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帝妃
谢言珩眉眼微凛, 牵着她踏入室内,略略扫了一眼,声音很淡:“朕亲手猎的银狐, 你倒是大方,一件没给自己留。”
观察着陛下的脸色,桑青筠亲手端来茶水, 轻声细语道:“陛下的心意,嫔妾岂能不喜欢?实在是不巧。”
她坐到陛下对面去, 轻轻摸上他的手,温柔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娇嗔:“黎宝林的那件嫔妾是早就征求过您同意的,答应了人不好不做到。至于送给皇后娘娘那件……”
桑青筠长睫轻颤:“嫔妾刚回宫不不久,还没整顿完全就被皇后娘娘传召去了,想来是多日不见嫔妾心中想念。嫔妾身为妃妾, 有娘娘如此关怀,又怎好霸占着陛下的心意招摇过市, 几经不舍下, 还是将剩下的那件霁色披风送去了,娘娘果真很喜欢。”
“陛下,外头天冷, 您尝尝嫔妾泡茶的手艺有无下降?”
谢言珩面色稍霁,将杯盏端过来浅尝了口:“你的茶向来是宫中最好。”
桑青筠解释的详尽,他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她从不会恃宠生娇,更一直十分敬重皇后, 皇后若今日就要见她, 她自然不能空着手,得拿些好东西去拜见。
银狐并非举世罕见,难得的是三年才有一次围猎。宫中自是不缺好东西, 但那是他第一次亲手所获赠予她的礼物,为难她恭敬谨慎,只能拿去做人情。
喝茶暖身后,桑青筠同陛下一道去用晚膳,双双落座后,在身边伺候布菜的却不是蔓姬,是芙鸳姑姑,蔓姬和闻蕤这两个贴身宫女就在一旁的不远处候着。
桑青筠刻意在第一句点明自己的意外,好让陛下听得出是这芙鸳自作主张过来的,微笑道:“芙鸳姑姑怎么在这儿呢?她们也太不懂事了,怎好让姑姑第一天来就做这些?实在是难为姑姑了。”
芙鸳立刻福身颔首:“伺候陛下和主子是奴婢的职责,奴婢理当尽心尽力。”
“话虽如此,可我这不过是个小小嫔位的活,姑姑是伺候皇后娘娘惯了的,一时间还得适应规制的不同,其实本该让蔓姬她们做。”
芙鸳低头不语,并不以为然:“奴婢多谢主子体谅,只是奴婢不敢懒怠,唯有尽心尽力才能回报主子如此关切。”
见状,谢言珩懒懒地靠在椅背的软垫上,薄白的眼皮子一耷,说了句:“皇后送你的?”
桑青筠轻轻点头:“娘娘说嫔妾的身子一直不好,除了天气寒冷以外,恐怕还有嫔妾宫中伺候的人太年轻,还不够稳妥的缘故,所以特意选了芙鸳姑姑来伺候嫔妾,希望嫔妾能早些养好身子伺候陛下。”
“这是娘娘疼惜嫔妾的一份心,嫔妾总是不舍得让姑姑做活,怕姑姑受累,娘娘的心意太珍贵。”
这一番话她说得言辞恳切,温柔无限,谢言珩瞧她一眼,淡淡道:“出去,让戴铮过来。”
桑青筠立刻找补道:“陛下不喜用生面孔,姑姑先下去歇息吧。”
芙鸳原本脚步牢牢扎根在陛下和明嫔跟前,打定了注意要监视明嫔,好看看陛下为何如此宠爱明嫔,也观察观察明嫔,看她有无异常。
谁知陛下在知道了是皇后将她送来以后仍这么不留颜面,芙鸳无可奈何,一时颜面挂不住,匆忙行礼后便退下了。
等芙鸳走后,蔓姬立刻跟着过去,免得她在院子里偷听,桑青筠这才说道:“是嫔妾考虑不周了,也是芙鸳姑姑勤勉,嫔妾本交代过让她歇息的。”
谢言珩不明就以的笑了声:“你对下人一向这么好?”
桑青筠唇角的笑容缓缓抿成直线,眼神也不再看着他,一点点挪到一侧去:“是嫔妾哪里做错了吗?”
“她毕竟是皇后娘娘赏的,嫔妾不敢不敬,也不能不敬。”
谢言珩淡淡问:“敬?”
“你是朕的明嫔,她是宫中的奴婢,若你需要敬着她,朕当初何必册你位分。”
“是妃是奴若没区别,宫中的尊卑岂非乱套了。”
一旁的戴铮沉默地布着菜不说话,尽可能的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谢言珩慢条斯理地举起银箸夹了块鱼肉放在桑青筠碗里:“朕从今日见到你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你不自在。”
银箸搁在玉托上,发出一声小小的脆响,谢言珩问:“你既不便开口,朕帮你料理如何?”
桑青筠立刻转过头来。
若是刚得知芙鸳被塞过来的时候,她肯定巴不得赶紧收拾了她,别留在自己宫里碍眼。可现在留着她还有用,陛下若这么快就处理了她倒可惜了。
她心念一动,柔声说:“皇后娘娘才把她送来,陛下一来就把她打发了,外头会如何议论您和皇后,又会如何议论嫔妾?”
“恐怕人人都要猜测帝后不合,更要说嫔妾是表面恭敬,实则妖媚。如此一来,于任何人都无益处。”
桑青筠夹起陛下放在碗里的鱼肉,小口咀嚼后咽下:“嫔妾不需要陛下为嫔妾担此口舌,也不愿皇后娘娘多心。”
“皇后娘娘身子不好,嫔妾会自己驾驭下人的,将来不会让陛下不舒坦。”
她就是这样,总能周全所有人。
谢言珩不会勉强她,也不会做些自以为对她好的举动,只是应了她的话,语气很平淡:“你肯委屈求全,她倒未必承情。”
陛下如何评价皇后都不为过,但桑青筠的身份就不能议论了。所以她很聪明的没递腔,举起银筷用起饭来,说了这么会儿话,这一桌子珍馐都要凉了。
围场的风光虽好,可一饮一食桑青筠却实在不习惯,烤肉是香,吃多了却腻得慌,还是踏踏实实用些饭菜更合口味。
不知是不是因为心中暗暗打好了主意,桑青筠这一顿晚膳用了实在不少,比平时都多吃了半碗饭。
谢言珩虽有些微愠,可看着她多吃饭还是难免欣慰,她之前用膳的状况实在不算太好。
“再过半个月就是你的生辰了,就在煜儿后头,皇后操持煜儿的生辰,朕有意让内侍省也办一办你的。”
谢言珩对饮食上并不贪念,有个七八分饱便十分矜贵地搁筷,拿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嘴唇:“可有什么喜欢的物件,朕拿来给你做寿礼。”
后宫嫔妃这么些个,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过生辰。唯有得宠或是有子嗣的嫔妃,才能向皇后或陛下申请在宫中办自己的生辰宴。
先帝在时,后宫嫔妃和皇嗣众多,甚至一些不得宠的皇子或公主都没有办生辰宴的资格。
所以生辰宴其实不光是过寿,也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恩宠。
自从入宫做宫女后,桑青筠已经多年没有过过生辰了。从前在邰州时有父母双亲给她过,穿新衣,杀鸡鸭,逛街会,但入宫后,只有谭公公给她过。
两个鸡蛋,一碗带肉丝的长寿面,这在宫里就很难得了。
所以若不是这次从围场回宫,她又知道了二皇子即将过生辰,桑青筠根本没有惦记过自己的。
这并不是她忘记了自己何时过生辰,而是她的生辰在二皇子后面,这其实是个很尴尬的时间点。
二皇子毕竟是陛下的唯一的嫡子,中宫国母所出,他的生辰不光是一个孩童的生辰,更是事关朝堂,会有朝臣上表,万民朝贺。
所以她的生辰只能小办,绝不会大张旗鼓,越过嫡子的风头去。如此一来,估摸着也就是小摆一桌罢了,没什么需要格外惦念的。
但她还是会把话说得很漂亮,不会叫陛下为难:“若嫔妾的生辰宴和二皇子的一道办,那未免太铺张浪费。嫔妾只想陛下能来,那就万事胜意了。”
“何况平时陛下赏赐的好东西已经够多了,嫔妾什么都不缺,还能要什么?”
“若您真有此心,嫔妾的生辰礼,您得自己用心想,只管别出心裁才好。”
谢言珩挑眉看她:“这么会替朕持家?”
“煜儿是煜儿的,你是你的。只是朕想着寻常小宴确无新意,所以打算在京郊的汤泉行宫给你过。”
“那儿的泉眼极好,对你的身子恢复也有好处。”
桑青筠笑道:“嫔妾还没去过汤泉行宫呢?那儿有什么好玩的?”
谢言珩将她跃跃欲试的欢喜模样纳入眼底,唇畔不知何时勾起了细微的弧度:“若提前告诉了你,还有什么趣儿?”
“只管等着那日就是了,就你和朕。”
围猎的时候陛下原本打算只带桑青筠一个人去的,无奈皇后施压,桑青筠只好和陛下说想要人多热闹,陛下这才带上了其余嫔妃们。
但如今想来,也许陛下也会想要一方不被旁人打扰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番安排既不会影响二皇子的生辰,也给足了她特殊的待遇,据她所知,陛下还从未特意带谁去过汤泉行宫,更别提在那给嫔妃办小宴了。
泡温泉谁不喜欢,桑青筠当即便福身笑道:“嫔妾多谢陛下。”
说罢,她十分主动地凑上去吻他的唇角,以示自己的期待和欢喜,不料遭到了陛下更凶猛地掠夺。
夜烛摇曳,气氛不断升温。
呼吸滚烫间,她用残余的理智提醒她还在养病不易侍寝,果不其然地听到了陛下咬牙切齿的闷哼声。
“撩拨了朕就想跑?”
桑青筠白皙的脸蛋通红,本以为陛下会就此停下,不料他却拿住了自己的手,缓缓往下……
第82章 第 82 章 病重
按着规矩和健康层面的考虑而言, 其实今晚谢言珩不能在霁月殿就寝,所以照理说,他只是来陪桑青筠用晚膳, 晚些就会回去。
但他一和桑青筠共处一室就免不了擦枪走火,故而当殿内传来叫水的铃铛声时,守在殿外的蔓姬等人都愣了下。
不能见人的帕子已经被团起来丢到了一旁, 桑青筠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甚至不知该放在哪儿。他们虽一道坐在床榻上, 可她仍脸泛潮红,第一次做这种事让她羞得不知如何见人,偏偏始作俑者一脸淡然,眼中只有未曾真正饱餐的不满足。
等清洁干净以后,桑青筠推了推他, 又佯装身子不适咳了两声:“陛下若总是如此,嫔妾的病可就好不了了。”
谢言珩瞧她神色, 微微勾唇:“朕忍过了。”
“再者说, 是阿筠先主动,自然是要你负责。”
“若你的病在生辰之前还不好,那朕便让周太医亲自看管你的病案。让他给你开最好最苦的药, 朕每日派人过来盯着你喝,一口都不许倒掉。”
桑青筠立刻坐直了身子:“嫔妾的病本不是大问题,何苦劳烦周太医,更不劳陛下费心了。”
“回宫以后一应不缺, 嫔妾定能很快就好的。”
谢言珩拖长调子嗯了声:“阿筠有此觉悟就最好, 如此一来,朕便放心了。”
闻言,桑青筠才放了些心。若她不信邪, 以她对陛下的了解,他这般藏着坏的人真的会说到做到。
届时周太医若说她没什么病,这段日子以来的伪装岂不是被他知道了?
能屈能伸是优秀品德,她才不会在自己身上揽麻烦。
就在陛下准备离开的时候,戴铮在窗外通传道:“陛下,方才聂贵嫔派人前来求见,说事关公主。”
在桑青筠的记忆中,聂贵嫔除了去围场的时候带着大公主多见了几次陛下以外,在宫里她很少会求见陛下,更很少邀宠。若不是纪嫔此事令陛下不喜,她又阴差阳错害了万充衣让陛下再次想了起来,她在陛下心中本该是个十分安分文静的形象。
不说多么恩宠无双,就凭一个亲生的公主,那也是一辈子稳妥。
可惜所图更多,到头来什么都不剩下。
不过她现在还病着,求见陛下又有何用?难不成是因为大公主?
可即使是见到了陛下,陛下也不会把公主交给她抚养的。
不仅仅是因为病症,更是因为公主不能跟着这样的生母。
何况妍容华这些日子带公主带的不错,公主除了偶尔哭闹想念聂贵嫔,整体在她身边挺开心,假以时日,公主定能忘记生母的影响。
不过桑青筠不会在嘴上这么说,反而劝道:“陛下可要去看看聂贵嫔?她病着这么多日一直不见公主,也不见您,想来心中想念。”
谢言珩淡淡道:“告诉聂贵嫔让她安心养病,公主体弱不能过了病气。若她实在想见,远远地瞧一眼便是了。等她病愈,公主自会重新交由生母抚养。”
“是,奴才明白。”
戴铮领命后下去通传,桑青筠方轻声问:“陛下真的会把公主重新还给贵嫔娘娘吗?”
谢言珩语气十分冷淡,却依旧耐着性子给她解释:“不过是稳住她,叫她别做出什么误了瑶儿的事。”
桑青筠叹了口气:“聂贵嫔……不论如何,到底是公主的亲生母亲,慈母之心不假。可惜心术不正,不能好好教育公主。”
“幸而嫔妾听闻这几日妍容华将公主带得还不错,有养母在身边,公主也不缺人疼。再说了,宫中还有嫔妾这些庶母呢。”
谢言珩:“若非为了瑶儿和聂家都能有个合理接纳的理由,朕原本可以用更干脆的方式。只是到底顾惜着聂家的忠心和体面,顾惜着公主年幼,这才纵容至今。”
“所以她的病不会好,只会坏。既不会好,瑶儿自然不会重新回到她身边。”
桑青筠温声:“陛下思虑周全,无论怎么样都还保全了她的颜面,又不曾因为她误了公主和她的母族,这已经是十分恩典了。”
先帝在位时后宫争斗激烈,闹出人命被查出来或是受人诬陷被处置的嫔妃往往下场凄惨。
不是打入冷宫就是赐死,稍好些的也是降位、幽禁,像聂贵嫔这般的已经是十分体面了。
她虽是被枕边人所不容,可陛下仁慈,怜惜幼女,也不曾因为她而不满于聂氏,将来就算她死了,对外的名义也是病逝。
陛下依旧会给她一个风光的丧事,说不定还有死后追封,给足体面。死后的荣光虽都是虚妄,可活着的人却能受到安慰,她也没什么不知足的了。
谢言珩嗯了声,又叮嘱她早些歇息,这才乘上龙辇回了太极殿。
陛下走后,殿内霎时安静下来。桑青筠缓缓躺回床上用被子包紧自己,温暖顿时驱散了些浑身的冷汗。
窗外寒风呼啸,一阵阵地将窗子刮出碰撞的声响,“咚”、“咚”、“咚”,令人无端的心慌。
御前伺候陛下三年,桑青筠对他的了解其实不多。知道他勤政,知道他寡言,也知道他表象的温和下实则是个十分疏离的人。
但在她所看到的眼里,其实陛下称得上仁慈,起码对御前的宫人,他几乎从不苛责惩处,即使真有错也是按罪处置,不会施暴。
哪怕是早知道陛下对她有意思,她那般装傻充愣的回避,有时桑青筠自己都觉得自己恐怕小命要完了,可陛下却从不责备她什么,更从来不曾因为他帝王的身份用强,给足了尊重,又给了她许多优待。
可如今亲耳听到陛下安排聂贵嫔的身后事,她一边认为陛下这样的处置并无不妥时,一边又难以自制地感觉到薄凉和心惊。
原来她从前对陛下的了解太片面,也太主观。君主之所以是君主,若只有仁慈是不成的。
陛下眼前虽十分宠着她,可桑青筠过去这二十二年里悲观习惯了,她还是忍不住想,若将来有朝一日自己失宠了,或是陛下厌倦了她,她会不会也落得一个被枕边人算计的下场。
她想,若她真的要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活下去,那她真的应该尽快生下一个自己的孩子。
哪怕不是为了和皇后对上时有更多的筹码和把握,为了在宫中站稳脚跟,也为了将来有朝一日陛下身边出现更可心之人时,她还能有一个真正的寄托和依靠。
只有孩子和她真正的血脉相连。
陛下的恩宠虽好,却始终不牢靠。
其实桑青筠……一直很畏惧这种虚无缥缈的关系和温暖,这也是她当初不愿意成为陛下女人的原因之一。
自小家庭美满,所以她很清楚真正的幸福是什么样子。
哪怕后来身世飘零随谭公公入宫为奴为婢,她也一直把那份幼时的幸福当成是支撑自己好好活下去的力量,为了将来能和谭公公出宫离开这里而努力。
虽说现在一切都不存在了,她已经是人人羡慕的宠妃。呼奴唤婢、锦衣玉食、高人一等,可桑青筠却从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是好的。
因为她的心从来没真正的踏实过,而这份踏实和确定的爱,也是陛下永远都给不了的。
他能暖得了表面,却暖不了她内心深处对纯粹爱意的需求。
嘎吱——
门扉被轻轻拉开,昏暗的烛光下,蔓姬的身影悄悄从外头进来:“主子,您怎么没盥洗就歇下了?”
“芙鸳姑姑那儿奴婢已经安顿好了,您方才和陛下……怎么叫水了?若是侍寝,您还要不要用那个?”
思绪回拢,桑青筠压下心中千回百转的情绪,温声道:“我不曾侍寝,那药……不管将来侍不侍寝,也都不必吃了。”
“但它留着还有用,我也交代了小福子,你们将来更得牢牢盯着咱们宫里伺候的人,尤其是芙鸳,她的一举一动,都要每日来和我汇报。”
蔓姬还不知道她的打算,当下有些一头雾水:“主子怎么就想通了?”
桑青筠让她过来,先是附耳轻声说了她的打算,然后再说起避子药的事:“确实是想通了,还是早些怀上自己的孩子好。”
“那时候亲眼见着皇后小产,怕自己不小心有了行事不当连累孩子,现下出了这么多事,我的想法也慢慢变了,将来只管行事再妥当些,不能抱着以前那般玉石俱焚的想法了。”
蔓姬笑起来:“您能想通,奴婢心里也高兴,等您有了皇嗣,咱们宫里就更热闹了,您的地位也彻底稳了。”
桑青筠温声应下,让蔓姬传人进来给她盥洗换衣,稍微收拾后,很快便吹灯入眠-
与此同时,碧霄宫。
聂贵嫔不住地殿内踱步,面上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几乎每走几乎就要咳几声,声带都嘶哑了。殿内伺候的宫女生怕她得了痨病,一个个都把头死死低着。
倏地,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她立刻拉开门,朝着赶回来回话的小太监问:“如何,陛下怎么说?”
小太监害怕地摇摇头,聂贵嫔一时气急攻心,又剧烈地咳嗽了好一阵,听着简直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
她死死盯着来人:“陛下原话是怎么说的?”
小太监低头说:“奴才寻到陛下踪迹时,是在明嫔的霁月殿里,陛下说您身子不好便安心养病,若实在想念公主,远远看上一眼就是了。”
“但陛下说,等您身子好了,会将公主送回,交给您亲自抚养,你不必担心。”
贴身伺候的冬雁生怕娘娘再出个好歹,忙劝着说:“娘娘不必担心,陛下已经发话,您只管安心养病就是了,难不成还真让妍容华一直养着?她的身份可不配。”
“倒是您的身子吹不得风动不得气,不然多久才能见到公主?”
聂贵嫔冷笑了声:“我只是风寒,何须把瑶儿送走这么久?还送到妍容华手里去!若真的不放心,回宫后送到裕德妃那里不是照顾得更好?”
“妍容华和明嫔这些日子走得近,偏偏每次都是明嫔在陛下跟前的时候出了事,说明嫔不曾在背后吹枕边风,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信,她一定是要抢走我的孩子!好让我孤立无援!”
在冬雁的角度来看,这一番说辞其实是站不住脚的,不光是她,其实所有人都觉得陛下这么做合情合理,无可厚非。
聂贵嫔得风寒,和公主在一个马车里共处极易传染,回宫后她又病得更重了,继续养在妍容华那里也是权宜而已。
何况陛下已经发话,等她病愈就能把公主送回来,既如此,为何娘娘如此癫狂,甚至觉得是妍容华和明嫔一道联手要害她?
但她不知道的是,身为人母,凡是涉及子女都会格外敏感。
自从公主离开身边,聂贵嫔便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整日心惊肉跳,夜不能寐,一入睡就是公主认妍容华做母的画面。
病中之人本就头脑昏沉不清醒,一连这么多日,聂贵嫔便更加认为是妍容华联合了明嫔要抢夺自己的孩子了。
第83章 第 83 章 放饵
冬雁低着头伺候在聂贵嫔身边, 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夜深露重,殿内已经被遣散的只有她一个人。外面凛冽的冬风呼啸而过,像宫中冤魂发出的诡异呜咽, 一声声,一阵阵,让人觉得瘆得慌。
宫中的甬道又多又长, 一旦刮起大风,多多少少会有风啸, 这在平时倒不觉得什么,可此时此刻和娘娘待在一起,就连冬雁这样的心腹都觉得慌神。
聂贵嫔就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仅点着一盏蜡烛,摇曳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打得老长, 映照在身后的墙上。她几乎动也不动,死死盯着眼前一角, 除了时不时剧烈的咳嗽, 咳得嗓音沙哑,身子颤抖,光看影子, 还以为是宫里的女鬼附身了。
冬雁自幼伺候娘娘,一直对她忠心耿耿,没什么怨言,可今日不知怎么, 她的心里怎么都不踏实, 连和娘娘私下相处都让她害怕。
寂静过后,聂贵嫔终于扭过了头,盯着冬雁道:“前几日你不是察觉了明嫔有问题吗?去派人把这个问题找出来。”
冬雁顿时有些为难, 可也不好意思激怒了她:“娘娘,在围场的时候奴婢就试过了,但明嫔的宫人一个个忠心耿耿,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何况奴婢也怕一个行事不当,万一被明嫔的人抓住手脚,对您更加不利啊。”
聂贵嫔缓缓扯出个冷笑:“在围场的时候身边只有她的心腹,可如今回宫了,昭阳宫就不可能没有漏洞。”
“她才册封位分进宫了多久,三四个月的功夫,那些奴才还能个个都忠心不成,皇后不是也安排了自己的人进去?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对她有害的事,只要查明她鬼祟的原因,我就回禀了皇后,明年开春放你出宫许配人家。”
冬雁立刻抬起头,惊喜道:“您说的可是真的?若此事办成,奴婢就可出宫了?”
聂贵嫔不紧不慢的说:“自是真的,我会让家中给你选个好的亲事,再给你备好嫁妆。你不是一直想嫁人生子吗?等瑶儿顺利回到我身边,我就圆了你这个愿望,所以你可得尽心尽力,别让我失望。”
“另外,妍容华那里你也要想法子探查,看看瑶儿在她那究竟如何,若有法子再安排个人进去,有咱们的人看着瑶儿最好。”
冬雁犹豫了一下,还是福身道:“是,奴婢定会尽心办好,还请娘娘放心。”-
陛下发话令桑青筠生辰前养好身子,她一刻都不敢贪嘴贪凉,整日早睡早起,按时用饭,还会在暖和的时候出门散心,这一番养下来,不仅身段比从前丰腴了些,连气色都更好了。
时间一转眼到了冬月十四,是二皇子的生辰。
二皇子的生辰宴安排在晚间,桑青筠只是他的庶母,不会在今日抢任何人的风头,所以只需要打扮得体,照例出场用个晚膳即可。
等明日一早陛下会带她出发去汤泉行宫,那才是她该操心的事。明日去,后日回,当晚还会在行宫住上一夜,时间十分充裕。
这是她第一次去汤泉行宫,也是第一次在宫里过生辰,所以桑青筠这几日的心情都相当不错,面上时常笑盈盈的,连带着霁月殿的宫人都松快了不少。
今天虽冷,却难得的没有风,因此一到正午时分,蔓姬和闻蕤命人将窗子都打开透透气。
明媚的日头从窗外照进来,将长条软榻照得一片明晃晃的,桑青筠靠在上头看书,全身恍若笼罩在光里,身上的锦缎波光粼粼的,像揉了无数的碎星子。
她正捧着一本棋谱看,听到有人进殿,头都不抬:“给二皇子的贺礼都送过去了吗?”
来人正是蔓姬,笑着说:“您精挑细选的礼物,皇后娘娘看了都说好,想必二皇子也是喜欢的。”
说罢,她看了眼立在殿内伺候的芙鸳姑姑:“这也多亏了芙鸳姑姑给咱们拿主意,这才送到心坎儿上了。”
桑青筠笑意不改:“人常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姑姑虽然还年轻,可对我来说确实如获至宝了。”
她终于放下手里的棋谱:“前些日子都忘了问了,姑姑在我这霁月殿可还待的惯?吃穿用度都还适应吗?”
“这些日子想来您也看出来了,我是没规矩惯了的人,平时行事多懒散,不比皇后娘娘那井井有条,事事按着规矩来,还怕您不习惯呢。”
芙鸳福身道,恭敬道:“主子心细又顾惜奴婢,奴婢一切都好,劳烦主子挂心了。”
说罢,桑青筠说了句那便好,继续捧起棋谱看了起来。
芙鸳缓缓起身站定,视线不经意落在她身上,的确觉得这位明嫔怎么看都和她想象中不一样。
从前明嫔还是女官的时候,只听人说她性情和顺,容貌美丽,做事妥帖,没想到做了嫔妃以后会是这样一个随和爱笑的性子。
她几乎什么活都不让自己干,生怕累着自己一星半点,平时做的最多的就是端茶倒水,陪在一边说话。若她心里有鬼,自然希望自己有多远走多远,可她却不,倒比想象中坦荡许多。
在这半个月以来,有时候芙鸳都会怀疑皇后到底有无必要让自己来盯着明嫔,因为她平时除了出宫散心,吃饭睡觉就是看书,实在不像心机深沉之人。
若真能伪装,那她的表情神态也太自然了,芙鸳在宫里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不过,芙鸳也隐隐感觉到了陛下为何会宠爱明嫔,这半个月里,还隔三岔五就会来看望。
她只能说人的性情是与生俱来的,有的人多说几句就会让人厌烦,但和明嫔相处,不论是什么身份,总能让人心里头既轻快又舒服。
哪怕是宫里的奴才,她也从不摆出什么架子,对谁都是笑盈盈的,何况她实在算是一个大方温和的好主子。平心而论,在霁月殿伺候,可比在凤仪宫伺候舒坦多了。
但芙鸳不会忘记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更不会忘记自己是皇后的人,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探查霁月殿的机会。
这些天虽说不曾发现什么端倪,但是有一个细节却实打实的被她看出来了。
那就是明嫔对自己的寝殿,看管得十分严格,早在她刚到的第一日就直言,寝殿任何人都不能独自进去收拾,床榻更是不能碰触,一切贴身的活儿都由明嫔最贴身的宫女蔓姬来做。
她曾隐晦的问过几个粗使的宫人,但他们都说是因为当初赵常在曾在明嫔的寝殿内动手,害她得了风疹浑身不适,养了多日才好。为了避免再被有心之人陷害,所以不得不小心些。
其实这话听起来也并无不妥,明嫔的确在刚搬进来的时候就被赵常在陷害,有多日不能出门。可在宫中天长地久的经验告诉芙鸳,这个说辞可能只是搪塞,实则另有原因。
若不是寝殿内藏了什么不得见人的物件,何须时时着人看管,甚至打扫都不许人单独进去?防人之心不可无不假,但这程度远远超过了。
是能助明嫔宠眷不衰的东西,还是对宫中嫔妃的诅咒?亦或是其余更加隐晦的秘密吗?
芙鸳暂时还不知道,但她会一直留心着这件事,直到找出真相,拿到明嫔的把柄去和皇后复命,若做成了,可是大功一件。
这般隐晦的揣摩着,芙鸳一时看着明嫔出了神,就连桑青筠发觉她的视线,盯着她看了半晌都没察觉。
倏地,桑青筠开口笑道:“我生得这般好看吗?姑姑眼都不眨了。”
芙鸳这才回神,忙福身道:“奴婢一时疏忽,还请主子恕罪。”
桑青筠弯眸轻笑:“姑姑爱看我是抬举我呢,不过想是午膳时分到了,姑姑被馋虫勾了魂去。不如姑姑今日带着他们去尚食局取膳吧,选些从前没吃过的花样,咱们也好尝个鲜。”
芙鸳立刻低下头应下,走出门的时候暗暗松了一口气,幸亏没被发觉。
等她一走,桑青筠才让蔓姬走近些,轻声说:“她已经发觉了?”
蔓姬笑着点头:“是,不出您所料,她近来颇为关注您的寝宫,私下还找人打听过,被问过的人已经偷偷告诉我了。”
“饵已经放好了,就差鱼上钩。不过此事不必急,咱们和鱼都得耐着性子等等,什么时候上钩还不一定呢。”桑青筠轻笑着说。
蔓姬颔首,忽的想起了什么,再次压低了声音:“对了,小福子和奴婢说,咱们宫里的近侍宫女淑善似乎有点不对劲,昨天险些一个人进去收拾您的寝宫。”
“淑善?”桑青筠扬眸看了一眼,“我记得她家中兄弟姐妹甚多,但家境十分贫困,前阵子不是说她长兄得了病?我刚回宫的时候还曾给了她一笔银子送回家里。”
蔓姬叹了口气:“您再好,也架不住人心难测。”
桑青筠并不因此消耗自己的仁善,把棋谱往案几上一放,起身道:“她本是个好姑娘,倒是可惜了。”
“去查查她近来和谁走得近,等查明缘由,找个不起眼的机会把她也放进去。既然要钓鱼,那就玩的大一点,水可是越浑越好。”
第84章 第 84 章 生辰
傍晚出席二皇子的生辰宴, 桑青筠并非主角,衣着打扮均十分不起眼。倒是皇后精心装扮,还仔细上了妆, 涂了嫣红的口脂,看起来十分高兴。
二皇子今日满五岁,照理说刚刚是该去国子监读书的年纪, 陛下也会在这时候赏赐他狼毫御笔,以示嘉奖和鼓励, 但皇后要强,上半年就已经让二皇子和大皇子一样在国子监开蒙,所以这个步骤倒是省了。
但他终于是皇后的儿子,皇后怎么安排,旁人岂敢又异议。只是看着二皇子从前挺聪明乖巧的一个孩子, 今日连生辰都看起来有些精神不济,像是睡不够似的, 不免有些可怜。
不过可怜归可怜, 桑青筠只是外人,今日她们这些嫔妃来赴宴,说白了也都只是凑个数罢了, 真正的角儿都在上头。就看那张贺礼单子有多厚,就知道皇后今日必然欢喜非常。
只是桑青筠也打听过了,皇后不能侍寝,不知道她今晚又打算安排谁。
但安排谁都没用, 陛下今晚独寝, 这是他早就说过了的。
陛下带她去汤泉行宫过生辰的事并未宣扬,此事也没有交给皇后办,所以皇后并不知情陛下这两天休沐, 明日一早就会带她离宫,今夜还不知会怎么想。
桑青筠垂眸喝下半盏羹汤,殿内正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热闹得很。宫中的宴会大多如此,其实也提不起什么劲儿来。
尤其是今日聂贵嫔和纪嫔都没来,这里纯粹是皇后一人的主场,那便更翻不起什么花了。
宴席过半的时候,大公主吵嚷着困,妍容华向陛下请示过后就匆忙带着公主回宫。
别看妍容华平时那般喜欢热闹喜欢排场,可带起大公主却是十分用心,那叫一个无微不至,嘘寒问暖,连她的对头珂贵人都懒得搭理。
这些桑青筠能看在眼里,陛下自然也对公主的状况了如指掌,否则就不会允许公主一直在妍容华处。
看来此事应当是稳了,就看陛下打算什么时候给各宫一个好消息了。
夜渐渐深了,宴席结束后,桑青筠登上步辇掩面打了个呵欠。
宴席上强撑笑脸不免困倦,一出来就想睡。她近日吃得香睡得沉,想来也是她最近为了调养身子,作息优良的缘故,毕竟若是平时,她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等到了霁月殿,她立刻盥洗卸妆,更衣入榻,临睡前,蔓姬轻声说:“小福子趁今晚已经打听过了,淑善是和聂贵嫔身边的冬雁来往过几回。”
“那丫头没心机,防备心不重,明日您带着闻蕤一走,奴婢就找个机会把她放进去。等她一进去翻到东西,芙鸳日日盯着您的寝宫,发现端倪定然坐不住。”
“届时,还不知芙鸳和淑善会怎么回去跟她们的主子说,您可想好了?”
桑青筠已经困得不行了,强撑着又打了一个呵欠:“无妨,都在我的计划之内。”
“我明日不在,你和小福子务必事事多留个心眼,计划能不能顺利落地,就看你俩的本事了。”
蔓姬轻笑着为她掖好被角:“您放心,奴婢和小福子办事您还不放心吗?明日只管跟陛下去好好过生辰,宫中一切都有奴婢和小福子呢。”
在宫里若想过得好,除了主子得有脑子以外,身边有可靠的宫人辅佐也十分要紧。会不会办事,能不能面面俱到,都能影响将来的命运。
蔓姬本就是她从御前被带出来的人,资质自不必说,小福子从前跟着谭公公在内侍省,那也是人堆里混出来的精明,有他们两个当主心骨,桑青筠十分放心-
翌日一早,桑青筠从睡眠中醒来,门外伺候的宫人鱼贯而入。蔓姬上前笑着推开楹窗,亮堂堂的日光顿时流淌在梳妆台前,又是一个晴朗天气。
她昨天饱睡一晚,今日起来神清气爽,就连皮肤的状态都要比平时更好,可见保持心情愉快和健康的生活方式很重要。
桑青筠刚坐在梳妆台前,蔓姬便带着人福身,恭贺道:“主子今日生辰,霁月殿上下同贺您吉祥如意,福乐安康!”
她顿时笑起来:“你们惦记着我,我自然也惦记着你们,今日人人都有赏,等会儿去找蔓姬领红包。”
主子有喜事,霁月殿上下同沐恩德,自然喜气洋洋,一派好气象。
昨晚桑青筠困了离开得早,所以不知道最后皇后又做了什么,这会儿一边梳妆一边听她们打听回来的消息,挑眉惊讶道:“你说皇后昨晚想给陛下推的人是徐常在?”
蔓姬颔首:“正是,奴婢也想不明白是为什么。若论资质和性情,尚宝林怎么也比徐常在要好,可皇后昨晚似乎没那个意思。徐常在最近虽还算安分,从前却是个一再惹祸的主儿,被陛下处罚了两回呢。”
细数皇后手下如今真正可用之人,除了尚宝林,也唯有徐常在了。
自己已经被皇后忌惮和不信任,她绝不会再希望自己更加得宠,而妍容华和她走得近皇后肯定也知道了,她一心带着大公主又不易掌控,思来想去,皇后如今可倚仗的人其实不多。
在围场的时候,皇后那样抬举尚宝林都不能让她得宠,恐怕心里也存了想放弃她的意思。
如今皇后自己不能侍寝,她和妍容华都不能让皇后放心,那么底下的人选里,推出徐常在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那次落胎之后,纪嫔彻底失宠,惨遭降位,如今又病重,她已是强弩之末。可皇后虽然表面看起来不受影响,陛下多番补偿,如日中天,现下细细想来其实也不复从前了。
她身子坏了不能有孕,现在就连侍寝也不能,所有的倚仗都在二皇子一人身上。
可二皇子尚且年幼,又有大皇子踏实好学,将来的事谁说得准?若桑青筠再有孕诞下个皇子,皇后更是要急疯了。
先帝在位时有两个嫡子,可最后依旧力排众议立了当时还是贵妃的纪太后的儿子,也就是当今陛下。
可见如果帝王足够喜爱,即使是宠妃之子又如何,皇位给谁,最终还是要看陛下的心意。
这也是皇后越来越忌惮桑青筠的原因之一。
可即使如此,选徐常在也太没指望了。虽说她家世颇高,又有得力的父兄,但皇后显然还没有桑青筠了解陛下,还想着以徐氏的功劳让徐常在博得陛下看重。
自从聂贵嫔那件事,桑青筠就知道,陛下并不是个喜欢被人挟功图报之人,朝堂的功劳自有朝堂上奖励,后宫里则是两码事。
陛下宠谁或不宠着谁都得看他的心情,绝不允许被人推着走。
若非如此,当初皇后让尚宝林带着信件去见陛下的时候,陛下就已经看在皇后的举荐下让尚宝林伺候了,而不是一直到今日都没能侍寝,被人私下议论和赵常在是一样的人。
不过皇后推徐常在出去是黔驴技穷,桑青筠反而更踏实了点。
等一番精致的梳妆完毕,她换上华丽的宫裙,竟然是陛下的御驾在门前停着,他亲自来接她了。
陛下亲自来迎接,霁月殿的宫人们无一不觉得颜面有光,如此殊荣,那可是谁都没有的。
踩着庭院内的碎光,桑青筠缓缓向陛下走去,她今日罕见的装束娇艳。
乌发高髻,步摇环佩,她本就肤色胜雪,现下柳眉红唇,华衣加身,愈显云鬓娇颜,莲步生姿。
谢言珩早知道她是万中无一的美人,可从前只知她清冷出尘,温婉动心,却不想她也有这样艳色逼人的时刻。
寂寂冬日,百花皆休,她是最明艳的一抹。
御驾停落在昭阳宫门前,谢言珩迎着朝阳,朝她伸出一只手:“阿筠,来。”
其实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向陛下请安。可他这么做,意思就是今日不必多礼。
桑青筠明白陛下的心意,并不矫情,更不会为难自己。她今日是寿星,她要开开心心。
她嫣然一笑,提裙快步上前,将手搭在了他的掌心:“陛下可要接住嫔妾,别让嫔妾脚滑摔下去。”
谢言珩觉得她有些好笑,手上却牵得很稳:“放心,朕永远不会让你摔下去。”
陛下亲自去昭阳宫接明嫔出宫过生辰之事很快传遍了各宫,这时候众人才知原来今日是明嫔的生辰,陛下看着不声不响,昨日也照常出席二皇子的生辰宴,没想到一大早便另有安排,居然带着明嫔出宫去过了。
想当初,就连纪嫔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昭阳宫门前,蔓姬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芙鸳,握着帕子笑着说:“送走陛下和主子咱们就没什么事儿了,你们都跟着我进来领红包吧,主子早就备好的心意,人人都有,既是沾喜气,也是奖赏你们近来伺候的勤勉。”
“伺候主子只要安分、忠心,将来的好儿多着呢,你们就放一百个心吧。”
闻蕤已经跟着主子一道去了汤泉行宫伺候,蔓姬和小福子记得她交代的事,带着剩下的宫人起身回宫,重新关上了大门。
芙鸳在原地多看了几眼,脸色微微一变。她虽在霁月殿伺候,可到底不是明嫔亲近的人,也是今日才知道这番安排。
明嫔得宠的程度已经超过了她们的想象,此事她得尽快告诉皇后,好让娘娘早做准备。
至于寝殿,她也得尽快查明真相才是。
大门缓缓合上,芙鸳不敢惹人起疑,匆忙转头重新回到了霁月殿内,准备再次暗中探查真相……
第85章 第 85 章 孕象
时隔半个月再次离开皇宫, 虽说同样是离开宫中去放松心情,可体会却截然不同。
那时是秋猎,浩浩荡荡的队伍, 她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可这次陛下只带了她一个人,此次行程也是特意为了她安排,心情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桑青筠掀开帘子往外看, 御道两侧的店铺行人依旧热闹熙攘,冬日暖阳下, 晨起的炊烟袅袅,沿途能听到叫卖声,正是民间早上卖早点的时辰。
她想起自己在邰州的时候,母亲很少早起做饭,大部分时候都是父亲一早从外面买了新鲜热乎的包子和汤羹回来吃。
父亲在书塾教书虽说月钱不多, 可家里人口少,过得也算有滋有味, 可惜那样无忧无虑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一想起过去, 桑青筠欢喜之余不免有些伤感,但她没有表现出来,不愿意扫了陛下的兴致。
陛下为了让她今日欢喜已经做了不少, 她不该把突如其来的坏情绪带给他。
但她还是不舍得把帘子放下来,偷偷漏出一条缝隙看外面的景象。
从皇宫去汤泉行宫路途并不远,就在京郊,一个月时辰就能到。谢言珩似笑非笑地看着桑青筠:“有这么好看?这么长时间了, 理都不理朕。”
他慵懒地靠在软垫上, 手中捧着一卷书:“瞧见什么喜欢的了?朕命人给你买回来。”
桑青筠这才转过头来,希冀地问:“真的可以?”
她这么问,谢言珩反而感兴趣起来, 挑了挑眉:“那是自然,君无戏言。”
“阿筠今日可是寿星。”
不外乎谢言珩对她所求感到好奇,而是民间之物再好,也很难比得上皇宫瑰丽富贵。
何况桑青筠看的位置是早市,多卖茶点果子和餐食,宫外能有什么吃食如此诱人?谢言珩对宫外知之甚少,此时也不免起了几分探究的兴趣。
谁知她下一句说的是:“嫔妾想吃热乎乎的大包子,肉馅和素馅的都想要,要挑人们抢着买的摊位或店铺。”
谢言珩沉沉一笑:“还以为你想要什么稀罕东西,包子宫里日日都有,怎么还馋?在宫里未用早膳?”
桑青筠摇摇头:“这您就不懂了。宫中膳食虽好,可都是一贯的大众口味,不可能应和每一个人的喜好。何况御厨也不敢做的太香太美味,以免被有心之人利用,口味上可未必比得过宫外的老手。再说了,您的早膳都是早朝后回来吃的,食物都是温的,可您在包子刚出炉的时候尝过吗?那才是最香的。”
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这些,不知怎的,谢言珩一来觉得说辞新鲜,二来觉得她此时格外的惹人怜,让人忍不住想将她揉进怀里。
他想,桑青筠的确身上有一种魅力,让人看见她的时候想不起来别的,心中只有愉悦。
而谢言珩的确也这么做了,展臂一捞便把她拥在了怀里,对她所说的愈发感兴趣:“阿筠这么说,朕就不得不尝尝了。”
矜贵修长的骨节不轻不重地叩在窗上,外面立刻传来禁卫军的候命声。
谢言珩交代了几句,立刻便有人纵马去办,桑青筠笑道:“多谢陛下圆嫔妾的愿望。”
“你今日生辰,只有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他笑了声,“倒显得朕小气。”
桑青筠仰起头看他:“那陛下如此大度,不知能许嫔妾几个愿望?”
他似十分勉为其难,清冷的嗓音悠然道:“看在你这阵子表现乖觉的份上,朕便再许你两个。”
“一国之君的三个愿望,够不够?”
桑青筠弯眸笑起来:“什么愿望都可以?陛下可不能耍赖的。”
谢言珩点点她的额头:“朕何时骗过你。”
话已至此,桑青筠的心思稍微转了转,双手合十,虔诚道:“那第二个愿望,嫔妾希望陛下的心能一直在嫔妾身上,与嫔妾白头偕老。”
“第三个愿望,是希望陛下能永远相信嫔妾,爱护嫔妾。”
“其实这愿望听起来庸俗,却是天下有情人都希望爱侣能做到的。可说来简单,想真正做到却最难。何况您是一国之君,有三宫六院,所以嫔妾只说希望,不要求陛下一定能做到。”
“您待嫔妾已经很好,嫔妾怎能仗着您的恩宠再提什么?如此已经很足够。”
谢言珩的身子微微一震,拥住她的姿势不自觉又紧了些。
他抱住桑青筠吻了吻她的耳垂,嗓音有些沙哑道:“阿筠,你方才说什么?”他想再听一遍。
认识三年,真正拥有她几个月,其实谢言珩很少从桑青筠嘴里听到这些。
类似的话上次听到,还是她第一次登上他的龙床,带着哭腔说解他的衣襟,说想一直陪着他。
谢言珩自问不是一个会轻易被甜言蜜语触动的人,但桑青筠说的,他似乎一点抵抗力也没有。甚至还轻而易举地被她激发出难以言喻的破坏欲,想狠狠地欺负她,再把她揉碎进骨子里。
可越是忍耐,越是令他动情,谢言珩的欲念来得无言却汹涌,如火燎原,怀中娇躯每次懵然不知的轻微挪动,都令他的喉头更紧上一分。
很快,连桑青筠都察觉到了极为明显的异样。
桑青筠顿时脸红起来,一动不敢再动:“嫔妾不要求您能做到?”
“上一句。”
谢言珩突然觉得很口渴,忍耐也快到尽头了。
“嫔妾说,这是天下有情人都希望爱侣能够做到的?”她不知道陛下的异样为何而来,只能凭着直觉猜测。
但很快,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陛下直接含住了她的耳垂,酥麻感顿时如电流般席卷周身。
混乱的呓语在随之在她耳边响起,谢言珩极力克制自己的动作尽量放得轻柔,话语却带着引诱:“乖,再说一遍。”
她顿时明白,原来陛下想听的是这些。
其实桑青筠会许这两个愿望,除了为将来可能会发生之事为自己增添筹码以外,也是为了讨他欢心。
没有男人不希望自己的女人满心都是他,陛下这个位置就更是了,所以她这么说,其实原本带着不纯粹的目的。
可没想到陛下的反应如此激烈,耳边马车飞驰的轱辘声都不能阻止,反而更让他情动。
她推了推身上高大的身躯:“陛下,这是在马车上……”
谢言珩的眼睛已经红了,抵着她时似都在颤抖,眼底带着无尽的潮意:“那又如何?”
他的声音已经哑到不能再哑,狂乱的吻落下来,她只能迎合:“您慢些,轻一点。”
“阿筠,再说一遍……”
破碎的呓语被车轮声完美的掩盖住,无人知道此时的马车内已经是一片即将乍泄的春光,当谢言珩险些进去的时候。
车窗被“咚咚”敲响。
洪亮的男人声音与马蹄声一道出现:“陛下,您要的东西到了!”
身上的人身躯猛然一震,桑青筠噗嗤笑出了声,谢言珩想杀人的欲/望都有了。
桑青筠立刻出声:“知道了。”
她连忙将陛下推开,打开一条缝隙将纸包拿进来。一掀开,马车内顿时肉香和面粉香味四散开来,彻底将方才的靡靡之气掩盖住。
“陛下,您饿不饿?热腾腾的包子来了,”说罢,她唯恐谢言珩此时黑脸不快,立刻加了句,“嫔妾今日是寿星,这可是嫔妾的第一个愿望,您不会不赏脸吧?”
谢言珩粗喘着喝下半囊水,恶狠狠地想着等会儿定好好好惩处这个没眼力见的,一边看着桑青筠笑盈盈的眼神,再多的火气也压下去了。
他克制着自己只捏了捏她的下巴:“欠了债是要还的。”
“阿筠再取笑朕,那朕今夜再少温柔些,嗯?”
桑青筠忙缴械投降:“嫔妾不敢了!”
她递给谢言珩一个肉包子,赶紧转了话锋:“陛下,咱们一起尝尝?”
谢言珩虽然接住了,此时的他却半点心思也没有,桑青筠也知道他这会儿没心情,只好自己啊呜咬了一口。
温热的肉汁顿时在口腔里溅射,可预料之中的美味却没到,反而让她感觉到了一阵极难忍受的异味。
她实在控制不住,拿起马车上备用的木桶吐了起来,这么一吐就是好一会儿,连脸都涨红了。
“戴铮!”
谢言珩脸色倏地一变,忙上前扶住了她的身子,立刻命戴铮去将随行的周太医请过来,随行的宫女也迅速将马车内清扫干净。
御驾一行因为这次意外暂时停在了官道上,谢言珩忧心桑青筠,脸色极差,方才负责采买的禁卫军也被传唤过来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