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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灵异世界[完] 与阿铭的故事,就此告……

小巧的花苞浸了水后, 花瓣在雨露间一层层绽开,变作糜烂至极的颜色,需得用最是顺滑柔软的绸缎小心翼翼护着, 才能叫它们别受到更大的伤害。

然而有人残忍地轻掐花蕾,仿佛要捻开花心,看看里面能不能吐出一些奶白的蜜露。

喧嚣长街上, 楚凝一时间再也顾不上期待已久的糖人, 捂着胸口,眼眸含泪地把脸埋进郎叙白怀里。身体的变化牵动魂魄, 他感到难以启齿的地方又疼又痒,没过多久, 还泛起湿漉漉的感觉。当然不是真的流出了蜜露,而是有人不满足只是掐揉,将花蕾含进了嘴里。

身处人来人往的街道,楚凝羞耻万分。

郎叙白忙将他拥进怀中,一边温声安慰着他,一边眸光暗沉下来, 对与自己出自同源的分身起了杀心。

楚凝忽地惊叫一声。

他已然很小心地压着嗓音, 可那短促的声音, 还是清清楚楚听进郎叙白耳朵里。不知道梦外的分身又做了什么, 一开始只是捂着胸口的楚凝, 一下子站也站不住, 他伏在郎叙白怀中轻颤着, 好似一枝雨中梨花。

郎叙白将楚凝拦腰抱起, 一踏地面,抱着他落入刚从溪畔经过的一叶小舟。原先在舟上弹琴奏乐的傀儡立时抱着乐器离去,为他们留出一片清净地。郎叙白将榻上零零碎碎的物件一律扫去, 将楚凝放在了上面。

雪衣墨发在榻上披散开来,美人难堪地抬袖,遮住自己的面容。郎叙白哄了又哄,才哄得他将手放下,露出一双水波潋滟的眼,一张脸颊潮红的芙蓉面。

他咬着自己的下唇,快咬破本就被郎叙白吮得肿胀的唇瓣。郎叙白怕他伤着自己,强行把自己的手指抵了进去,只听楚凝一声呜咽。

那人到底做了什么?

楚凝虽然里三层外三层,整整给自己套了六件衣裳,然而每一件都薄如蝉翼,叠在一起也格外轻盈,他身上的一些反应,只用肉眼便可看出。

猜出发生了什么事的郎叙白,脸都青了。

他恨不得直接脱离这场梦境,将那人自楚凝身上掀飞出去。

可眼下要先顾着楚凝的感受。楚凝松开郎叙白的手指,翻身蜷缩在榻上。他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眼睫却颤抖不休,仿佛震颤的蝶翼,已然被自己的泪水浸得湿漉漉的,仍有泪水接连不断地自眼尾滑落。楚凝不住地喘气,攥着自己衣物的手,快将那柔薄的布料撕裂了。

“不行……”他颤声道。

郎叙白先前煎来煎去的,早便将鱼身的水分煎干了。他现在便是起得来也出不来,或者说,他不知道出来的会是什么……

不行,他必须快点醒来!

榻上的美人在郎叙白眼皮子底下消失无踪,现实里的楚凝却睁开了双眼。

一种忍耐不住的恐惧感叫他爆发出一股力量,将身上的林宿用力推开。可他还是醒得太晚,林宿被推开时的摩擦,叫他狠狠打了一个哆嗦。

紧接着,大脑一片空白。

“你混蛋……”楚凝嘴唇颤抖,双目无神,只有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林宿看见他湿漉漉贴在身上的睡裙下摆,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后,顿时慌了。

他先前听见楚凝的呻吟声,仿佛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戴了绿帽子的愤怒顿时冲昏了头脑,破了施加在房门上的封印,也不顾楚凝还没醒来,就怒火中烧地掀了他的裙摆。

却没有想到楚凝有多少郎叙白就榨了多少,此刻他的身子早就受不了更多的刺激,强行要他,那出来的只会是……

“阿凝,我……我错了。”林宿气得抽了自己一巴掌,然而楚凝看见他伤害自己,哭得更伤心了。

林宿只能更加小心地哄,哄了半天,楚凝才许他抱自己去浴室。热水冲去那些湿痕,可楚凝时不时便会有一种幻觉,仿佛那湿热的感觉仍留在自己腿上。

他哄不好了。

楚凝把自己关进干净的次卧,不和林宿说一句话,第二天醒来也一声不吭,穿戴齐整后,推开挡路的男人,看都不看他一眼就不往外走。

那瓷偶被他扔在了主卧,没有带上。

郎叙白苦兮兮地等了楚凝一整晚,然而楚凝再未入梦,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被连坐了。

楚凝生气地在心里把哥哥在这个世界的四个分身全列了出来,姬朔,郎叙白,石珀,林宿,然后通通打上大叉。你,你,你,还有你!全部被小鱼连坐啦!

林宿只能想方设法地带各种礼物上门道歉,瓷偶自己想办法把自己挪到了楚凝香烛店的柜台上,然后被楚凝随手拿本摊开的书盖住了。进不了楚凝梦的姬朔和石珀急得团团转,甚至昏了头向楚铭请教哄他爸爸的办法。

阿铭在心里冷笑,活该。

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哪里惹了爸爸生气,但爸爸怎么做都是对的。

阿铭甚至暗暗期待楚凝彻底甩了这几个老登,因为楚凝不理那些个男人后,陪他的时间更多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楚凝头一回这么生气,一气就气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终于把鬼王的四世尸骨放在了一起,又叫来了林宿。三个魂魄飘飘悠悠地钻出法器,又凝聚成实体,他们看向其他世的自己,相看两厌,但又不得不承认他们出自同源,那冥冥之中的联系,要将他们凝聚在一起。

楚凝敲了敲桌面,面无表情道:“四世重聚,你们也该融合了。”

自上回被玩到失/禁后,他痛定思痛,这四个家伙再不融合,他早晚得死在床上!

虽然一个就很能折腾,但总好过四个轮番来。

分身们彼此对视,一旦融合,他们便要共享身体,同享魂魄,共享记忆,也……共享眼前这个人。

即便他们本为一体,可分裂开来独立了这么长时间后,要他们回归本体,难免感到不甘心。

可这是楚凝的要求。

鬼王一声长叹,终是在将魂魄分裂开来的四千年后,重新合回最初的那个灵魂。

最后,这个魂魄钻进了林宿的身体,那双眼睛再睁开时,已经与林宿不太相似,楚凝在里面看出了许多人,有这个世界的姬朔,甚至有上个世界的温序。但总的来说,这些分身眼中的身材,都承袭自他们的本体。

他的哥哥。

“林宿”将楚凝拥进了怀中,轻抚他的长发,低声问道:“小凝,现在消气了吗?”

楚凝咬了一口他的肩,小声道:“以后,不许那么过分了。”

***

鬼王的融合,实际上没有那么彻底。

这是楚凝没过多久就发现的事,姬朔、郎叙白、石珀还有林宿合为一体后,他们使用着同一具肉身,拥有了彼此的记忆,然而他们个人的意识却未彻底消弭,在和楚凝相处的时候,往往由其中一人的记忆占据主导。

连鬼王对此都感到奇怪,到底是什么,在阻止他们最后的融合?

“说起来,在四千年前,我还是姬朔的时候,就感觉自己的魂魄有隐隐分裂成四份的迹象。”鬼王说道,“若当时能将这裂缝消弭,我或许在那时便可成仙成神,可是……”

可是他有一种预感,如果分裂的魂魄彻底融为一体,他也许便无法留在这个世上。

好像这个世界,无法承载那么强大的力量。

楚凝听出了鬼王的未尽之言,也知道这是小世界对哥哥的限制,他想要留在这里,就必须保持魂魄一定程度上的分裂。楚凝宽慰他:“没关系,这样就可以了。”

“我担心又委屈了你。”鬼王低声道。

魂魄没能完全融合,往往满足了一个意识,另一个意识又会不甘地冒出来,一不小心就可能失控。那日过后,自知过分了的男人收敛了许多,他唯恐下一次不知发生在何时的失控,会伤到楚凝。

“偶、偶尔过分一次,也没事的。”楚凝声音细如蚊呐,脸颊不由得泛起绯红。

男人最近实在是太规矩了,以至于,他竟然有些不习惯了。

可是这样的话,实在叫人难以启齿……

楚凝只好用行动暗示,他把脸埋进男人的怀里,又把男人的手放在自己的后腰。

男人有些不敢相信这天降馅饼会掉到自己的头上:“现在就可以吗?”

楚凝迟疑了一下,他没想现在就做,但如果哥哥想要的话……

他声音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男人不敢置信:“在这里也可以?”

这是一个春日,春和日丽,惠风和畅,阿铭才去外地参加一项竞赛,鬼王就迫不及待地把楚凝拐出来。开着车去附近一座风景优美的山上露营。

这山是林家的私产,人烟稀少,两个人玩得也比较随意。楚凝感觉车里头有些闷,鬼王就直接把车停在半路,两个人去外头透透气,坐在车引擎盖上说说话。

如果在这里……

虽然四下无人,可毕竟光天化日,露天席地……

楚凝脸颊热得发烫,答应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实在急了,他干脆直接在男人唇角亲了一下。

得到默许的男人眼神立刻暗了下来,呼吸粗重地把楚凝按在了引擎盖上。

其实楚凝答应这件事,怀了一点私心……

被欺负到精神恍惚的时候,楚凝想起了昨天和系统的对话,小气泡兴奋地告诉他:【宿主宿主,下一条小鱼苗的能量,已经攒出十分之一啦!】

【这么快?】楚凝不敢置信。

距离上一条小鱼苗诞生,过了还没到一年,十分之一看上去有些少,可是上个世界他攒了二十来年能量,也没有攒出一条小鱼苗!

【系统也很吃惊,还以为程序出错了。】小气泡说道,【但是我仔细检查了每一笔收入,还有宿主当时的身体状况,宿主这个世界攒能量真的很努力!】

系统用天真无邪的语气说着让小鱼鳞片都要泛红的内容。

获取能量最高效的方式就是完成生命的大和谐,系统说他攒能量很努力,那不就是在说,他在很努力地和哥哥做、做那种事情么?

小鱼蜷缩起来,拿裙摆似的大尾巴害羞地裹住自己。

其实他也没有那么努力,是哥哥的花样太多了……

【但最近能量积攒的效率变低了。】系统拉出一张折线图,【如果按照宿主获取能量高峰期的平均速度,预计花费六年时间就可以攒出一条小鲛人,但如果按照最近这段时间的平均速度……可能得要十五年才能攒出下一条哦!】

慢了一倍多,这怎么行!

楚凝有些心急。

他没法穿越太多世界,因为他在小世界做任务的时候,他来的那个世界时间不是停滞的。系统说他那个世界时间的相对流速比较缓慢,可能他在其他小世界待上十几年,那个世界才过了一年。所以楚凝离开前给鲛人族的姨姨姐姐们留了一封信,让她们不用担心自己,自己出去游历十年就回来。

那个世界的十年,估计只够他在其他小世界做四五个任务。而楚凝离开前想的是,他怎么也得带五六条小鲛人回去吧?

这个数量刚刚好,少了对鲛人族的延续起不了多少帮助,多了又可能会引来天罚。然而上个世界的经历告诉楚凝,一个世界,是不一定能攒出一条小鲛人的。

谁也不知道下个世界是什么情况,既然这个世界有狂薅能量的机会,怎么可以就此放过?

楚凝在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

他要在这里再攒两条小鱼苗!

可是他的身体,真的好不争气……

楚凝也是想过主动的,哥哥对此也不介意,可他的体力与平常人比起来或许还算出众,但和哥哥比起来,就差了太多。

全让他主动,两三回就没了力气,之后也完全进行不下去。所以后来,他干脆一开始就完全交由哥哥主导。

可是楚凝又觉得在攒小鱼苗这件事上,自己也得出一份力!

那他就、他就努力勾引哥哥,说一些哥哥喜欢听的话好了……

“哥哥,”楚凝强忍着羞涩,抱住了男人的脖子,在他耳边说道,“继续,不要停……小凝想怀小宝宝……”

男人顿时被勾得眼睛发红,在那白玉似的身体上留下了更多爱痕。

***

类似的事情,之后又发生了许许多多回。

等到十一年后,阿铭二十六岁那年,也是楚凝离开小世界那年,他的识海里真的又多出了两条小鱼苗。

粉蓝色的小鱼时不时就要绕着蜷缩在泡泡里的小鱼苗转圈圈,用大尾巴包裹住她们,给她们哼唱鲛人族代代相传的歌谣。

系统小气泡也会经常钻进去,小鱼一视同仁地把它们都裹在大尾巴里。

和上个世界一样,在离开小世界的最后一年,他停下了手头的全部工作,将时间全部拿来陪伴自己的家人。

已不再受极阴之体困扰,反而利用这一体质修行一日千里,没几年就在道上闯出名堂的阿铭隐隐意识到他将要离开,也推掉了手头的一切事务。风头正盛的楚天师不拿楚凝传给他的金钱剑,反而每天和楚凝抢菜刀,争着做一日三餐。

他们那会儿,已经搬离了原来居住的筒子楼。

鬼王本想顺势把人拐去林家祖宅,顺带叫所有人认认他的夫人,还有林家的新少爷。楚凝倒是带上阿铭去了一两回,还又遇到了林子镜,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林子镜叫他舅妈的时候很伤心。只是林家祖宅实在是太大了,跟个小型宫殿似的,楚凝其实偏好小一点的房子,阿铭也不习惯走到哪都前呼后拥的。

鬼王机智地在阿铭考上的高中附近买了栋洋楼,夫人果然很满意。

一家人在那栋三层小洋楼,一直住到楚凝离开小世界的那一天。

那一天,也是阿铭的生日。

天气很好,兰城的冬天本就不太冷,温暖的阳光驱散了少有的寒意。不似楚凝捡到阿铭那一天,天上落下几十年难得一遇的雪,雪又化作冰冷的水,阴寒潮湿的空气,差点让一个出生没多久的孩子死在这个冬日。

那个手脚比正常婴儿都要小,皱巴巴的小脸冻得青白的小婴儿,在二十多年后长成了芝兰玉树的青年。一大早,他和楚凝一起坐在餐桌边用餐,在楚凝问起鬼王的去向时,说道:“师父去买菜了。”

楚凝是鬼王四世融合的次年才知道这几个男人轮番去阿铭梦里教导他这件事的。

知道这人教学风格绝对温和不到哪里去的楚凝瞪了他一眼,阿铭难得给男人说了好话。虽然对男人拐走他爸爸,有一段时间还惹得爸爸生了很久气这件事,阿铭这辈子也不原谅,可他这一身本事大半是男人教的,看在他给予了自己保护爸爸的力量的份上,偶尔也能在爸爸面前帮他说几句话。

楚凝不慕名利,理想的生活就是和普通人一样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喜欢自己买菜,做饭,打扫房间。在他的带领下,数千年来唯一一个鬼王不仅没和很多道门人士怀疑的那样在世间引起腥风血雨,反而学会了每天早上去超市抢最新鲜的菜。

“今天的早饭,是你师父做的吧?”楚凝笑盈盈道。

阿铭不甘心地承认了:“嗯,没抢过他。”

究竟是谁做的,楚凝一尝就能尝出来。

等他们吃完早饭,阿铭洗好碗,鬼王也拎着菜回来了。阿铭擦着沾了水的手,走出厨房,透过楼上的栏杆往门口看去。楚凝去给两只手都拎满东西的鬼王开门,男人进来第一件事,就是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楚凝也亲了一下的唇角,弯起眉眼。

他们二人的侧脸,与十一年前别无二致……也与楚铭记忆里二十多年前的楚凝,毫无两样。

鬼王早就不是凡人,所以不会衰老,那么他的爸爸呢?

阿铭的心里空落落,他这些天时不时就会有一种要失去他爸爸的感觉,这种感觉,在今天达到了顶峰。

也许他的爸爸,那个不顾他是极阴之体依旧收养他,以命相护的爸爸,在某种程度上,是与鬼王一样的存在吧。

阿铭努力压下心里怅然若失的感觉,重新提起唇角。

最后一天,该开开心心的。

在这平凡却足以让他铭记一生的一天,鬼王刚把买回来的菜放进冰箱,然后就被拉着出去看新上的电影,当然,还带上了阿铭。在电影院,阿铭看了一眼正在买爆米花的爸爸和师父,撇了撇嘴,还是给他们两个买了情侣座,自己坐在前面,留给他们卿卿我我的空间。

午饭是在外面吃的,回去的路上看到了一个被怨鬼纠缠的小女孩,三个人对视一眼,阿铭把两人往回家的方向推,自己往反方向走去,跟上了那个小女孩,摸了摸口袋里永远放着的符咒。

他在两个小时后回来,回来的路上还带着一个偶遇的小仙姑,听说他们家今晚要吃大餐,小仙姑兴奋地想来蹭饭。

楚凝当然不介意多招待一个朋友。这么多年过去了,小仙姑还是小孩心性,绕着鬼王瞅了又瞅。

然后吧唧一下扑在沙发上,揪着抱枕哀号:“啊啊啊,我真的好想告诉所有人我知道鬼王是谁!”

可是不能说,因为她和楚凝约好了。

这会儿楚凝也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卷毛:“不可以说哦。”

小仙姑守着这——么大的秘密,实在是太辛苦了。晚餐的餐桌上,她化悲愤为食欲,啃了一只鬼王做的鸡翅,然后默默把筷子伸向楚凝做的大虾,还是楚凝做的菜好吃。

“差距真的有那么大吗?”鬼王纳闷,餐桌上哪些菜是他做的,哪些菜是楚凝做的,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楚凝做的菜,盘子都快被人舔干净了,他做的还剩不少。

明明这些年他已经很努力地钻研厨艺了啊!

小仙姑表示:“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单拿出来的还是不错的,可谁叫你老婆是大厨。

楚凝把鬼王自己做的往他碗里夹:“不要浪费食物,自己做的自己吃。”

鬼王含恨干饭。

一桌菜最后还是吃得干干净净,毕竟鬼王实际上已经不是人了,他的胃是无底洞。一家人到门口送小仙姑离开,小仙姑用力朝楚凝挥手:“拜拜,楚凝,我——”

这个道门当代最有天赋的人,冥冥之中意识到了什么,没有说出那句,我会再来看你的。

她认真说道:“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楚凝的目光温柔万分,他也挥了挥手,温声道:“我也是,小仙姑。”

不管是这个世界,还是上个世界,这些重要的人,给予了他帮助的人,他都会记得。

他们回到小楼,一起收拾餐具,简单打扫一下卫生,阿铭向鬼王请教一些千年前的道术,楚凝把书房里他在这个世界收集的全部道门典籍,又收拾了一下。

最后擦了一遍陪伴他许久的金钱剑,在三年前,这把剑就被他传给了阿铭。

夜渐深,到了休息的时候。

楚凝在阿铭床边坐了许久,与他聊了好一会儿的天,但在某一刻,他突然说道:“阿铭,该睡觉了。”

阿铭睫毛一颤,一直萦绕在心间的悲伤,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满溢出来。

“爸爸,晚安。”他睁着眼睛,像是想要把这道身影,永远刻在记忆里,“我也会记住你……一直记住你,一直爱你。”

楚凝温柔地抚摸他的侧脸,像小时候那样为他掖好被角。

“我也很爱你。”他告诉阿铭。

卧房的灯熄灭,门也被关上,房门内外,一滴泪终于落下眼角。

眼泪坠地的那一刻,门外空荡荡一片,再也不见那个隔着门流泪的人。

第52章 仙侠世界1 逆徒。

离开小世界后, 楚凝仿佛置身于天地未开之时的混沌之中。然而那些不断聚散的浑浊云雾之间,却有着一个个明暗不一的光点,系统说, 那就是无垠虚空中的小世界。

眨眼之间,便有新的小世界诞生,旧的小世界寂灭。

这些小世界里, 往往会诞生一些天命之人, 这样的人在同一时间段通常只存在一个。天命之人身上汇聚着大量世界能量,一旦死去, 小世界的天道就会受到极大打击。偏偏天命之人往往要经历无数艰难险阻,才能获得命运为其定下的成就, 而因为对时间感知的不同,小世界天道没法时时刻刻关注着天命之人,为其保驾护航,因而会允许系统这样的天外之物与其宿主进入自己的世界,保护天命之人成长。

交涉归来,得到一些天道许可的系统, 手拿天命之人的命运剧本, 飞回宿主身边, 和楚凝一起挑挑拣拣。

“宿主, 这里有一个仙侠世界耶, 真罕见!”平常系统的声音直接在楚凝脑海里响起, 但此刻身处虚空, 小气泡仿佛是在他耳边说话, “一般来说仙侠世界的天道都非常强大,天命之人成长道路上的容错率更高,是不需要外来者帮助的。”

“仙侠世界……就像是我来的那个世界吗?”楚凝问道。

穿越以后, 他也看了一些小说,原先系统口中一些他听不懂的名词,渐渐明白过来。

“差不多啦,不过这个世界的一些基础设定,和宿主那个世界是不太一样的。”系统身边环绕着许多不断变换的光符,它正在飞快了解小世界的世界观,“比如说这个世界没有鲛人,又比如说这个世界种族没有那么丰富,简单划分下来只有仙人魔三族,还比如说这个世界的仙魔冲突十分激烈,修仙者和妖魔摩擦不断……”

小气泡絮絮叨叨,小鲛人听得懵懵懂懂。

楚凝之前一直生活在海里,说实话他来的那个世界,陆上究竟是什么情况,他是不太清楚的。

系统翻完世界观,又去检查小世界的状态,惊讶地蹦了一下:“难怪会和外来者合作,原来这个小世界的天道即将进入长达百年的休眠期!”

楚凝问道:“如果祂休眠了的话,即便天命之子出事了,祂也无法知晓吧?”

“是这样的。”系统听出楚凝好像对这个世界比较感兴趣,问道,“宿主,你想要进入这个世界做任务吗?”

楚凝点点头:“就这个吧。”

毕竟是一个和他家乡比较相似的世界,小鲛人离家太久,有些想家了。

“好哒,那我们出发啦!”小气泡伸出线条小手,抓住了鲛人的指尖。

在这虚空之中,楚凝恢复了自己的鲛人本相,雪白鲛绡下,粉蓝色的鱼尾流光溢彩,轻轻一荡,便随着小气泡游向虚空中的一点。

这不是楚凝第一次穿越了,他知道自己很快便会见到一个混沌之中的漩涡,穿过那个漩涡,他会头晕一阵子,眼前也会变得一片漆黑。在这一过程中,他的身体会在天道规则下调整为适合这个世界的形态,他在小世界的身份也会在这一期间生成。当他睁开眼,便能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片陌生的天地。

在抵达小世界前,系统拉着楚凝说话:“宿主,因为仙侠世界的天道强大,对外来者的警惕线比较高,宿主的哥哥也许不需要把自己切片,可以直接进入这个世界!”

楚凝眼睛一亮:“那哥哥他……他会记得我吗?”

“记忆应该还是封印状态。”小气泡说道,“人的记忆其实蕴藏着很大的力量,宿主的哥哥毕竟是没有经过天道允许的外来者,只能在封印记忆的情况下进来。”

楚凝其实也想帮哥哥拿个合法身份,然而系统告诉他,天道就像是台没有任何感情的机器,没有天外之物作为媒介的人,会被这台机器简单粗暴地判断为外来者。它只能保护自己的宿主,没法帮其他人和天道谈判,因为机器听不懂。

“没关系,这样就很好了。”楚凝总担心分裂魂魄会对哥哥造成不好的影响,能少分一次也好。哥哥不记得也没关系,总归他记得。

楚凝问起了另一件事:“小统,那个孩子……是什么样的?”

“系统看看!唔,这个孩子是魔族和半魔生下的孩子呢!照理来说半魔是无法生育后代的,不愧是天命之人,设定就是这么不同寻常!但这个世界有一个设定,体内不同种族的血脉如果无法达到平衡的话,是没法活下去的……啊!”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一声惊呼:“那是什么?!”

在系统惊呼之际,楚凝也察觉了身边的异变。他看向自己的身侧,只见在他和系统的不远处,一团混沌气息形成的风暴正在朝他们席卷而来!

“糟了,是时空风暴!”系统已经来不及解释这是什么东西,风暴袭来的厉响,几近将它的声音盖过来。

即便它惊恐的语气被噪声切割得模糊不清,光凭自己感觉到的气息,楚凝就足以知道,如果被那团风暴追上就完蛋了!

“宿主——往小世界跑——”系统努力喊道。

时空风暴会卷走虚空中的一切生命,此时此刻,只有进入小世界才能保命!而现在距离他们最近的,就是作为目的地的仙侠小世界!

无需它多言,鲛人抱起小气泡就飞快往小世界游去。

然而在进入混沌之门的瞬间,时空风暴还是追上了他们。楚凝咬牙把系统扔回了自己的识海,和三条小鱼苗放在一起,又施加了重重结界,将它们封印,也是保护在了自己的识海深处。

而他自己,却在进入小世界的时候被时空风暴擦过。只是这一下,身魂同时传来的剧痛便叫他瞬间昏迷过去。

“宿主!”小气泡惊恐地大喊。

透过封印,它看见识海里的小鱼粉蓝色的鳞片瞬间黯淡下去,竟泛出苍白的色泽,慢慢地、慢慢地往意识深处沉去。

“宿主!”系统急得掉眼泪,小气泡的周身,爆发一圈金光,让它变成了一个小灯泡。

重新攒起来没多久的私房能量,又被它花了个精光。

系统努力护着楚凝,让失去意识的他平安穿过混沌漩涡,随后也啪叽一下,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而进入小世界的楚凝,身体在天道规则下重置与调整。天道这台机器死板地运转,检测出一条条信息:非人族,无意识,无灵力,重伤,识海封印……

楚凝的身体在规则的运作下缩小,当他终于来到这个世界,成了一个手脚小小的、马上就要死去的小婴儿。

“啊!”发现他的少年惊呼了一声,“师叔,这里有一个孩子!”

小婴儿无知无觉,不知道他所处的村庄,尸横遍野,魔气四溢。他身边的床榻上趴着一个气息全无的妇人,身体几乎要被腰部的伤口分成两截,浑身的血已然流尽了,场面惨不忍睹。

“是这位夫人的孩子吗?”身着仙门服饰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抱起他,“居然还有一口气,真是太好了……”

婴儿太小,太软,少年只觉得怀里是一捧轻易便会碎了融了的雪,根本不敢用力。他不是医修,对救人一窍不通,只能抱着孩子匆匆忙忙去找他的师叔。

师叔也不是医修,可作为修真界第一人,他一定有办法救下这个孩子!

推开染血的门扉,方才听见他声音的男人,已然往这里走来。

他腰间悬着一把敛在鞘中的银白长剑,正是这把剑,在方才斩杀了为祸此地的妖魔。那妖魔身躯宛如一座肉山,许多村民被他硬生生践踏而亡,男人也让它感受了被千余剑切成碎块之痛。妖魔死时,四溅的鲜血如坠了一场血雨,男人却没沾到一星半点的血污,此刻一路走来,白衣依旧不染纤尘。

“师叔,这是村里唯一一个活口了。”少年小心将婴儿递到男人面前,“他的气息好弱,您有办法救他吗?”

男人将婴儿接了过来,不知为何,向来对万事万物冷心无情的他,接过婴儿时下意识放轻了力道,好似这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个孩子小得可怜,似乎出生还没多久,正如少年所言,气息微弱至极,断断续续,仿佛下一息就会断绝。可他不哭不闹,脸上也没有痛苦之色,沉静得仿若平常地睡去。是虚弱到无力痛苦,还是天性便如此乖巧?

男人伸出一指,点在婴儿眉心。

随即,眸光蓦地一沉。

魔息,人气,杂糅一处。

这竟是人魔结合生下的半魔!

男人解开包裹婴儿身体的襁褓,细细检查了他的身体,没有看到分毫伤口。他虚弱至此并不是外部的原因,而是因为体内的人与魔的气息迟迟无法达到平衡,在一直损耗他的生命!

天地之间,人魔水火不容。

人血人肉对魔族来说是大补之物,人族的修仙者联手将绝大多数魔族驱赶至苦寒之地,两族诞生伊始,便是不死不休。半魔的存在,别说人族与魔族皆不接纳,连上天也不容他,只有血脉无法保持平衡,那方稍居上风,半魔便会被自己的血杀死。

男人的手掌,缓缓移近婴儿的脖颈。这样一个孩子,即便能够活下去,也要长久受血脉之苦,天地间更是没有任何一处容他。他的诞生无法自己决定,趁他现在还不知事,帮他结束此生的苦痛也好……

杀死这样小的一个婴儿,不过男人一念之间的事。

可是一念复一念,看着婴孩恬淡的睡颜,他竟迟迟无法下手。

“师叔?”少年不安地喊了他一声。

他不知道男人起了杀心,只以为孩子的情况格外棘手,连师叔也救不了。

真可怜……

想到这个虽然还很小,但已格外白净漂亮的孩子会这般死去,少年便心生不忍。

男人忽地合上婴儿的襁褓,单手抱着他,对少年说道:“走吧,回玄明宗。”

少年惊讶地抬头:“师叔,那这个孩子?”

男人的手指,抚过襁褓上绣着的一个小小凝字,而他们前来除魔的地方,名为楚家村。

“楚凝,这是你的名字吗……”男人喃喃自语,随即对少年说道,“从今往后,他就是我的弟子。”

这消息仿佛一记重锤,砸得少年精神恍惚。连御剑的时候都差点因为三心二意从剑上跌下,还是被男人不轻不重地瞥了一眼,才稳固心神,老实御剑。

可男人的话带来的震撼,还是在他心间久久驱之不去。

少年不由得想,不仅他如此,任谁知道从不收徒的修真界第一人,一剑叫这一代的魔君不敢越界河一步的仙尊燕珩,竟然就这样将被妖魔屠戮村落的遗孤收作徒弟,都会惊掉下巴吧?

虽然他第一眼看到这个孩子的时候,也不由心生喜欢,可仙尊是众所周知心和石头一样硬,没修无情道却似修了一样的人,他真的会表现出对谁的偏爱么?

少年,也是玄明宗新生一代大师兄的洛云舒,此时此刻如此想到。

然而之后许多年发生的事,让洛云舒深刻地认识到,仙尊岂止会偏爱一个人,他那压根是在溺爱,不过对象仅限楚凝。

楚凝没满一岁的时候,惦记师弟可爱小脸很久的洛云舒自告奋勇要替师叔带孩子,小孩喝奶换尿布什么的难免会把身上弄脏,这事怎么好让仙尊动手,还是让他来最合适!然而洛云舒被他师叔面无表情地赶了出去,洛云舒不死心地扒在窗口,惊悚地看见对他不假辞色的师叔,看见吐奶泡的凝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拿起一只拨浪鼓逗他玩。

楚凝一岁多断奶后,洛云舒又想接过带孩子的重任,凝儿以后没法喝现成的奶了,得吃现做的饭,仙尊怎么会做饭呢?然而洛云舒却亲眼看见他不食人间烟火的师叔亲自在厨房捣鱼肉做成的糊糊,凝儿把糊糊吃到脸上,师叔也半点不嫌弃地给他擦干净。

楚凝五岁的时候,走路还摇摇晃晃,但按照玄明宗的传统,这个年纪已经可以学剑了。洛云舒记得自己五岁时,忙于宗门事务没空带他的师尊把他扔给师叔,师叔比妖魔还恐怖,逼他一天练剑六个时辰,练得像具尸体只能趴在地上,然后扔去泡痛得要死的药浴,凝儿身子生来就差,怎么受得了这个苦?洛云舒想要去解救师弟,结果到了师叔所在孤鸿峰,只见凝儿的练剑,就是抱着比他还高的,师叔的本命剑满山瞎跑,一不小心快摔了,那把名为列渊的剑便会将小团子似的幼童扶起,半点儿也不叫他磕着碰着。

楚凝年满十二,总算开始正经学剑。一般刚入门的弟子,玄明宗都会给他们人手一把的量产剑,用坏了也不可惜,洛云舒也不例外,哪怕他是宗主的亲传弟子。可楚凝学剑时用的是师叔的仙剑列渊,都说剑修的本命剑是剑修的半条命,连道侣都未必能用,可仙尊就是这般轻易地将自己本命剑给了出去,列渊在楚凝手上一留就是三年,直到仙尊为他取来更适合他的云岫剑。

不只是玄明宗上下,就是玄明宗以外,也有不少人知道仙尊将他这唯一的徒弟当心肝似的护着,楚凝在外对仙尊也格外维护,言谈间难掩孺慕之情。二人的师徒情谊,一时间在修真界也是一段美谈。

可是他二人的关系,或者说楚凝对仙尊的感情……仅是师徒之徒吗?

那是楚凝十六岁那年的七夕,玄明宗附近的凡人城镇灯火如昼,男男女女相携出游,有情人在月下吐露衷肠。

洛云舒又跑去孤鸿峰,敲了敲师弟的窗子。窗户打开后,露出后头一张还未彻底长开,便已清丽绝尘的面容。少年明眸若水,看着洛云舒的目光有些疑惑,檀唇轻启:“师兄?”

“师弟,今日是七夕,凡间可热闹了,我带你下山去玩吧?”洛云舒开门见山道。

楚凝面露犹豫。

“师兄请你吃糖画、糖葫芦、甜糕、蜜枣……”洛云舒细数山下好吃的,努力诱惑师弟。

楚凝听他报了好长一串名字,无奈道:“好啦好啦,我陪你去。”

其实人间这些好吃的好玩的诱惑不到他。玄明宗的剑修修炼清苦,仙尊所在的孤鸿峰以往是最清冷孤寂的地方,然而自从有了这位再怎么溺爱都不为过的弟子,燕珩每次下山除魔,都会带一大堆人间的东西回来。楚凝在山上,从没觉得无聊过。

他答应洛云舒,主要还是因为不擅长拒绝别人,尤其这人,还是从小到大对他一直很好的大师兄。

哪怕,他其实不太想下山。毕竟,今天可是七夕呀……

楚凝跟着洛云舒御剑下山时,不着痕迹地回头看了一眼,看向他师尊的住处。

他们抵达凡人的城镇时,太阳已然落山。入夜后的七夕节,才是这一天最热闹的时候。洛云舒就像他承诺的那样,给楚凝买了好多好吃的好玩的。街面上的行人太多,人潮汹涌,洛云舒必须紧紧拉住师弟的手,才能保证他们不被人潮冲散。

就像,那些紧紧依偎在一起的有情人一样。

洛云舒的心跳不由得加速,这颗心好似从来没有这么不安分过。凝儿的手很软,不像大多数剑修手上总是布满剑茧,他修炼途中哪怕被师尊护得厉害,想要学到本事,难免也流过血,受过伤,可好像没有什么能在他身上留下永久的痕迹,他的身躯永远白玉无瑕。

有的时候,楚凝还会被行人挤到他怀里,发出小小的闷哼。

洛云舒小心地护住他,他的手虚虚放在师弟背上,不贴合他的身体,唯恐冒犯了他。但他控制不住,近乎贪婪地嗅着师弟身上的幽香,那是凝儿自小便有的体香。

“对不起,师兄。”觉得自己撞疼了他的楚凝,很抱歉地说道。

可实际上,被撞疼了的是他才对,洛云舒身体硬梆梆的,不似楚凝,仿佛骨头都是柔软的。

“人越来越多了。”洛云舒看了一眼四周,人流把长街挤得水泄不通,“我们去那边的屋顶上看月亮吧?”

过于拥挤的街道实在很难照常游玩下去,楚凝点点头,与洛云舒一起,使了些法术脱身,带着那些从街边小摊上买的甜糕蜜饯,轻飘飘落在镇中最高的一座楼阁屋顶上。

他们仰头看着天上弯弯的月,看着一只只往高处飞去的孔明灯。

洛云舒心如擂鼓,他很想和师弟说一些,在他心里藏了很久很久的话。可是那些话还没有酝酿出口,他便听见楚凝轻声说道:“不知道师尊在山上,能不能看见一样的月亮。”

洛云舒说道:“天底下的人,无论身处什么地方,看的都是同一轮月亮。”

“可还是觉得很孤单,”楚凝喃喃道,他不是在说自己,而是在这样想燕珩,“为什么要叫孤鸿峰呢?听上去孤零零的……”

他想要变成一只鸿雁,飞回师尊的身边,让他不再孤单。

洛云舒怔怔地看着楚凝,他在他的身边,可他心里牵挂的人,一直是燕珩。

他忽然之间明白了什么,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心情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

一些在心里藏了很久的话,那晚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洛云舒收回了想要迈出的一步,做回了那个好师兄。可他心里不由得深深地担忧起来,凝儿,如果你真的喜欢上了……那个男人,你该怎么办呢?

师徒相恋,悖逆人伦,你的心意若是被世人知晓,必会被无数人诋毁指责,到了那个时候,你该怎么办啊?

而且师叔他……究竟是怎么想的?你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他能接受你的心意吗?

洛云舒担心不已,只怕楚凝会因此受到伤害。可那个七夕过后,一日又一日,时间照常流逝,楚凝好似完全没有将自己的心意告诉燕珩的想法。

他不想让那悖逆人伦的感觉打扰到师尊。

于是小心翼翼藏起眼里的喜欢,在想要去碰师尊手指的最后一刻,克制地收回自己的手,被师尊手把手教导新剑式时,在心里反复诵念清心咒,努力让自己的脸颊不要那么红那么烫。

还好他们是师徒,偶尔的逾越,也只会被别人当作师徒情深。

可如果他们不是师徒,不再被世俗成见所困,他们是不是就可以在一起了?

许多个无法入眠的夜晚,楚凝坐在床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怔怔地想。

可理智又在告诉他,如果他们不是师徒,师尊一定会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待他冷若冰霜,不假辞色吧。能够成为师尊的弟子,以这样的身份侍奉在他左右,已经是他此生最幸运的事了。

楚凝不敢越雷池一步,不敢打破难得的现状,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师尊知道自己抱了这样大逆不道的心思,把自己逐出师门后自己该怎么办。他行动上不敢逾矩,内心的情愫却随着他日渐长大,不受控制地疯狂滋生,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楚凝才敢悄悄放纵自己,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件明显不合他身材尺寸的宽大外衣。

那是有一天他跟师尊下山除魔,师尊披在他身上的外衣。回程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雪,他因除魔耗尽的灵力却还未恢复,师尊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了他身上,又握着他的手,把自己的灵力输送给他。

师尊的衣服很暖,师尊的手很宽很热,能把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他的心好像一半泡在蜜水里,一半被背德的火灼烧。

燕珩好像忘了这件衣服,回山后也没向他要,楚凝就悄悄把它留了下来。

其实上面的,属于燕珩的冷冽味道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可是楚凝把它盖在自己身上,还是觉得自己好像被师尊抱着。他做了一场梦,梦见师尊温柔地亲吻他,一开始只有嘴唇,可是在他有些害怕,又隐隐渴望的目光下,师尊解开了衣裳,随着一个个热烫的吻落下,他好像要融化在师尊身下。

明明是很甜蜜很幸福的事,但梦中的楚凝,还是不自觉落下了泪。

师尊对他这么好,待他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可他却对师尊抱着这样的心思,实在是太恶心了。

在心里厌弃自己的楚凝,平日更加不敢将心中的情意显露出一星半点,唯恐师徒也做不得。

可为什么明明他已经这么小心了……他们的师徒缘分,还是到了断绝的那一日呢?

那是他十七岁那年的事,修真界各大门派每隔二十年会举办一届宗门大比,五十岁以下的修士皆可参与。举办的地点在千里之外的另一个仙门,听闻西北有强大的妖魔祸乱一个小国,本为了楚凝准备带队的燕珩没法前往,临时换了另一个师叔。

可就是那一届宗门大比,暴露了楚凝体内的魔族血脉。

四下皆惊,而楚凝也在惊愕之中,明白了师尊一些奇怪的举动。

难怪师尊要他修炼那奇怪的,在玄明宗藏书阁根本找不到的奇特心法。

难怪师尊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检查他体内灵力流转,带着他运转周天。

难怪师尊告诉他,如果他不在自己身边,尽可能避战。如果遇到避免不了的战斗,也尽量不要全力以赴。

原来师尊一直知道他的体内有魔族的血,知道随着他修为渐长,魔族的气息也越来越难抑制,只要平衡一瞬间的崩溃,任何一个仙门中人,都能看出他体内混杂了肮脏的魔族血脉。

师尊知道这件事,师尊一直在帮他隐瞒这件事。

可是他……不能让别人知道师尊一直知晓!

修士与魔族厮杀千年,不知有多少前辈为了护佑人间死在魔族手里。师尊更是以除魔卫道为己任,曾经一剑震慑魔君,如今亦常年去往人间各处除魔,正因如此,他才成了被世人敬仰的仙尊。

楚凝也是那般地尊敬他……他不能让别人知道师尊一直护着一个有魔族血脉的孩子,他不能让自己成为师尊的污点!

一直好好藏着自己喜欢师尊这件事的他,藏住了自己的惊愕与无措。

他嘲讽仙门之人愚笨,这么久都没发现仙门混进了一只半魔,所谓的仙尊也不过如此,一无所知地教养了他这么多年。

楚凝看见师叔痛心疾首地看着他。

听见一直疼爱的师兄不愿接受现实:“师弟,你不要这么说,师兄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可是他只能是这样的人。

……只能是,这样的魔。

楚凝当场叛出玄明宗,看着他长大的玄明宗弟子不忍出手,可有其他仙门的弟子怒不可遏地攻来。就这样命丧于此也好,让这一秘密,让他那些不容于世的心意,随着他身死就此埋葬。楚凝如此想,可是一道凛冽剑意,将攻击尽数挡下。

……那是师尊,留在云岫剑里护他的剑意。

楚凝闭了闭眼,他忽然间意识到,师尊如此疼他爱他,为他隐瞒半魔的秘密,当这一秘密暴露后,他会不会将过错尽数揽下?

不能叫那样的事发生。

他必须,要让师尊也厌恶他……

他故意轻佻地说道:“人族的仙尊,对弟子还真是溺爱。可惜没能在身份暴露前与他春风一度,要是被人知晓高风亮节的仙尊曾被半魔染指,一定会更加有趣。”

听见他对仙尊的侮辱,众人果然更加愤怒。

楚凝心想,师尊也会因此厌恶他吧。

燕珩留在云岫剑内的剑意消散后,另一道空间转移的法阵生效,将他转移到了安全之处。来到一处陌生之地的楚凝,怔然许久。

师尊如此护他,可他还是脏了这段师徒感情。

之后十年,他再未靠近玄明宗一步,用师尊给他的法器隐匿了行踪。燕珩对他太好太好,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给出的东西反而防住了自己。楚凝常年游走在人族与魔族交界之处,掩住面容,手持一把已被魔气侵染,变作血红之色,再也看不出原来模样的云岫剑,斩杀妖魔,护佑凡人。

如此,也算回报了师尊,回报了玄明宗的养育之恩。

可即便是楚凝也没有想到,十年之后,他会不得不再上玄明宗。那是一个下着雨的白日,天灰蒙蒙的,他怀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之中,身上人与魔气息杂糅的婴儿,跪倒在玄明宗山门之下。

他任由雨水打湿衣裳,垂首哀求:“逆徒楚凝,任由玄明宗发落,千刀万剐也不足惜,只求仙尊出手,救救我的孩子!”

第53章 仙侠世界2 腹上疤痕。

阴雨连绵不绝, 已然下了一日一夜。通往玄明宗的山道石阶冰冷潮湿,跪在上面时,寒意似要刺入骨髓。

但这都是他应当受着的。

楚凝甚至不以他那杂糅了魔息的灵力护体, 任凭雨水将一身单薄白衣打得湿透,只小心翼翼地护着他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还很小,是一个不会说话, 只能待在襁褓之中的小小婴儿, 瘦弱得像一只猫儿。她似乎陷入了一场会叫她一睡不起的痛苦的梦,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显然正发着高烧。

楚凝碰到她滚烫的小脸,眼泪又不住地落了下来, 消融在这阴雨之中。只有那病中的婴儿似有所觉,无意识间发出咿咿呀呀的含混声音,想要从襁褓里伸出小手。

“没事的,没事的……”楚凝轻声说道,不知道是在对婴儿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真儿, 爹爹一定会治好你……”

无论, 他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的现身, 他的哀求, 都叫玄明宗之人立时察觉。守门的弟子瞧见他一身魔气, 本来如临大敌, 哪料亲眼见到护宗大阵便这般放他进来, 又在那魔息之中,感觉到了与他们同样出自玄明宗功法的灵气。

一时间,这两个拜入玄明宗不到十年的弟子, 猛地想起师兄师姐们时常忍不住提起,又立刻闭口不谈的人来。据说那是那位孤居孤鸿峰的仙尊此生收过的唯一一位弟子,仙尊待他如亲子,一手将其养大,将毕生所学传授于他,甚至连自己的本命剑也常予那孩子玩闹。然而他却是只狼心狗肺,甚至对师尊起了不伦之心的白眼狼!又是隐瞒自己的半魔身份,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叛出师门,甚至还出言侮辱对他有养育之恩的仙尊!

小弟子们每每提及此事,都义愤填膺。不解世间怎么有人能脏心烂肺成这样,怪不得是流着一半魔血的人!

可那些见过此人的师兄师姐,却叫他们慎言,总是长叹一声,喃喃自语,说楚师弟不当是那样的人,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方才做出那些事。

仙尊好似也不愿相信那是他疼爱的弟子能说出的话,十年来,屡次下山寻找那逆徒的踪迹,却每每被他送出的奇珍异宝斩断线索。整整十年,不曾见到那人一面。

可那逆徒,今日却跪在山门前,还求仙尊救他的孩子一命。

守门的弟子不敢耽搁,一人御剑飞回宗门通报此事,一人则留在原地,盯着这叛徒的一举一动,唯恐他对玄明宗不利。他心中大惊,不解护宗大阵为何就这样放他进了山。玄明宗的每一个弟子都会在与护宗大阵息息相关的阵石上留下一道独属于自己的气息,以在玄明宗畅通无阻,一旦弟子身死,或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开宗门,那道气息便会被抹去。难不成这么多样了,阵石上还保留着这叛徒的气息吗?

弟子不齿楚凝叛出宗门的行径,可在山门监视着他久了,看着他跪在阴雨中的伶仃身影,竟心生不忍,忍不住和那些师兄师姐一样猜测他是不是有苦衷。一会儿后,猛然发觉自己刚刚都想了些什么的弟子,不由狠狠唾弃自己。

自另一名弟子回山通报不到一刻钟,便有一道流光自天际落下。落地后,逐星剑化作一道白芒飞回被洛云舒负在背上的剑鞘,他本就在山门附近,最先收到了消息,还在天上时,他便忍不住去搜寻那道十年来叫他日思夜想的身影。看见跪在石阶上的楚凝,好似有一把利剑在他心上划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师弟为何瘦了这般多?

洛云舒记忆里的师弟,骨肉匀停,纤秾合度,仙尊太惯着他了,师弟没有像其他剑修一样因为日夜练剑练出一身结实精悍的肌肉,他腹部的肌肉很不明显,脸上腿上还有软软的肉,好多师兄师姐四下瞅瞅仙尊不在,就会忍不住上手捏捏他的脸颊。

洛云舒还记得有一次,他在竹林里练剑练得大汗淋漓,以为周围没人,就撩起短衣的下摆贪凉。不料竹子后头冒出一个小小身影,与十二岁、容貌已在长开的凝儿对上视线的洛云舒,脸一下子红透了。他急急忙忙把衣摆放下,天真懵懂的凝儿却跑上来,隔着衣服戳他的腹肌,不解地问为什么凝儿没有呢。

仙尊不在,洛云舒大胆地摸了一把凝儿软软的肚子,觉得痒的凝儿发出清脆好听的笑声。

可是现在的凝儿……

被雨打湿的薄衣,贴在他不复往日丰盈,单薄瘦弱的身子上。洛云舒心如刀绞,上前便要将其扶起。

“师……”楚凝抬眼看他,好似要叫他师兄,可最后还是将后面那个字咽了下去,只说道,“洛仙师,罪人楚凝,不值得如此。”

“师弟,你莫要这么说!”洛云舒急道,“便是半魔之身又如何?你那些年斩妖除魔,保护凡人,宗门上下都看在眼里,你何曾做过一件恶事?师叔也早便知晓你的体质,他说这些年,是他在一力隐瞒这个秘密,你没有半分过错!”

楚凝摇头:“仙尊并不知情,他只是在替我揽责……仙尊大恩大德,楚凝此生难以为报。我自知罪孽深重,洛仙师不必替我开脱。”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好似在洛云舒心上划了一刀。洛云舒想要将他扶起,然而楚凝却执意在山门前长跪,甚至以法术卸了洛云舒的力。

感觉到楚凝此刻甚至隐隐高上自己一线的修为,洛云舒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直知晓凝儿天赋卓绝,远胜宗门的其他人,也包括自己。凝儿其实不擅剑术,一般人都是五灵根齐聚,五行相生,生生不息,他却罕见地仅有水灵根,与水有关的法术一点就通,仙尊便为他寻来挥之可成云水的云岫剑,以剑术辅助法术,他是玄明宗这一剑修门派罕见的法修。

洛云舒知道凝儿将来的成就一定会胜过自己,可凝儿原来澄净纯粹的灵气中,此刻却掺杂了斑驳的魔息与血气。洛云舒感觉到他灵海的亏空,一时间甚至不敢与他交手。

凝儿这十年间,到底是如何艰难地以这半魔之躯修行?他怀里的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扶不起楚凝,洛云舒只能用灵力支起一道屏障,隔开往他身上落去的雨水。此时此刻的凝儿好似一只布满裂痕的瓷器,仅是堪堪保留完整的形状,一阵稍大的风都能叫他碎裂。洛云舒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哄道:“凝儿,你先随师兄起来。师叔此刻正在闭关,师兄先带你去寻医堂的沈长老为这孩子看看病。”

楚凝摇头,苦涩道:“没用的……”

“没用的。”另一道冷冽的声音与他重合。

楚凝猛地抬头,与一双深不见底的黑沉眼眸对上视线。

洛云舒亦是悚然一惊,他看向自己的身后,不知仙尊究竟是何时来的此地。天地之间,只有一人一魔的实力达到大乘期,一位是魔族力量代代相传的魔君,另一位便是人族的仙尊燕珩。他强行出关,瞬息之间现身此地,甚至没有任何一人察觉到他的到来。

“师尊……”楚凝喃喃道。

明明已然叛出师门,可再见到燕珩,他还是忍不住叫他师尊。

只一声,楚凝便低下头去,他自嘲怎配再叫他师尊。一时之间,不敢再与燕珩对视。

于是也未察觉燕珩在听见那两个字时,微变的眼神。

“她并非生了病,而是体内的魔族血脉在蚕食人族血脉,同时不断损耗她的生命。”燕珩声音冷得似要结冰,冰下却仿佛燃烧着要将他理智焚烧殆尽的怒火。

“……蚕食?”洛云舒喃喃道。

他方才注意力一直在楚凝身上,如今再细看他怀里的孩子,才发觉这孩子竟然也是人魔混血!而且她的情况显然又与楚凝不同,楚凝体内的人族血脉与魔族血脉基本能达到平衡,可见他是一个纯粹的人族与纯粹的魔族生下的孩子。然而他抱着的婴儿,魔族气息明显占了上风。

她是一只半魔与魔生下的婴孩!

意识到这一点的洛云舒,瞳孔骤缩。

在感觉到孩子身上有明显的来自楚凝的气息后,他更是精神恍惚,不敢置信。这竟然真的是他师弟的孩子……师弟叛出师门十年,竟然与魔族有了孩子……

听燕珩一语道破真儿的情况,楚凝下意识抱紧了孩子,含泪哀求:“罪徒任由仙尊发落,只求仙尊救救我的孩子!”

这天地之间,从未有半魔能活到他这个年纪,甚至如纯粹的人族与魔族那样修行。为他平衡体内血脉的心法乃是燕珩独创,楚凝也想过用这门心法调理真儿的身体,可真儿的身体与他不同,同样的心法用在真儿身上只能暂缓她的死亡。楚凝实在没有办法,如果说这世间还有谁能救真儿的话,那便只有亲手养大了他的燕珩。

他不奢求在自己说出那些话后,师尊能够原谅他。只希望师尊还能惦记他们曾经的一点师徒情谊,救救这个无辜的孩子。

眼泪落在怀里小小的襁褓上,楚凝再度求道:“罪徒甘愿一死,以换我孩子的性命!”

“师弟!”洛云舒急得想要在楚凝身边一起跪下,“师叔,这可是凝儿啊……”

他生怕燕珩真的会清理门户。

然而他的双膝还没落到地上,燕珩一挥袖,他便被一道劲风扫落一旁。没了他的阻碍,燕珩彻底站在楚凝身前,他俯身捏着楚凝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你应该知道我是怎么对待那些妖魔的,我不会让它们速死,只会叫它们生不如死。”

楚凝当然知道。

仙尊燕珩疾恶如仇,那些害了人的妖魔,许多受他千剑凌迟而死。有人曾暗地里说仙尊行事过于残忍,当年意外听见这些闲话的小楚凝,捏着拳头跟那些人据理力争。

师尊才不残忍,师尊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他们但凡去除过魔,就会知道有些魔,即便千刀万剐都难解心头之恨!

楚凝第一次跟燕珩去除魔,是在他八岁的时候,燕珩本不想带他去,可实在架不住不管走到哪,凝儿都会用那双水雾朦胧的眼睛可怜地看着自己。楚凝知道除魔是很正经的事,他不是下山玩乐,于是一开始努力板起严肃的小脸,只可惜坚持了没多久,被路边小花小草吸引去的他便忍不住恢复天真活泼的神情。

直至看见路边歪倒的小花,被鲜血染红的泥土,倒在土地里的人。

“别看。”燕珩挡住了楚凝的眼睛。

他的动作很快,可楚凝还是隐约看见,那个倒在田里的伯伯,他的腿好像没有了……

燕珩拿一条备在储物戒里的,给楚凝扎头发的发带,遮住了楚凝的眼睛。

可空气间弥漫的浓重血腥味,还是让楚凝害怕地缩在燕珩怀里,用师尊身上冷冽的气息,驱散那些叫人作恶的血气。

到底有多少人流了多少血,血腥味才能充斥了整个村庄?

不多时,楚凝听到了仿佛野兽咀嚼的声音。

他感觉到师尊手臂的肌肉一瞬间因为愤怒绷紧了,他被师尊放在了安全的地方,师尊叫他捂着自己的耳朵,可他却悄悄放下了。

他听见了妖魔的哀号,一开始有些害怕,后来只觉得它活该!它害死了那么多人,无论它现在遭受怎样的痛苦,都无法换回那些被它掠夺的生命。

发带被解下的时候,他已经被师尊抱离了那座村庄。

师尊告诉他妖魔已除,有人会过来埋葬那些死去的人。

楚凝小声问他,还有人活着吗?

师尊轻叹一声,没有回答。

后来楚凝又跟着师尊去除过好多次魔,随着他修为渐长,他开始亲手杀掉那些作恶的妖魔,师尊渐渐也不会让那些血腥的场面避着他。见过那些被妖魔残害的尸体后,楚凝就知道,那些妖魔怎样痛苦地死去都不值得惋惜。而且师尊也不是对所有的妖魔都那样,有些受不了魔族风气,隐匿身份,克制食人的本性在人族中安分守己生活的妖魔,师尊也会放过它们,只要它们不曾作恶。

从不轻易叫妖魔速死的师尊,会怎么待他?

楚凝愿意接受燕珩带给他的一切折磨与痛楚,他抬头看着燕珩,用仿佛引颈受戮的姿势说道:“罪徒任凭仙尊处置。”

***

那个叛出玄明宗的弟子,被仙尊囚在了孤鸿峰,不可离秋水筑半步。

秋水筑,便是楚凝当年与燕珩共同居住的院落。楚凝本以为燕珩至少会把他囚在孤鸿峰上的天然寒窟,却没想到燕珩将他带回了这里。

只是他没能回到自己曾经的住处,而是直接被带到了燕珩的卧室。那里清寂异常,床榻皆没有人睡过的痕迹,仿佛房间的主人,已经许久未曾踏足此地。

可楚凝明明记得,自己小的时候与师尊一起睡在这里,床边摆了许许多多零碎的小东西,师尊逗他玩的拨浪鼓,憨态可掬的布老虎……他的小枕头摆在师尊的大枕头边上,但他不常睡,总要睡在师尊的胳膊或是胸口,也不嫌硬,就是觉得被师尊抱在怀里,每一个梦都好安心。

房间里还有好多大大小小的抽屉,把抽屉拉开,看见的往往是师尊为他准备的好吃的好玩的。他还会和师尊在这里玩捉迷藏,他躲,师尊找,可是他很笨,每次都只知道藏衣柜。师尊会故意在屋子里转悠好久,念叨着凝儿躲哪去了,师尊找不到了。楚凝在心里默默数着数,数到一百,再用力推开衣柜,告诉师尊凝儿在这里。

他老是一不小心弄掉师尊的衣服,被袍子缠住,好像被陷阱捕获的小动物。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师尊,等着师尊把他解救出来。

直至十二岁后,楚凝渐渐知事,发觉自己对师尊暗生情愫,才再也不敢在这里过夜。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么多年后,以一个逆徒的身份回到这里。师尊看着他的目光也不似往昔温柔,好似凝了冰的玄黑的海。

“衣服脱了。”燕珩冷声道。

楚凝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话。

“怎么,连缚上禁魔绳都不愿吗?”燕珩的手上,多了一捆红绳。

原来是要为他缚上禁魔绳。

师尊品质高洁,如今他身上魔气四溢,定叫师尊不喜。这红绳可以压制他身上的魔气,但如今魔息已是他修为的一部分,修为会随着魔息被一并压制,让他宛如凡人。

但他一介罪人,即便废去修为也是应当的。只暂且拿红绳缚住,已是再宽容不过的结果。

师尊甚至还愿意让禁魔绳藏在衣物之下,而不是束缚在衣物外头,叫任何一人,都能轻易看出他囚徒的身份。

楚凝暂且将真儿放在了床榻上,他本想绕去屏风后头褪去衣物,却听见燕珩冷冷道:“就在这里。”

楚凝低垂着眼,眼睫发颤:“罪徒……恐污了仙尊的眼。”

他当年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了那样的话,师尊这些年断情绝爱,从未与哪位修士传出风流韵事,偏偏是他用那些污秽言语玷污了师尊,师尊定觉得他恶心。

然而燕珩只是语气冷淡地重复了一遍:“就在这里。”

楚凝只能当着燕珩的面,褪去外衣,又解开了腰带。

他身上湿衣未干,解开那带子时费了些力气。本就将腰勾勒得不盈一握的带子抽出后,只见下面的腰肢细得惊人。

细得能明显看出腰胯处的骨头。

燕珩皱了皱眉,然而低着头的楚凝没有发现。

楚凝穿得单薄,褪去外衣,又解开中衣后,里头便只剩下贴身的亵衣亵裤。

如此应当足够了,他没再动作,可燕珩却说道:“继续。”

楚凝抬起眼眸,哀求似地看着燕珩,然而燕珩目中不见分毫怜惜。楚凝只能抖着手,先脱去了亵裤。

长过腿根的亵衣下,是两条修长白皙的腿,上面却没有本该有软肉。薄薄的肉覆在骨头上,叫这两条腿细瘦伶仃,楚凝想,一定分外难看。

连他都不由得厌弃自己,师尊又会如何厌恶他?

楚凝不知燕珩看见他消瘦至此,神情微变,眼神却越来越难看。

楚凝闭了闭眼,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才终于用发颤的指尖,脱去身上最后一件亵衣。

亵衣落在地上,燕珩神情骤然一变。

他甚至没法再站在原地,猛地上前两步,握住楚凝的瘦削的肩,沉声道:“你腹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他语气里潜藏的震怒,叫能被他轻易圈在怀中的人又是一下颤抖。

楚凝低头,看向自己腹部的疤痕。

那是一道自胸下几寸开始,从上往下几乎贯穿了腹部的伤疤。很急很新,呈现偏淡的肉粉色,显然这处伤才愈合不久。燕珩知道楚凝是不留疤的体质,他从小到大,修炼除魔,难免有些磕碰,然而伤口很快便会愈合得了无踪迹。他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事,腹上才会留下这一条可怖的伤疤?

燕珩眉皱得死紧,他回过头去,冷冽的目光看向榻上仍在沉睡的婴儿。

“是被一只妖魔所伤。”楚凝小声道,“罪徒学艺不精,被它留下了这道伤口。”

燕珩心有怀疑:“果真如此?”

楚凝点头:“正是如此。”

燕珩追问:“那只妖魔现在何处?”

楚凝不假思索地答道:“已死在罪徒剑下。”

他对答如流,仿佛真相确实如此,然而燕珩的心底,却暗暗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只是一时间,他没有再抓着此事不放,而是持起那禁魔红绳。红绳在男人握剑的手中拉开,楚凝瞧见那抹血色,下意识闭上眼眸。

禁魔绳落在妖魔身上,不仅会抑制魔气,还会让妖魔感觉到如烙铁灼烫之苦。他已经做好了吃疼的准备,只希望自己能按捺住,不露出更多叫师尊厌恶的丑态。

可燕珩命令他睁眼。

楚凝只得睁开眼眸,脸上白得难寻血色。

禁魔绳对折后,先落在了他的颈上。

预想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绳子的表面甚至是柔软光滑的,不会磨伤他的皮肤,只会叫他感到束缚。

这真的是禁魔绳吗?楚凝脑子里不由得冒出这一念头,然而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魔气与修为,实实在在地被压制了。

楚凝只能按下心中的疑惑,或许这是因为他不是纯粹的魔族,而是半魔之身。总不能这是师尊为了他,专门准备的特殊的禁魔绳。

楚凝在燕珩的命令下,亲眼看着自己的魔气与修为,是如何随着禁魔绳落在他身上,被一点一点束缚住的。

打了绳结,又交叉两次的红绳,自他身下穿过。

“张腿。”燕珩冷冷道。

“……是。”楚凝强忍着羞耻,将腿分开,让禁魔绳自胯/下通过。

被束缚的感觉叫他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睁着迷蒙的眼,却已看不进燕珩究竟在做什么,只感觉禁魔绳在身上缠绕了许多次,勒出他的胸肉,勒出他身后勉强还有软肉的地方。

最后多出的禁魔绳,尽数绕在他的腿根,打了一个结。

“好了。”听见这两个字时,楚凝如释重负。他身上有些晶莹的水珠,不知道是在外面沾上的雨,还是这会儿流出的汗。

他不敢看向自己此时的身体,燕珩却没有任何遮掩的,看着他红白分明的身子。

他绑着他亲手缚上的禁魔绳。

仿佛成了他的所有物。

燕珩眸光愈暗,楚凝敏锐地觉察到危险,却不知道危险来自何处,只颤着声问道:“仙尊,我……我可以把衣服穿回去吗?”

燕珩看了眼地上那些湿衣,去衣柜里随意去了一套,扔给楚凝:“去隔间沐浴,把这套换上。”

楚凝低头看了一眼,是燕珩的衣服,没有带亵衣亵裤。

他没敢提出异议,应了声好,脚下却没动,而是不由看向榻上的孩子。

“我会帮她缓解。”燕珩淡淡道,“但想要彻底稳定,一朝一夕无法实现。这期间……”

楚凝低声道:“只要仙尊能救她,从今往后,罪徒都由仙尊处置。”

燕珩深深看了他一眼。

楚凝能感觉到,师尊好似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也没有开口。他看见燕珩回身抱起了真儿,知道自己帮不了忙,乖乖抱着衣物,去隔间的浴池净身。

温热的水没过身躯,他轻轻抚过腹上的伤疤,眼神黯淡下来。

他捡到真儿没有多久,便遇上一只埋伏过路行人的妖魔,当时他的身体状况很不好,本可以避战,但不忍更多人被它所害,还是决心出手。

妖魔最终死于云岫剑下,可自己的腹部,也被妖魔的爪子撕开一道裂口。

楚凝强忍着疼痛用法术治愈自己。然而他的灵力有太多被用来给真儿续命,又有太多损耗在方才的战斗里,伤口怎么也没法完全愈合,最终,便留下这么一道狰狞的伤疤。

师尊一定觉得很难看吧?

楚凝心中酸涩,眼泪一滴滴落在了浴池里。

而留在卧室,为真儿调节体内血脉平衡的燕珩,越是感觉到这个孩子身上源自楚凝的气息,心中越是掀起惊涛骇浪。

不管怎么看,这孩子都像是楚凝的亲生血脉。他曾以为这是楚凝与哪个魔族女人所生,直至看见楚凝腹部,仿若剖腹产子的伤疤。

难道这孩子是从楚凝肚子里出来的……可是怎么可能?

燕珩不愿相信,也无法相信被自己视若珍宝,从小小婴儿养成绝色少年的徒儿,叛出师门后的十年,不仅过得很差,把自己的身体折腾得一团糟,还为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男人生了孩子……然而这一猜想,在他心中不受控制地疯狂滋生。

暴戾的念头充斥心间,燕珩手背青筋暴起,仿佛想要毁掉所见的一切。直至耳边响起楚凝轻缓柔软的声音:“仙尊。”

他扭头看去,看见了沐浴完刚从隔间出来的楚凝。

他披着明显不合身的衣裳,过长的衣摆垂在地上,盖住赤裸的双足。领口太大,楚凝必须拿手拢着衣襟,才不至于叫衣服散开。

他抬起眼眸,怯生生地看着燕珩。

燕珩看见他湿漉漉的头发快浸湿刚换上的衣服,他现在被禁魔绳束缚,用不了任何法术,自然也没法分离发间的水分。他已经努力去拧了,可怎么也没法完全拧干。

“过来。”燕珩向他招了招手。

楚凝很乖巧地走过去。

一滴滴水珠脱离楚凝的长发,在空气中消散。绸缎般柔软顺滑的墨发披散在身上,楚凝乖乖地任由燕珩动作,但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被燕珩抱着的真儿身上。

这般重视,这般在乎。

一想到这可能是楚凝与哪个男人的骨肉,刚被楚凝的声音安抚下去没多久的怒火又要熊熊燃烧。

但燕珩勉强压了下去,他必须先去确认一些事。真儿被他交还给楚凝,楚凝小心翼翼抱着情况明显好了许多,睡得安稳的婴孩,听见燕珩说道:“从今往后,你就住在这里。”

楚凝惊讶地抬头看向他,下意识道:“我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你以前没住过这里?”燕珩冷声道。

他冰冷的语气叫楚凝不敢言语,可是心里忍不住难过地想,他已经不是那个小孩子,也不再是那个让燕珩疼爱的弟子了。

燕珩很快又说道:“我有事需下山一趟,或许能在明日夜间归来。究竟该如何处置你,到时再说。期间你不可离开此屋一步,吃食饮水,我会让人送来。”

楚凝心想,原来是因为师尊有事在身,一时间无法处置他。

也是,他哪配被如此善待,能好好地再与真儿相处一日,已是万幸之事。

“罪徒明白。”楚凝轻声道,看见燕珩要推门离去,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师……仙尊,一路平安。”

燕珩一怔。

他的修为独步天下,连魔君都要避他锋芒,这世间有何物伤得了他?可每次他下山,只要凝儿醒着,就一定要送别他,认真地说道——

师尊,一路平安。

燕珩回头,看向站在屋里的楚凝,过去的记忆闪回脑海,与眼前所见重合。

那个还没他腰高,白白嫩嫩像个糯米团子的孩子长大了。

他站在与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地方,可是身形变得修长,柔顺的发垂在肩上,散在衣上。宽大的衣裳难掩其下伶仃的身躯,他面容苍白,神情憔悴,眉眼凄婉,像一只濒死的蝶。

总是被他视作孩子的人,抱着仿佛脱自他骨血的小小婴儿,静静地送别他。

第54章 仙侠世界3 师尊发疯倒计时。

还未入夜, 燕珩便下了山。

楚凝倚在门边,呆呆地看燕珩御剑离去,直至那身影消失在连绵阴雨中许久, 方猛地回过神来。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黯然,抱着真儿坐回榻上。

叛出宗门的那些年, 他总是会时不时想起师尊, 想师尊在山上过得好不好,会不会很孤单, 希望他不要太生自己的气,气与恨皆伤身, 他不该被此事所扰,或许就这样忘了他……也好。

楚凝总因这些想法落泪。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为君不知掉了多少眼泪。常在梦中梦回孤鸿峰,梦到他最无忧无虑的那段时光,那时他还是不知情爱的小孩子, 可以光明正大地赖着师尊, 抱走师尊的列渊不让他练剑, 要他陪自己玩, 师尊每一次都会纵着他, 被他抱在怀里, 让他坐在自己的小臂上, 带着他去山下的城镇, 把他多看了两眼的东西都买下来。

每每醒来,又发觉泪水打湿了枕巾。

想见又不敢见,楚凝想, 或许他们会此生不复相见。然而他终是不得不回到玄明宗,见到了那道十年间,只敢悄悄回忆的身影。

师尊好似也瘦了。

他那般修为的修士,身形照理说不会有任何变化,可楚凝就是觉得,师尊比他记忆里清瘦了些,脸庞的轮廓好似刀削斧凿,更加凌厉分明。一想到此事与自己脱不了干系,楚凝眸中又现泪光。

“啊啊……哇!”恰在这时,真儿忽地从睡梦中醒来,哇哇大哭。

“怎么了,有哪儿难受么?”楚凝慌张地抹掉眼角的泪花,忙查看真儿的情况。他一开始以为是真儿尿了,然而尿布干燥,楚凝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些天真儿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全是他以自身精血和灵力喂养,直接被身体吸收,根本尿不出什么。他又担心是不是人与魔的血脉又在摧残她的身体,忙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

他修为被禁,但还好有一丝神魂的力量尚可动用。

楚凝“看见”真儿体内的魔族血脉与人族血脉如先前一样,想将彼此蚕食殆尽,然而浅金色的屏障强行将它们分隔开来,两股血脉无论如何冲撞,都无法将屏障打破。那是燕珩的力量,真儿的问题一朝一夕无法根治,但他靠着自己的修为一力降十会,强行稳住了真儿的身体。

知道真儿暂时没事了,楚凝松了一口气。

而真儿哭了一会儿,渐渐止住哭声,咿咿呀呀地拿自己的小脸去贴楚凝。楚凝意识到她方才是因为睁眼后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方才哇哇大哭,但看见熟悉的面孔,闻到熟悉的味道,真儿慢慢不再哭泣,只眼泪汪汪地伸手去够楚凝。

“真儿不怕,这里是你师祖的家。”楚凝贴着她柔软的小脸,小声道,“也是你爹爹……以前的家。”

怀里抱着小小的生命,感觉到她不再如以前那般微弱的呼吸与心跳,楚凝心中的难过渐渐淡去,幸福与满足充盈心间。

真儿是在他在人族与魔族的某段边界捡到的孩子。

那是一段阴风呼啸的山谷,两侧陡峭的崖壁遮天蔽日,好似将要合拢的双掌,抬头看去,天空只余一线。

阴云密布,不见天日。

阴森凛冽的风吹开地上的沙土,露出其下埋葬的人类头骨。

这山谷里,盘踞着食人的妖魔,那是一条生了角的巨蛇,庞大的身体足以堵塞山道,一旦被他盯上,误入此地的人将逃无可逃。

沙尘漫天,楚凝用斗篷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面巾上只露出一双不复往昔温柔,生了寒意的眼。他手持变作血红之色的云岫剑,与巨蛇大战一个昼夜,山石崩裂,血雨倾盆,那妖魔终究还是死于他手。

楚凝的灵力也几近消耗殆尽,只能靠着崖壁,坐在还未消散的妖魔尸体边喘息。忽然之间,他好像听见了被风声裹挟而来的哭声,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而侧耳细听,却越来越觉得那是婴儿的哭声。

这里怎么会有婴儿?

也许是大战改变了这里的地形,风过后发出类似婴儿的声音。楚凝这般想着,但还是强撑起身体,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在一个天然形成的小小石洞里,发现被裹在襁褓中的婴儿。

楚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怔怔地把孩子抱了出来。婴儿一落入他的怀中便不再哭泣,并不是楚凝那时便叫她觉得安心,而是因为楚凝方才听见的,是这个孩子生命最后的啼哭,此刻她已然陷入昏迷,连哭都没有力气。

她就要死了。

“是……人魔之子?”感觉到她身上人魔杂糅的气息,楚凝喃喃道。

但他很快便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人族与魔族的孩子,更可能是魔族与一位半魔的孩子,她身上魔族的血脉,明显占据了上风。

“这怎么可能?”楚凝不敢置信。

就连活到他这个年纪的半魔,在典籍上都找不到记载。或许有的半魔一直隐匿身份活在人族和魔族的边界,但是在半魔都极难诞生的情况下,半魔居然能和其他种族孕育后代吗?

只怕他怀里的孩子,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位半魔的后代。

半魔已然天地不容,半魔之子更是如此。她体内的血脉完全无法形成平衡,她就要被自己的血杀死了。

楚凝在她的襁褓里,找到了一张小小的字条。

上面是写下又被划去的两字,楚凝勉强辨认出了那两个字是什么:叙真。

“叙真……是你的名字吗?”楚凝低声道。

好似有一对绝望的父母,或是其中一人,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救不了这个孩子后,又不愿亲眼见她死去,便绝望地将她丢弃在这里。

或许他们心里存了些孩子会被人捡走的想法,于是写下了她的名,然而很快便自嘲地想,这天地间还有谁能救一个半魔的孩子呢?于是又将写下的字划去了。

楚凝看着怀中与自己身世相似的孩子,心想,也许这是他们之间的缘分

当年师尊救了他,现在,他或许可以拯救这个孩子。

“叙真……我会救你的。”他抱紧了襁褓中的婴孩,“以后,你就做我的孩子吧。”

他试着用燕珩独创的心法救她,婴儿是可以被大人带着简单修炼的。一开始还卓有成效,看着情况一日日变好的真儿,楚凝欣喜不已,可某一日,真儿的身体忽地急转直下。

那为半魔量身定制的功法,显然无法直接给半魔之子修炼。

楚凝用尽了办法,也无法挽救真儿的生命,只能用自身的精血和灵力给真儿续命。这导致了一个楚凝没有预料到的后果,那便是叫不知情的人无论怎么看,都觉得真儿就是他的亲生骨肉。

不得已之下,楚凝只得再回玄明宗。他抱着赴死的决心而来,已然做好了一命换一命的准备。

只是师尊没有杀他,还一出手便稳住了真儿的情况。

“师尊……只是看着不好亲近,实际上是很温柔的人。”楚凝絮絮地对真儿说道,“他一定会治好真儿。”

真儿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觉得楚凝心情变好了,她也开心地笑起来,发出啊啊的叫声,张开还没长牙齿的嘴巴。

楚凝打听到婴儿一般在出生的半年后开始长牙,他应该是在真儿出生没几天就捡到了她,粗略算算,真儿现在应当才四个月大。

“真儿还很小呢。”楚凝捏着真儿的小手。

“啊啊。”不管他说什么,真儿都弯起眼睛笑。

忽然间,屋外响起了鸟类扇动翅膀的声音。

紧接着,便有什么东西敲了敲卧房的门。

楚凝眸光下意识冷凝,随后便想起这里不是人魔边界,无须如此警惕。他自嘲地笑笑,抱着真儿,走到门边将门打开。

门外是一只仙鹤,方才便是它拿喙敲的门。仙鹤用爪尖点了点地面,楚凝看见了被它放在地上的食盒。

“原来,你便是为我送饭食的‘人’。”楚凝浅浅地笑,以前师尊也常让仙鹤给他送东西,他下意识想像过去那样摸摸仙鹤的脑袋,仙鹤闻到他身上残余的魔气,本能地往后一躲。

楚凝怔住。

仙鹤的豆豆眼瞅了楚凝一会儿,好像觉得他不是坏人,慢慢把脑袋挪过去,蹭了两下他的掌心。

“好鹤儿。”楚凝低声道。

可惜他不是好人,不值得玄明宗如此善待。

楚凝将食盒拿回屋内,仙鹤在廊下等他吃完,偶尔啄啄支起廊顶的木柱子,扑腾扑腾翅膀。三层食盒的上两层放着为他准备的菜,有荤有素,最下面是给真儿喝的奶。楚凝其实早已辟谷,但燕珩知道徒儿馋嘴,不仅常为他备下吃食零嘴,还特地在秋水筑为他开辟了小厨房。

小时候是师尊亲手做东西给他吃,后来楚凝常钻进小厨房倒腾,玄明宗每个吃过他做的饭的人,都夸他手艺好。

“也不知道小厨房还在不在,如果在的话……”楚凝本想说他以后可以给真儿做好吃的,但猛然间想起,自己已被禁足,不可离师尊的卧房一步。

楚凝不再言语,先喂真儿喝了奶。玄明宗蓄有一些产乳的灵兽,但仙鹤送来的应是从凡人那易来的乳汁。他与真儿这样的情况,不可随意摄入灵丹一类的东西,以免打破体内血脉的平衡,反倒吃最普通的东西最保险。先前楚凝要么用钱财,或是帮助凡人斩杀妖魔换一些妇人的乳汁,要么以自己的精血喂养,他是半魔之身,又常年修习平衡血脉的心法,他的血,是难得吃下去对真儿有益的东西。

真儿喝了奶,很快便在楚凝怀中沉沉睡去。楚凝看了眼那些冷了些的菜,也想提起筷子吃一些,可实在没有胃口。

他身子损耗得太厉害,胃口全无,已经许久没吃过东西。好在已然辟谷,不吃不喝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楚凝将食盒原样装了回去,递给守在外面的仙鹤。

闻出菜一样没少的仙鹤,叫了两声。

“抱歉,浪费了你们的心意。”楚凝垂下眼睫,摸摸仙鹤顺滑的翎羽。

仙鹤有些担心地叫了两声,才抓着食盒飞走。

楚凝合上门,他也困得厉害,亏损的精血与灵力叫他常常犯困。他转身回到榻上,睡在床榻外边,护着里头的真儿。

松松垮垮的衣襟不用手抓着,便容易滑下肩头。楚凝垂眸透过衣领,看着绑缚在他身上的禁魔绳,总觉得有些怪异。

真的有必要贴身绑着吗……

绑在里面方便他沐浴,不用担心亵衣都褪不下。绑在里面也保全了他一丝体面,至少穿上外衣便看不见里头的禁魔绳。

楚凝给师尊找了理由,没再多想,抱着真儿沉沉睡去。

他睡着时,燕珩御剑千里,一直飞出雨云,看月升月落,太阳又升起。

遥遥看见一座形状熟悉的山,一条玉带似的河,很快,又捕捉到河边一片桃花林。

燕珩降低了高度,列渊缩小,化作一道流光,收入他腰间的剑鞘。

河岸与河上都隐约可见人影,燕珩先前在云上,地上的人抬首也看不清他,可以随意御剑,但修真界有一共识,行走凡间之时,一旦下落到一定高度,未免引起过分关注,不宜御剑。

燕珩也需乘舟慢行,以回忆萍水相逢的故人居于何处。

他随意摘了一片叶,掷出便化作一只小舟,燕珩坐在舟上,随水漂流。仰头看去,只见天空蔚蓝如洗,浮云聚散,天光云影尽数映在河中。曾几何时,他与凝儿在同一条河上泛舟,漂过两岸桃林。

桃花芳菲的时节,河里的鱼儿鲜嫩肥美。

才九岁大的楚凝趴在船沿玩水,撩起串串水花。燕珩在边上含笑看着他,随时准备在凝儿不小心跌进水里之前把他捞回来。

忽然之间,楚凝惊呼道:“师尊,有鱼碰我!”

“有被撞疼吗?”燕珩担心道。

“没有……”凝儿摇摇头,“大鱼凉凉的,滑滑的,好舒服!”

楚凝很快便从玩水改为抓鱼。

只是河里的鱼哪里会傻乎乎地往他手里钻,燕珩不动声色地使了一个法术,一条大鱼好端端地游着,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进孩童掌中,无助地成了那条傻鱼。

“师尊,我抓不住!”楚凝着急地喊道。

男人投下的阴影很快便笼罩了他,燕珩宽厚的大掌覆在他的小手上,替他把那条努力扑腾的鱼抓了上来。

啪嗒啪嗒,大鱼在楚凝怀里弹跳了好几下。

它努力甩了甩尾巴,溅起的水珠落在孩童脸颊。

楚凝一开始有些惊慌,但很快便定下心神,抱着离了水后就再也奈他不得的大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楚凝说:“鱼鱼好可爱。”

同样是楚凝说:“鱼鱼也很好吃。”

可怜的大鱼最后被燕珩架在火上烤,仙尊面不改色地拿仙剑列渊剃去鱼鳞,剥开鱼腹,塞了许多香料的鱼,烤了没一会儿就香气四溢。

楚凝眼睛亮亮地盯着烤鱼,口水快要流出来。

可是烤好后,师尊就轻轻拍了一下他往木签伸出的小手,又点了点他的脸颊:“忘了自己是小猫舌头?这么急着吃,小心又被烫到。”

楚凝不服气地鼓着腮帮子,但还是乖乖坐在师尊身边等待。等烤鱼凉到能入口,燕珩才撕下一条外酥里嫩的鱼肉,塞进徒儿口中。

凝儿开心得眉眼弯弯。

吃了小半条后,楚凝疑惑地问道:“师尊不吃吗?烤鱼可好吃啦!”

“鱼鱼很可爱,”燕珩重复了一遍楚凝说过的话,在他脸颊上轻轻咬了一口,笑道,“鱼鱼也很好吃。”

楚凝天生水灵根,格外亲水,燕珩有时会戏称他上辈子应该是一条小鱼,总是小鱼小鱼地叫他。

被咬了脸颊的凝儿羞涩地说道:“师尊是坏人!”

没过多久,吃饱的凝儿就在师尊怀里睡去了,被师尊抱着行走在桃花林间。

睡着之前,他揪着燕珩的衣领小声说道:“师尊不是坏人……师尊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满林芳菲轻柔似雾,燕珩那往往冷冽无情的目光,每每落在楚凝身上,也总是不禁温柔下来。

那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从未足月到十七岁。

是师徒,也似养父子,他们之间,本该一直如此。

可他……却生出了不伦的心思。

漂至半路,燕珩弃了小舟,掠过水面,来到那片熟悉的桃花林中。

一别将近二十载,桃花依旧,曾经行于其中的师徒却不复昨日。

总是埋在他怀里撒娇的幼童,终是随着时间流逝渐渐长大了。楚凝十二岁开始抽条猛长个子,他会软声跟燕珩埋怨骨头缝有些疼,长得太快的少年,好似一眨眼就变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