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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女官上位记 茸兔 17537 字 5个月前

甚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都不在少数, 这也是为何在后宫之中, 有子嗣、有恩宠如此重要,因为这都是活命的筹码。

能活到最后的,谁没几分手腕, 谁又真的纯洁不染尘埃?就连陛下的生母纪太后,当初也是宫闱斗争中的佼佼者。

桑青筠看着贵妃的神情,心中的担忧稍微放下了些许。

如今日一般,若贵妃谋害的是其余嫔妃的子嗣, 或许陛下为了保全贵妃和纪氏的名声, 真的会以小太监畏罪自裁而定性。

可贵妃谋害的是中宫,残害的是嫡出的子嗣,更在中秋宴结束的时候出事, 闹得人心惶惶,再加上她这段日子以来所作所为早惹了陛下不满,所以这次陛下是真的动了大怒,不会就这么草草给个处决,任由贵妃一错再错。

桑青筠想,其实陛下和她一样,早知道了是贵妃所为。她们积怨已久,不光是他们,宫中的大部分人在知道皇后受人谋害时,第一反应也都是贵妃所为。

不管她安排得多详细,自认为做得多么天衣无缝,可哪怕最终都没有查出切实的证据,陛下依然不会信她。

所以陛下方才说的是“朕要证据”,而不是朕要知道真相。她表面看起来无碍,但其实皇后没能守住孩子,在这局中败了,她一样也败了,落得个两败俱伤。

因为她的出身和陛下之间的情谊,这些时日以来,陛下都不曾对贵妃的错处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惩罚,屡屡纵容,一再忍耐,除了顾念情谊以外,也给了她一个又一个改变的机会。

但桑青筠知道,陛下的忍耐已经尽了,今日之事后,贵妃和陛下之间,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殿前司的人领命退出主殿后,殿内一度屏息凝神,诸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皇后被人陷害落胎,小太监血溅当场,这一件件事太过骇人,陛下的怒火也同样让人心惊胆战。

调查小太监的事还需要一段时日才能有结果,眼下最要紧的,是皇后能不能顺利排出死胎。

这般又等了不知多长时间,桑青筠抬头去看正殿内的漏刻,估摸着已经子时正刻了。

聂贵嫔并未劝陛下回太极殿歇息,而是命人去烹煮浓茶给众人提神,温声道:“陛下喝盏茶吧,皇后娘娘定会吉人天相的。”

陛下今日动这么大的怒气,不等出一个结果就不可能回太极殿歇息,幸而这几日本就是中秋的休沐之期,陛下不必上朝。

且今日的事还没完,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能引出,双管齐下,才算保险。

聂贵嫔双手给陛下端去一杯温度正好的茶水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她神情如旧,仍然温婉如常,看着令人如沐春风。

她早已习惯了用温柔的面孔隐藏真心,所以自然无人看得到她眼底深处汹涌的野心。

她家世平平,当初赐给陛下的时候也只是太子良媛,只因生了陛下唯一的女儿才册封了主位。

可这么多年她都无甚恩宠,唯有陛下看望瑶儿时才能得以亲近。

近来好不容易因为哥哥得力而有了可以再进一步的机会,可有皇后和贵妃在前,若没有一个好机会,只要她们屹立不倒,聂贵嫔就不可能再进一步,永远也越不过她们二人去。

拿不到宫权,站不到高位,那么不管是陛下看在她资历渐长封一个贵嫔还是九嫔,亦或是妃位,都一样无用。

她想要的是振兴聂氏,是不再仰人鼻息,更是可以走到陛下身边去。

哪怕像皇后一样,每个月只有初一和十五能够与陛下共度,那也好过一日日的期盼皇恩。

所以她不得不伪装起来,亲近一心思慕陛下却单纯娇柔的贵妃,与她姐妹相称,处处为她着想。

这些年下来,贵妃也果然把她当成最好的姐妹,与她交心,事事分享。

其实贵妃虽不聪明,可到底也是世家大族出身,不可能待人毫无防备。

她能做到这一切,全靠真心换真心——

说来可笑,但的确如此。

想要获得信任,不付出天长地久的代价又怎么可能做得到?

谢言珩接过茶水抿了两口,温声道:“聂贵嫔有心了。”

聂贵嫔看向陛下,低眉轻轻一笑,没再多说别的。

又过了一刻钟,皇后寝殿那边终于传来消息。

率先进殿的仍然是太医署最德高望重的周太医,他神情紧张,眼神复杂,走路的步子似有迟疑,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桑青筠沉下心看过去,就见周太医进来后,直接跪了下来,躬身道:“启禀陛下,皇后娘娘的死胎已经安然排出,皇后凤体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只是皇后受伤心悸兼小产伤身,内外两虚,气血亏损,需要精心调理起码几年才能恢复元气,但即使恢复,想再有孕恐怕也难了。”

后宫嫔妃众多,且皇后已有二皇子,只要于性命无碍便是万幸。至于是否还能有孕,谢言珩并不在意。

他淡淡道:“皇后无碍即可,太医署今日尽心了。”

不料周太医还没说完,双手撑地仍然不曾起身,声音也微微有些颤抖:“只是……”

“只是什么?”

周太医咬牙道:“只是皇后排出的死胎有异。”

他当下伏地叩首:“死胎周身泛青,隐隐有紫光,像……像中毒之象。”

话音一落,谢言珩的脸色愈发难看,周身的气息更加的冰冷。

在场的嫔妃们也倒抽一口凉气,没想到皇后已经从玉阶摔了下去还不止,竟早就中了毒。

难道宫中不止一人对皇后动了手脚?!

孕中五个月的孩子已经初具人形,有经验的大夫可在这个时候辨别男女。像周太医这样资历深厚的太医,自然一眼就能看得出问题。

桑青筠一直以来的疑惑似在这时有了答案,她敏锐地问道:“若皇后不曾中毒,胎气稳固,今日摔下来可还会小产吗?”

周太医更加冷汗涔涔,伏地不起:“微臣修习医术,对女子有孕一事见过不同的情形。民间女子有时有孕而不自知,下地干活,奔走数里,哪怕不足三个月的孩子也胎气稳固,摔倒也无大碍。但也见过精心保养,稍微打个喷嚏便小产的情况。”

“皇后娘娘这段日子隐隐腹痛,胎气不稳,故而从玉阶上摔下,小产是必然的结果。可若胎气稳固……微臣实在不敢断言结果。”

不敢断言结果,怎么就不算一种结果?

周太医虽未明说,可也给了这样一种可能,若皇后摔倒前胎气稳固,兴许这一胎还有一丝微弱的可能性能够保住。

但中了毒,那便无论如何都保不住了。

怒火积蓄到一定程度,谢言珩看起来反而格外的平静:“好,很好。”

“今日,还真让朕刮目相看。”

他垂眸,语气虽平淡,却让人有不怒自威的气势,令人胆寒:“周太医,依你之见,皇后中毒的时间有多久?”

周太医的汗水顺着额头一滴滴落在地毯上,颤声道:“想在死胎上形成青痕,起码一月有余。”

“传伺候皇后饮食起居的宫人。”

堂堂中宫国母,被人无声无息下毒一月有余都无人感知的到,背后之人不光心思缜密,且手段一定不易被人察觉。

光是设计在踏跺上涂了蜡油还不够,还早早就下了毒。

可若是已经下了毒,设计摔倒的意义又是什么?

是为了万无一失,还是这根本就是不同的人所为?

但后宫就这么几个人,对皇后有孕不容的,除了贵妃,她想不出其他人。

桑青筠下意识看向了聂贵嫔,她总觉得,聂贵嫔早就知道此事。

陛下传召后,侍奉皇后起居的宫人们全都被聚集在了庭院内听候审讯,殿内皇后所用所食之物也都一一交给周太医验过,等待许久,结果却是皆无问题。

既然没有问题,哪又何来中毒?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就连周太医也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年来的医术不够精纯,看走了眼。

但其余人不知道,桑青筠却再次确认了自己的怀疑。

凤仪宫占地面积不小,伺候的宫人加起来更是有三十人之多。

今日所查所验,都是皇后的贴身和入口之物,若想把整个凤仪宫事无巨细的验完,没有几天的功夫下不来。

所以摆在正殿供他们取凉的冰,根本无人想得到。

正在桑青筠犹豫着要不要提醒陛下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开口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裴常在起身走到殿内,福身道:“陛下,妾身想,皇后娘娘除了所用所食之物,会不会还有什么是被疏忽了的。”

“比如香料,比如环境,比如供冰。”

“此前,妾身的宫人曾有多人一同腹泻之症,不知会不会有关联。”

第57章 第 57 章 落胎[五]

裴常在, 今年选秀入宫的秀女之一,不善交际,性格怯懦, 平时几乎听不到她说话,在宫中恩宠平平。

据桑青筠所知,她和童才人都与贵妃及聂贵嫔来往过密, 虽不如童才人受重视,也相貌寻常, 但却是出身官家的秀女。

近来贵妃失了陛下的恩宠,虽大权在握,却也没法子再提携她们,裴常在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是为什么?

看聂贵嫔方才引导陛下的样子, 就知道这件事应该和她脱不了干系,可如果这两件事都是她提议让贵妃做的, 那么在没有任何人怀疑到冰的时候, 裴常在又怎么跳出来率先揭发了此事?这不是明摆着要把火烧起来么。

桑青筠心中不解,不经意间看向贵妃,就见她神情愈发慌张, 显然是没想到会有这一出。

元贵妃不知道裴常在会站出来提醒?

主位上,谢言珩抬眼看着跟前这个他几乎已经没有任何印象的女人,沉声道:“说下去。”

裴常在掀眸看了一眼又垂下来,颔首继续说着:“此事妾身原本并未放在心上, 只是方才听太医说起, 又看到殿内的冰盆才想到。妾身在宫中位分不高,人微言轻,每日所得供冰数量不多, 与其拿来自然融化以此取凉,还不如捣碎了做成冰饮子来解暑。有一日妾身命人去太医署和尚食局领了些酸梅汤的材料,掺了碎冰分给宫中的宫人们,不想宫中上下多有肠胃不适之症,就连妾身自己也未能幸免。”

“太医给妾身看诊说并无不妥,只是一时受凉所致,妾身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觉得这么多人一同不适,以后该再谨慎些,不可如此了。谁知有今日的祸事,妾身便提了出来。”

“妾身所言句句属实,太医署都有记档,陛下可派人问询。”

裴常在说话的语气不快,且语气自若,倒真像有这么回事。

桑青筠的宫中也经历过这么一回,只是酸梅汤换成了绿豆汤,导致的结果却是一样的。

那日王太医来诊脉,同样没诊断出什么问题,只说是寒凉所致。又说入夏后,后宫多有此事发生,想来霁月殿的遭遇并不是常态。

但裴常在的性子并不够机敏,人也不如童才人大胆,在所有人都生怕惹是生非的时候,她却站出来主动提起此事,总是有些蹊跷。即使真的有这回事,她真的如此敏锐?

能说出来,想必是受人提点。

贵妃动手陷害皇后,自然不希望节外生枝,那么此人,非聂贵嫔莫属。

人人都说聂贵嫔和贵妃交好,聂贵嫔也从来都是站在贵妃那边说话,与她情同姐妹。可今日种种,桑青筠却觉得未必。

即使真的交好,那聂贵嫔的心中也有自己的私心和谋算,不像赵太妃和太后那般全心全意。

谢言珩瞧了戴铮一眼,戴铮立刻命人端走殿内供冰供太医查验,冷淡道:“若真如你所说,有赏。”

裴常在眼中一亮,立刻福身道:“妾身不敢邀功,只求能帮到陛下一二。”

说罢,她重新坐回到了位置上。

裴常在一番话能引来陛下恩赏,立刻让有的人羡慕起来,便都想起这些天的自己宫中的情况。妍容华也趁机噘着嘴说了句:“说若如此,嫔妾宫里也有这般情况,还只以为是嫔妾嘴馋,吃坏了东西去。”

“陛下,若这冰真的有问题,您可要严惩背后之人,还嫔妾一个公道。”

谢言珩没有理会妍容华,她只好撇着嘴重新坐端正,看着周太医上前去验冰。

一番验毒浅尝后,周太医慎重道:“陛下,此冰没有问题,是纯粹的水所制。”

裴常在怔然,没想到这冰竟然没问题,抿唇不再言语。

妍容华若无其事的绞了绞手帕,全当刚刚的话没说过,珂贵人忍不住添了句:“既然没问题,妍容华还是少贪嘴些吧,陛下可不会治病。”

妍容华和珂贵人一贯不合,被呛了以后面上无光,顿时恼了:“你!”

但只说了一个字,妍容华便悻悻的闭上了嘴,不敢真在这时候和珂贵人闹起来。

陛下正在气头上,她不敢触霉头。

见状,元贵妃顿时松了口气。

既然衣食住行和每日送的供冰都没问题,那么皇后究竟是如何中的毒?凤仪宫这么多人和物件,想挨着查需要花费不短的时间,且皇后还需养身子,难以下手。

如此拖上几日后,久而久之就会成一桩悬案,怎么查也查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桑青筠起身走到了殿中央,福身道:“启禀陛下,方才裴常在所言一事,嫔妾宫中也有同样的境况。”

方才吃瘪的妍容华顿时找到了出气口,冷嗤了声:“同样的招数,明淑仪怎么还用两次呢?就算是想讨陛下喜欢也再换个法子,那周太医不是都说过了?皇后娘娘的供冰没问题。”

妍容华酸溜溜的话桑青筠没想到耳朵里,反而温声说:“陛下,嫔妾之所以此刻出来再次说供冰的问题,是因为不光裴常在,嫔妾自己也对此时一直有个疑影。”

“每到入夏长安炎热,是肠胃病的高发时间,可往年大多是因为食物腐坏或高温中暑,甚少有人是因为食用了寒凉之物。可今年却是因为寒凉之物吃坏肚子,不觉得太不寻常了吗?且不说冰在夏日是稀罕物,即便是一冷一热刺激了肠胃导致不适,可同时这么多人一道腹泻,还是太巧了些。”

桑青筠继续说着:“但那时嫔妾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暂时压下不提,可今日才想到,也许嫔妾等人,都是背后之人为了谋害皇后娘娘所用计谋下的无辜牵连者而已。”

“宫中有冰窖,夏日用冰量太大,想在特定分给某个人的冰中动手脚,恐怕难度太大。所以干脆将这些时日的冰里都做了手脚,不管分哪块,谁来分,皇后娘娘都难以幸免。按目前的情况来看,或者冰里真的下了些东西,但对寻常人只会受凉腹泻,可却最伤胎儿,不知周太医,这世间可有这样的东西吗?”

周太医躬身道:“回明淑仪的话,皇后孕中避讳寒凉之物,许多东西都不可用,若想起到伤胎儿却不伤人性命,能起到这般作用的,据微臣所知,不止一样。”

桑青筠点点头:“那便是了,否则难以解释为何食用了冰后这么多人同时腹泻。”

元贵妃袖中的手再次下意识抠紧了,看向她的眼神也难以抑制的怨毒。

又是她……

怎么回回都有桑青筠坏事!

聂贵嫔蹙眉道:“明淑仪所说也不是毫无道理,可今日的供冰并未查出问题,你所说不过是一种猜测,又该如何验明真相呢?”

妍容华也觑过去接了句:“仅凭你一张嘴终究做不得数,又没有任何凭证,说到底都是你一个人的臆测罢了。”

桑青筠并不急着反驳,反而看着陛下,平静道:“贵嫔娘娘说的是,此事从发生到现在为止,都只是嫔妾一人的猜测而已。但自那次后,嫔妾却是不敢再依赖用冰,生怕再出了什么差错,所以自那日起,嫔妾日日都从冰盆中存蓄了水在瓶中,以防万一。”

“蓄水的瓶子就在嫔妾寝宫内,还请陛下命人取来,由周太医一一验过吧。”

元贵妃猛然攥紧了扶手,咬牙切齿道:“明淑仪先是怀疑冰有问题,然后又说你日日都存了冰水在宫里,是否太未雨绸缪了些?夏日腹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明淑仪就算谨慎,竟能未卜先知,能想到提前把证据留下以待来日,这般心思,其余姐妹怎么不见得有?”

“别是贼喊捉贼,故意为之吧。”

桑青筠淡淡道:“嫔妾得蒙陛下眷顾,谁知刚入宫没几天就被人陷害起了满身红疹子,足足休养了半个月才好,若嫔妾再不当心些,事事留个心眼,下回有没有命回娘娘的话都不好说,谈何贼喊说贼。”

她抬起眼直视贵妃,忽地笑了:“不过嫔妾倒觉得贵妃娘娘奇怪得很,怎么回回都要噎嫔妾的话呢?是娘娘不喜嫔妾,连嫔妾想为皇后娘娘寻真相都不肯,还是贵妃娘娘不愿意嫔妾说这些?觉得——嫔妾说的太多了?”

“有没有问题自有周太医查验,允不允许查也自有陛下做主,娘娘实在不必连话都不让人说。”

贵妃顿时被桑青筠激怒:“放肆!本宫跟前,岂容你这般僭越?”

谢言珩冷漫地抬起眼:“贵妃。”

“你僭越了。”

元贵妃还未说完的话瞬间被死死噎在了喉间,她不可思议地看向陛下,眼圈顿时红了起来。

但谢言珩不欲理会贵妃,淡声道:“戴铮,你亲自带人去取明淑仪所说之物。朕倒想看看,这冰究竟有没有被人动手脚。”

局势因为桑青筠的话再次陷入了紧张的等待,约莫两刻钟后,戴铮带着人从殿外进来,将十来个瓷瓶摆在了陛下跟前。

桑青筠恭敬道:“这里头的每一个瓶子嫔妾都让蔓姬写了日期,可以清晰地看出每一天的变化。贵妃娘娘方才怀疑嫔妾自导自演,那么请陛下亲自看看纸张上的字迹,墨迹有新有旧,一看便足以明了。”

第58章 第 58 章 禁药

戴铮带着人将一箱子的瓷瓶都呈现到陛下跟前, 十来个一模一样的白瓷瓶,上面都用红纸黑字封了口,清清楚楚地写了日期。

谢言珩五岁进尚书房, 提笔写字是每日的必修,哪些字是什么时候写的,他一看就能大致分辨。所以一眼就看得出这些并非是临时起意捏造的。

况且, 皇后今日所受灾祸他很清楚的知道和桑青筠无关,但能看到她所做的这些准备, 还是欣慰于她的敏锐和机警。

哪怕真的有人想利用此事陷害于她,亦或者还有什么事是没爆出来的,她早做一分准备,就能多一分把握。

后宫的风波从来就没有停止的时候,自幼时起他就知道, 单纯之人在宫里活不久。他固然会多护着她点,可若她真的毫无自觉, 没有任何自保能力, 那么谢言珩从一开始就不会觉得她特别。

桑青筠和别人不同,她从来不会让自己失望。

谢言珩摆了摆手,示意搬着箱子之人退后:“周太医, 一一查验。”

这一箱瓷瓶子端上来之后,元贵妃的脸色便越来越白,甚至连身子都险些稳不住。

先是裴常在站起来说怀疑冰有问题让她好一阵惊慌,紧接着又是桑青筠。

为了今日机关算尽, 结果也的确如她所愿。可就在她即将脱身成功的时候, 却万万不曾想到,竟会有人把每日的冰都存起来留作证据,成了今日的一把可能会揭露她的回旋镖。

贵妃的呼吸都忍不住变重了, 冷眼看着周太医一瓶瓶地开封验过去,心也随着他的神色变化高高低低,没个踏实。

为了让皇后失子成为定局,让她以后再无生子的可能,元贵妃日夜苦想,又去求助了聂贵嫔,小心筹谋,精心计划,这才换来今日结果。

若是……若是桑青筠这一番变故真的害了她,那她只要没死,就一定要她的命来偿!

周太医仔仔细细地验过十来个小瓶子,将这堆瓶子分成了两部分。

他擦擦额上的冷汗,走上前躬身道:“启禀陛下,这些瓶中的水的确被人掺了些别的东西。银针虽测不出毒,尝起来却微微有些咸涩味,微臣猜测,里头兴许被人被人放了不少的芒硝。”

“芒硝本是一味好药,可治疗实热内结,消痛止痛,也有泻热通便的疗效。但除了这些好处,它也同样咸寒攻下,服用过量会有毒性,有孕之人万不可碰。此物溶于水后无色无味,极难察觉,用冰来掩藏是最好的障眼法。至于里头还有没有混杂别的,以微臣之能,实难分辨,还请陛下降罪。”

“但微臣可以确定,这冰中之物自三日前起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冰水,没有再掺别的。”

周太医的话顿时如平地惊雷一般,听得殿中诸人都清醒了几分。嫔妃们得知冰中被人下了东西,还长达月余,心里暗暗膈应,生怕会影响自己。

妍容华吓了一跳,急急忙忙问:“这冰真的有问题,那咱们日日用冰,岂非也一直被这人毒害?周太医,你说本嫔的身子要不要紧,以后还能有孕吗?”

裕妃也神色不好,转头道:“陛下,此人为了陷害皇后实在是机关算尽,供冰每日都要供向后宫,身份越高所用就越多。臣妾等人便算了,可受影响的还有皇子公主,太妃太嫔,甚至是您的龙体,还请您一并严查此事,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人继续在后宫中生事,今日是放了芒硝的供冰,那下次为达目的还能做出什么,谁都不敢保证。”

听到这些,周太医说道:“陛下,芒硝对寻常人而言除了性寒,食用后易导致腹泻以外并无什么其余伤害,远不如孕妇受之来得厉害,只是芒硝是否会致死胎发青尚没有医学典籍论证,但理论上,微臣认为不无可能。”

谢言珩嗯了声,没再问其余的:“既如此,今日之事的祸因便都明了了。”

“能办得此事之人只能是管着冰窖的宫人,此事朕权全交给裕妃去办,务必查出背后真凶。”

说罢,谢言珩拂袖而离:“一旦查出,朕绝不轻饶。”

“夜深露重,都散了吧。”

皇后刚刚才产下死胎,陛下去看望是情理之中的事,今日的事一桩桩一件件,不光算计了一国之母,更是把一宫的人都算计在内,说出去简直骇人听闻。

此刻终于能从凤仪宫出去,不光心里突突的不踏实,更满头满脸的疲累不堪。

桑青筠随众人一道恭送陛下后带着蔓姬走出凤仪宫,刚迈过门槛,抬眼看见深不见底的宫道,腿猛得一软,险些摔在地上。

“主子当心。”

幸好蔓姬扶得及时,她重新站稳当,殿外浓夜几重,忽地卷起一阵冷风,将灯笼吹得火苗扑朔。夏末的晚风吹在人身上不知怎么带着些微冷意,不知是风冷还是心冷。

事到如今,她能做的都做了,余下的所有希望都在裕妃和殿前司身上,不知究竟能不能查出背后的贵妃来。

如果查不出,下一个受害之人就一定会是她,若查得出,陛下又会如何选择?

桑青筠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的背后空无一人,只能咬着牙往前走,无法回头。

走出凤仪宫后,元贵妃的脸色越发青白,分明是晚夏天气,她却惊出了一身冷汗,瞳孔都散开了。

瑶华宫的仪仗已经停在门前,她紧紧抓着芊宁的手准备登上去,谁知看准的路却一脚踩空了,径直摔在了步辇跟前,晕了过去。

聂贵嫔快步上前看了一眼,皱眉担忧道:“贵妃身子不适,快去请太医来诊治,快!”

芊宁等人忙将贵妃抬起来送回瑶华宫,聂贵嫔放心不下,随行去了瑶华宫陪着,凤仪宫门前顿时空出一片。

桑青筠本欲回宫,谁知变故突生,贵妃竟晕了过去,方才匆匆一瞥,看到贵妃脸色极差,不像是装的。

在宴席上的时候就知道她身子不舒坦,以浓妆来掩盖憔悴的气色,没成想坏到了这地步,居然一出凤仪宫的门便晕倒了。

贵妃和聂贵嫔的仪仗缓缓走远,裕妃的眉头微拧,叹气道:“有聂贵嫔陪着,想必贵妃无碍,你们都回宫吧。”

桑青筠颔首行礼后转身离开,不在凤仪宫门前逗留,将人群渐渐甩在了背后。

蔓姬轻声问:“主子,您说,殿前司和裕妃查得出背后之人吗?若查出来是贵妃在背后操作,贵妃的身子现在差成这样,陛下会不会心软,对她从轻发落?”

“奴婢以前总觉得,不管贵妃做了什么错事,陛下都能原谅她,都能让她稳坐贵妃之位。可今天,奴婢却不这么觉得了。”

桑青筠问:“为何?”

蔓姬摇摇头,小声说:“奴婢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陛下看贵妃的眼神变了,贵妃的性子也变了,好像短短几个月时间里,什么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奴婢看着现在的陛下和贵妃,总感觉贵妃从前的得宠就像是一场幻梦,是奴婢一人的错觉,似乎从来都不曾真的发生过。即使她仍然和陛下之间有着过去的情谊,有纪氏这个靠山,但重要的是,陛下不再重视这些了。”

帝王的薄情只有在恩宠不再的时候才格外明晰,如今是贵妃,将来有朝一日或许也会轮到她。

桑青筠不敢做宠眷不衰的美梦,只想努力把握住现在,让大仇得报,她轻轻启唇,声音渐渐湮没在风里:“或许,帝王的宠爱就是如此。”

“来时汹涌,去时无声。”

“谁都一样。”-

翌日不必给皇后请安,陛下也不必上朝,若无昨晚的祸事,今日本该四处都是欢声笑语。可整个后宫却弥漫着一种死寂般的安静,每个人的脸上都不敢带哪怕一分笑脸,沉沉的,心口像压着什么似的。

桑青筠知道,那是他们在给那个没能出生的死胎吊唁,中宫失子,陛下悲怒,这时候笑容灿烂的人没好果子吃。

贵妃昨夜晕倒的消息不可能没传到陛下耳朵里,可一天一夜过去,陛下都不曾去瑶华宫看上一眼,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此后又是整整十日过去,后宫一点消息都没有,陛下也再没进过一次后宫,桑青筠越发惴惴不安。

八月底,天气转凉。

桑青筠正坐在窗前看一卷书,夏末秋初的风微微凉,卷起庭内穿堂过,总算能压一压心中的不安和燥郁。

小福子从殿外进来,屏退了众人,将一瓶丸药递到了她手里:“主子,您要的东西,奴才废了不少事才偷偷送进宫里。”

说罢,他顿了顿:“您当真要服用此物?得子是旁人求之不得的事,您圣眷优渥,有自己的子嗣是迟早的事,但您为何会……”

小福子没继续问下去,但仍隐隐担忧:“主子,服用此药一旦被发觉,恐怕是重罪,您想好了?”

“……”桑青筠握着书卷的动作一顿,视线却明显没落在字上头,轻声道,“想好了。”

贵妃的事越是悬而未定,她暂时不要孩子的心就更坚定。

前路漫漫,她不能冒险。

她最终还是看不进去了,把书放在了一旁:“此事不要再让任何人知晓,我自己心里有分寸。”

“是。”

小福子将药瓶放在跟前,然后退出殿外,屋子里只剩下桑青筠一个人。

整整十一日过去了,殿前司那边去查小太监的来往之人和身世速度慢一些尚且情有可原,但裕妃调查冰窖管事,人都在宫里,不该这么久都不出结果。

是因为那边也被安排好了,查不出任何问题,还是出了别的岔子?

这些天她曾找人私下探听裕妃那边的消息,但一点风声都没漏。

越是这样,越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因为拖得越久就越容易生变故,贵妃迟迟没有被查出来,桑青筠实难安心。

听说,前几天纪国舅入宫面圣了两次,不知会不会和贵妃有关。

皇后和贵妃这段日子都在宫中养病,陛下甚至不允许任何人探望,就连聂贵嫔也不得去瑶华宫。

陛下是何用意?

如此这般猜测着陛下的心思,外头急匆匆传来消息:“主子,陛下的旨意下来了。”

第59章 第 59 章 脸红[二更]

一直等待的结果终于来了, 桑青筠立刻掀眸看过去:“怎么说了?”

蔓姬边掀了帘子进来边低声道:“陛下方才让戴铮传召六宫,说——元贵妃屡屡冲撞皇后,德不配位, 不堪贵妃之位,自今日起褫夺封号,降为嫔, 去协理后宫之权。”

桑青筠皱起眉头:“罪名不是谋害皇后和皇嗣?是冲撞皇后?”

蔓姬点点头,叹了口气:“对外的由头是这样, 但后宫的人都知道这罪名是因为谋害皇后,但陛下到底念着旧情,虽处罚得不算轻,到底没要了她的性命。”

“不过主子,陛下今日的旨意有奖有罚, 您怎么知道自己没有喜呢?”

蔓姬重新扬起笑脸:“陛下还说,要晋封裕妃为德妃, 晋封您为嫔位, 同时也封裴常在为才人,是对你们勤谨奉上、蕙质兰心的奖赏。”

“元贵妃从贵妃之位直接跌落至嫔位,又没了大权, 虽保住了性命,可已是大不如前。您现在和她一样的位分,但您有封号,还稳稳压她一头, 即使以后碰上了也不用担心被刁难。”

蔓姬打趣道:“可见陛下定是为您考量, 这才如此安排。传旨的人估计等会儿就到了,主子快预备着接旨吧。”

桑青筠问:“那聂贵嫔呢?可有关于她的消息?”

蔓姬仔细想了一番,摇摇头:“聂贵嫔不罚不赏, 就还是这样。但奴婢方才从瑶华宫门前经过,见门口有御前侍卫在把守,聂贵嫔想去看望贵妃但被拦下来了。”

“说来奇怪,贵妃现在虽是在养病,陛下不曾有任何体罚。可陛下这么安排,倒不像是照料,反而像是圈禁了贵妃一般。”

闻言,桑青筠提在心口的那股气反而散了几分。她点点头,温声道:“你的猜想是对的,名为看守,实为软禁。”

“今日种种安排,除了要给贵妃处罚以平后宫众怒以外,同样是要给皇后一个交代。陛下虽对外保全了纪嫔的颜面,但看对她的所作所为应是十分清楚。去宫权,夺封号,降位分,又软禁在瑶华宫不许出门,也不许任何人探视,这分明是要架空纪嫔在后宫的存在,让她不能再出去惹是生非,除了留她一条性命和嫔位上基础的生活,她再也不能和皇后抗衡。”

同样,也让聂贵嫔不能再去怂恿她,让她在自己的宫里静思记过,保养身子。

这结果已经很合桑青筠的意。

她早就知道,以纪嫔的家世和与陛下的情谊,陛下绝不会因此就处死贵妃,也不会将她打入冷宫。

因为陛下身上也流着纪氏的血。

陛下哪怕不顾惜纪嫔,也会顾惜太后的颜面。

非得一而再,再而三,等陛下的耐心和仁慈彻底消磨尽了,才有让她送命的可能。

细细算来,这里头最模糊不清的,是聂贵嫔。

陛下今日的旨意里虽未提聂贵嫔,可桑青筠觉得,陛下应当也知道聂贵嫔并不那么纯净无害。

纪嫔会变成这样绝非一日之功,就算她恨极了皇后,也十分厌恶自己,可短短几个月就变成如今的模样,若无人在背后挑拨绝不可能。

且她的性情从前是那么柔婉和顺,心机不重,陛下只会比她更了解纪嫔。

但为何暂时没动聂贵嫔,陛下应该有另外的考虑。

以桑青筠对陛下的了解,他实在是一个极有耐心的帝王。

纵小过,俟大罪。

等聂贵嫔无法再在纪嫔背后做小动作,以纪嫔为刀的时候,一旦抓住错处,数罪并罚。

眼下没有聂贵嫔的证据,她又养育着大公主,宫外的母族又还算得力,打草惊蛇没有好处。

更何况对聂贵嫔而言,不赏她,原本就是一种罚。

她原本配得一个妃位的。

细细盘算了一番局势,桑青筠再次扬眸:“纪嫔被软禁,皇后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皇后极在意她腹中的子嗣,谁知中秋一夕小产,落了个伤身损气的结果。桑青筠毫不怀疑,在她清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当晚之事事无巨细的告知她。

那么不管是谁说了什么,当晚有什么细节,皇后都能全盘了解。

何况皇后可不是贵妃那么好对付的,她比贵妃更狠,心思更深。

就像一般人小产后都会因为莲音的失误而处死她,或是发配去做苦役,但皇后没有。

她分得清好坏,克制地住情绪,不光没有责罚,甚至留莲音继续做她的大宫女,这份气度就不是一般人有的。

因此,对桑青筠,她一定会起疑。

下一步,是要打消皇后的怀疑,继续做一个好棋子,重新获取皇后的信任,以待来日。

蔓姬摇摇头:“皇后那边看起来没什么动静,凤仪宫的宫人都是皇后精挑细选的,口风严得很,探查不到什么。”

“也是,”桑青筠想了想,“给裕德妃和裴才人都送一份体面的贺礼过去吧,算是一份心意。”

“若我猜得没错,将来和她们打交道的时间还长着呢。”

蔓姬福身后退下去挑选贺礼,还没歇一会儿,殿外却传来唱礼声:“陛下驾到——!”

陛下才下了旨意,还以为是传旨的太监来了,怎么这会儿亲自跑到霁月殿来了?

桑青筠起身去院内跪接,迎着一丛馨香馥郁的茉莉,谢言珩走到她身边伸出了一只手,余光正好看见他云白色常服上的一角祥云暗纹:“阿筠。”

“嫔妾给陛下请安。”

她微微仰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将柔荑轻柔地放入陛下掌中后顺势站起身,唇边漾起清浅的笑容:“嫔妾好大的颜面,竟来了这么大的宣旨官,霁月殿今日蓬荜生辉了。”

“你今日嘴倒甜,”谢言珩笑了声,与她一并走进殿内:“朕的安排可还喜欢?”

看来,他说的是给贵妃的处罚和对她的晋位了。

但其实桑青筠在这一局里并未吃亏,真正受害的人也不是她,陛下该安慰的是皇后。

但陛下既然这么问了,就说明他其实记得桑青筠和贵妃之间的仇怨,这既是给皇后一个交代,也给了她。

桑青筠心中感念,柔声道:“其实嫔妾没做什么,不值得您这般厚奖,您给了如此恩典,嫔妾欣喜之余也添惶恐,担心辜负了您的信任。”

“朕给你,你便担得。”

谢言珩微微侧头看她,正好看到她姣好的侧脸,楹窗打进来的光恰巧落在她眉眼,看起来绝艳惹人怜,盈盈一水间。

俗世烦忧,她最能清心。

其实来之前,谢言珩才在宣政殿见了舅舅一面,话里话外无非要给纪嫔求情。

先论血亲再论君臣,一番拉锯虽没能改变他的决定,但对舅舅,他心中仍然十分不快。可不知怎的,一看见她便觉得气顺了不少。

甚至心情很好的,起了几分逗弄她的心思。

“但朕的恩赏不白给,”他捏了捏她的掌心,“你打算怎么谢朕?”

他好整以暇地靠在软榻上,跟前奉了杯茶香幽微的香茗,白雾袅袅,看起来有些勾人。

桑青筠很自觉地坐到他对面去,两人相对而坐,手边的楹窗大敞,窗外是一抹极好的秋色。

她托腮看向外面:“陛下喝了嫔妾的茶,怎么还要回报?嫔妾一身孑然,所有都是陛下给的,再给不了更多了。”

谢言珩失笑:“那朕下回来是不是得先在门前交一锭银子当茶钱了?”

“不算。”

长安初秋的天气最宜人,夏花未歇,天高云淡。

习习凉风卷过,有早黄的树叶簌簌而落,正好吹至桑青筠手边。

她捏起枯叶搁在案几上,只觉得这片叶子着实很雅致,叶脉的纹理清晰可见,青黄不接的色彩,正合眼前景色。

她很大方地挪到了陛下跟前:“再不行,这片书签就是嫔妾送给陛下的了,陛下可不许再要更多。”

谢言珩被气笑了:“桑青筠,你拿片叶子就想糊弄朕?”

“可见朕是把你纵坏了,一片落叶就想打发了。”

桑青筠一本正经地胡扯:“古人云一叶知秋,嫔妾给的可不止是一片书签,更是眼前与陛下同赏的秋景,落叶易得,记忆不可复刻。陛下往后将它夹在书中,只要一看便能想起今日与嫔妾种种,这才是嫔妾的目的。”

谢言珩将这片叶子捏在指尖把玩了一番,轻笑了声:“这么说,是爱妃希望朕时刻记挂着你了?”

桑青筠一笑清浅:“正是如此,陛下此时觉得,这回报还够不够?”

殿内茶香幽幽,殿外风景独绝,谢言珩垂眸看着桑青筠,恍然体会到岁月静好是什么感觉。

自从十五开府离开生母,在朝堂之中周旋经营,到至今登基为帝,他都不记得多少年没有体会过这样安谧祥和的感觉了。

谢言珩笑了声:“还不够。”

他纡尊降贵地抬指,点了点自己的唇,眼中也带上笑意,平白添了几分蛊惑妖孽:“阿筠,朕要当下。”

谢言珩的嗓音一如从前般清冷好听,可青天白日如此孟浪,还是让桑青筠倏地红了脸。

她立刻将窗子合上,人也慌张起来:“陛下……您……”

谢言珩喉间逸出一声轻笑,起身将她柔软身躯打横抱起,大踏步往床榻走去:“朕如何?”

“嗯,朕今日是色中饿鬼,阿筠满意吗?”

第60章 第 60 章 讨好

青天白日陛下便如此狂放, 虽不是第一次了,但桑青筠每次都会暗暗咋舌。

堂堂天子背后却是“衣冠禽兽”,若非是她亲眼所见, 恐怕任谁也想象不出。

失重感让她抱紧了陛下的脖颈,羞涩下双颊悄悄飞粉,桑青筠咬着下唇, 不敢看他满是欲念的眼睛。

谢言珩把她轻柔地放在床榻上,抬手放下半透的帷幔。

轻纱帐内, 无限旖旎,在陛下握着她的小腿长驱直入时,桑青筠模模糊糊地听到陛下说,等再过些时日,举办秋猎, 他打算只带她一个人去。

秋猎?

但桑青筠来不及细想便被打破了所有思维,直到一切都结束后, 她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了。

她睁开眼睛,床榻上已经没了陛下的踪迹。

桑青筠坐直身子,用薄被拢住自己的身躯:“蔓姬。”

蔓姬闻声而入, 笑道:“主子醒了?您睡得久错过了午膳,小厨房给您隔水温着呢,可要现在传膳吗?”

才睡醒还没什么胃口,桑青筠仍有些懵懵的:“陛下何时走的?走之前说什么了吗?”

蔓姬上前服侍着主子更衣梳妆, 抿唇轻笑:“陛下说政务繁忙, 半个时辰前就走了,临走前让奴婢不要吵了您休息,说您累坏了。”

暧昧的话语瞬间把她拉入到了方才的抵死缠绵里, 可刚一想起和陛下在一起的样子,桑青筠便立刻想起她马上要做的事情,带笑的眼睛顿时淡了下来:“去把柜子底压着的药拿过来。”

她神志恢复了清明,从瓶中倒出一粒药丸咽了下去:“以后柜子里的东西除了你谁都不许整理。”

蔓姬脸上的笑容也被担忧取代:“主子,是药三分毒。奴婢担心您服用此药,以后会影响受孕。”

“若是……”

桑青筠心意已决:“此药只需每次侍寝后服用,我不会吃太久。”

她只是在等。

等到时间差不多的时候,等她觉得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和筹码的时候,她会全心全意的迎接一个新生命的来临,和陛下一起,但不是现在。

如今虽说陛下已经晋封了她为嫔位,她的晋封速度已经足够令人羡慕,可宫中规定,只有主位才能抚养自己的孩子。

若非主位诞下子嗣,要么送入皇子公主所抚养,要么交给有资格抚养孩子的主位,这二者都要骨肉分离,她自然不愿意。

何况贵妃未死,皇后依旧稳坐中宫之位,并非绝佳时机。

梳妆更衣后,殿内的楹窗重新支起来,初秋下午的风凉凉的,吹得人心里清亮。

这般又坐了一会儿,小厨房重新做了几道爽口的小菜送进来,桑青筠没什么胃口,缓缓动着筷子。

就在她独自用膳的时候,闻蕤从外头进来,通传道:“主子,黎宝林和万充衣求见,各自都带了贺礼来,说是庆您晋封之喜。”

桑青筠淡笑了声,搁下筷子:“快请进来,我在暖阁见她们吧。”

“姐姐何须这么见外?霁月殿的小厨房可是陛下专门给你请的邰州厨子,妹妹我呀,眼馋许久了呢!”说话的功夫里,黎熙熙已经飞快地迈过门槛进来了,一见到桑青筠,眼睛就亮晶晶的,“今日姐姐晋位之喜,我是不是来得最早的?”

“其实午膳的时候我就想来的,可惜刚到门口就听说陛下在里头,这才晚了些,正好万充衣也想来恭贺姐姐大喜,我们便一起来了。”

她很欢快地行礼后趴在了桑青筠跟前:“姐姐吃什么好吃的呢?快给我也尝一口。”

这几道小菜端上桌没多久,桑青筠心情低落,到现在也只动了几筷子,和新的没两样。

黎熙熙虽然说得夸张,但她不是第一次来霁月殿了,处处轻车熟路,但万充衣是头回来,难免拘谨。桑青筠怕她拘束,笑着招呼她俩坐下:“万充衣不必多礼了,若不嫌弃的话就一起来用几口吧,邰州菜以爽口出名。”

“闻蕤,去多添两双筷子来。”

万充衣很不好意思,细声细气道:“妾身多谢嫔主款待,都是妾身来得不巧,叨扰您了。”

桑青筠笑笑没多说,只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早知黎宝林和明嫔关系好,今日一见才知道,这比之亲姐妹也不遑多让了。她第一次来霁月殿,从刚进院门便暗暗惊叹,原来宠妃的宫殿是这般奢华明艳,处处都华丽贵气,和她们这些人的寝宫全然不可拿来相比。

早听说昭阳宫是全宫最富丽堂皇的宫殿,可亲眼见到以后,才知道自己的想象都匮乏。

同样是后宫妃嫔,得宠与不得宠之间却如同隔了一道天堑。

万充衣安静地坐下,只敢吃两口黎宝林夹到碗里的菜,生怕冲撞了明嫔。

饭菜下肚不少后,黎熙熙小声说:“姐姐,我跟你说,我和万充衣刚刚来的时候,看见童才人和裴才人吵起来了,就在童才人宫门口。”

“我俩在墙根后偷听了一会儿,发现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裴常在以前那个闷葫芦的性子,在童才人跟前一直吃瘪,连话都不敢多说,今日居然也胆大起来了,真是少见。”

裴常在默默无闻良久,一夕晋位才人难免得意,但她和童才人之前都是纪嫔的人,如今纪嫔失势,树倒猢狲散也是情理之中。

当初童才人更得贵妃赏识,哪怕位分低些也盛气凌人,但现在两个人平起平坐,童才人还没了纪嫔撑腰,裴才人想借着今日一雪前耻也能理解。

桑青筠笑了声:“因为什么争执,你可看出来了?”

黎熙熙一脸的八卦:“我原本还以为又是童才人先找事,裴才人气不过才争执起来。不过多听一会儿就觉得不对劲,居然是裴才人专门等在童才人宫门前,刻意羞辱她。”

“我以前一直以为裴才人话少,胆小,没什么主见,不曾想她羞辱起童才人来像变了个人似的,我和万充衣听了都浑身发毛,赶紧偷偷走了。”

裴才人主动寻衅,想来是积怨已久。

但裴才人能有这么大的改变,背后肯定是聂贵嫔在推动和安排,看来她才是裴才人背后真正之人,纪嫔只是名义上的靠山罢了。

这么说,是她想扶持裴才人?

后宫这么多嫔妃,她最看不懂的就是聂贵嫔了。每一步棋都走在一般人想不到的地方上。

你若说她聪慧,她的确聪明有耐心,利用纪嫔稳稳当当的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可她的聪慧似乎又很有限,跳不出后宫的范围,也看不懂陛下的心。

但裴才人虽然因为有功晋位了,陛下会不会宠幸还是两码事。纪嫔和皇后虽不能侍寝,可宫里还有这么多其余妃嫔,个个都想得宠,也未必轮得到谁。

桑青筠虽然帮过童才人,可她们并不熟,虽然童才人被人在宫门前羞辱是说不过去,但那也是她自己的事,桑青筠没必要管闲事。

黎熙熙每回来,只是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都能让她的心情好上不少,不知不觉间饭都吃下去了一半。

就在黎熙熙滔滔不绝的说她这些天听到看到的八卦的时候,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神神秘秘的说:“姐姐,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这几天在桃林深处,看到过童才人在苦练舞技。你不知道,童才人家境贫困,所以什么琴棋书画样样不通,之前端午献艺的时候,她就只是赴宴,什么都没做。”

“她刚入宫的时候多心高气傲啊,仗着美貌出众,认定了自己一定能得宠,谁都不放在眼里。可入宫这么久了,陛下才去过她那里几回?”

“现在纪嫔倒了,她也没了靠山,若再不想想法子,恐怕以后更没指望了。”

黎熙熙喝了杯茶润润嗓,感慨了番:“虽说我之前一直很讨厌她,但看着她现在这模样还挺可怜的,毕竟她不像我这么幸运,什么得宠不得宠的,只管赖着姐姐就是了。”

桑青筠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声道:“人各有命,她不甘心止步于此,为此付出什么代价都是无可厚非。只是舞技难练,若非是从小修习,长大后再想学要付出千百倍的努力。有这份肯吃苦的心思,我倒很佩服。”

说话的功夫里,蔓姬从殿外端着一个锦盒走了进来:“主子,陛下命人给您送赏,是一套骑马服,您可要这会儿看看?”

陛下曾说要带她一个人去秋猎,原来是早就想好了,不是一时兴起。

今日说,今日便将骑马服送了来。

她站起身子,笑着示意黎熙熙和万充衣自便,起身走到了内室里去。

明嫔不在,此事桌上只有她和黎熙熙一人,万充衣终于稍微放松了几分,她环视着霁月殿内精美的装饰,仍禁不住感叹:“陛下果然极宠爱明嫔,这气派,快要比得上皇后娘娘的凤仪宫了。”

“明嫔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提携提携你?同在后宫为嫔妃,虽说你们互相依靠,可你位分低微,若没有恩宠的话也帮不上什么忙。”

万充衣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当初皇后和纪嫔都有党派,明嫔有没有这个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