬼的笔仙游戏更糟糕……
等到外头的动静彻底消失,王骏才跑出衣柜,他看都不敢看一片狼藉的桌面一眼,翻出窗户就顺着水管爬下楼,又翻出围墙,头也不回的跑出女子高中。
但他那时不知道的是,无数身着红衣的女鬼,正带着诡异的微笑注视他离开,其中一个女鬼趴在他的背上,被他带离了这所学校。
还有两个白衣女鬼,一个低垂着脑袋,看着自己的脚底,一个目光空洞地直视前方,她的手脚皆被绑着红线,与那没有除尽的镇鬼符连在一起。
再之后发生的一切,便是六个女生出各种意外进了医院,打断仪式的林校长也莫名其妙崴了脚,只能把一些事情交给儿子处理。
林校长、女生的家长,很多天里都不知道寝室当时有第七个人,也不知道王骏看似没出意外,但他已经快被缠着他的红衣女鬼折磨疯了。
他当然不会出意外。
因为女鬼想要一具完整的、健康的身体……
“求求你了,”王骏不知道第几次这么哀求她,“放过我吧!”
女鬼只是笑,不作回答。
但这一天,这一天的太阳落山时,女鬼趴在王骏的背上,轻声告诉他:“你帮我,吃掉那个人,我就放过你……”
王骏猛地打了一个哆嗦。
他缩在楼道里,眼见着阳光完全消失不见,月亮也很快被乌云遮蔽,天上下起了小雨。
无日无月无星。
雨又为无根之水,生阴之水。
王骏感觉到背上的女鬼越来越强大,他的脊椎好似要断了。红衣女鬼还掐住了他的脖子,语气淡淡地威胁:“当时,我就是被人生生勒死的……”
“我也想求那个人,那两个人放过我,可是他们连机会都没有给我……”
“死后也不得安生,你知道我在那里待了多少年吗,你知道我们被困了多少年吗……”
王骏的脸逐渐涨成猪肝色,就在他要喘不过气的时候,掐住他的无形之手松了一松。
“我、我帮你!”王骏拼命喘着气,手脚并用往楼上跑去,“你不要杀我!”
他爬到了那扇他以前就故意路过很多次的门前,用力敲门,他看见了门缝下透出的光,他知道楚铭就在家里。
“楚铭,开下门,求你了,我真有事找你!”他在门外哀求。
房间里正在写作业的楚铭皱了皱眉,他起身离开卧房,想让王骏别再来烦他了,楚凝真的不在。
然而才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大门没打开,楚铭看不到门外的王骏,也看不到王骏身后微笑站着的红衣女鬼,看不到她眼中的贪婪。
但他看见了楚凝挂在墙上的一把金钱剑,猛地震颤起来。
***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雨水滋阴,雨夜是最容易撞鬼的时候,然而楚凝面对满室鬼魂,只觉得这场面有些骇人。真要论恐惧,只怕这里的鬼更害怕他。
楚凝在桌上放了一把金钱剑。
上个世界玩的恐怖游戏里,金钱剑就是女主角最强力的武器,这个世界同样如此。一共一百零八枚盛世铜钱经由朱砂红线串成,乃是午年午月午日午时所制,六十年才能遇上这么一回好时候,楚凝还没遇上,这把剑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姑婆传下来的。
这么一把驱邪斩煞的利器放在身边,就好似跟人谈话的时候在手边放了把枪,明晃晃的威胁,鬼魂压根不敢造次。
“你是七年前,服农药死在这个寝室里的人吗?”
林子镜惊恐地看着楚凝一来就问了笔仙游戏里的禁忌问题。
白衣的女鬼握住楚凝的手,她没法直接移动一支笔,只能经由楚凝。
她找到一个是字画了圈。
“她是二十年前坠楼死的人。”楚凝看向断了颈骨,只能低着头的女鬼。
[是。]
“而你们,”楚凝扫视一眼占据整间414寝室的红衣女鬼,“都是被她们害死的。”
[是。]
白衣女鬼打完这个圈,努力在报纸上寻找别的字眼,她不太识字,所以找得很慢,但还是努力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了楚凝那个被许多人误会的真相。
[她们,缠着我们,快疯了,没办法,只能死。]
[好痛,真的好痛,跳楼,喝农药,都没能立刻死掉。但是死了,变成鬼,就不用怕她们了。]
楚凝叹了口气。
在看见这两只白衣女鬼不与其他鬼站在一处时,联想到白纸上那些矛盾的话语,他就依稀猜出了过往的真相。可当自己的猜想被验证时,心里又只剩下不好受。
这间寝室住过很多学生,但为人所知的事故,只有两起。
二十年前,一个女生从楼上一跃而下。
七年前,又一个女生当着室友的面,吞下了一整瓶农药。
她们在出事前皆精神恍惚,众人以为前一个是因为受了情伤,另一个不明缘由,但她是个傻子,做出什么事情都有可能。
可实际上,她们是被满室鬼魂逼得走上绝路。
第一个女生命格偏阴,极易被鬼魂盯上。
第二个女生灵慧魄天生残缺,这导致她智力低下,也容易被鬼魂趁虚而入。
她们自尽的方式都没能让她们立刻死去,一个人摔断了颈骨,死前的那一段时间,是在感受自己抬不起脑袋,颈骨戳破脖子中度过的;另一个人喝下农药,五脏六腑灼烧之痛,难以言表。
痛苦令她们在死后获得了强大的力量,不用再惧怕那些红衣厉鬼,可是她们也被困在了这间寝室里。后死的那个女生,还被不知情的道士用镇鬼符困了许多年,直至后来那七个人出于好奇,撕掉了上面的符箓。
之前他们还猜测是不是因为撕掉符箓才放出的厉鬼。
可实际上,这一举动并没有放出害人的恶鬼,反而是她们在好心提醒那些人快跑,只是在那七个人与414里的鬼魂建立起联系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一开始,我抢到了笔。]
[我一直,被困在这里,她们的问题,我回答不了。]
[后来,她们把笔抢走了。]
[乱画的,问题都是,乱回答的。]
[她们要把她们留下。]
[我抢笔,让她们走,但是,来不及。]
[她们也抢,有时候她们抢到,有时候我抢到。]
[那个男生,重复了她们的话。]
[来不及了。]
[有一个,已经跟着跑出去了。]
白衣女鬼松开握笔的手,安安静静地站着,而楚凝看见最后一句话,神情顿时一凛。
他来不及再问些什么,衣袋里的手机响了,看见来电人的一瞬间,楚凝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是阿铭用他放在家里的备用机打来的。
他只来得叫了一声阿铭,便听见电话另一头的楚铭急切地问道:“爸爸,你现在在哪,立刻赶回来的话要多久?”
“半个小时就能到,”楚凝感觉到那边的情况不太对劲,“阿铭,你那边发生什么事了,你乖乖待在家里,有什么事等爸爸赶回去!”
“来不及了。”楚铭喘着气。
他取下了墙上的金钱剑抱在怀里,这把剑是楚凝自己做的,没有他带出来的这把这么厉害,但足以让那只本就不算多强的女鬼近身。
那女鬼不甘地把王骏拖上了楼,告诉他,她给他十分钟选择。她不要他的命,只是想吃一点他的魂魄,但如果他不愿意,那王骏就要从二十层高的楼上掉下去了。
“吃了你,”那只女鬼喃喃道,“我就可以去找他们报仇了。”
楚铭尝试找楼里的其他人求救,但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楚铭敲不开任何一扇门,就好像这栋楼里只有他一个活人。他也打不通报警电话,但楚凝可能对通讯设备有过一些改动,电话可以打到楚凝的手机上。
听楚铭说那只女鬼做了什么后,楚凝慌张地站了起来:“阿铭,不要信她的话!”
那是已经逼死过人的恶鬼,不要信她的话!
楚铭揍王骏的时候,是真的恨不得他死。
可是要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鬼害死在他面前,他做不到。
楚凝通过电话,听见了电梯降到三楼的声音。
“爸爸,我还是想试试。”楚铭带上金钱剑和楚凝留在家里的符箓,走进电梯之中,“我学了家里的那些书,我想试试救……”
楚铭的声音戛然而止。
电梯门关上没多久,信号便中断了。
楚凝提起桌上的金钱剑,起身便往门口走去,红衣女鬼围堵前方不肯让他离开。只见金钱剑身翻转,暗敛的金光猛地一晃。
楚凝眸光冷冽,厉声喝道:“让开!”
女鬼被金钱剑所慑,不甘退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出了事的林子镜匆匆忙忙跟上。楚凝踏出寝室,却发觉这些红衣女鬼还在使花招,回字形的走廊是最容易形成鬼打墙的地方,无论他在其中转上多少圈,都别想找到楼梯的入口。
兜兜转转,只能回到414寝室前。
楚凝面色冷凝,他将符纸覆于金钱剑上,符火燃起,剑尖狠狠往虚空一刺,耳边响起一声惨叫,他干脆利落地破了这个迷阵。
楚凝快步下楼,跑向停车场,林子镜竟然险些没有追上。
此时此刻的楚凝,没有一丝他初见他时的娴静温柔。
直至坐进车里,林子镜发动汽车,才听见坐在身边的人流露出一丝脆弱:“拜托你,快些回去……”
林子镜不敢有分毫耽搁,他注意力全在眼前的道路上,只想着怎么在安全的前提下开得快一点,再快一点。车身离开停车场,猛地窜进笼罩了兰城的夜雨之中。
第39章 灵异世界7 后爹是这样的。
回家的一路上, 楚凝心急如焚。
在他开始通灵的时候,依旧怕鬼的系统嘎巴一下给自己关机了,直到这时候才开机。它了解发生了什么后, 从识海里飞出来,贴贴楚凝的脸颊,安慰他:【宿主别担心, 如果天命之子死……失去生命体征的话, 我可以感应到,阿铭现在还好好的!】
楚凝相信系统说的, 可他也知道生命的脆弱,一个瞬间就可以带走一条人命, 连天道都无法完全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没有人知道那个瞬间会不会在下一秒到来。
深更半夜,街上几乎无车无人,林子镜也顾不上可能吃罚单了,在几个没人的路口闯了红灯。只花了去时一半的时间,便把楚凝送回那栋筒子楼下, 轿车就直接违章停在街边。
电梯正停在一楼, 楚凝一进去, 就匆忙按下顶楼的按键。他从来没有想过等电梯攀升会是一件这么煎熬的事,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显示屏上不断上升的数字, 焦急它为什么不能再快一些。
林子镜情不自禁地握住楚凝的手, 捂在手心安慰他:“没事的, 会没事的。”
楚凝的手很凉, 林子镜能感觉到他轻轻颤着。
电梯终于来到二十层。
在二十层之上,还有这栋筒子楼的天台,电梯无法到达, 只能走楼梯上去。楼梯很窄,难以容纳两个人并肩而行,林子镜落后了一步,紧跟在楚凝后头。
楚凝推开了那扇从不上锁的铁门。
天台的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打湿了眼睫。楚凝一手还撑在门上,目光飞快把天台的全景扫了一遍,在看见一道身着玄衣的高大身影时,他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眸。
是姬朔……
紧跟着,楚凝便看到了姬朔脚边昏迷的阿铭。
他惊呼了一声,快步跑到楚铭身边,不顾他沾了半身污水,跪坐在一地雨水中将他抱进自己的怀里,抖着手去试阿铭的鼻息,直至感觉到他虚弱却平稳的呼吸,一直高高提着的心才蓦地放下。
“你要吓死我了……”楚凝劫后余生似的喃喃说道,让阿铭枕在他的胸口,将脸颊贴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
看见这一幕,姬朔顿时皱起了眉,想把这碍眼的小子从楚凝怀里拽出来,丢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把想法付诸实践,另一个碍眼的小子就出现在他眼前。
林子镜大步跑到楚凝身边:“楚先生,我是医学生,我来给他看看吧!”
楚凝仿佛看到了救星,连忙把阿铭交给他:“嗯嗯!”
林子镜也不顾天台的地方淋了雨后变得更脏,单膝跪在地上就给阿铭检查起来,不多时,他便说道:“他没事,只是因为身体虚弱晕过去了,好好睡一觉就行。之后几天要注意休息,多吃些有营养的东西。”
“我记住了。”楚凝用力点头。
“楚先生,他……”林子镜看了一眼穿着校服的楚铭,忍不住问道,“他就是您的孩子吗?”
楚凝再度点头:“他叫阿铭。”
名为阿铭的少年身量不高,身材清瘦,可不管怎么看也有个十三四岁了。他长得同楚凝很不相像,楚凝五官的线条很柔和,眉似淡山,眼如桃瓣,宛如水墨画卷里走出来的美人,阿铭面相却疏离冷峭,让人想起孤峰冷月,总之是很难亲近的。
林子镜不由得说道:“您看上去这么年轻,没想到孩子都这么大了。”
他原来还以为楚凝的孩子顶多在上小学,没想到都上初中了。
楚凝摇了摇头:“我不年轻了,今年……也有三十四了。”
他捡到阿铭,是在他二十岁的时候,如今阿铭都十四岁了。而且这只是他在这个世界官方记录里的年龄,如果把他在前个小世界待的时间算上,把他自己的世界活的那二十年算上……对人类来说,他都是个老人了。
只是在动辄活上数千年的鲛人族,他这岁数实在不值一提。
长生种的心态很难发生变化,总是活了几百年仍是少年心性。楚凝已然先后养育了两个孩子,又与其他人有了夫妻之实,有些地方肯定成熟了许多,但也有些地方,与以往一样。
林子镜看着楚凝清丽出尘的面容,心脏不自觉剧烈跳动起来。楚先生再长几岁都是能做他妈妈的年纪,可他竟然觉得三十四岁也挺好,那股成熟的韵味让楚先生看上去……更漂亮了。
但凡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林子镜对楚凝的痴迷。楚凝现在心思全放在阿铭身上,对此浑然不觉,一旁的姬朔却看得杀心顿起。
楚凝让林子镜喝下的符水还在生效,林子镜看不见与他们同在天台上的鬼王,只觉得气温好像又低了许多,手臂寒毛倒竖,他把这归咎于在雨里淋了太久。一想到这,他便担心起楚凝会不会着凉,连忙说道:“楚先生,我们先回室内吧,让阿铭一直在这淋雨也不好……咦,那里怎么还躺着个人?”
直到此时,楚凝和林子镜才发现同样倒在地上的王骏。
也怪他今天穿了身黑色的长袖长裤,还是脸朝下倒在地上的,天色这么暗,还下着雨,楚凝是真没发现他。林子镜心惊胆战地把王骏扶了起来,幸好积水不深,不然这人这个倒地姿势,搞不好就要被雨水淹死了。
王骏面色潮红,裸露在外的皮肤烫得惊人,一试便知发起了高烧。林子镜扶起王骏时,发现这人在昏迷中依旧一遍遍皱眉,意识到了什么的他卷起王骏的袖子和裤腿,发现他身上到处都是瘀伤。
“楚先生,您认识这个人吗?”林子镜把王骏的脸转向楚凝。
楚凝当然认得,且不说阿铭已经在电话里告诉了他自己要去救谁,一看见这张脸他便想起老师打电话给他说阿铭把同学打进了医院,他那时候都要吓死了。
“他是我儿子的同班同学,住在楼上的邻居。”楚凝隐去了这个人好似对自己心怀不轨的事,只说道,“而且……他就是当晚参与笔仙游戏的第七人,出事女生中王琳的亲弟弟。”
得知王骏就是那个第七人,林子镜脸上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他身上有许多磕碰伤,还发起了高烧,得尽快去医院。”林子镜判断道。
“等等,”楚凝招了下手,“先让我看看他的情况。”
林子镜抱着王骏的上身挪了两步,楚凝伸手掀开王骏的左右眼皮看了看。
一开始听王家父母说王骏没什么事时,楚凝还以为是这体格健硕的少年人阳气旺盛,阴邪入体对他的影响较小,现在看来王骏才是问题最大的一个,厉鬼直接上了他的身!这些瘀伤,应当是厉鬼拿王骏的命要挟阿铭时,故意撞出来的。
判断瞳孔有无异样是判断厉鬼是否上身的好办法。王骏的瞳仁此刻与常人无异,厉鬼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至于厉鬼现在在哪……
楚凝看了看散落一地,已被雨水淋得湿透的符箓,看了看阿铭昏迷时都死死握在手里的金钱剑,又看了一眼一旁雨水不沾衣,抱臂站着的姬朔,不知道姬朔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怎样一个角色。
无论如何,他很快就能知道答案。
楚凝起身将阿铭抱起,很抱歉地对林子镜说道:“子镜,我得在家照顾阿铭,这个人麻烦你送去医院了。”
听见他这样叫林子镜的名字,姬朔冷哼一声。
楚凝:“……”
林子镜感觉气温又低了些,他想要待在楚先生身边,可又不能放下病患不顾,只能很勉强地笑了笑:“没关系。楚先生您回家后记得快些换身干燥衣服,有条件还可以喝点姜汤,免得着凉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子镜。”楚凝点点头,“还有一事,麻烦你通知一下学校的人,暂时封住宿舍楼。里面的鬼魂是类似地缚灵的东西,只要没有人供她们附身,她们就离不了那栋楼。明天下午,我会回去处理。”
林子镜郑重道:“我会让我妈交代学校保安的。”
说罢,林子镜背起王骏,楚凝也抱起阿铭,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楼下走去。姬朔也飘着跟上,楚凝发现他的身形虚幻,不禁有些担心。
他能感觉到姬朔的实力无比强大,连镇魂香都只能缓解的麻烦,他却有法子从根本上解决。可与此同时,他好像也是个地缚灵一般的存在,缚住那些女鬼的是土地,缚住姬朔的,则是那块玉璧。
甚至更糟一些,姬朔好像没法轻易离开那块玉璧。
楚凝有此判断,是因为他了解他的哥哥。如果姬朔能够自由离开,早就从早到晚黏在他身上了,何必仅在梦中相会。
这世间有地府,有阴差,有阎王,鬼可成厉鬼,厉鬼之中,却从没听说过有什么鬼王,地府不会允许这样强大的厉鬼诞生。
哥哥于此世成就鬼王之身,本就是逆天而行。
想要获得强大的力量,必要付出与之匹配的代价,譬如极阴之体,便是以成年前的群鬼环伺朝不保夕,换得成年后修行一日千里。
他的哥哥想要成为鬼王,一定也付出了叫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尸身所炼法器的束缚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楚凝不知道姬朔今夜是如何脱离玉璧的,眼见他的身形好似又虚幻了一些,楚凝恨不得立刻逮着他问问。然而林子镜还在这里,楚凝只能把担忧暗藏心底。
姬朔看出他眼里的担心,可算顺意了些。
电梯降到三楼,林子镜在这里依依不舍地跟楚凝告别。姬朔冷笑了一声:“快滚。”
楚凝:“……”
哥哥有时候是真的很小心眼。
一进家门,姬朔就被制裁了,他好像受到了什么牵引,魂魄化作一缕轻烟,遁入玉璧之中。
楚凝心中的那些疑惑,又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得到解答。
此时此刻,还是得先照料好阿铭。楚凝把阿铭放在一张塑料椅上,先打了盆热水,才除去他身上的衣服,细细擦了一遍身。一时间感觉回到了阿铭小时候,小孩子小时候,总是在父母的照看下洗澡的。
楚凝戳了戳仍在昏迷中的阿铭的脸颊。
没有小时候那么软了,人长大了,主意也多了起来。楚凝说不出斥责阿铭的话,阿铭是个好孩子,他也一直教阿铭要心怀正义,成为一个善良的人。阿铭没有辜负这些教导,即便鬼魂想要杀害的是一个和他有仇的人,他依旧决定挺身而出。
楚凝知道阿铭做的是对的,只是作为他的爸爸,心里止不住地后怕。
还好阿铭没有出事。
还好有姬朔在。
楚凝此时仍不知道厉鬼是阿铭解决的,还是姬朔解决的,但可以确定的是,姬朔此番做了阿铭的后盾,即便真出了什么意外,姬朔也能够给阿铭兜底。
等到了梦中,他得好好谢谢他……
楚铭给阿铭擦了身,又洗了头发,给他吹干湿发,又换上睡衣后,把他抱回自己的房间睡下。楚凝给阿铭掖好薄被,试了试他的额头,确定阿铭没有发烧后,才放心离去。
他自己也洗了个热水澡,但是没力气做姜汤,弄干头发后回房间里倒头就睡。他今晚肯定是逃不了被男人折腾一晚上了,其实和姬朔在梦里做那种事……第二天醒来身体是很舒服的,就是一想起男人过人的精力,心理上很累。
和识海里的系统道完晚安,系统关机休眠没多久,楚凝也沉入梦乡。
他在梦中睁眼,看见了头顶的红纱帐,层层叠叠,朦朦胧胧,仿若人世间的万丈红尘,将他包裹其中。
***
将殷朝版图扩大到极致的武帝姬朔,在其执政的最后十年,曾大兴土木,在与皇宫相连的咸安山,于数个天然泉眼上兴建露华宫。
此地共有大小不一的四个冷泉,五个温泉,终年水雾缭绕。木头极易被水汽侵蚀,人居其中,也易得风湿痹症。为了建造出一座足以存在百年,又适宜居住的华美宫室,当时的工匠可谓绞尽脑汁,费尽了心思。
然而露华宫最后也没有建成。
据说当时的工匠已经解决了一系列难题,露华宫也动手建了一半,有见者称未完的露华宫便已雕栏玉砌,仿若浮于云水之上的天上仙宫。然而宫室在建成以前,却被武帝亲自下令毁去,其中的木制建筑付之一炬,玉阶玉栏亦被敲得支离破碎,只留一地断壁残垣。
武帝为何要修建露华宫,又为何要毁去它,为何一生未娶一人,未育一子,在那之后不久就将皇位传给宗室中挑选的继承人,为何在他壮年之时断食七日,举行大祭后自焚于祭坛之上,这些都是今后困扰无数人的谜团。
那些在史书里叫人争论不休,衍生出无数阴谋论的谜题,其实答案无比简单。
楚凝想,只因为哥哥是个笨蛋。
他只是因为在梦中见到了自己的身影,见到梦里的他人身鱼尾,便将他视作居于海外仙岛的仙人,要给他修建一座建立在云水之间的露华宫。又因为从南方部族的大祭司那里得到预言,知晓他要在四千年后方才出现,就想方设法,让自己存在到四千年后。
殷朝是一个王权与神权结合的朝代,民间祭祀与巫术横行。在世人眼中,皇帝既是世俗的掌权者,也是神明代言人,事实上,姬朔确实是当时世间首屈一指的大巫师,他征战四方的时候,虽然没有野史里侃侃而谈的神战那么野,可也不乏与其他部族祭祀在巫术上的较量。
每打下一个部族,他便掌握了那个部族独有的法术,最后他将其融会贯通,竟然琢磨出了献祭自己三世,于第四世成为鬼王的法子。
可他每轮回一世,魂魄就会被剥离一部分,直至四世重聚,他方能成为真正的鬼王。
从姬朔那里得知这些事的楚凝,心疼他受肉/体活祭与魂魄分裂之苦,默许了他此刻在自己身上做的事情。
当年没有建好的露华宫,终于是在这梦中世界建好了。
室外云水缭绕,室内却未被水汽所侵,只是身下软衾,到底是没过多久,便被楚凝身上流出的香汗,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浸湿了。
红纱之后隐约可见两道交叠在一起的身影,一人骨肉匀停,体态纤秾合度,一人却身形粗犷,起伏的背肌好似山峦。楚凝眼睫被自己的泪水打湿,他把脸埋在姬朔胸膛,根本不想往下看一眼。
男人的手很烫,金饰却冰凉。
楚凝被姬朔拉进梦里的第一回,身上也佩满金饰,一动起来便发出金石相击之声,有时候随着楚凝颤抖叮铃作响,听得小鲛人无地自容。可那回又与这回不同,上一次的金饰,只戴在他的臂上,腕上,腰间,或是脚踝,可这一次……
楚凝不明白,男人怎么总能不出那么多花样。
他还有许多想问姬朔的事,一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颤得不要那么厉害,一边问道:“那只厉鬼,现在是不是在你这里?”
“是,那小子知道带剑带符,却没有带个捉鬼的法器。”姬朔漫不经心地剥弄着楚凝身上被他戴好的金饰,“我就先把她收了起来,免得被她跑掉——怎么,你想现在去看看她?”
楚凝抬头瞪他一眼,他现在这副模样,怎么能够见人!
姬朔语气带笑,分明也是知道这一点的,就是故意捉弄他。只说一句浑话显然无法让他尽兴,他很快又说道:“光让那只厉鬼看到没什么意思,不如我把那人也抓来吧——那碍眼的东西叫什么来着?子镜子镜,我记得你是这么叫他的。”
这又与子镜有什么关系?楚凝不解。
他在这个世界都三十四了,虽然面容完全看不出来,而林子镜还是个大学生,他是人家叔叔辈的人。一直把自己当作林子镜长辈的楚凝,完全没想过这位后辈会对他有什么想法。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姬朔这双眼睛,还尤其擅长鉴别情敌。
“他眼珠子都快掉你身上了,好一副痴情模样,叫我都有些可怜他了。”姬朔揉弄着怀中素白柔软的躯体,说着很大度的话,语气却满是嫉妒,“叫他见一见你现在的浪荡模样,就算是在别的男人怀里,对他来说大抵也死都值了。”
醋坛子打翻了。
楚凝觉得这人实在好不讲道理,自己身子早便给他了,一颗心也全挂在他身上,这会儿不过没有带姓地叫一个小了自己不知道多少岁的后辈的名,他就小心眼成这样,连这种醋都要吃。
楚凝想要骂人,可他哪会这个,骂来骂去仍旧那几个词:“你混蛋!”
只骂得男人怒然大勃。
“还有那小子,”姬朔又说回了阿铭身上,“又不是你的种,带在身边就是个累赘,丢了得了。”
且不说楚凝元阳是交代在他手上的,以姬朔的能耐,看出阿铭并非楚凝血亲轻轻松松。一想起楚凝当时的着急模样,他就格外不爽。
“你怎么能这么说!”楚凝没有和姬朔掰扯这件事,先问起了别的更紧要的,“今晚……今晚是你救的阿铭吗?”
“与我无关,是那小子自己带着金钱剑和符咒,用不知道哪学来的三脚猫道法,摆平了那只不入流的厉鬼。”姬朔淡淡道,“身为极阴之体,道行却差成那样,也不知道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楚凝因为生气眼睛睁得圆润起来:“我护大的,不行吗?”
姬朔一时语塞。
“阿凝自然做什么都是对的。”姬朔很快便找补道,“那小子道法,仔细看倒也不是很差,已经有了些自保的本事,只是还得再练练,免得像这回一样,不过解决一个弱小的厉鬼,便叫自己脱力昏迷了。”
姬朔想起自己上回见到楚凝时,他魂魄虚弱的模样,结合楚凝现在的话,很容易猜出楚凝变得如此就是为了护着那极阴之体,对那叫阿铭的小子多了几分火气。
“反正那小子现在也算入了行了,你与他没有血缘关系,养他至今也算仁至义尽,以后的日子,就叫他自己过吧。”姬朔怂恿道。
“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阿铭都是我的孩子!”楚凝真生了气,扯掉胸前的一只金坠便往姬朔身上扔去。他动作过于粗暴,茱萸一下子红肿起来,弄得自己眼中泪水涟涟,就这样看着姬朔怨道,“你要是不认阿铭,我找别人做我孩子的爹去!”
听到他这么说,姬朔连忙把他搂进怀中,说着好话哄了半天。
“我认,我认还不行吗?”姬朔咬牙切齿,“以后我就是这小子亲爹!”
姬朔含着那肿处,心不甘情不愿地想。
不就是喜当爹吗!
第40章 灵异世界8 野爹教导野儿子。
梦里仙宫的红烛, 永远烧不到尽头。
红纱帐摇曳不休,自其中伸出一只坠着缠枝金饰的手,青葱白玉似的手指难耐地拽住一截红纱, 好似溺水的人努力攀着救命的浮木。
帐后被翻红浪,仙人终是在四千年后被帝王拖入欲海浮沉。
不知过了多久,以黄金为饰的白玉美人发出短促的哭腔, 只一声便因羞耻咬住了下唇。足弓绷成弯月, 扯着红纱的手用力至雪肤底下浅青的经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显,身体的颤抖带得金饰阵阵作响, 许久方才止歇。
那截红纱终被松开,玉手无力地落在软榻之上。
楚凝双目失神, 好久浅色的瞳孔才慢慢聚焦,看向仍不从他身上下来的男人。楚凝伸手无力地推了推,想要他先下去,留在身体里,难道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姬朔却顺势抓住了他的手,轻轻揉捏着, 另一只手撩起一枚金坠。
轻轻一提, 便能叫美人发出啜泣声。
金饰的底端打磨得圆润, 好似小小水滴, 上面却饰有精美绝伦的缠枝花。这一整套金饰上的每一朵花姿态都不相同, 花瓣的蜷曲, 叶上的脉络, 皆被能工巧匠一一刻画出, 栩栩如生,只有如此,才称得上姬朔心心念念的仙人。
“下一回, 去那黄金笼中试试。”情事过后,姬朔脸上带着餍足,“当年修仙宫,铸金笼,可惜没能等来仙人。我仔细想了想,这世间没人配得上这些东西,总不好在我死后叫旁人占去,索性在生前尽数毁了。”
华美宫室付之一炬,黄金所铸的稀世珍宝也被投入烈火,融成它最初的模样。
饶是知晓姬朔在位的时候,殷朝国力达到顶峰,经得起他这么造,楚凝还是忍不住说道:“如果我当时出现,你怕不是要成为遗臭万年的昏君了。”
“我本就没想当什么明君。”姬朔满不在乎道。
征战四方,只是想找到入他梦中的仙人,励精图治,也只是不愿他的仙人待在一个物产贫瘠的国家。
若当年叫他得偿所愿,从此君王不早朝这种事,他必做得出的。
姬朔还想拉着楚凝胡闹,然而楚凝累急了,不想再与他厮混。姬朔只好一点点拆下楚凝身上的金饰,捻着肿处,低声问他:“疼不疼?”
楚凝摇了摇头,一开始是有些疼的,但后来只剩下酥酥麻麻的痒。只是被指腹轻轻擦过,他腰肢便止不住地一颤,过电似的麻感传遍全身。
他在姬朔的臂弯间轻喘:“别再捉弄我了……”
姬朔觉得自己背了好大一口黑锅,他真的只是在关心楚凝的身体,如果真想捉弄他,何至于只用手指捻一捻,早又含又吮得他只知哭叫。分明是楚凝的身体,这会儿已经敏感到碰都碰不得了。
姬朔晓得自己要是把心里话说出口,楚凝又要与他置气,只好将这口黑锅背好,将人自榻上抱起,又扯下一截红纱。软红轻纱缓缓垂落,落在美人赤裸的身躯上,遮住大半暧昧红痕,姬朔顺着楚凝小腿上的一串吻痕往下看去,发现挂于脚踝的金铃忘了解下,索性也不去管。
他抱着楚凝走过宫室外的长廊,两侧悬下的雪白纱帘被风吹起,其上织纹随之流转,仿佛水波起落。金铃铛叮铃作响,清脆的声音散入风中。
姬朔带着楚凝步入温泉之中。
常人情事后需以水濯身,他们神魂相交后,姬朔亦在这以自身力量所化的温泉水中,替楚凝洗去魂魄上的疲乏,与上回一样,一点点修补楚凝受损的魂魄。
是以虽然在梦中胡闹了几个小时,第二日楚凝睁眼时,却觉灵台清明,精神要比没找回哥哥以前好上太多。
他撑着床榻想要起身,却轻哼了一声,侧伏在床上喘气。
到底是被压着做了太久,虽然姬朔事后工作做得很好,酥麻感还是从灵魂传至现实中躯体的四肢百骸。楚凝裙下双腿交叠,缓了好一会儿,才颤着腿下床。
他红着脸先洗了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才好意思去孩子的房间查看阿铭的情况。阿铭还没醒,睡得很沉。他睡觉的姿势很规矩,昨晚楚凝把他抱上床时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楚凝伸指点在他眉心,自己也合上眼眸,口中无声念着古老的咒文,一会儿方才睁眼。
阿铭没有事,他只是太累了。
与厉鬼抗衡极其耗费精力,楚凝正是因此魂魄才日渐支撑不住,先前只能以镇魂香支撑。
只要不像他那样频繁地使用道法,造成近乎不可逆的后果,魂魄是能慢慢恢复的。
楚凝摸了摸少年的柔软的额发,让阿铭继续休息,轻手轻脚离开了他的房间。他今天上午十点才起床,楚凝索性把早午饭一起吃了,洗干净这两天的脏衣服,在小阳台晾好后,给阿铭留了张便条,披上外套出门。
楚凝不知道的是,他离开后还没多久,仍在熟睡中的阿铭,梦境中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准确地说,不是他的梦里来了客人,而是他被强行拖进一个新构建的梦境之中。
这个梦里,没有云水之中的天上仙宫,只有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阿铭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黑暗中悬浮着一些血色的咒文,阿铭努力辨认,越看越是心惊胆战。
在楚凝不知道的时候,阿铭偷偷把楚家的典籍全看完了。此世的天命之子,几乎活不到成年的极阴之体,是举世难寻的修道天才。
他看不出这些咒文代表着什么,但把典籍融会贯通后,他能认出这是一些早已失传的古老咒文。
阿铭努力想把它们记住,只是没一会儿,他就听见了脚步声。
“谁!”阿铭下意识喊道。
黑暗之中,浮现一个高大的身影。阿铭看不到他的面容,只能看出这人身形健硕,高近两米,比自己高了一个头都不止,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带给了他宛如山岳的压迫感。
那人不语,他抬了抬手,一只眼泛血光的漆黑猛虎忽地从黑暗中冲出,猛地往阿铭扑去。
阿铭大骇,想要往边上躲,可他的那点速度在猛虎看来跟龟爬似的,阿铭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张开血盆大口。
在他震颤不止的瞳孔中,本该把他一口咬住的猛虎消失不见。
是幻术。
“身法真差。”阿铭听见黑暗之中的男人冷哼了一声,“你方才所见,便是你在记的咒文。”
感觉男人好像没有伤害他的意思的阿铭,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脸警惕地盯着他:“你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
男人往前迈了一步,阿铭依旧没有看见他的脸,但这人身上的衣物变得更加清晰。
这身坠着玉饰的玄黑华服,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倏然间,阿铭想起不久前自己假作脱力,在红衣女鬼扔掉王骏,上当走到他跟前时,暴起将金钱剑刺进女鬼心口。女鬼痛苦的尖啸声甚至影响了现实,雨丝四散,阿铭耳膜快被震裂。
在某一时刻,他好似看到了雨中的一道玄黑身影……
“是你?”阿铭喃喃道。
他话音方落,就见一道黑影冲他而来,黑影如鞭,他一开始还以为那也是幻术,然后就被鞭子抽到了一边。
没有痛觉,但侮辱性极强。
“这是你左手边的那些咒文。”男人冷冷道,“好好看,好好学,多学点本事,少给你爸找麻烦。”
他长辈教训晚辈的语气叫阿铭格外不爽,怒道:“不需要你说!”
少年目光凶狠,好似一匹幼狼。
姬朔想,他果然还是很不喜欢这个小鬼。
重重黑雾,在姬朔背后散开,又凝聚。
曾经横扫世间的大巫师,在这没有痛觉的梦境里,毫不留情地教导起了自己刚认的野儿子。
***
楚凝没让林子镜来接他,自己打车返回女子高中。他给林子镜去了个电话,表示二人直接在高中见面,顺便让林子镜找几个力工,带上锤子铲子,下午三点来学校。
“没问题,我这就去联系!”林子镜多嘴问了一下,“楚先生,带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吗?”
楚凝这会儿已经抵达了女子高中。
他站在校门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宿舍楼,说道:“挖尸体。”
林子镜被这三个字震撼住,一时无言。
楚凝挂了电话。
女子高中周末也有保安值班,因为林校长已经打过招呼,所以楚凝无需登记便轻松入内。他今天两手空空,轻装上阵,毕竟昨天走得太急,东西大部分都落在宿舍楼。
宿舍楼大门紧锁,应该是保安过来锁的,但是昨天宿管给了楚凝钥匙。
楚凝今天来,主要是来抓鬼的。
昨天已经问清只有一只鬼通过王骏离开学校,那只鬼这会儿还被姬朔关着,那今天就来把剩下的鬼魂一网打尽。大白天鬼魂不会现身,但是问题不大,昨天楚凝已经与414的鬼魂建立联系,鬼魂不现身不代表它们消失了,它们只是多了起来,楚凝足以循着这些联系把它们一一揪出。
更别提,楚凝这边还有内鬼帮忙。
414寝室的窗帘大敞,今天是个大晴天,然而阳光都驱散不了此地的阴冷之气。楚凝把窗帘拉上,遮住阳光后,两只白衣女鬼才敢从衣柜里走出来。
楚凝把剩下那些镇鬼符全撕了,当年的道士想必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好心竟然办了坏事,困住了痛苦死去可依旧善良的鬼。束缚住白衣女鬼手脚的红线断裂,消失,她惊喜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楚凝又现写了一张符,把它贴在另一只白衣女鬼的后颈,帮她把断裂的头颅支撑起来。
女鬼不敢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脖颈。
她想要去摸桌上的笔,可是虚幻的手指穿笔而过。直至楚凝将其握起,她才能把手覆在楚凝的手背上,通过他带着笔移动。
她在报纸上圈字:[谢谢。]
楚凝问她:“之前吓唬宿管老师的人,是不是你?”
另一个女鬼被镇魂符所缚,哪怕符咒被学生毁了一部分,她的行动范围依旧很小,做不到去吓宿管老师。
白衣女鬼脸上流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是我……那天她也在,她们想要伤害她,我想把她吓跑。]
一切疑惑,迎刃而解。
当时出现在414寝室里的,除了王骏,六个女生,林校长,还有帮校长开门的宿管阿姨。按与鬼魂接触程度由深到浅,这些人接连遇到倒霉事。红衣女鬼显然也不想放过宿管阿姨,为了避免宿管阿姨受到伤害,活动范围大一些的白衣女鬼,就每晚偷偷跑出来,在宿管被害以前把她吓走。
这两个女生去世的时候,都还没有成年,都是从没踏上过社会的学生。
鬼魂的心性,总是维持在他们死亡的年岁。
她们手握着手站在楚凝面前,神情仍带当年的懵懂。
楚凝叹了一口气:“等此间事了,我便送你们去投胎。”
但在这之前,还得把那些躲藏起来的红衣女鬼都抓起来。楚凝以罗盘引路,又在两只白衣女鬼的帮助下,将那些藏在宿舍楼各处的红衣女鬼全部找出来,封印在了一只白瓷坛中。
八十只,他一共抓到了八十只。
算上此刻在姬朔那里的那只,414寝室里一共有八十一只红衣女鬼。
九九八十一,九是最大的阳数,这个数字的出现,让楚凝有了一些不好的猜想。
如果有一只厉鬼为恶,大概率是那只厉鬼本身有问题,可一地如果出现八十一只厉鬼,这就绝非巧合,背后必然有一股力量,造成了这件事发生。
抓齐厉鬼并没有耗费多少时间,令两只白衣女鬼进入另一只白瓷坛后,林子镜才匆匆赶到学校。
他先交代自己昨晚把王骏送去了医院,已然联系上王俊的家长,把情况都告诉了他们,又表示楚凝需要的力工已经找好了,他们马上就会过来,然而才问起那件在心里憋了一路的事。
“楚先生,你说的挖尸体……到底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楚凝告诉他,起了一炷香。
一道青烟,在林子镜惊异的目光下蜿蜒成线,往屋外飘去。如果不是他这会儿已经相信了世上有鬼神,有道士,有法术这件事,他简直要怀疑楚凝是基于某种科学原理使了什么戏法。
楚凝以青烟指路,带着林子镜往414寝室外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告诉了林子镜那些他昨晚没有看到的东西。听说寝室里的鬼有八十只之多后,林子镜吓了一跳:“怎么可能,那间寝室明明只死过两个女生啊!”
是啊,那么问题就来了,那些多出来的鬼魂究竟从何而来,为什么出现在那里,她们是不是这所高中曾经的学生,为什么年岁相仿,穿着一模一样的红裙,连死因似乎都是一样的。
楚凝在每一只红衣女鬼的脖子上都发现了发青发乌的勒痕。
不出意外,这就是她们的死亡原因。
同样的群体,同样的着装,同样的死因,奇怪的数字……让楚凝不得不去想,是不是有人在利用这些女孩做一场祭祀。
最后出于一些不知名的原因,把她们全部封印在414寝室里。
这么多厉鬼是镇不住的,横死的红衣女鬼理智早便被怨气侵蚀,当她们遇到命格属阴的女孩,遇到三魂七魄天生有损的女孩,遇到胆大妄为在414寝室里通灵的人,她们不会管这些人与她们无冤无仇,横死的怨气让她们憎恶一切活着的人。
楚凝可怜她们,在横死这件事上,她们是绝对的受害者,可他也知晓这些女鬼的危险性,她们已经害过人,造了杀业,无法回头了。他能做的只有请来鬼差,令该投胎的投胎,该赎罪的赎罪。
以及,让她们的尸骨重见天日。
“这片土地对这些厉鬼的束缚很强,单单死在这里,不足以达成这样的效果。”楚凝说道,“她们尸骨,一定就在宿舍楼附近。”
“八十个……都在附近?”林子镜人快傻了,他忍不住喃喃念道,“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林子镜会有这反应,楚凝倒是不意外,如果是他得知母亲管理的学校埋藏了八十具尸体,第一念头肯定也是完了。
沾染了厉鬼气息的引路香,最终把他们引导至“回”字形宿舍楼底层中间的小花园。花园里栽着许多粉白色的月季,这个时节,月季花开得妍艳。学生们休息的时候很喜欢跑来宿舍楼看花,让淡淡花香驱散学习的疲惫。
青烟直直往上升去。
楚凝知道到地方了,捻灭了这支香。
林子镜看着满园繁花,这本该是幅叫人赏心悦目的画面,可此时林子镜只觉此地阴气森森,那些娇繁艳丽的月季,好似都是开在尸骨之上。
林子镜静默伫立了片刻,对楚凝说道:“我得给我妈打个电话。”
楚凝点点头,这事确实该知会校长一声,也让她有点心理准备。
不过楚凝没想到的是,林子镜电话打完没多久,林校长竟然拄着拐杖来了。
楚凝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雇主。林女士眉眼与林子镜很像,只是不同于林子镜一副好脾气的面相,林校长看样貌就是一个严肃干练的人。她的脚显然还没好到能下地行走的程度,但她依旧换了一身板着的西装,自己拄着拐杖走在最前,护工只能推着轮椅跟在后面。
“楚先生,”她看着楚凝,神情有几分无奈,“你发现的东西,可真是在我意料之外。”
她雇楚凝只是想解决笔仙的事情,让自己的学生别再受到伤害。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楚凝能给她找出八十具尸体。
想到兰城那些跑得比谁都快,个个千里眼顺风耳的记者,林校长无法想象如果这里真挖出了那么多尸体,这件事该闹得何等满城风雨。
恐怕她接下来几年都不得安生了。
楚凝定定看着她,问道:“林校长打算怎么办?”
林子镜是个傻小子,他吩咐什么就做什么,但楚凝有些估不准林校长会不会选择瞒下这件事情,毕竟他说底下有尸体,全是凭借道法做出的推断,只要不开挖,就没人知道底下有什么。
第一位为人所知的跳楼女生是二十年前死的,那这里的尸体必然在这里埋了不止二十年,这么多年听不到一点风声,可见现实里的线索,已经所剩无几了。
只要身为校长的林女士不愿意,没人能发掘底下的真相。
林校长把目光,放在了那一大片风中摇曳的月季花上,沉默许久。
“总不好让她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最后,林校长叹了一口气。
不多时,林子镜雇佣的力工准点到了。
十来号人扬起铲子,没一会儿就把月季连花带土铲了个干净,露出底下的水泥地。林校长拄着拐杖站在一旁,在力工领班探询的目光看来时,果决道:“敲了。”
力工们于是挥起锤子,一点点把水泥地凿开,他们没有全凿,而是只凿开一部分。小花园不大,如果底下真如楚凝 所言埋了八十具尸体之多,不需要刻意定位,往下挖必能挖到尸体。
水泥地下又是土,力工换回铲子开挖。此时此刻,太阳已在西斜,湛蓝的天染上暮色。
在太阳即将彻底落山的时候,最后的夕光,终于落在了一席塑料布上。
塑料布出现时,围绕在周边的众人神情顿时变了。
已然知道自己在挖什么的力工们对视一眼,放下铲子,没有再粗暴地往下挖。领班找来一把剪子,小心翼翼剪开不知道在地下埋了多少年,沾满泥土,已经快要看不清原来模样的塑料布。
他剪开一道二十多厘米的口子,看见里面东西的一瞬间,哪怕心里早有准备,领班还是忍不住叫喊了一声。
一只被红色衣袖盖着的森森骨手,透过剪开的塑料布,出现在众人眼前。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林校长闭了闭眼,拿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拨打了报警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