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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女官上位记 茸兔 18020 字 5个月前

第61章 第 61 章 难堪

一听这话, 黎熙熙美滋滋扒虾子的动作顿时停住,眼神也从欢快无害变得带上几分似有若无的探究:“嗯?”

“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万充衣不好意思地垂眸,用喝茶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慌张:“我只是看你们情同姐妹, 这才有些好奇。其实按照明嫔现在的恩宠,随便在陛下跟前提你一两句,让你得宠不是难事。后宫到底不比外头, 你若是也得宠了,在陛下跟前岂不是更有话语权。”

“当初纪嫔和皇后都会收拢底下的人在自己身边, 既是固宠,也是助益,这本是两全其美的事。我虽没什么见识,入宫这么久也看了些事情在眼里,这才好奇问问你呢。”

“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绝对没有旁的意思,熙熙, 你千万别想多了。”

黎熙熙弯眸笑着看她:“那你今日说和我一起来庆贺姐姐, 其实是想巴结姐姐,想沾她的光得宠了?”

“我还以为你是真的想和我做朋友,把姐姐当成是自己的姐姐呢, 原来是我会错意了。”

万充衣顿时慌张起来,手里的茶水险些洒了:“并非如此,我也是真的崇敬明嫔姐姐才与你提起的,并非只是为了攀附。可熙熙, 我也跟你说句真心话, 宫里的日子太难熬,像我们这样没背景没家世的人,若还没恩宠, 那这一辈子就只能无声无息地活,说不定什么时候死了都不知道。”

“我!我只是想为自己考虑考虑,若明嫔姐姐看得上,我也愿意以她马首是瞻的。”

她压着声音急忙解释,生怕黎熙熙与她生分了,同时看着她的笑脸又有些害怕,总觉得她瞬间像变了个人似的。

从选秀到入宫这么长的时间里,黎熙熙一贯笑脸对人,人人都知道她是个天真无邪的性子,在万充衣眼里,她也是这批人中最单纯热忱之人。再加上她们都出身民间,有共同话题,与她接触也最简单,不会勾心斗角的太辛苦,所以两人一直作伴到今日。

没想到今天才第一次试探了一句,她就如此敏感,万充衣毫不怀疑,她若是再多说上一句,恐怕黎熙熙会立刻跟她翻脸。

黎熙熙看了万充衣好一会儿,这才重新扒手里的虾子:“你怎么想我不管,但你若有所求,就大大方方和姐姐说,别拐弯抹角从我这下手说些有的没的。我懒得争宠,更别提有姐姐护着,我想要什么得不到?再说了,我和姐姐从小一起长大,她曾救过我的性命,毫不夸张的说,我们比亲姐妹更亲。所以今日就算了,以后你若再说这些,别怪我和你翻脸。”

万充衣顿时脸色都白了,难堪到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立刻道歉,不敢再多言。

虽说知道明嫔在寝殿试衣裳,此处说的话也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到,可万充衣还是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被当面揭穿一般,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她曾以为她和黎熙熙算是一样出身,一样起点之人,在宫里这四个民间出身的秀女中也算得上是惺惺相惜,彼此理解,那么这些日子下来,她们想得应该是一样的。

黎熙熙有明嫔这么好的助力,其实她们很该牢牢抓住,哪怕事事以明嫔为主也无妨,总算是一条路。

可没想到,最可笑的是她自己,她日思夜想汲汲营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结果黎熙熙根本从来不屑于此,光明磊落得让人觉得刺眼,反而是她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味只想着利用旁人博得好处。

是啊,她们是姐妹之谊,明嫔只要站稳脚跟,难道底下的人还敢作践了黎熙熙不成?

唯有她,一无所有,无依无靠,还做着美梦,以为能稍稍沾光。

可她也只是不甘心而已。

不甘心在家里时只能照顾弟弟,不甘心被人嫁给老乡绅,更不甘心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

她本以为进宫是老天爷开眼,给了她第二条生命,让她能重活一回,可到头来还是一样。

可她只是想活的有骨气一点而已,也想站在人前风光一回,她有错吗?

万充衣垂头攥紧了手中的衣裙,越想越难受,险些掉下泪水来。

桑青筠试完衣裳出来便看到她们二人谁也没说话,气氛瞧着不大好,温声问:“这是怎么了?”

“若是饭菜茶水不合口味,我再让小厨房的人重新备。”

万充衣本就心中难过,明嫔越是温柔周到,丝毫不计较,她便越是觉得自己不配,当下便匆匆起身行礼道:“多谢嫔主美意,只是妾身想起宫中还有事没办完,现在就要回宫了,改日再来看望嫔主。”

说罢,她转身快步离去,不愿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看着万充衣离开的背影,桑青筠问:“出什么事了?”

黎熙熙眯着眼睛笑:“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和她闹了两句口角,不值得姐姐费心。”

桑青筠瞧她一眼,一语道破:“是为了我吧。”

“她说什么了?”

黎熙熙笑着蹭到她身边去,俏皮道:“哎呀,什么都瞒不过姐姐。”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她看姐姐得宠颇为眼热,为自己打算了一番。”

“我跟她说我不管她的想法,若有什么想法只管当面告诉你,她可能过意不去吧。”

桑青筠嗯了声,柔声道:“宫中不得宠又无母族照拂的嫔妃日子往往过得不好,咱们这样出身民间的就更是了。若有恩宠还能站在人前,可若没有恩宠是什么样子,你之前亲身经历过,知道是什么滋味。”

“其实万充衣从和你一起出现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她的用意,只不过没必要急着点破罢了。”

她抚了抚黎熙熙的头发:“我只是想考验考验她,看看她究竟是人品性情,若真可用,我也不是不能圆了她的心愿。”

“不过如今看起来,恐怕她注定和咱们合不来了。”

桑青筠点了点黎熙熙的鼻尖:“你啊,哪儿都好,就是心直嘴快,一牵扯到我的事就更是了。平时看着你撒娇卖乖没什么心事,我可最清楚,你这丫头疯得很。当初在邰州老家,你还记不记得有男子私下给我递信件,你半夜跑到别人家去闹得鸡犬不宁?那会儿就算了,眼下是在皇宫,万充衣性格谨慎敏感,你这样说,当心她心里不舒坦,从此跟你断了来往。”

黎熙熙吐了吐舌头:“我也是有什么就说什么了,若真是朋友,有话直说难道不好过虚与委蛇吗?她若是因为这点小事就和我离心,那倒不如早早不来往,免得以后更难受。”

桑青筠无奈地笑了:“单我自进宫起就已经四处树敌,你就不怕以后咱们到处都是敌手?”

黎熙熙靠着桑青筠,眼神坚定:“我早就想好了,若有人敢与咱们为敌,来一个就杀一个,来两个就杀一双。”

“姐姐那日教我,我就明白了,一味退让没有用,若想自己活得顺心,有时候就得狠心些。”

听了她的话,桑青筠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但又好像不是这么回事。黎熙熙悟了,但悟得和自己想象中不大一样。

不过如此也无妨,只要她能好好地活着,比什么都让桑青筠来得欣慰。

在这个世上,她只有这一个妹妹了-

从昭阳宫出来后,万充衣并没有急着回自己那昏暗逼仄又冷清的厢房,而是失魂落魄的在宫道上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里。

初秋的御花园自是好风景,一草一木都是名品,被修剪得千姿百态、婀娜多姿。

一抬眼,能看到远处有几个宫女端着物件从石径小路经过,两个小太监笑着在花丛中浇水闲谈。

落寞的人只有她自己而已。

万充衣走到凉亭中小坐,身边的宫女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就这么随她静静地坐着,渐渐入了神。

把她从自厌漩涡中拖出的,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咳咳,”婉贞看着万充衣,假意咳嗽提醒她这里有人,觑了一眼身边小主的脸色,“万充衣怎么一个人在这?您不是和黎宝林十分要好吗?”

徐常在居高临下地瞥了万充衣一眼。

这万充衣自选秀的时候起就时常和黎熙熙混在一起,感情倒还算好,今儿是明淑仪封嫔的好日子,她不跟着黎熙熙去拍马屁,反而一个人在这伤感,想来没出什么顺心意的好事。

不过想想也是,明嫔最是心机深沉,虚伪狠辣,她跟着黎熙熙那样的蠢货,能讨得到什么好处?

一个出身民间,没有什么价值的蠢货,明嫔看不上也是情理之中。

但话说回来,在明嫔那吃了挂落的,倒也不是毫无价值。

万充衣惊醒,一看跟前居然是徐常在,顿时惊慌失措地屈膝行礼:“妾身给徐常在请安,妾身一时出神失仪,还请您不要计较。”

徐常在不过说了几句话便因为明嫔被陛下掌掴七日,若非皇后暗中帮衬,她早已毁容在了那些贱奴手上。

对明嫔,她心中唯有恨。

如今好不容易养好了脸,她必须抓住一切可利用的机会。

徐常在轻笑了声,走到万充衣跟前垂眼打量了一番:“不知者无罪,你心情不佳出了神,我自然不会跟你计较。”

她的脚步又轻又缓,一步步踏在地上,却好像一声声踩在万充衣的心上,令她无端心颤。

徐常在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无害地笑了笑:“不过,我此刻要去参见皇后娘娘,你可要和我一道?”

第62章 第 62 章 笼络[二更]

万充衣怔怔地抬起眼:“参见……皇后?”

她不明白徐常在这是什么意思, 正想委婉的拒绝,谁知徐常在又多说了句:“这宫里,还有比皇后娘娘说话更管用的人吗?再说了, 娘娘现在正在凤仪宫里养身子,想来躺久了难免心中孤苦寂寞,咱们若是这时候多多在床前侍奉, 哪怕多陪娘娘说说话也是好的,娘娘心中感动, 自然会记着咱们的好,怎么想也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说罢,徐常在看着万充衣的神色,慢悠悠又说了句:“再说了,你不去试试, 怎么知道自己能不能心想事成呢?当初我能得宠,可是全凭皇后娘娘抬举。”

“娘娘仁慈呢。”

真能…得宠吗?

万充衣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机会就这么突然出现了身边, 她虽然不想和徐常在打交道, 但不得不承认她的话的确很诱人。

她也想换个活法,想试试得宠是什么滋味。

哪怕只有短短一阵子,也算她风光过, 总好过一辈子寂寂无闻。

方才从霁月殿走后,黎熙熙一定已经把自己所说之话全部告诉了明嫔,她们指不定在背后如何嘲笑自己的天真和愚蠢。

无论如何,万充衣都没办法再坦然面对明嫔和黎熙熙了, 她也有自己的自尊。

可没了那边的指望, 她的眼前就是一片黑暗,徐常在说和她一起去见皇后,虽然皇后未必看得上她, 可也是她眼下唯一的希望。

万充衣忍不住想,她还有什么是可以失去的吗?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既然这样,试试也没什么大不了吧?万一呢?

这般想着,万充衣松动了几分:“可是妾身去看望皇后娘娘总不好空手,您可否稍等我片刻?”

徐常在不屑地笑了声:“皇后娘娘是国母,母仪天下,中宫之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你出身微寒,娘娘岂能不知,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咱们快些吧,别耽误了拜见娘娘的时辰。”

话说到这份上,万充衣也自知囊中羞涩,的确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她入宫本就孤身一人,家里连一锭银子都拿不出给她,就连她今日给明嫔送的贺礼,都是初入宫时几个几位娘娘的赏赐。与其这般,倒不如就这么去了。

更加强烈的难为情和出人头地的欲望在胸腔内不断滋生,万充衣跟在徐常在身后,低头道:“……那走吧,妾身都听您的。”

凤仪宫门前,负责通传的宫女很快就从里头走了出来,恭敬道:“两位小主请吧,娘娘这会儿正醒着。”

头一次在非请安的时辰来见皇后,不知怎么,万充衣的心里紧张得很,好像马上就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似的。

她甚至没想好等会儿见了皇后该怎么说,怎么做,能走到这里,全凭一腔不甘心。

徐常在斜眼看了一眼,暗暗腹诽果然是小家子气,什么世面都没见过:“慌什么,皇后娘娘又不吃人,你只管好好侍奉娘娘,多多用点心思就成了。”

万充衣忙点点头,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

自从中秋那日皇后从玉阶上摔下来小产后,皇后一直在宫中静养,坐小月子,后宫嫔妃已经近半个月没来凤仪宫向皇后请安过了。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不知是不是心境变了,总觉得许久不曾踏临此处,再次进来,凤仪宫似乎安静萧瑟了许多,不如皇后有孕时那般宽敞明亮,富贵明艳了。

初秋天气最好,但寝殿内的门窗依然紧闭,万充衣跟着徐常在迈步进去,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药气和濡湿的潮气,有些不好闻。

听说坐月子的时候,殿内是不能吹风见冷气的,否则于女子身子不利,容易落下病根。这么说来,殿内已经半个月没通风了,难怪会如此。

徐常在和万充衣在殿外由凤仪宫的宫人伺候着上下熏了艾草,据说这是为了驱邪除祟,防治疫病,又净手后,才得以站在珠帘后向皇后请安:“妾身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话音一落,徐常在率先开口道:“娘娘,妾身的哥哥送来一支上好的野山参,说是南下治水时在山中挖掘,珍贵非常。今日一送进宫里,妾身便特意带来献予娘娘,一来是祈愿娘娘凤体康健,二来,也是为了感谢娘娘的恩惠,您的大恩大德,妾身时刻铭记于心。”

莲音从殿内走出来,将徐常在双手端着的锦盒取走,打开递到了皇后跟前:“娘娘。”

皇后半靠在床榻上,才初秋时节,可身上已经盖上了厚厚的锦被,她淡淡扫了一眼,嗯声道:“徐常在有心了。”

“你们不必多礼了,赐座吧。”

皇后养病还不能起身,所以她们只能隔着帘子说话,既是为了不让外头的寒气进到里头,也是不愿意让旁人看到她现在这幅样子,那会有损她皇后的颜面。

“你哥哥南下治水,本宫听说他很有想法,事必躬亲,颇受器重。也是为难你哥哥那么细皮嫩肉的一个人,也要去干这么辛苦的活。治水可不是容易的差事,没个三年五载回不来。本宫记得你哥哥才成亲不久,倒是为难新妇了。”

徐常在笑着说:“娘娘谬赞了,为陛下分忧是哥哥身为臣子应尽的本分,想来嫂嫂定是支持的。何况若真能做出一番功绩,那于国于民都是一件大好事,哥哥求之不得。”

皇后笑了声:“是啊,有你哥哥在外头挣功劳,陛下念在你父兄的好处也会额外恩赏你,是一举两得的美事。不过你养伤才好,这么急着过来看望本宫,倒难为你有这份心了。”

说罢,她又看向一直闷不吭声的万充衣:“以前倒是少见万充衣出门,怎么今儿也来了?”

徐常在笑道:“娘娘,万充衣惦记着您,特意和妾身说想一同来看望您,想侍奉在您身侧呢。”

皇后眸光一动,当下便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娘娘的药好了,可要现在端进去?”恰巧此时门口的宫人细声回禀,莲音看向皇后,就见皇后微微点头。

莲音从门外接过药碗,走到了万充衣跟前,福了福身。

万充衣怔了一下,徐常在噗嗤一声笑起来:“还愣着干什么,娘娘给你机会表现呢。”

万充衣忙不迭地接过托盘走到了皇后身边,半跪在地上伺候她喝药,一口一口地喂,十分小心。

等一碗药慢慢喝尽,又从小碟中夹了一块太医署熬制的糖块,让皇后含在了口中。

从前在家的时候,万充衣都是这么伺候父母和弟弟的,穿衣喂药这些事她做得熟练,皇后没想到她如此细致周全,对她倒很满意。

何况她和黎熙熙的关系宫里人人皆知,今天她能被徐常在带进凤仪宫,那便说明她还有些价值,对送上门的好处,皇后不必要往外推。

“本宫记得,你在家中是长女吧?”皇后拿起帕子擦嘴,温声问了句。

万充衣没想到自己的事皇后竟都还记得,当下鼻尖一酸,甚至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好了。

皇后拍拍她的手,示意她起身:“本宫在家中也是长女,知道长女往往不易,你出身民间就更是了。”

“你侍奉的很好,本宫很喜欢,快起身去坐着吧,仔细伤了膝盖。”

堂堂一国之母对自己尚且如此温和,万充衣紧张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坐着的时候也不似最开始那般拘谨了。

莲音亲自给两位小主送去茶水,皇后又似不经意般问:“今日是裕德妃、明嫔和裴才人晋封的大日子,外头想必很是热闹,你们不去凑热闹,怎么倒来本宫这里拘着。”

“万充衣,本宫知道你和黎宝林一向交好,怎么今儿个没陪着去明嫔处坐坐?明嫔的霁月殿重新整修过,是宫中数一数二的通透雅致,这些日子陛下常去,你可见过了吗?”

万充衣忙低头道:“今日已经给明嫔姐姐送去贺礼了,还正巧碰上御前的人给明嫔送骑马服,可见明嫔姐姐真是受宠。”

骑马服?

此言一出,皇后和徐常在的脸色都变了变。

皇室三年一秋猎,今年正是日子。但这么大的事,陛下甚至都没告诉皇后,更没通知六宫一起预备,却连骑马服都给明嫔做好了。

这是早就打定主意只带着明嫔一人去放风,让其余嫔妃都在宫里留守吗?

陛下的恩宠,居然打算让明嫔一人全占了。

但皇后并未声张,反而笑道:“明嫔蕙质兰心,才貌双全,陛下宠着她也是情理中事。你既然和她们交好,也得多多学着点,将来讨得陛下欢心,晋位是迟早的事。”

“不过明嫔一人盛宠,本宫也担心宫中其余姐妹的心中会不痛快,等陛下再来凤仪宫的时候,本宫也会劝陛下雨露均沾,不要让你们这些年轻貌美的嫔妃独守空房。”

“要知道美人如花,在这后宫之中,美貌并不是稀罕的东西,更是十分易逝,不能长存。所以你们更得看清局势,抓紧一切机会,最好为陛下生个一子半女,否则等再过几年又进新人,陛下可还能想得起你们吗?”

徐常在立刻跪下来,万充衣见状,也稀里糊涂地跟着跪了下来:“妾身聆听皇后娘娘教导,定然事事以娘娘马首是瞻,唯命是从,还盼娘娘能够多多指点妾身。”

万充衣这才明白,原来皇后娘娘这便是愿意扶她一把的意思了,当下眼含热泪道:“妾身也愿意一直侍奉陛下和娘娘,多谢娘娘教诲。”

皇后垂眸看着她们二人,嘴角仍带着笑,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这孩子她费劲千辛万苦都没能守住,陛下虽以冲撞中宫之名处置了纪嫔,可到底留她一条命,让她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可纪嫔不过是损失了一些所谓的地位和荣华,她却是失去了一个已经成型的孩子,更失去了将来再有生养的机会。

每每想起这些,皇后就觉得痛彻心扉,恨得不能再恨。

尤其是太医说她排死胎时没排干净,每日都还有恶露流出,不知将来能否可以再侍寝,她就恨不得把纪琦玉挫骨扬灰,让她给自己那未出生的孩儿陪葬。

可现在还不是机会,那日之事还有一些疑问没有想明白。

更要紧的是,陛下居然如此抬举裕德妃,不光给了她宫权,更把她提到了从一品。

如此情形下,她不能把宝都押在明嫔的身上,何况明嫔似乎并不如她想得那般好操控。

为了周全,她手下可用之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皇后合上眼睛,极力忍住内心的恨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并无异常:“徐常在,本宫之前交代你的事,你别忘了做。至于万充衣,你不必心急,本宫相信以你的天资,得宠是迟早的事。”

就在说话之际,莲音从殿门前得了消息走进来,低声道:“娘娘,明嫔带了许多东西来,说今日想求见您。”

第63章 第 63 章 戒心

皇后眼底没什么笑意的笑了声, 不紧不慢道:“哦?明嫔来了?”

“本宫的凤仪宫,今日倒是热闹了。”

皇后说话的声音不小,坐在珠帘外的徐常在和万充衣都听得一清二楚。因此, 二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没人想在凤仪宫和明嫔撞上。

被奴才拉到长街上掌掴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徐常在恨不得千百倍的还给明嫔, 永远都不可能忘记那几日的屈辱。

至于万充衣则是有些心虚,没想到黎熙熙这么快就从霁月殿走了。她这才走了没多久, 前脚刚进凤仪宫,后脚明嫔就到了。

方才还说愿意效忠明嫔,这会儿又来了凤仪宫投奔皇后,虽说万充衣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可还是忍不住低下了头。

今日之事等明嫔一告诉黎熙熙, 恐怕她们再也做不成朋友了。

但没关系,只要她能得宠, 那一切就都值得。

皇后嗯了声:“去请她进来吧。”

莲音走到殿门口告知通传之人, 桑青筠很快带着闻蕤和蔓姬从宫门口进来,入内之时,同样也经历了熏艾净手。

看着皇后如此小心, 桑青筠心中有些疑惑。当初珂贵人滑胎做小月子的时候,也只是服药静养,并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她记得周太医说皇后并无性命之忧,只是还有些内外伤, 加上落胎的亏损需要好好将养, 如今怎么连进出殿内都要熏艾除晦,净手见人了?这往往是防治疫病才需要的步骤。

可皇后不过是妇人之症而已。

皇后心思向来深,凤仪宫如此小心地给她坐小月子, 就说明她的问题恐怕不止这些。

她抬眼转身,珠帘外已经坐了两位,看到她进门正一前一后地站起身来。

徐常在和万充衣。

徐常在便罢了,原本就是对头,可看到万充衣的时候,桑青筠笑了下。

倒不是生气,是她想起熙熙和她说的话了。

因为这么点小事便这么快的转头投奔了皇后,果真还是早早说开的好,一日之内看清一个人,免得日后生出更多麻烦来。

她上前一步,稳稳地停在珠帘外给皇后请安,规矩很妥帖:“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安。”

皇后温声道:“起身吧,快坐下。”

桑青筠微微颔首:“多谢娘娘,嫔妾心中一直担忧着娘娘的身子,特意选了好的补药送过来,还望娘娘不嫌弃。”

她踌躇了几分,问:“娘娘这几日可觉得好些了?前些日子您一直闭门不见任何人,嫔妾心中挂念,今日听说您身子好些了立刻便过来了,希望没有叨扰了您。”

隔着珠帘,皇后看不清桑青筠的表情,但听声音和她模糊的动作便能看出,她的规矩做得极好,声音也可听得出关切。

一切都是本该有的样子。

认识桑青筠这么久,皇后知道,她一向是个规矩一丝不错的人,也不是个贪慕虚荣,心机深沉之人。

所以她心中一直有个疑影未消,桑青筠在中秋宴上的那碗百鸟朝凤,究竟是真的意外,还是刻意为之。

这几日她翻来覆去地想那日的事情,将她原本有的记忆和旁人口中的细节对应,拼凑过后,只能确定纪嫔对她下了不止一次手。

蜡油和芒硝都是纪嫔做的。

但那碗泼洒了的鸡汤,在所有人的口中都是并未起到作用,无人踩到,这只是个恰巧的意外。

皇后相信这世间有意外,就像当初她看出陛下对桑青筠的心思并不纯粹,也是因为一次意外。

可在连环套里突兀出现的意外太巧了,她总是难以安心。

但除此以外,也是桑青筠查觉出了不对,留下了供冰的证据,成了处罚纪嫔的重要佐证。

这样想想,她又实在是个十分忠心警觉的人,那碗汤也许真的是巧合。

可事实到底如何,皇后已经无从查起,她只能多留个心眼,对桑青筠不可能全然信任。

毕竟谭二的死,是她一手促成的,即使桑青筠一辈子都被她蒙在鼓里,满心都把纪琦玉当成是仇敌,她也一样不会把桑青筠真的当成是自己人,顶多是多信一分和少信一分的区别。

对桑青筠,从头到尾都是利用罢了。

不过从此事还是能看出,她这把刀锻造得的确很好,留下证据一击制敌,一刀下去就能砍掉纪嫔的一只手,让她难以再成气候。

但就算是这样,皇后仍然觉得不解恨。

陛下为了留纪嫔一命,保住纪氏的尊严,对外并没有明说纪嫔的罪过。

虽说也给了惩处,夺去了她当初身为贵妃一切的荣光。可她这个皇后所受的罪过,失子的痛楚却没能得到应有的弥补,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去了,时间久了也无人再关心真相到底如何。

她要纪嫔用命来给那个未出生的孩子陪葬,让她在阎王殿里仰望自己坐稳中宫之位。

否则,她绝不干休。

皇后淡笑道:“本宫这几日觉得好多了,劳你记挂。莲音,收下吧。”

桑青筠屈着的膝盖这才直起来,瞧了眼徐常在,等她不情不愿地从位置上下来,转而换桑青筠坐了上去。

宫里一事一物都讲究尊卑,位置也是一样。

徐常在再不满意,可位分和桑青筠差了一大截,在她跟前依旧要恭恭敬敬。

“嫔妾身为嫔妃,侍奉娘娘是份内之事,娘娘若有需要随时传唤,嫔妾绝无二言,”桑青筠笑着坐下后,斜眼看了眼徐常在,语气立刻变得不冷不热的:“今日真是热闹,徐常在和万充衣也在这。”

“既然如此,若娘娘有事,不如嫔妾就先告辞,等您得闲,嫔妾再来看望。”

徐常在挑拨赵常在陷害桑青筠,害她刚册封便撤了名牒歇息了半个月,她不喜欢这二人是情理之中,皇后并不意外,温声道:“你是嫔位,岂有你退让她们的道理?”

“徐常在,万充衣,你们就先退下吧。”

明嫔一来就把她俩撵走了,徐常在自然气不过。可气不过又能如何?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差得太远,现在的明嫔是既有宠爱又有位分,徐常在只能退避三舍。

她福身后转身离开,万充衣也跟着徐常在灰头土脸的出去。等人都走了,皇后才无奈道:“你们都是本宫的人,和和气气才是福气,又何苦和她计较?”

“徐常在性子浅薄,能走到今日全凭母族得力罢了,如论如何都越不过你去。”

桑青筠默了片刻,低声说:“可她终究存了害人之心,即使嫔妾想原谅,她也未必能把嫔妾当自己人。”

“嫔妾知道皇后娘娘仁慈,不愿看到自己人相残,但嫔妾也无可奈何。”

看着她难受得像吞了只生苍蝇的的模样,皇后神色微缓,温声道:“既然如此,你们日后不来往就是了。本宫不勉强你,以后也会告诉徐常在本分些,不要你们之间再闹出什么风波来。”

“是,嫔妾多谢娘娘体恤,”说罢,桑青筠又急急忙忙道,“娘娘,嫔妾知道您身子不舒坦,虽听太医说并无大碍,但嫔妾始终放心不下,所以急着来见您。放心不下的同时又心里不痛快,总觉得……”

皇后抬眼:“觉得什么?”

桑青筠抠紧了手,声音也带上颤:“陛下对纪嫔的惩处,还是太轻了。”

皇后和桑青筠,都恨极了纪嫔,巴不得她死,所以皇后很能理解她的情绪。

但看着桑青筠今日的表现,她倒是放下不少心。

她越恨贵妃,越和自己一条心,那就说明她还是自己手里乖乖的棋子。她越是在自己跟前不加掩饰,不喜徐常在,痛恨纪琦玉,皇后就越高兴。

但眼下,贵妃的性命急不得,最要紧的是另一件事。

皇后叹了口气:“你恨,本宫焉能不恨?可她已经被陛下软禁,一时反而急不得。”

“据本宫所知,纪国舅为了她已经入宫面圣两三回了,陛下不会轻易处置了她的。”

“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在宫中站稳脚跟,也是本宫养好身子重新主持大局。这时候,你作为本宫最得力的一员大将,更要替辛苦一些,做好为嫔为妃的表率。”

桑青筠怔了一下,不知皇后打算说什么。

可今日她来的最大目的,就是为了打消皇后的怀疑。方才当面不喜徐常在,言语中提起贵妃也都是为了让皇后减轻戒心,所以不管皇后到底要说什么,她都必须承诺下来,否则皇后起疑,更不利于她后续复仇。

“娘娘有托,嫔妾一定达成,您对嫔妾有恩,只要能偿还娘娘千分之一的恩情,嫔妾就心满意足了。如今唯盼娘娘能凤体安康,早日重掌后宫,那嫔妾等人才算是有终生的依靠。”

桑青筠一口承诺,皇后眼里的笑意更浓。

她半靠在床沿上,示意莲音将珠帘掀开,没了珠帘的遮挡,她终于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桑青筠的神情和动作。

“皇室三年一秋猎,今年正是秋猎好日子。先帝在时,每次秋猎都会带上不少嫔妃,而每次回来,都会有不同的嫔妃得宠。本宫听说陛下已经赏赐了你一身骑马服,可见你去是势在必得了。不过若只有你一人陪伴陛下,难免没人作伴感到孤单,宫里的姐妹们能出宫的机会不多,想来多几个人去会更热闹。”

皇后垂眸看着她,微笑道:“青筠,你意下如何?”

桑青筠屈膝福身,垂眸道:“嫔妾明白您的意思,还请娘娘放心。”

第64章 第 64 章 秋猎

看来不管桑青筠如何做, 皇后都不会完全信任她了。

这会儿提醒她不要一个人陪着陛下去秋猎,便是担心陛下的恩宠会被她一人独占,等回宫后宠爱更盛, 将来不好操控。

这一番敲打,就是打着让人分宠的主意去的。

偏偏桑青筠还不得不应。

此事若办不好,那今天的忠心算是白表了, 皇后更不会信她。

幸好她早就知道,以皇后的性情和立场, 永远都不可能完全信任她,始终会提防戒备,但桑青筠不求全信,能信个七八分,将来好办事就好。

至于分宠, 其实在她承宠的那日起,她就很清楚陛下的恩宠不会始终在她一个人身上, 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何况只是秋猎, 她答应了皇后又如何?宠谁不宠谁,一样是各凭本事,全看陛下的心情。

从凤仪宫出来后, 桑青筠晚间又去了趟勤政殿,翌日一早,陛下宣布十月秋猎的事宜,让名单中的嫔妃早做准备。

后宫的嫔妃本就不多, 除了皇后和纪嫔在宫中养病不能出去, 裕妃在宫中主持大局,其余嫔妃都带上了。

秋猎的日子定在十月初九。

在御驾临行之前的一晚,陛下去凤仪宫看望病中的皇后。

皇后泣泪涟涟, 因为孩子没能保住而伤心欲绝,更愧疚于长时间内无法侍奉陛下,因此举荐了尚南姝。

谢言珩心中不忍,更愧疚于对纪嫔的惩处,念及皇后的心情,离开时册封了尚南姝为宝林,就住在凤仪宫对面的承乾宫里,和珂贵人住一宫。

此次秋猎,尚宝林也一同前往-

十月初九,帝驾出行皇家围场,正是秋日好风光。

碧空如洗,天高云淡。

入目是成片的彩旗高飘,御前侍卫和禁卫军银甲着身,长剑如虹,早已严阵以待。

嫔妃的马车一个排一个的停在清玄门,浩浩荡荡的队伍长不见尾,桑青筠搭着蔓姬的走登上宽敞舒适的马车,掀开了帘子的一角。

入宫六载,这是她第一次去围场。

听人说围场的范围极大,风景独绝。

有大好河山,密林成片,飞鸟成群,这么壮阔的景色,自从入宫后,她也多年不曾见过了。

蔓姬跟在车子旁边低声笑道:“主子,车马正午时分就会启程,奴婢怕您坐这么久的马车不习惯,提前去太医署让人给您做了几个能缓解颠簸不适的香囊,方才已经让人给黎宝林也送去了些,咱们这还剩了些,您先拿在一个,等不舒服的时候就闻一下。”

桑青筠笑道:“还是你细心周到。”

她接过香囊一闻,里头是馥郁好闻的花香,似乎还掺了薄荷叶,闻起来又格外清冽。

算算日子,上次坐这么久的马车还是她被谭公公带着入宫参选做宫女的时候,一晃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若是谭公公也在该多好。

他们曾经最大的梦想便是有一处舒坦的宅院,有一笔不菲的钱财。能在晚年多看看宫外的风土人情,看海、看山、看飞流直下。

可惜如今谭公公不在了,她也被困于深宫,很久才能看一次宫外的风景。

想起谭公公,桑青筠的神色不禁黯淡了几分。

就在她伤怀的时候,蔓姬低声道:“主子,后头的马车似乎闹了争执,看位置,像赵常在和徐常在。”

后宫嫔妃的马车排列都是按着位分来,这次排在最前头,跟在陛下后面的是聂贵嫔和大公主,再往后是妍容华,紧接着就是她。

若位分一致,看有无封号,若都无封号,那便是按地位宠爱排先后。

越靠前和越得宠,分得的关注和资源就越多。因为此行是秋猎,每位嫔妃能带的宫人都有精简,不可能全部带上,所以现有的奴仆和药材等就十分重要,谁也不甘心在最后面。

但像赵常在和徐常在,她们谁在先谁在后本就没差别。桑青筠猜测,她们会闹起来无非是因为那次陷害自己的旧怨,不过以她俩如今的情况,想来也闹不了多久就会结束,不会太显眼。

“此次出行没有能管事的嫔妃在,聂贵嫔虽是主位,却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难怪她们还没出发就抖搂起来了。”桑青筠扯唇淡笑了声,“其实闹起来更好,惹了陛下不痛快,把她们都打发回宫不必去了。不过可惜,恐怕闹不了两句就停了。”

一阵小小的骚动过后,蔓姬笑着说:“果然停了。”

桑青筠问:“谁在先谁在后?是不是赵常在让着徐常在?”

蔓姬轻轻“呀”了一声:“正如您所料,徐常在到前头去了,赵贵人的马车往后,跟在了后面。”

自从那次陷害她被当场发觉后,赵常在就像是被吓破了胆子,除了必要时候几乎不出门,也不和任何人来往,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想了什么。

以桑青筠对她的了解,她原本就不是心机深沉适合后宫生活之人,纯粹是不甘心,又带着对陛下的憧憬,一步步把自己坑进了后宫这个无底洞里。

赵太妃为她可以说是操碎了心,以她的条件,让陛下指婚一门好亲事,一辈子顺风顺水不成问题,偏偏心比天高,又不够聪明。

如今虽进了宫,可她到现在依旧不曾侍寝,再加上那次被陛下斥责,降位以后倒成了谁都能踩上一脚的人了。

倒是可惜。

如此一直候到了正午时分,终于等到了宫门大开,帝驾出行的时辰。

马车骨碌碌转起来的时候,饶是桑青筠这么稳重的人也有些期待。

在宫里做了六年宫女,每日上值不说,做嫔妃也是勾心斗角的不痛快,今天终于能出去放放风了。

她把两边的帘子都打开,各系了一个香囊在小窗上,马车行走时秋风灌进来,卷起满车芬芳。

御道已经被清空,两侧禁军身后都跪满了观看陛下出行的百姓,那些街坊瓦市、亭台楼阁一栋栋拔地而起,各色店铺开得红红火火,长安比她入宫那日起看起来更加繁华了。

只是再好的景色看多了也会腻,再舒适的马车也难免颠簸不适,帝驾刚走出京城范围不久,桑青筠便将帘子放下来,在车内支额昏昏欲睡起来。

马车一路加速行驶,桑青筠不知不觉间歪着在车内睡了过去,等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落日余晖,群山连绵,看起来是走到京郊的官道上了。

这才刚走了半天,桑青筠便觉得浑身都要散架了,幸好有蔓姬去太医署要的香囊,闻着倒是让她舒坦了不少。

这会儿是中途停下修整的时间,她再度拉开帘子,犹豫着要不要下去走走。

就在她踌躇不定的时候,前方传来快步走路的声音,是戴铮赶了过来,站在帘子前朝她行礼:“明嫔主子,陛下请您。”

她怔了瞬,没想过陛下会这时候让她过去,点头道:“我知道了,我即刻就去。”

刚刚才睡醒,桑青筠的发髻稍稍凌乱,脸颊上也带着美人初醒的朦胧潮红。她稍微整理了一下,在一众人的目光下走到陛下的马车处,正好看到大公主被人从陛下那抱出来,聂贵嫔正在车内掀起帘子往外看,瞧见桑青筠过去的时候有些意外,但笑容依旧未改。

桑青筠在车外行礼:“嫔妾给陛下请安。”

里头的人没说话,车门却从两侧拉开了,她在宫人的伺候下登上帝驾,只觉得陛下的马车实在是豪华,是坐是卧都合宜,简直应有尽有。

谢言珩散漫地靠在软垫上,听到动静才抬眼看过去,一见到桑青筠,他眼底便带上浅淡的笑意,朝她伸出了一只手:“桑青筠,过来。”

她将手递到陛下手中,他稍稍一使劲儿,整个身子便落入他怀中。陛下的身上冰冰凉凉的,带着幽微的香气,靠着很舒服。

谢言珩将她抱住,微微垂眸看她:“怎么这么香?”

桑青筠来的时候身上仍系着蔓姬给她的薄荷香囊,薄荷香太霸道,一闯入便搅散了御驾内原本的味道,龙涎香与薄荷纠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密不可分。

她细声解释:“这是防头晕恶心的香囊,里头装了香料草药和薄荷,嫔妾来时忘记摘下来了。”

谢言珩骨节分明的手滑下去,在她腰间似有所无的点火,在她都要开始怀疑,是不是陛下想做些什么的时候,他才不紧不慢地将那香囊解开,捞在了手里:“舟车劳顿,阿筠有这好东西,怎么想不起来给朕一份?”

桑青筠偏过头:“陛下坐拥江山,要什么好东西没有?嫔妾的香囊粗陋,怎好入您的眼。”

她扯着谢言珩的衣襟:“您将嫔妾的香囊拿去了,嫔妾怎么办?”

谢言珩笑了声,将她的身子抱直,与她面对面坐着。

桑青筠才睡醒,眼睛瞧着湿漉漉的,他抬手把她的钗环一件件卸下来,手顺势插入乌黑柔顺的发间:“朕自然不白拿你的东西。”

“等重新为你挽好头发,朕带你去个地方。”

第65章 第 65 章 祭拜

挽发?

桑青筠顿时想起陛下那双矜贵到只会写字喝茶的手, 甚至御前三年都没见过他替哪个嫔妃簪过一次发簪,他若给自己挽发,得挽成什么样?

不妙的感觉袭来, 她连忙摁住了他,讪讪笑道:“陛下……为嫔妾挽发?”

“这种繁琐细碎的活怎么能劳烦陛下,让蔓姬来就是了。”

谢言珩弹开她的指尖:“分明是不信任, 还要装出一副是为朕着想的模样。”

“桑青筠,你是坏透了。”

被这么堂而皇之的揭穿, 桑青筠又羞又气,偏偏头发牢牢被陛下握着,她无可奈何,连脸都涨红了:“嫔妾没有,分明是陛下欺负人。”

谢言珩并不停下捋她头发的动作:“朕怎么就欺负你了。”

“伺候你, 你还挑剔?”

桑青筠咬牙:“您……您说等会儿带嫔妾去个地方,头发若坏了还如何见人?嫔妾是怕丢您的脸, 岂敢挑剔。”

谢言珩笑了声:“桑青筠, 你生气了?”

他甚至闲情逸致的摸了摸她滚烫的耳垂,拖长调子嗯了声:“朕倒是第一次见你这么急。”

“像不像只想咬人的兔子?”

刚刚明明还在说挽发的事,怎么突然就又转到她的身上去了?

桑青筠从来都想不明白陛下到底在想什么, 此时彻底被噎住,半晌才憋出了两个字:“不像。”

“嫔妾觉得,陛下您才是坏透了。”

嘴上不占她的便宜,谢言珩就浑身不痛快。从三年前到现在都是这样, 总是喜欢逗她, 明明他的心眼才是最坏的,反而还要倒打一耙来。

但谢言珩并不以为然,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梳篦来, 替她将头发从前到头梳得顺滑:“放心,朕不会把你的头发梳坏。”

桑青筠原本还想说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发觉陛下的动作虽然稍有生疏,却显然是会梳头的人才有的步骤。

他专门学过?还是给谁梳过?

她心里有疑问,忍不住想是谁能得此特殊对待。

会梳头和梳过是两码事,梳头挽发是精细活,尤其宫中发式更加繁复精致,若非次数很多,绝不会这么熟练。

是纪嫔吗?

她和陛下本就青梅竹马,听闻在陛下年幼的时候,纪嫔因为是太后亲侄女,常常出入宫中。

陛下若是给她梳头,倒很合情合理,他们二人,原本就是亲上加亲。

桑青筠沉默了不出声,不知怎么,明明早就知道纪嫔和陛下之间的情分不是寻常人可比的,但她依旧不大痛快。

就连此时陛下为她挽发的动作也令她格外在意,好像昔年旁人的恩宠,今又在她身上复现,本该高兴,可一想到并非第一个,便又不高兴了。

若是旁人得此殊荣定然欣喜非常,可桑青筠却是觉得失望。

虽然她知道自己不该失望,也没有资格失望。

突如其来的沉默,谢言珩像是猜出她在想什么,温声解释道:“以前朕经常给母后梳头。”

“你的头发和母后一样,乌黑、浓密、顺滑,在手里的触感很好。”

他用梳篦将她的头发一存存梳整齐,搁在手里宛若一匹上好的缎子,清冷的嗓音沉沉的:“凡是美人,都有一头秀发。”

桑青筠稍稍扭头:“陛下这是在夸嫔妾吗?”

“您以前可从来没说过嫔妾是美人。”

谢言珩缓缓地笑了:“阿筠美貌,岂能不自知?”

他拿出一旁的长簪为她挽出精致的式样,桑青筠细细感受着他的动作,情不自禁去想儿时的陛下是如何为太后梳头的。

关于早逝的太后,桑青筠其实了解的不多。

她虽是先帝仍在位时入宫做宫女的,但她人微言轻,即使有谭公公的照料分入六局二十四司,也只是一个末等宫女而已。

以她的身份,并没什么机会能见到宫中贵人。

她只大概从其余宫人的口中得知,太后彼时还是贵妃时,在宫中是如何一路得宠坐上贵妃之位,又将纪氏带领的如何鼎盛。

即使先帝后宫人数众多,子嗣昌茂,但先帝晚期依旧坚持把太子之位给了陛下,又在当时的皇后薨逝后,执意立了纪贵妃为继后。

虽说太后当上继后没多久,便随着先帝的驾崩一道薨逝了,可当初她的传说,却足够宫内宫外的人津津乐道了。

她也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有如此眼界和本事。不光能光耀纪氏,在风波诡谲的后宫站稳脚跟,更能把握局面,让先帝待她数年如一日,不论后宫有多少嫔妃她都始终屹立不倒,最后还扶持了自己的孩子登基为帝。

身为女子,她的一生足够传奇,也足够令人钦佩了。

桑青筠柔声问:“太后娘娘在陛下心里,是什么样的人?”

谢言珩默了会儿。

其实他并不喜欢被人当面提起太后。

他不喜欢任何人为了一己私利提及他的母亲,但桑青筠好奇,他可以回答。

谢言珩温声道:“她是个很好的母亲。温柔,慈爱,无微不至。”

他的神色露出追忆,桑青筠背对着他,眼中丝毫不吝啬对自己母亲的崇敬:“同时也是一个很好的引路人,一个天生的掌权者。”

世人称赞女人,多着重于她的美貌或是和顺的性情,然后才是才情和能力。若是子女,则更多回忆母亲的好和无私奉献,甚少有人能透过母亲的身份和她的性别,看到其余地方更加美好的品质。

桑青筠本以为陛下会说些更大众的品质,没想到他所言却比想象中更让她意外,也更让她好奇了。

“陛下所言,嫔妾十分意外。”

谢言珩将发髻挽好,重新带上各种发簪首饰,等一切就绪,拿出了一面镜子递给她:“瞧瞧如何。”

桑青筠看向镜中的自己,发觉陛下竟然给她换了个新发式,和宫中现在风靡的风格不太一样。

但这发型的确与她相衬,她不曾多想便点了点头,玩笑道:“原来陛下有这样巧的一双手,倒是嫔妾小瞧您了。”

“嫔妾有眼无珠,还盼陛下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嫔妾一回罢?”

谢言珩无言扯唇,好整以暇道:“现在认错尚早,等会儿再拍马屁也来得及。”

他抬手敲了下窗页:“车驾备好了吗?”

戴铮在车外恭敬道:“按您的吩咐,一切都备好了,就在此处不远,不会耽误行程。”

谢言珩率先下了御驾,然后伸手牵着桑青筠出来,两人暗中坐上一乘不起眼的马车离开了队列。

这番安排事先并未告诉桑青筠,所以她从头到尾都是一头雾水,不知道陛下要带着她中途悄悄离开是去哪儿。

但小小的一辆马车里只坐着她和陛下两个人,随行跟着的侍卫也只有寥寥几个,她掀开帘子往后看,长不见尾的御驾正被他们渐渐甩在身后,恍然让她有种出逃的错觉。

仿佛带着一种小小的,隐秘的,又不为人知的期待,她和陛下一起逃离了令人窒息的皇宫。

这种新鲜的体验让桑青筠下意识雀跃起来,她转头看着陛下,问:“陛下,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谢言珩没说话,只是牵着她的一只手,看着车窗外的夕阳渐盛,将路边的树林野花和连绵起伏的山峦都染成灿烂的金色。

直到马车在一处有山泉的地方停下,他才温声说:“到了。”

桑青筠搭着陛下的手离开马车,放眼环视此处。这里有山有水,风景怡人,开着漫山遍野的花,倒是个十分适合隐居的好地方。

但不知怎么,她的心口无端的闷痛了一下。

戴铮从车内取出一些东西来,交到了她手里:“主子,这是陛下破例为您准备的。这儿不是皇宫,您就不是宫里的明嫔,烧纸钱不算坏了规矩。”

桑青筠浑身一颤,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她接过戴铮递来的东西,霎时就知道了这是哪里。

她本想感谢陛下的恩德,可陛下却已经走远,他负手而立,背对着她站在山巅,看起来只是在一览大好河山。

可桑青筠知道,陛下怕她狼狈,给她留够了体面。

而戴铮等人也悄悄走远,给她留下了一方和谭公公独处的空间。

她带上火折子和纸钱,往前走了一段,果然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谭公公下葬已有几个月,坟上都长出了一茬茬青草,她做梦都想来亲自祭拜谭公公,和他说说话,可在宫里的人哪儿有自由?不过是奢望罢了。

她从来没想过,陛下会知道谭公公葬在哪里,更没想过他会特意为她安排,只为了让她能圆梦。

“滋啦”一声,火折子应声燃起,桑青筠在坟前用双手挖了一个浅浅的坑,把纸钱烧了起来。

簇簇焰光照亮她柔和的眉眼,桑青筠一眨不眨地看着坟包,不敢错过一秒陪着谭公公的机会,泪水和怀念皆无限。

“父亲。”

桑青筠第一次这么叫他。

虽说她的亲生父亲早已去世,待她亦是倾尽所有去疼爱,可桑青筠知道,他们都不会介意,谭公公也一定想听。

“我知道你不愿让我复仇,怕我以身涉险。”她一边轻声说着,一边倔强的把眼泪抹去,生怕谭公公在九泉之下会忧心,“但你不用担心,我如今已经是陛下的明嫔了。”

“陛下待我很好很好,我如今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出门前呼后拥,已经过上不知多少人艳羡的日子啦。”

“你瞧,我今天来看你,也是陛下破例带我来的。”

她这么笑着说,声音却越发哽咽,到最后忍不住用手捂住眼睛痛哭起来:“我只是,我只是真的很想你。”

“每次过得幸福的时候,总是会想若你在就好了。”

“父亲,若是你们能回来,我愿意拿一切来换。什么地位,金钱,荣宠,我统统都不要,只要你们能回来。只要能让我每天都看着你们,能让我伺候在你们身边……”

“可一切都回不去了。”桑青筠双眼通红,蹲在坟前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紧紧的抱着自己的膝盖,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年水灾,她被谭公公从水里救上来,得知只剩她一个人的那个夜晚。

那时她失去了父母,这次她失去了谭公公。

天越来越晚,她眷恋在坟前久久不肯离去。直到戴铮不得已远远地提醒,她才悄悄在坟前捏了一小把土装进了香囊里,又摘下了一朵野花放在里头。

桑青筠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坟头一眼,轻声说:“但您放心,我一定,一定会过得比谁都好,绝不让亲者痛,仇者快。”

“您放心。”

第66章 第 66 章 各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