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坐上马车回程的时候, 桑青筠的眼眶仍红红的,她心中难过,许久都没有说话。
方才在谭公公坟前待得时间久了些, 此刻天马上就要黑了,她觉得应当是为了自己才耽误了大部队赶路的行程,心中难免愧疚。
缄默片刻后, 桑青筠终于开了口,嗓音有些晦涩:“嫔妾多谢陛下的大恩大德, 今日种种,嫔妾心中感激涕零,不胜欣喜。”
“只是因为嫔妾耽搁了行军时辰,嫔妾心中惶恐,还请陛下降罪于嫔妾, 否则嫔妾心中难安。”
谢言珩合眼在车中养神,淡淡道:“嗓子哑了就多歇会, 说这么多话, 不累么?”
他的性子一惯是这样令人猜不透,方才还体贴入微,这会儿便冷淡下来。
桑青筠身子一顿, 缓缓地垂下眸子,不再多言语:“是,嫔妾知道了。”
夜幕之上月明星稀,快速奔驰的马蹄嗒嗒扬起尘土, 窗外的景色飞快倒退着。
桑青筠看向外头, 只觉得好像宫外的月光都更明亮,照得山脊薄白一片银光。
不知是不是耽误了太久,马车的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 轱辘飞快碾过地面的声音几乎震耳欲聋,可车内却安静如斯。
坐在陛下跟前,桑青筠又难以避免地开始胡思乱想,想是不是真的因为她耽误了时辰,影响了行进的路程,这才惹得陛下不悦。
桑青筠本就才因为失去至亲而痛哭过,而陛下正是今日给了她温暖的人,所以对他一言一行都格外在意。
就好像有种,明明他待自己已经足够好了,可她却蹬鼻子上脸,心安理得的使用着他的好还一意孤行不肯走,甚至都不肯为他稍作考虑。
但桑青筠不是持娇放纵之人,她只是没注意时间,并非故意恃宠而娇。
若真的因为她耽误大事,她愿意领受责罚。
月光从小小的窗口打进车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又想起来时陛下的主动,情不自禁用力地绞起来,想用帕子擦干净她的手指。
可沾了泥土的手不用水洗是洗不干净的,不管她怎么用力的擦拭,手掌始终沾着一层泥垢。
就在她更加用力地想把手弄干净,别丢了陛下的人的时候,谢言珩却一把将她的手牵了过来,任由脏兮兮的手在他的掌心不安扭动,闭目养神的动作未停。
“等回去用水洗。”
说罢,他终于缓缓睁开眼睛,垂眼看向桑青筠,没头没尾地添了句:“时间正好。”
桑青筠顿时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眼底缓缓洇出一片湿热。
陛下说,时间正好,所以不曾因为她耽搁行程,时间正好,所以她不必为此惴惴不安感到内疚。
那么他说,嗓子哑了还说这么多话,其实不是不耐烦,而是不想多余的解释,只是转移话题,并且关心她。
桑青筠轻轻嗯了声,安心地把带着谭公公坟前泥土的手放在陛下掌心里,不再挣扎。
陛下总是这么别扭,什么都不肯说得明白一点-
天色已晚,马车再次悄无声息地入队,除了在陛下周围的几架车听到了动静以外,此次临时出行并没惊动太多人。
队伍马上就要重新整装待发,桑青筠回到自己的马车旁,由着蔓姬用水壶给自己倒了些清水洗手,登上了自己的车驾。
虽说没多少人知道陛下带着桑青筠出去了,但是嫔妃们却有好几个都知道她去了陛下的马车,此时天黑了才回来,定是做了什么好事。
尤其是出来透气的妍容华,眼睁睁看着她进去和出来的时候不一样,居然有闲情逸致换了个发髻,不禁嫉妒使然的嘀咕了几句:“我怎么不知道陛下还会挽发了,这是什么新鲜发式,怎么以前宫里没见过?”
她原本只是和自己的贴身宫女酸几句,谁知前头窗户口掀帘露出了聂贵嫔的侧脸,轻笑着说:“这是朝云近香髻,先帝在时宫中最有名的发式,也是当初太后最喜用的。据说先帝极喜欢太后梳这个发式,甚至下令不许宫中其余人再梳。久而久之,一是忌讳,二是渐渐淡忘,自然也就没人梳了。”
妍容华暗中说酸话被她吓了一跳,偷偷翻了个白眼,却不敢在这时和贵嫔对上,只敢叽歪明嫔:“先帝给太后的殊荣,她也配?也不看看伺候陛下才多久。”
聂贵嫔温声笑道,慢悠悠地说:“是啊,明嫔天资高,又得陛下宠爱,这才入宫多久?就封为嫔位了。”
“若不是今日,连本宫都不知道陛下还会挽发,倒是大开眼界了。”
马车里的大公主稚嫩的笑声传出来,银铃似的悦耳可爱:“我也要父皇,扎辫辫!”
聂贵嫔无奈地放下帘子,语气中却不掩对公主的宠溺和自豪:“好,瑶儿也让父皇给你扎好不好?幸好还有你这个机灵鬼,不然母妃可怎么活呀?”
车窗外,妍容华却将这话都听进去了,心中更是艳羡惆怅的很。
是啊,她虽说是主位以下第一人,可不光位分一直没再动过,陛下也许久不来她宫里了。
陛下不来,她的肚子怎么会有动静?
就像聂贵嫔一样,虽说只是有个女儿,可陛下宠着公主,她就多得是见到陛下的机会,还愁时间长了不能母凭子贵吗。
说起来,她从前也是有些恩宠的,先是新人入宫以后少了些,自从明嫔册封后,更是连一星半点都分不到了。
若长此以往,她岂不是很快就要被明嫔压在头上,将来更是没什么指望了。
尤其是一想到皇后如今更抬举明嫔,已经很久没提过举荐她这回事了,妍容华的心里便更不平衡了。
但想归这么想,妍容华却也不知道眼下该怎么办。
虽说皇后临行前交代过,让她们多多想法子在秋猎时得宠,好趁纪嫔势弱分一杯羹,争取和明嫔平分秋色。可得宠哪儿有这么容易,她若有这个脑子,当初还听皇后的做什么。
这么想想,妍容华又忿忿地嘀咕了几句,回到自己的马车里去了。
从长安到围场的路要走上七天,昨日正午出发,七日后正午到达。
桑青筠掀开帘子,一入眼便是一个连一个的帐篷,区域也早已划分好,一切万事齐备,只等着众人入住。
蔓姬扶着她从车上下来,恰好一阵清冽的秋风吹过,带着阳光和木质的芳香,立刻驱散了坐车多日的阴霾。
这是她第一次来皇家围场,只觉得极目远眺都有种心胸开阔之感。
天空低垂,绿草如绒,天上的云团好似伸手可触,一眼都看不尽草原和天空的边际。
今日天气正好,日光洒下一片碎金,更是增色几分。
围场的好风光无疑是一剂好药,嫔妃们一下车,陆陆续续便听到了几声赞叹。就连聂贵嫔牵着的大公主都开心的拍起了小手,看起来很是兴奋。
伺候嫔妃们的太监早已在此处候着,一见完礼,便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引着她们往自己的帐篷里去安置。
等进了自己的帐篷,蔓姬扶着桑青筠坐下,低声说:“秋猎随行人员有限,难免处处不方便些,您这次出行只带了奴婢和闻蕤,其余粗使都得指望围场里的,倒是委屈您了。”
桑青筠温声道:“这条件已经比在御前时好多了,我那会儿不还是只有你一个?再说了,也不光我,就连聂贵嫔都只带了四个宫女,她还带着大公主呢。”
今年秋猎,皇后身子不便未曾出门,裕妃留守宫中也没有参加,皇嗣之中,能来猎场凑热闹的只有大公主。
没了顶上压着聂贵嫔的人,她们母女这几日倒是风头无限。
陛下除了处理朝政上的紧急状况外,最经常的便是陪着大公主在帝驾里,偶尔行军修整的时候,能听到孩童快乐的笑声。
大公主经常陪伴陛下,身为公主的生母,聂贵嫔又怎么可能被落下?
这七日里,除了桑青筠会被传召去和陛下说话以外,更多的时候都是公主在里头,有时聂贵嫔也在里头陪着。
难怪皇后不愿让她一人陪陛下去秋猎,离宫以后山高皇帝远,日子又长,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聂贵嫔和纪嫔表面情同姐妹,可这些天和公主一道陪伴陛下的时候,恐怕也没想着替她求情。纪嫔又能不能猜到,她因罪被罚的时候,是她的好姐妹和女儿无忧无虑地陪在陛下身边呢?
桑青筠扯唇笑了下:“几人都无妨,有大公主活泼爱笑讨陛下喜欢,还愁那边没人伺候吗?”
她垂下长睫,拿起旁边的水壶喝了口水,缓缓道:“她是真沉得住气,也真能等。”
蔓姬点点头,走到帐篷门前掀开帘子看了眼外头:“现在虽说不在宫里,皇后和纪嫔等人也没来,可依奴婢看啊,她们也不会安分下来,恐怕都各怀心思着呢。”
“尤其是尚宝林,她才册封了位分就随陛下来围场了,可陛下还没宠幸过她,她肯定为自己筹谋着呢。”
蔓姬重新放下帘子,生怕隔墙有耳,压低了声音:“您说,尚宝林会不会和赵常在似的,一直承不了宠?”
第67章 第 67 章 争宠
桑青筠笑了声:“那谁知道呢, 总得看她们各自的本事。”
“不过若是看天资的话,尚宝林可不是赵常在那样的人。她本就出身民间,又受过苦, 比赵常在这种事事都顺风顺水,一遇到问题就熄火的贵女,心性不知坚韧了多少。再说了, 她好不容易才站在其余嫔妃的起点上,又怎么甘心行差踏错, 毁了前途?”
她缓缓道: “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谁知道以后究竟如何?说一千道一万,只要是身在后宫里,哪个不是为了自己打算,见招拆招便是了。”
秋猎正式开始是在明日一早, 今日到了围场以后得先驻营修整半日,既是为了更好的适应围场的生活和充分的歇息, 也是为将来几日的体力活做准备。
桑青筠没急着出门散心, 而是先在帐篷内安安生生睡了一下,直到暮色四合时,帐篷外传来孩童略显突兀的说话声, 这才悠悠醒转。
这些天舟车劳顿,她已多日不曾脚踏实地的睡过了。
等稍微收拾一下掀开帐篷,外头落日正圆,灿烂的余晖将天地染成一片橘黄, 与青黄色的草原相接, 视野开阔,仿佛坐拥天地,是在宫里不可能看得到的好景色。
桑青筠往声音渐小的地方看, 是聂贵嫔牵着大公主从她门前经过,大公主看起来蹦蹦跳跳的,十分高兴。
围场生活不比在宫里,嫔妃们居住的区域虽然已经相对细节体面了,但帐篷之间挨得近,稍微大声点说话都可能被两侧的人听到,住起来自然也没什么隐私可言,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的视线下。
看样子,聂贵嫔是带着公主出去玩了一圈回来,看她们走的方向,是要去陛下的帝帐。
但桑青筠记得,在众人到围场之前,陛下曾在帝驾里跟她说过,让她在第一日晚间去见他。
她就是因为没着急才先睡了一觉,看来,聂贵嫔和大公主是未经通传主动求见的了。
这些天陛下疼爱大公主,连带着聂贵嫔也风光起来。
但桑青筠也想知道,陛下对聂贵嫔如今是个什么看法。虽说皇后落胎的事已经过去两个月了,这段日子还算风平浪静,可纪嫔不在,她们从前又姐妹情深,陛下会不会看到聂贵嫔就想起纪嫔?
这次围猎,聂贵嫔的哥哥也在随行的队伍里,想必在聂贵嫔心里,这是她最得意风光的时候了吧。
帝帐前,聂贵嫔牵着大公主站在门前静静地等候,面带妥帖的微笑。
大公主手中还抓着一把小雏菊,看起来是新鲜采摘要献给陛下的,黑葡萄似的眼睛亮亮的。
整个宫里就这么一个公主,性子又活泼可爱,很难不受宠。
但此刻陛下正在大帐内商议国事,一时还不得闲,恐怕得让公主和聂贵嫔多等会儿了。
戴铮站在门口候着,面露迟疑之色:“娘娘,陛下这会儿正在议政,吩咐过不见嫔妃。围场风大,夜间又冷,不如您先回去,等陛下忙完奴才替您通传,届时陛下愿意见的时候,您再带着公主过来也不晚。”
聂贵嫔偏头问:“瑶儿想不想先回去?”
大公主立马摇了摇头,脆生生的说:“不走,等父皇!”
闻言,聂贵嫔只好笑着说:“公主思念父皇不肯走,那本宫带着她在稍远的地方玩会儿吧,这儿就劳烦你了。”
戴铮笑着诶了声,搭着拂尘在门前继续看守。
陛下一旦议政就不会轻易结束,听说还是南方水患的事,似乎又出了什么大问题。
南方水患自先帝在时就是一块心病,但治理多年也没有个好成效,陛下有心为民造福祉,自从今年洪灾开始便在治水上极为上心,结果好消息传来才没多久又出现纰漏,陛下的心中自然心焦不已,需得立即召集重臣们议政。
天色渐晚,围场的风渐渐大了起来,连戴铮都觉得有些冷了,缩了缩脖子。
他看了一会儿,聂贵嫔和公主已经许久不见身影,想来是回营休息去了。
这么又过了半个时辰,大帐内的臣子们向陛下请辞,戴铮猛地一个激灵清醒了,站在一侧静静地等着。
等里面的臣子都走尽,戴铮正准备入内通传聂贵嫔和大公主来过的消息。
陛下国事烦忧,想来看到公主能稍微开怀些。
没想到尚未动身,就见一女子缓缓走至,手中还提着一盏宫灯,朝他轻声说:“大监,劳烦向陛下通传一声,我……我找地方炖了些清火滋补的汤羹,想送给陛下。”
说话的人正是才入宫不久的尚宝林。
戴铮犹豫了一下,尚宝林立刻添了句:“我这还有一封信件要给陛下,是皇后娘娘亲笔书写,还请公公务必代为通传。”
眼下聂贵嫔和大公主不在,戴铮斟酌了一番,打算先去替尚宝林通传。
但就是这么不巧,戴铮刚回复了尚宝林,聂贵嫔便牵着大公主过来了。
御前行走之人最怕的时候就是这种时刻,陛下不管见了谁都惹另一方不满,戴铮心底暗暗叹一口气,转身入内如实向陛下禀报:“启禀陛下,聂贵嫔带着公主求见,此外,尚宝林也炖了汤羹过来求见,说还有皇后娘娘的亲笔信给您。”
谢言珩不紧不慢地喝一盏茶下去,并不抬眼:“明嫔呢?”
戴铮躬身道:“明嫔主子还没来,许是没有修整好。”
他淡嗯了声,说:“这一路上陪瑶儿的时间不短了,让她们回去歇息吧,让尚宝林进来。”
戴铮应声道:“是。”
“娘娘,陛下说公主年幼,这一路舟车劳顿恐歇息不好,这会儿天色已晚,您还是带着公主回去吧。明日是秋猎的第一天,公主有得玩呢。”
聂贵嫔面上的笑容无声无息地凝固在了脸上。
她默了一瞬,说:“如此也好,那陛下此刻是要见尚宝林吗?”
戴铮讪笑一声,躬着身子退开了半步。
心中所想被确定,聂贵嫔牵着公主离开的时候,嘴角的笑容渐渐抿成直线,眼神也冷了几分。
隐忍多年才让她们两败俱伤,有了此次围猎这么好的机会,偏偏皇后自己不能来便罢了,还要推一群新人过来和她争宠。
明嫔也罢了,她素来得宠,自从册封后侍寝十之有八都是她,可这尚宝林又算什么东西,刚到围场第一天就想着争宠,抢她和瑶儿的风头!
对皇后和纪嫔她需要小心筹谋,不能引火上身,可来了围场,对付一个平民出身的新妃,她还能没法子了不成。
有胆子争宠,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命活,这皇家富贵她能不能接得住!
自从看到聂贵嫔和公主来了以后,尚宝林就觉得自己今日的机会又要没了。
公主如此受宠,陛下又岂会见她?
谁知戴铮说陛下见她而不是见聂贵嫔和公主,尚宝林顿时喜出望外。
她册封已有几日却一直不曾真的侍奉陛下,皇后对她寄予厚望,还特意提点了赵常在一事,让她务必不能和赵常在一般,需尽早侍寝,得到恩宠。
所以一到围场,她就想法子找炉灶买关系炖了羹汤,盼着能不能有机会。
谁知今日真的梦想成真了,她倒又紧张起来。
“多谢大监!”
尚宝林提着食盒的手都被汗水濡湿了,走进去的时候步子也轻,生怕惹了陛下不悦。
她一步步走到陛下跟前,行礼道:“妾身给陛下请安,这是妾身亲手熬制的羹汤,秋日里用清火润胃,您尝尝吧?”
谢言珩将手里的书放下,仍未抬眼:“你说皇后有一封亲笔信,朕瞧瞧。”
尚宝林没想到陛下已经传她入账却只在意这封信,先是愣了下,然后立刻将信从身上取出,双手呈上前。
“此信是临行前娘娘在夜间所写,因为匆忙,所以先交给了妾身,妾身不敢耽误,便在今日给您送来,还望陛下宽恕妾身贻误的责罚。”
她言辞恳切,谢言珩却并未理会。
而是将信看完之后搁在了桌案上,淡淡道:“皇后倒是喜欢你。”
尚宝林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忙跪下道:“妾身身份卑微,愧不敢当,今生还有幸侍奉陛下和皇后娘娘已经是修来的福气,不敢奢望别的。”
谢言珩嗯了声,并不打算多说:“朕无意责怪你,信留下,你回去吧。”
尚南姝的身子一颤,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可陛下已经转了视线,没再她身上多停留。
是她说错什么话了吗?还是皇后娘娘的信有任何不妥?
但她不敢惹怒陛下,只能恭恭敬敬地福身后退出了大帐。
走出大帐的范围后,里头传来一声:“戴铮。”
尚宝林脚步一顿,鬼使神差般想听听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谁知陛下说:“看看明嫔在做什么,若是醒了,便让她过来,晚膳朕和她一起用。”
此言一出,尚宝林情不自禁咬紧了下唇,快步离开了帝帐。
可她仍然想不明白,陛下为何让她进去,却又只在三言两语之间让她离开。
她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第68章 第 68 章 用心
陛下催促的消息传到桑青筠这里的时候, 她正百无聊赖地歪在床上看书。
当来人说完陛下的口谕,人一走,蔓姬便笑了起来:“奴婢刚刚远远地瞧了一眼, 聂贵嫔和尚宝林都去求见陛下了,真是热闹。但如今看来,还是主子最得圣心。”
桑青筠起身, 准备去帝帐见陛下,笑了声:“陛下的心思寻常人怎么猜得透, 但我知道,陛下一般不会爽约。”
临走之前,她又着重交代了一番:“围场人少,多有不便。若我出门,不管带了谁出去, 帐中都要留人,不要给旁人溜进来的机会。”
蔓姬和闻蕤知道主子的意思, 立刻正色起来, 点了点头。
帝帐前,桑青筠笑着走过来,戴铮忙道:“主子可算来了, 快进去吧。”
她走进里头,只见陛下的帝帐宽敞华美了许多,格外亮堂,不仅划分了区域, 还搬来了书桌和笔墨纸砚, 可见陛下在围场也要批折子。
桑青筠走到跟前,福身道:“嫔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金安。”
谢言珩朝她伸出一只手, 懒声:“你倒好睡。”
“营账安置得如何,可还适应?”
桑青筠顺势坐到陛下跟前去,温声道:“一切都好,嫔妾不挑床,累了便能睡着。”
谢言珩点点她的鼻尖:“行军赶路最是辛苦,你第一次出宫走这么远的路,难免不适应。”
他不紧不慢地掀开案几上瓷杯的盖子,杯中缓缓蒸腾起一缕白烟,推到了桑青筠跟前:“尝尝。”
“这是咸奶茶,当地特色,朕幼时爱喝。”
桑青筠捧着杯子尝了口,果然是新鲜滋味,还是热的。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弯起了眸子:“陛下特意给嫔妾留的?”
谢言珩看着她,眼底带上浅淡笑意:“嗯,特意给你留的。”
围场风大,一到夜间更冷,营账不比屋舍防寒保温的性能好,什么都得用上保温的。
谢言珩幼时第一次跟母后一起随行先帝围猎,第一次喝到咸奶茶,那种与众不同的滋味他记了许久。
虽说渐渐长大后不如初尝时念念不忘,如今也已经平淡处之,却每每来此依旧能想起自己那时的心情。
所以这回一到,他便命戴铮派人日日温着一壶咸奶茶,只要桑青筠喜欢喝便供应不缺。
他那时年纪尚幼,母后不允许他喝多以免肠胃不适,如今倒不必考虑这些了。
烛火熠熠,桑青筠的眉眼在光下格外柔和明亮,似一汪清泉。
看着她小口喝奶茶的模样,谢言珩的心绪便能转晴,方才议政的怒火也被她无声无息地抚平。
他问:“喜欢吗?”
桑青筠立刻回:“喜欢。”
谢言珩笑了:“那朕命人日日给你送去。”
桑青筠笑着说多谢陛下,将杯中奶茶饮尽后,存了调侃他的大胆心思,笑眯眯道:“嫔妾方才听说聂贵嫔带着大公主求见陛下,尚宝林也去了,嫔妾便不敢打扰,生怕耽误了陛下。”
“大公主年幼,陛下怎么不把咸奶茶赏些给公主?”
谢言珩垂眸看着她,敲了敲桌案:“公主年幼,尝尝即可,喝多了伤身。”
“倒是你,”他掀眸,不咸不淡地挤兑人,“朕还以为爱妃好睡,不忍打扰,没成想是故作大方。”
桑青筠伸出手去勾陛下的手指,动作轻轻的,痒痒的,带着些求饶的意味:“陛下的心思嫔妾怎么猜得透?嫔妾也不敢猜。”
“嫔妾只知道陛下若传召,嫔妾即刻就来。”
“怎会不想见您。”
面对桑青筠这般,谢言珩本还想再逗她两句,却被噎在嘴里说不出来,反而自己被撩拨的有些意乱。
他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竟一时有些不敢看她湿漉漉的眸子,喉头也发干起来。
可被她主动牵着的手却没动,任由她摩挲缠绕,直到她自己松开。
谢言珩抿了口茶压下纷乱思绪,点了点桌上的那封信件,说:“你看看。”
桑青筠不明就以,却不敢轻举妄动:“嫔妾身为后妃怎可看陛下的信件,嫔妾不敢僭越。”
他温声道:“后宫之物,无碍。”
“是皇后所书,交由尚宝林给朕的。”
信件是最私密的东西,虽说与朝堂无关,可陛下让桑青筠看皇后之物,她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但陛下有意,她不好推诿,只好拿起信件阅览起来。
这封信写了整整一页,字迹虽工整,可从一些落笔的细节还是能看出皇后写这封信时的不平静。
信件上表述了皇后落胎养身这两个月以来的心境变化,写她对不能保养皇嗣的愧疚,写她身子如今的虚弱,写对陛下的不周,也写二皇子,得知她没能生下弟弟妹妹的伤心,最后还祈福陛下围猎顺利,一展风姿,饱含情感,字字锥心。
桑青筠恨皇后,可连她都看得十分动容,更别提是陛下了。
但陛下方才说是尚宝林送过来的,那就说明皇后是有意抬举她,所以让尚宝林借送信亲近陛下。
然而此刻是她陪在陛下身边,陛下没遂她的心意。
那么此时陛下让她看皇后的信件,是为了什么?
她斟酌了番,双手放下信件,谨慎地说:“皇后娘娘心中牵挂陛下,嫔妾动容。”
谢言珩缓缓说:“朕知道你还看出了别的。”
桑青筠无奈,只好说:“皇后娘娘对您的情意不假,只是若单单为了送信,便不会特意让尚宝林送来。尚宝林之前是皇后娘娘宫中的宫女,想来皇后娘娘是知道自己不能侍奉陛下,心中愧疚不安,所以只好出此决策。”
她看着陛下的脸色,试探道:“不过尚宝林原本就是今年选秀的秀女,资质上佳,陛下是不满意吗?”
谢言珩看着她:“她规矩不差,性子尚可,朕对她并无什么不满。”
那是为了什么?
桑青筠没敢问出口,便听陛下添了句:“以退为进,是好计谋,但朕不喜。”
这就是直接在说皇后了。
皇后表面上说自己弱势,不能生下皇子又不能侍奉陛下,说得如何可怜,可实际上还是在为了自己筹谋,为了算计自己的地位。
说的真心,却未必有几分真心。
但桑青筠不会说出来,只能顺着陛下的话往下说:“陛下是不满皇后娘娘借故提携尚宝林吗?”
谢言珩淡淡道:“朕册封尚氏为宝林,居承乾宫,便是因为皇后此言。”
“可她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此事,贪心不足。”
桑青筠小声说:“那陛下是在告诉嫔妾,嫔妾也不能贪心吗?”
“您总不是无缘无故告诉嫔妾这些。”
谢言珩看着她的眼睛,温声道:“你有什么贪心?”
桑青筠犹豫了一下,轻声说:“世人皆有贪心,嫔妾也不能免俗。”
“嫔妾从前想长长久久地陪在陛下身边,可如今也想陛下能长长久久地陪在嫔妾身边,想跟您有许多以后,想和熙熙一起在宫里无忧的生活,想不受欺凌,想堂堂正正。”
“可这些在宫里并非那么容易做到的,人心总是易变。”
她看着陛下,专注地说:“有时候为了达成目的,或许嫔妾也不得不做些什么。”
“到那个时候,若陛下一眼看透了,会不会也觉得嫔妾贪心?”
其实谢言珩今日并非借故敲打她。
宫中嫔妃虽多,可能让他愿意说几句心里话的人却只有她一个,今晚种种,不过是心有所感罢了。
早知道她心思剔透,不曾想还有这么多的千回百转。
谢言珩观桑青筠,初始内敛,越深入越丰富,就像看了一本好书,引人入胜。
他说:“先帝在时后宫美人无数,朕见惯后宫争宠,其中缘由和手段无非都是那些。”
“你心中所求也不外乎如是。”
“朕虽懒理后宫琐事,但凡算得上大事,朕心中多少有数,也算是一个赏罚分明的君主。”
“对你,朕总是愿意偏一偏心。”
桑青筠摇摇头:“陛下,嫔妾斗胆驳一驳您。”
“太后心计卓绝,后宫琐事并不能使您烦忧,所以您虽见惯后宫沉浮,却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身在局中和冷眼旁观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个人的命运也不能总是依靠君主的垂怜。正如太后一般,难道她从入宫开始便什么都不做,一味等着先帝垂青吗?”
这话倒新鲜,谢言珩看着她专注地模样倏地笑了:“爱妃此言有理,倒是朕狭隘了。”
“若照你所说,将来若你半真半假的算计了什么,朕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桑青筠再次摇了摇头:“陛下可曾真心喜欢过什么人或物吗?”
谢言珩思索了一番:“朕三岁开蒙,七岁学国策,十岁入尚书房,夙兴夜寐,不敢怠惰。除此以外,对任何事都不曾十足废心。”
细数这二十余载岁月,最用心了解过的人除了太后便是眼前人,再无其他。
但他不会明着说出来,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新鲜话来:“除了国政以外,朕做许多事都全凭直觉,阿筠有何见解?”
桑青筠正色道:“嫔妾举个不恰当的例子,陛下不要怪嫔妾粗俗。”
“嫔妾幼时曾养过一只犬,聪慧可爱,忠心护主,嫔妾便时常哄着它玩,偷偷给它塞许多好吃的。但即使如此,它也会偷奸耍滑,埋藏家中食物,装傻充愣,做出许多可笑之事。这些事情在嫔妾眼里都一眼可透,甚至有一年过年,它嘴馋,还偷偷叼走了家中新买的烧鸡。”
“可嫔妾喜欢它,只觉得它的小心思和小动作都十分可爱,哪怕那只烧鸡嫔妾最后一口都没吃上,家中一时也买不到第二只,可嫔妾依旧觉得,它能有什么错?”
“不过是天性使然,贪吃贪嘴罢了,在嫔妾心里,它始终是嫔妾的家人。”
桑青筠看着陛下,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嫔妾觉得,喜欢不是一味给它自以为好的东西。”
“是明知对方有错,哪怕一眼就能看透对方的小心思,却能明白她为何如此,依然愿意包容和体谅。”
第69章 第 69 章 试探
这些说辞都是谢言珩之前从未听过的, 当真新鲜的很。但细细想来,却实在是很有道理。
唯有无情无义才会公允对待,只论对错。若当真喜爱什么, 也不该拿自己的条条框框拘束了她,总该理解。
他自小便被教导着如何做一个好的皇子,被立为太子后又被教导着如何做一个好的储君, 而后是登基为帝,经营王朝, 几乎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治理国家上。连后宫也是交由皇后她们管着,只论平衡,从未思考过男女之情。
或许从前是没有闲暇,也或许是无人激起他的兴致。
总之如今听到这样一番话,身边有这样一个人, 都让谢言珩觉得,她很好, 但总能比想象中更好, 给了他一个又一个惊喜。
自从那晚彻底拥有了她,只要她在,就连枯燥辛劳的皇宫生活都能多几分期待。
他曾经想不明白如父皇那般人怎会在拥有三宫六院后还会对母后倾心, 定是因为母后比旁人都要优秀,都要入眼,是母后一步步站到了父皇身边去。
可有了桑青筠今日一番话,他才隐约有些明悟, 她们本身优秀足够吸引人眼球, 可更难得的是感情。
父皇喜爱母后,而他喜爱桑青筠。
谢言珩朝她招手,将她抱入怀中, 清冷的嗓音落在桑青筠耳边,酥酥痒痒的,却带着笑:“阿筠说得很好,朕受教了。”
桑青筠本都做好了这一番说辞不被接纳的准备,谁曾想陛下倒是很坦然的样子,就连神色都比刚刚入账时看起来要好。
人常说伴君如伴虎,可陛下在她跟前却时常好说话的令她不解。
但不管怎么样,陛下听得进去便是好事,若他对自己也有些喜爱的话,那将来若再发生什么大事,希望他能记得今日自己说的话,对她也包容几分。
深宫之中,性命沉浮。
帝王的一丝垂青都可能救人性命,许多时候如何罚、如何判,其实都在他一念之间罢了。
桑青筠稍稍心定,在陛下怀里轻嗔了一句:“嫔妾怎么敢教育陛下?是陛下大度,愿意听了嫔妾的粗陋之语。”
谢言珩将她的钗环一件件取下来,温和道:“若下回还有这样新鲜的粗陋之语,朕愿洗耳恭听。”
“圣贤曰学无止境,朕身为天下之主,该体察天下人情。”
“太后曾说朕不知人间疾苦,便难以切身体会百姓的生活难过,该知晓七情六欲,真真正正的入世一回。”
他吻了吻她光洁小巧的耳垂:“阿筠出身邰州,幼时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朕也想听听。”
桑青筠心尖一颤,僵硬地转身回看陛下,就见他眉眼专注,并非一时兴起:“民间生活不比皇宫光鲜亮丽,百态繁杂,陛下当真想听?”
谢言珩将她打横抱起,款步去向龙床:“夜还长,阿筠慢慢说,朕慢慢听。”-
翌日在帝帐中醒来的时候,陛下已经在更衣了。
今日不同往常,穿的是干脆利落的骑马服,将他清隽清冷的面容都映衬的锋锐了些许。
再晚些就要整军出发,围猎开始,桑青筠也得作为嫔妃一道观礼,这下就要起身了。
她缓缓坐直身子,看着司寝宫女为陛下拾掇齐整,账外又掀帘进来八个负责盥洗的宫女,蔓姬也捧着她的宫裙进来伺候。
今日围猎是正日子,是陛下和皇室宗亲,朝中臣子们骑马猎物的时间,嫔妃们要在高台之上观礼,等次日才能骑马活动,所以今天桑青筠不必换骑马服,而是要穿一身正式的宫裙。
几个宫女伺候她起身穿衣,她眼里还带着惺忪睡意,显然是没睡醒。
谢言珩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阿筠既困,不如朕做主让你在营中休整,今日若猎了什么新鲜的,阿筠也不想尝尝了?”
桑青筠顿时清醒过来,咬牙看了他一眼。
昨晚才耳鬓厮磨,两情缱绻,今日一早又憋着坏!
她昨夜明明说了自己对围猎很期待,听说有很多好玩的都想试试,陛下还说都允她。
今天早上不过多睡了会儿觉,他就故意欺负人。
看着她炸毛瞪眼,谢言珩顿时觉得有趣,大步上前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今日狩猎,还不给朕说几句吉祥话?”
“若今日猎得什么好皮子,朕让他们拿来给你做冬衣。”
桑青筠这才算消气了,笑着拱手:“那嫔妾就愿陛下旗开得胜,围猎顺利,一举猎下一头大山君?”
谢言珩莞尔失笑,抬手刮了刮她琼鼻:“承你吉言。”
说罢,他先行离开帝帐,桑青筠收拾得慢,这会儿一时倒不急。
蔓姬笑着为她穿衣,里三层外三层的云锦织花宫裙,裁剪得宜,华贵又端庄:“奴婢瞧着陛下待主子真是亲厚,当真把您放在心尖上疼了。”
她这么说着,就连御前司寝的宫女们也大着胆子七嘴八舌,毕竟在明嫔还是御前女官的时候,她们就相熟,关系也比旁人亲近些:“是啊,奴婢们伺候陛下这么久,服侍过这么多小主娘娘,可从未见陛下待谁像您这般的。”
“以前见陛下总是淡淡的,在您跟前话都多了。”
刚入宫的时候满心的复仇算计,战战兢兢,其实桑青筠那时候倒没觉得陛下待她如何不同。
可时间久了,与陛下越发亲近,近来倒的确觉得陛下对她不同以往,也不同旁人。
似是更亲近更自在,总归是一件好事。
她羞赧轻笑,却不应这份奉承,以免落人口实:“陛下抬举罢了,不得妄议主上。”
等她妆容精致,衣衫华丽地从帝帐出来准备回妃嫔所在之处,等着快到吉时一道出发,远远地就看见嫔妃们大多都已经从自己的营账内出来了。
聂贵嫔身份最高,她的营账离陛下的帝帐也最近,所以桑青筠刚走过来,聂贵嫔已经牵着大公主站在外头了,看着她走过来面上牵起温和的笑容:“昨儿还以为是尚宝林伺候陛下,不曾想是又传了妹妹过去,明嫔妹妹果真受宠至极。”
她晃了晃大公主的小手:“公主还惦记着给父皇送花呢,等了一夜都没等到,昨夜本宫可是一通好哄。”
桑青筠福身给聂贵嫔请安,垂眸道:“陛下传召,嫔妾岂能不从?陛下的心思,咱们做嫔妃的怎好揣测,无非是听命罢了。”
“但陛下疼爱大公主有目众睹,娘娘和公主不必急于一时。”
聂贵嫔笑道:“那是自然,瑶儿向来懂事,明嫔也是极懂规矩的。”
“若不然,也不会如此得陛下的喜爱。”
她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锋:“妹妹用早膳了吗?眼下时辰尚早,晨起喝些清粥暖胃也是好的。公主年幼,膳房送来的早膳都要更细致些。”
对聂贵嫔,桑青筠一向能避则避,不会多打交道。此人心机深沉,十分善于忍耐,说话时常绵里藏针,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着了她的道,还是少说话为妙。
她再度福身,婉拒道:“嫔妾多谢娘娘厚爱,只是嫔妾的营账内也备了早膳,就不叨扰了。”
说罢,她转身欲走,不料聂贵嫔叹了口气,温声:“妹妹何须拒人于千里之外呢?本宫其实是很欣赏你的。”
“你如此疏远本宫,可是因为纪嫔?”
“本宫和她关系虽好,到底是尊卑有别。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本宫曾多次劝阻过她,只是她在气头上听不进去。事后想想,其实本宫也多有后悔。”
“你是什么性子本宫清楚,若不是把你逼急了,你也不会想要想到走这一步。”
聂贵嫔惋惜道:“只是本宫其实一直很喜欢你,如今不求姐妹相称,也盼着能少些成见。”
桑青筠的脚步一顿,淡淡道:“娘娘好意,嫔妾心领了。”
“只是嫔妾相信日久见人心,是非曲折,时间长了都会露出马脚。”
说罢,她带着蔓姬回了自己的营账,聂贵嫔唇边的笑容顿时淡下来,眼睁睁看着她进了帐篷里,又将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聂贵嫔的贴身宫女冬雁低声道:“您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明嫔还不肯软和些,真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本宫也没指望三言两语能让她信本宫,不过是试探试探罢了,”聂贵嫔淡淡道,“她恨纪嫔,自然连带着不喜本宫,我不过是想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态度,有几分聪明,能否看出什么。”
冬雁显然不懂:“那娘娘觉得明嫔如何?”
聂贵嫔平了平眉:“谨慎有之,沉稳欠些。”
“应当是本宫太高看她了。”
她偏头问:“本宫之前让你派人盯着点明嫔和尚宝林,有什么进展?”
冬雁福身道:“营地内的地方就这么大,线人一直留心着呢。尚宝林那边一切正常,只是明嫔那,似乎有点古怪。”
聂贵嫔扬眸看过去:“怎么说?”
冬雁上前一步,凑到她耳边低语道:“线人说,明嫔似乎将她的帐篷看得很牢,不允许人进去。她的两个贴身宫女定然会有一个留在里头,而且看得极严,不知是不是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第70章 第 70 章 讥讽
聂贵嫔顿时来了兴趣, 看着冬雁说:“既然有所发现就命人看着点,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明嫔真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你们找到证据, 本宫记你们大功一件。”
一听有赏赐,冬雁立刻笑道:“娘娘放心,奴婢们一定尽心尽力。”
等冬雁退下去后, 聂贵嫔的心情才多云转晴,牵着大公主笑道:“瑶儿今天还想不想见父皇?”
“父皇今日围猎, 定能得到不少好猎物,瑶儿不是要给父皇送花吗?母妃今晚陪你去如何?”
大公主仰头拍着手笑起来:“好呀!今晚见父皇!”
聂贵嫔露出一抹舒心的笑容,屈膝蹲在她跟前,替她帮小披风重新系紧。
看着女儿可爱的模样,聂贵嫔愈发坚定自己的路。出身不高, 想要的一切都得靠自己争取来,后宫就和行舟一样, 不进则退, 没人会因为默默无名而可怜你。
唯有站到高处去,拿稳权利,在陛下心中有一席之地, 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就像纪嫔一般,没有自己的子嗣,更没有头脑。
空有高贵的出身,和陛下的情谊, 还不是将自己折腾到了今日这一步。
幸而陛下现在将她软禁, 她就算心中有些疑问,时间长了也会淡忘,谁还能记得当日的细节。
何况那日的事本就是纪嫔派人做的, 只是和她商议过一些细节,而且按着原本的计划并不会到这一步,只是让皇后滑胎,两人生死不容。就算因为踏跺还是查出了贵妃的蛛丝马迹,照理说也不会罚得太重。
意料之外给了她致命一击的,不是藏了证据的明嫔吗?
就算真的恨,她也是恨明嫔和皇后,和自己这个好姐妹有什么关系。
在纪嫔的立场上,她做的说的所有事都是向着纪嫔的,只是在大局上,她看得远了些,稍稍吹了些耳边风而已。
不过眼下还不是能松懈的时候,纪嫔没死,皇后也屹立不倒,只是落胎不能生育。
非得两个人都两败俱伤,宫中高位空悬,陛下看向她的时候——
那才是真正的开始。
唯一没想到的是裕德妃,她倒是也有些棘手。
本以为按着裕妃那个性子,又生了大皇子,陛下不会过多抬举她免得生出野心,不会委以重任。
没想到现在她成了四妃之一,皇后以下第一人。
原本这个位置,该是自己才对。
等围猎结束回宫以后,她得再好好想想,如何才能脱颖而出,占据最优位置-
吉时已到,装点完毕的嫔妃们随陛下一道登台,此时正整军待发,鼓点震天。
从台上放眼望去,彩旗飘扬,骏马成群。能来围猎的,皆是皇朝的精锐和核心,当真是一场盛事。
桑青筠只是来凑热闹的,今日坐为后宫主理镇场子的也是聂贵嫔,她只管等会儿坐着看戏闲聊就行。
说来她也好奇,不知道陛下能有什么收获。
因为御前这些年,她几乎只在勤政殿伺候,还从没见过陛下舞刀弄枪,骑马射猎。
每每想起他那双好看的手,印象中总是矜贵地提着御笔,再然后就是瓷杯在手,要么捻棋落定,总之看起来清冷疏离,是个喜静之人,便很难想象到他去做那些粗犷杀伐之事是什么模样。
这般想着,桑青筠就有些出神,连耳边陛下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
等她回神的时候,下面的人群突然沸腾起来,兴奋的呼唤声此起彼伏。她看过去,就连陛下都已经翻身上马,视线朝她这个不专心的人看了过来。
她有些心虚,却仍扬起笑容面对陛下,等他调转马头离开,才拿帕子掩住口鼻清了清嗓子。
此时所有参与围猎之人全都一字排开,除了参与之人,身边还有负责保护安全和计数的侍卫不计其数,远远望去声势浩大,令人心生神往。
随着陛下的一声出发,震耳欲聋的鼓声和铜角顿时激起声浪。成片的马匹飞驰起来,个个膘肥体壮,身姿矫健,马蹄下扬起一阵阵尘灰。
在台上嫔妃的眼中,能将一切尽收眼底,便更加震撼了。
尤其是今年才入宫的嫔妃,本就年龄尚小,今日一见世面都觉得新鲜,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聊起来,猜今日谁能拔得头筹。
珂贵人不懂朝堂上都有谁,自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她这一党纪嫔已倒,她只能巴结聂贵嫔。
这会儿连忙转头看向聂贵嫔,拍她的马屁:“妾身听说贵嫔娘娘的兄长也参加围猎了吧?当真是国之栋梁啊。妾身记得端午赛龙舟的时候便是第一,陛下很是赞赏,赏赐了官职升迁。如今还能参加围猎更是了不得,若有大收获,保不齐陛下又要奖励了。”
聂贵嫔笑意端庄,做足了身居高位的样子:“我朝的人才向来是文武双全者为佳,陛下重视科考,自然也重视围猎,所谓赛龙舟和围猎,都是以节日之名团结君臣,考较才学,不管是谁出类拔萃都是陛下的臣子,陛下自然高兴。”
她笑了笑,很是谦虚的模样:“本宫的兄长若能争气自然是好,可朝中人才济济,倒不好说大话了。”
珂贵人看着聂贵嫔说话头头是道,看起来的确比当初的纪嫔更有高位妃子的风范,心中更加坚定了要攀着她的打算。
皇后那边肯定容不下她,她又罚过黎宝林,明嫔也不可能容得下她。事到如今只有聂贵嫔和她无冤无仇,以前又都是纪嫔的人,想来也亲近点。
珂贵人忙不迭地点头:“娘娘所言甚是,看来还是妾身粗浅了。”
眼见着她们两个人一唱一和,妍容华就看不惯。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当真是可笑极了。当初有皇后和纪嫔,她们不管怎么样都服气,可聂贵嫔又算什么?
妍容华嗤笑了声:“今日围猎,最大的主角自然是陛下,咱们身为陛下的嫔妃,一直牵挂母族恐怕不好吧?”
“你们惦记着母族,嫔妾可是惦记着陛下。等会儿陛下若丰收归来了,嫔妾讨赏的时候一定替聂贵嫔问问兄长的收获如何,千万提醒陛下,别忘了聂氏的功劳。”
聂贵嫔的面色微变,可众人在场,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压下不悦,稳声道:“不过是珂贵人提起闲话两句,妍容华何须咄咄逼人。今日咱们的心神自然都在陛下身上,这一点,难道还有异议不成。”
妍容华扯了扯唇:“自然无异议,只是心里想什么嘴里才说什么,若当真是惦记陛下,就不会口口声声扯功劳,不可信的很呢。”
说罢,她娇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懒得再理会这两个人。
妍容华说完就出了气,旁人虽没说什么,可投来的异样眼光还是让聂贵嫔十分在意,心中冒火。
她岂能不知妍容华为何在此时呛她,无非是看不惯她今时今日是众妃之首,压着她们一头,也看不惯珂贵人吹捧她。
从前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她与妍容华都是太子承徽,平起平坐,家世也相差无几,甚至还是妍容华得宠些。
但陛下登基后她已经有了瑶儿,再加上有纪嫔帮她说好话,陛下才封了她一个主位,与妍容华拉开了差距。
虽说是尊卑有别,但妍容华心里从来没服过她,更因为两派水火不容而从不多说话。
如今皇后和纪嫔都来不了,裕德妃也没在,她就看不惯自己得意,非要出来踩一脚。
聂贵嫔心中窝火,可不曾发作,还是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因为在意只会顺了妍容华的心意。
她算什么东西,现在不如自己,将来也一定不如自己。
她绝不会输给妍容华一筹。
桑青筠将她们的争锋相对收入眼底,对妍容华,她倒是多看了两眼。
她胆子倒大,也知道怎么往聂贵嫔的薄弱点戳。
若不是今日踩到聂贵嫔的尾巴,她还真没看出来,表面温和谦虚的聂贵嫔原来内心深处是如此敏感自卑。
不管怎么装出一副识大体的大度模样,可她的心无时无刻都在计较得失,都在盘算尊卑。
在最风光的时候被人当众下了面子,一定不好受吧?
如此说来,她之前做出的种种手脚倒说得通了。
说白了是不甘人后,还偏偏想留一份温婉仁善的美名给陛下看。
再怎么装,骨子里的小算计也登不上台面。
连妍容华都瞧不上的人,想必之前在府里还有事情发生,但这些就是桑青筠不得而知了。
不过妍容华,或许有朝一日桑青筠用得上。
这几年的观察下来,其实她算得上心性简单。心直口快、撒娇卖痴,喜华服、好美食,热衷荣华富贵和炫耀,从前有些恩宠,在陛下的印象里,她应当也不算坏。
如今后宫高位空悬,只有一个裕德妃和一个聂贵嫔。聂贵嫔表面风光实则十分不稳定,一旦聂贵嫔没了,那么就只剩下一个裕德妃,和妍容华之间有巨大的断层。
桑青筠知道这样的局面不会持续太久,后宫的位分一定会有变动。
到时候妍容华,就是关键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