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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女官上位记 茸兔 17923 字 5个月前

“她方才还好好的,咬了口包子便突然呕吐,你务必查明原因,明嫔绝对不得有事。”他冷脸盯着桑青筠,对着周太医叮嘱道。

桑青筠吐完浑身虚弱,歪在软垫上没了力气。

周太医不敢贻误,用一方纱巾隔着为她诊脉,又细细问了一些近来的情况,待确信无疑后,才忙起身笑道:“臣恭喜陛下,恭喜明嫔!”

“明嫔已有了一个月的身孕,只因月份尚浅,所以脉象细微不易察觉。但臣可以保证,这一定是孕象无疑!”

第86章 第 86 章 佳音

“有孕?”

听完周太医的诊断, 桑青筠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感觉十分不真实,如坠梦里。

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小腹, 难以置信这里面已经有一个生命正在孕育。一个月,算算时间,不正是在围场她犹豫着没有服用避子药的那次吗?

幸好她那时谨慎停用了避子药, 近来身子状况也不错,没有影响到胎儿便是万幸。

只是回想起过去难免感慨, 就在前几日,她分析后局势觉得自己该有孕了,没想到好消息来得这样快。

这孩子来得实在是巧,简直如同及时雨一般。

看着桑青筠欢喜得傻掉,谢言珩亦难以言喻自己心中的震撼。

要知道方才在马车上, 他还险些和她……此时倒是庆幸被中途打断,没能酿成大错。现在不光不能罚那个没眼力见儿的, 反而该赏了。

但尽管没能成事, 谢言珩依旧不放心:“明嫔的胎像如何,身子可有妨碍?”

周太医躬身笑道:“启禀陛下,明嫔月份尚浅, 这才堪堪一个月,正是需要小心再小心的时候。虽说嫔主身体并无异样,但眼下看来害喜的时间颇早,恐怕还有苦头要吃。这头三个月最要紧, 一事一物都得格外照料, 不得动了胎气,也不能行房,等过了这阵, 就会好多了。”

谢言珩牵住桑青筠的手,清冷的嗓音不怒自威:“如此便好。从今日起,明嫔的胎全权交由你负责,未来数月你便专心负责明嫔养胎,不得妄动。若有调遣,只管交别人顶上。”

“等明嫔顺利诞下孩儿,朕自会重赏。可若有意外,朕要你的项上人头。”

周太医忙不迭跪了下来:“臣定当尽心竭力!”

宫中侍奉多年,周太医何时见过陛下这般紧张的时候?哪怕是当初皇后有孕,也没见陛下有多么用心。

明嫔得宠,陛下对这一胎尤其看重,难道说,明嫔也会像当初的纪贵妃一样,子凭母贵……?

这般想想,周太医更是冒了一背的冷汗,再次替明嫔细细把了脉象,叮嘱了些日常需要注意的事项,又拿出了一瓶紧急时候可以安胎气的丸药。

“这丸药只需要在您突然感觉胎气不顺、身子不适的时候服用一颗,其余时候不必服用。是药三分毒,您体质尚可,胎气并无异常,如今还不到服用安胎药的时候。臣会每次来请平安脉,还要劳烦嫔主将每日所饮所用按日记录。”

闻蕤牢牢记下,忙上前接过药瓶。直到这时,桑青筠才终于接受了自己有孕的事实,郑重地点点头:“多谢周太医,本嫔的胎就都劳烦你了。”

一切安顿完毕后,帝驾一行才继续上路前往汤泉行宫给桑青筠过生辰。马车内却出奇的寂静,两个人都一句话都不说,沉浸在了这份不可思议中。

良久后,谢言珩才紧紧握住桑青筠的手说:“阿筠,多谢你。”

桑青筠原本在出神,想象着腹中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陛下猛地一开口,她反而愣住了:“您谢嫔妾什么?”

谢言珩默了片刻,轻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多谢你陪着朕,心悦朕,如今还孕育了咱们的孩子。”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但说完这么多以后,他忽而觉得他真正感谢的,其实是她的存在。

桑青筠的存在就是一份上天赐予的礼物。

“朕很欢喜,但朕不知该如何表达,不知到底该说什么做什么。可朕又十分欢喜,总觉得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这不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却是第一个能让他感觉到汹涌期待的孩子。

说来神奇,谢言珩从未如此盼望过一个新生命的降临。

哪怕是皇后有孕的时候,他也只觉得这是皇室血脉的壮大,是他为人父的一份羁绊和责任,却从未真正有过这份——要当父亲的喜悦。

谢言珩自小便不是个喜怒形于色之人,即使是愤怒、欢喜、不悦,在他身上也都表现得十分平淡,唯有亲近之人能察觉到蛛丝马迹。

可今日桑青筠都感觉到了他的手足无措,哪儿像个运筹帷幄的帝王?简直跟方才压着她要大展雄风的样子截然不同。

刚刚不是还威胁她说,今晚欠了债要还吗?

桑青筠实在忍不住笑了,破天荒的,她也揶揄陛下两句:“其实您也不用做什么,只管今夜不要嫔妾还债就是了。”

……

谢言珩大手一抬,径直将她的身子拎起来放在软榻上,被气得额角突突直跳:“朕记仇,等你生下皇儿自会向你讨回来。”

“阿筠,你是不是忘了,朕颇擅忍耐。”

这语气听起来颇有些咬牙切齿,桑青筠立刻正色起来,她可没忘了,陛下的耐心究竟有多好。

“嫔妾不过打趣您一句,您便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饶了嫔妾?”桑青筠转过身子故作委屈,“原来怀了孕,陛下也不会待嫔妾更宽容了。”

“桑青筠,”谢言珩将她转过来,“你怎么这么娇了?”

胆子也越来越大。

谢言珩总觉得自己似乎被她拿捏了,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好放缓了语气:“好了,朕准你放肆。”

见眼前人重新笑起来,谢言珩方道:“你既然已经有了身孕,嫔位到底委屈了你,朕打算趁此机会好好晋一晋你的位分。”

提起位分,桑青筠立刻打起了精神。

可她有孕才刚一个月,正是危险的时候,说不定摔个跤就会小产。眼下宫中众人虎视眈眈,她并不想让陛下现在就晋她的位分,这太惹眼了。

桑青筠立刻说:“陛下,嫔妾入侍时间尚短,满打满算也才四个月,当初册封的时候,您便破格晋了淑仪,这又封了嫔位才多久?您心中记挂嫔妾自然是好,可宫中姐妹们又该怎么想?”

她做出一副善良大度善解人意的模样:“嫔妾不愿您因为嫔妾承受压力,也不敢承受宫中其余妃嫔的妒火。周太医也说了,胎像才一个月大,正是格外要紧的时候。”

谢言珩皱了眉头:“可嫔位到底是委屈了你和孩子。”

桑青筠柔声说:“陛下恩典,嫔妾感激不尽。但眼下并非好时机,倒不如等满了三个月后。”

“今日是冬月十五,再过两个月就是正月十五了,恰逢年关已过,新岁开春,正是喜上加喜的好日子。不过嫔妾一人晋封终究太惹眼,嫔妾还有个小小的提议,恳请陛下纳入考虑。”

谢言珩温声道:“说来听听。”

桑青筠笑道:“自您登基那年起,到现在有三年不曾大封后宫了。宫里的嫔妃本就不算多,今年进宫的新人资历浅便罢了,其实旧人很该好好晋一晋位分的,嫔妾闲时纵观宫中,也觉得高位多悬,头轻脚重。皇后娘娘和德妃娘娘又要管着宫中庶务,还要教习年轻的嫔妃,难免吃力。”

大封后宫的建议,一来是为了改变后宫局势,二来也是为了稍稍减轻宫里的人对她的仇恨。

她一人有喜自然招人嫉恨,可若大家都有喜,那她的喜也就被冲淡了,不那么惹眼。

而桑青筠不过是将陛下心中所想顺着说了出来,她知道,其实陛下早有这个意思。

新人如何晋封都无所谓,全凭平时的表现和陛下的心意,就算封也高不到哪里去。这次的重点,还是在旧人身上。

聂贵嫔是将死之人暂时留她一命,德妃才晋位过,纪嫔不可能晋封,那么宫里的旧人就只剩下妍容华和珂贵人。

所以最重要的,其实是妍容华的位分。陛下若有意让她养着大公主,那她赶上大封,一定会越级封到贵嫔位。

虽然桑青筠不敢说陛下会给她个什么位分,只是凭着猜测,也许陛下也会给她一个主位。可嫔位到主位之间还隔着容华、婕妤两个位分,若是跳,就跳得太多了。

可就算做最坏的打算,她这边也有一个主位,话语权就更大些。

思及此,桑青筠浅笑着说:“所以还请陛下念及胎儿尚小,多等两个月再替嫔妾添喜气吧?”

她既有所求,说得也在理,谢言珩便略略颔首:“便听阿筠的。”

“只是你的饮食起居还是得再注意一些,否则朕总是不放心。你的所有饮食日后都让小厨房单做,不经外人的手。等回宫后,朕再派人去霁月殿送赏,将这个消息一并带到,便不会引人起疑。此事朕也会通知太医署,必让你和孩子安然无恙。”

陛下思量得比桑青筠还周全,那她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

桑青筠弯眸:“那嫔妾便替孩子多谢父皇关心。”

她歪到陛下肩头,大着胆子问:“只是嫔妾也好奇,不知陛下原本打算给嫔妾个什么位分?”

“虽说嫔妾觉得位分不重要,只要能陪着陛下便好,可终究人有好奇心,嫔妾也想知道。”

谢言珩挑眉,只觉得她有些好笑。

若位分真不重要,那后宫里的女人还争抢什么,她明明在意,偏还要装不在意。

捏着桑青筠柔软的掌心,谢言珩故意吊足了她的胃口,不紧不慢道:“朕给你的,自然让你满意。”

桑青筠顿时无语,他就是一肚子坏水!

刚刚不过才调侃了几句,这肯定是记仇了,否则有什么不能说的?

如今看来,不到日子谢言珩恐怕是不会告诉她了。

不过也好,不知道就当是多一份期待。眼下只等着她宫里的两条鱼上钩,再等她们幕后钓鱼之人主动出击,那便又有好戏登场了。

第87章 第 87 章 布匹

汤泉行宫不愧是先帝闲暇时最爱来的地方, 从一下马车,就能看出此处亭台楼阁、一草一木都是精心安排过。

雅致与奢华共存,她与陛下行走在路上, 耳边隐隐能听到流水声。

最难得的是,这里的气温似比皇宫还暖和不少,连一些晚夏的花都还开着。有些未经雕琢的野池子冒着丝丝热气, 瞧着似天上仙池。

桑青筠能来此处过生辰心情自然很好,倒是陛下一刻不离地牵着她, 生怕她磕了碰了。

她毫不怀疑,他这会儿心里定然想的是早知道不来了,倒不如在宫中安心养胎的好,免得一来一回舟车劳顿。

但这话谁都没说出口,谢言珩带着她走进一处轻纱曼舞的凉亭, 轻纱徐开,露出一个正在弹琵琶的乐师来。

见人到了, 小调便缓缓奏起, 桑青筠先是愕然,然后眼睛一亮,立马转头道:“这是邰州小曲, 陛下怎么知道?”

谢言珩低低笑道:“有心,自然知道。”

他略一抚掌,几个宫女端着茶水点心轻步过来,白玉桌上顿时琳琅满目的放满了, 都是邰州风味小吃:“尝尝, 合不合口味。”

桑青筠将这些茶点挨个看过去,到最后,甚至眼含泪花。这些东西不说口味如何, 起码从外表看,都和她幼时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陛下待她的确用了心思,知道她对金银珠宝不过尔尔,便在她在意的地方下功夫。

她不必猜也知道,膳食定也特意请了邰州有名的厨子来。

自从谭公公走后,她曾想过这世间再不会有人待她用心,不会再有人能令她感动,可没想过,第二个做到的人是陛下。

但不知是不是过往的悲惨经历使然,桑青筠对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不敢发自内心的接受。

因为她这一生好像总是这样,每次感到幸福和目标即将达成的时候就会出现重大的变故,似乎一切珍爱的人都会走远,所以她总在幸福的时候感到悲伤。

每次出现类似的感受,她都会立刻清醒和理智下来,不允许自己沉溺其中。

只要不期望,就不会失望。

那这一切就不会离开。

她甚至忍不住想,眼前的人给的偏爱还能持续多久,她是不是不该如此动容。

桑青筠红了眼眶,可谢言珩并不知她想了什么,抬手将她眼角的泪水用指腹轻柔抹去,存心要逗逗她:“这就感动了?那这个生辰过完,岂不是要抱着朕一辈子不撒手了?”

“你若喜欢,朕就将他们都请进宫中供你消遣,也好一解你思乡之情。”

桑青筠压下这些不好的情绪,仰头笑道:“嫔妾多谢陛下恩典。”

“若是陛下这么大方,那嫔妾可就抱着您不撒手了?您别嫌嫔妾烦才是。”

她能主动,谢言珩三年来求之不得,自然受用。

但谢言不语,抿茶淡笑了声:“偏你缠人。”

听曲用点心后,午膳晚膳也是不同花样的邰州菜和其余地方的特色,皆是宫里吃不到的。她初有孕吃不得荤腥,幸好邰州菜较为清淡,这次的膳食大多她都能入口。

傍晚温泉洗浴,也是谢言珩亲自陪着她,美名其曰怕她摔了。热气蒸腾里,她搭着池边圆润的石头,看到夜幕烟花怒放。

这是独独为她一人绽放的冬日花朵。

难怪陛下要安排在行宫过生辰,这些安排唯有两个人时才能细细品味,若在宫里,还不知又有多少双眼睛乌眼鸡似的盯着她,怎么会有在行宫自在。

但不论如何,这一年的生辰注定会让她难忘。

她很感激-

翌日一早,帝驾一行启程回宫。为了兼顾舒适,速度比去时慢上不少,等桑青筠回到霁月殿时已经临近正午。

虽说才离开短短一天,可每次出门,心境都会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所以每次回来,桑青筠都会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尤其去时她还以为是自己一个人,回来时就有了腹中的孩子,更是另一种奇妙的感受。

“奴婢/才,恭迎主子回宫!”

霁月殿的宫人们都已在庭院内迎候,她笑着搭上闻蕤的手迈进门槛,温声说:“都起来吧,外头风冷。”

蔓姬上前替她掀开帘子:“主子,炭火已经拢好了,事已办妥。”

桑青筠嘴角牵起弧度,轻声道:“很好,叫小福子也进来,我有话跟你们交代。”

殿内很快被清退的只剩蔓姬和小福子两个人,芙鸳本想进殿,不料却被守在门口的闻蕤拦住了:“姑姑,主子才交代了不许人进,您还是在外头先候着吧。”

芙鸳说道:“主子才回来,此时最想喝口热茶,我只进去送了茶就出来。主子信赖我,自然不会怪罪。”

闻蕤心想你算什么东西,面子却做得足:“姑姑还是止步吧,若是主子交代了要水,那奴婢送进去就是了。再说了,主子向来敬重您心疼您,您又何必在这吹冷风呢?不如先回房歇着吧,别杵在这,兴许等会儿主子就会见您了。”

芙鸳眉头一皱,还是将茶水搁在一旁离开了。

她走到门前,再次回身看了一眼,趁没人的时候离开昭阳宫,往凤仪宫的方向去了。

霁月殿内,蔓姬说:“您昨日离宫后,奴婢便找了个机会,将寝殿周围的人调走了一会儿,淑善果真趁四下无人钻了进去,不一会儿便走了出来。紧接着芙鸳看到她从寝殿内出来,也趁机跟了进去,同样是一小段时间后就出来了。”

“她们前后脚走了以后,奴婢又进去检查了一番被翻动的情况,她们手脚都很小心,痕迹并不大,奴婢细数过,唯有您的避子药少了两粒。看来她们是要拿着证据去查验了。”

桑青筠笑了声:“她们不曾起疑吧?”

蔓姬摇摇头:“奴婢的时机和时间都卡的很精准,她们只会以为这是一次疏漏和意外,不会起疑。尤其是芙鸳,她年纪大心思深,所以奴婢是让淑善先进去,芙鸳才会放心。”

“嗯,此事办得极好,”说罢,她看向小福子:“上次我让你去宫外查问和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小福子从袖中拿出两个物件来:“都办妥了,只等着您发话。”

桑青筠拿起这两瓶和避子药的外观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东西,倏地笑了:“好,既然都办好了,那咱们就等着看她们什么时候坐不住就好。”

她拿出其中一瓶:“今日就把避子药彻底销毁,再把这个放在原先的位置。”

“至于手里这瓶,也放到它该放的位置,这段日子可别打草惊蛇了。”

如此一来,聂贵嫔和皇后都知道了她曾服用避子药,这对她们而言,都是拿捏和扳倒她的一个重大把柄。

但聂贵嫔不过是强弩之末,最要紧的是皇后怎么想。

眼下她们还没撕破脸,明面上,她仍是皇后的人。虽说皇后疑心她,不信任她,将来也不会再用她,可这层窗户纸什么时候捅破却很有讲究。

皇后那般精明的人,一定会将这个把柄用在她觉得最恰当的时候,同样,也是皇后彻底想废了桑青筠的时候。

毕竟堂堂宠妃却不愿意生陛下的孩子,这不光是离心之举,更是藐视皇室血脉的大罪。

可什么时候皇后才能下定这个决心?

若自己有孕的消息被知道了,皇后自然坐不住,可如此一来,这一招就没用了。因为有孕就是对避子药最好的反击,那么想让皇后坐不住,只能桑青筠主动制造契机。

皇后最在意的,后位、二皇子、权势。

后位眼前无法撼动,对二皇子下手也不是桑青筠所愿,那么只剩权势了。

若是桑青筠也想要协理后宫之权,亦或是她和裕德妃走得很近,威胁到了皇后的位置。皇后会不会认为她生出了疑心或异心,想要在她没能完全成长起来除了她?

以皇后对权势的在意,她一定会。

毕竟桑青筠在她眼里,已经是个没用的弃子了。

桑青筠温声道:“我记得今年入冬以后,宫里分发炭火和布料的时候,曾因为内侍省布料和炭火分配不均闹过一次,但很快就被皇后镇压下去了,没翻出什么水花是吗?”

小福子点头道:“是,今年南方接连水患,纺织大受影响。听说采买局四处收购,可要么品质太差,要么价格过高,所以未能在规定时间内送来合乎数目的分量。可宫中布匹消耗巨大,实在供不应求。所以入冬后该裁制冬衣时,上至低位嫔妃,下至不少宫女太监的份例都受到了影响。”

“皇后挪了底层供应上层,所以您平时看不出端倪,可底下不少人已经叫苦不迭了。您也知道,长安的冬天极冷,若没有足够的衣裳御寒会冻死人的。”

“此事裕德妃曾找过一次皇后,可皇后闭门谢客,只好不了了之了。裕德妃如今虽名义上有协理后宫之权,可实际的大权都被皇后把控着,德妃娘娘也是有心无力。”

桑青筠面色有些凝重:“内侍省平时便最会见风使舵,捧高踩低,如今份例不足,皇后这么安排,内侍省岂非更加肆无忌惮。保上弃下虽也是无奈之举,可此事办得还是欠妥当了些。”

“德妃娘娘既然找过皇后,想必她有更好的办法,既如此,倒不如我去求见一番。”

“蔓姬,你去库房找些积压的好料子来,不必多,四五匹够送一次礼便好,咱们送到德妃娘娘宫里去。”

让皇后坐不住的第一步,先和德妃交好。

第88章 第 88 章 赏梅

如今桑青筠是不怕得罪皇后了, 所以行事不必那么顾忌,只要嘴上说得漂亮些即可。

皇后若想起疑尽管起疑去,左右桑青筠想要的就这个效果。

裕德妃虽不争不抢, 从不主动参与后宫争斗,可她却是个好德行的人,皇后坐小月子的时候便是她管着后宫, 温和仁慈颇得人心,不少人心中暗自更属意她执掌大权。

一个严苛, 一个温和,也不怪有些人这样想。但若是桑青筠来说,其实皇后和裕德妃这般的性子都不是执掌后宫的最好人选。

皇后过分冷酷,对权利的重视超过了人,而裕德妃太温和, 虽说仁慈之人总格外容易被人亲近,可这样的人也往往过分温和善良, 难以立起规矩。

后宫这么大, 奴才们成千上万来计,尤其是是能爬到关键位置上的,哪个没有自己的心思?

想要驾驭这些人可不是这么容易的。

最好的便是二人配合,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样才是完美无缺。可惜她们都有自己亲生的皇子,又是这般性子,注定了不可能配合。

坐上步辇, 桑青筠带着蔓姬很快来到了裕德妃所住的重华宫。

门前通传后, 值守的宫女十分意外。

要知道昨日一早陛下带着明嫔出宫过生辰的消息才传遍后宫,不知多少人暗中议论,谁曾想今日才回宫, 明嫔竟然会先来重华宫见德妃。

她不是皇后的人吗?

但想归这么想,她还是忙不迭地去通传了,不出很久,便有人出门迎接。

来迎人的是德妃身边的掌事宫女晴双,也是她的心腹,见了桑青筠后立刻笑着福身:“明嫔主子还请随奴婢来,德妃娘娘正在主殿呢。”

这便可见对桑青筠的重视了,若是一般人自不会是掌事亲自来迎。

裕德妃虽和她没什么交情,但想必也猜得出她今日来是有话要说。何况明嫔得宠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正常人都不会刻意怠慢。

桑青筠柔声道:“今日来得突然,还望不曾打扰娘娘清净。”

晴双笑道:“娘娘宽厚仁慈,主子不必多虑。”

进殿后,桑青筠鼻尖率先嗅到的是一股极淡的檀香,再放眼望去,就见德妃的主殿十分素雅古朴,和宫中追捧的明艳华丽之风大相径庭。

不论是物件还是摆设都不用描金器具,反而多为瓷器和木质,多仿古风,便说明德妃是个有自己审美和主见的人,不随波逐流,也说明她内心好静,倒是表里如一。

桑青筠上前盈盈拜倒,恭敬行礼道:“嫔妾给德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裕德妃瞧了一眼蔓姬手上捧着的缎子,温和道:“明嫔不必多礼,赐座,看茶。”

“明嫔昨日生辰,本宫命人送的茶具可还喜欢?”

桑青筠轻笑道:“娘娘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嫔妾已经命人把之前的茶具收起来,换上您送的了。”

说罢,她摆手示意蔓姬上前来:“这是方才来之前,嫔妾命人从库房里找出来的积压布料。嫔妾猜想娘娘仁慈,特来奉上绵薄之力,还望娘娘不嫌弃。”

裕德妃温声道:“明嫔有宽仁之心,本宫深感宽慰。宫中的情况,可见明嫔也略知一二吧?本宫虽心有不忍,到底有心无力,只能略尽绵薄之力。若人人都能同你一样有这份心思,今年冬天也少冻死些身世可怜的宫人了。”

桑青筠颔首道:“其实宫中高位的份例总是用不完的,尤其是这些布料,除了平日打赏、交情往来,每一季裁制的新衣满够穿了,尤其这些不喜欢的颜色,放着也就放着了,糟蹋了怪可惜的。”

“这些东西若赏给身边人不过是锦上添花,可若是能派上更大的用场也是功德。就像今年年初,京郊流民泛滥成灾,可再稀的粥都能救命,哪儿有人会嫌弃?”

“只是嫔妾私心想着,若是直接将布料赏赐给底下的人难免被克扣,未必真能到需要之人手里,倒不如积攒一批一起制成冬衣,再着人盯着分发下去,如此更稳妥些。”

裕德妃赞许道:“你这么说很有道理,如此一来,既能避免被层层盘剥,二来也可显皇家恩德,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只是如此一来动静难免大了。”

这话就是说,这么做固然是好,可皇后就一定会知道。

如果被皇后知道又该如何?她可是一直主张弃下保上的。

这些事一直不曾闹到明面上,陛下也不知情,就是因为此事乃皇后一人决定,她已经下了令,任何人不许动荡宫中。

那么这么做就是和皇后对着干,皇后岂能容忍。

德妃的意思桑青筠明白,但眼前她只是第一次和德妃接触,两人虽有在这件事上默契,可事未达成,就不会这么快站成一条线。德妃是十分谨慎的人,她得看到桑青筠的具体行动才肯进行下步。

所以桑青筠笑着说:“娘娘不必担心,嫔妾来想想办法就是。”

德妃扬眸讶异,没想到她会答应的这么干脆利索。若是明嫔真和皇后一条心,那她自然不会帮着自己忤逆皇后,可二人既没有闹翻,明嫔却在今日找上门来说这样一番话,可是大有深意了。

但她这么做,对裕德妃自己是百利而无一害,她当然乐于见得:“有妹妹这句话,本宫十分踏实。从前只知道妹妹得宠,人也踏实稳重,不曾想还有这份远见和仁慈,可见陛下眼光是极好的。”

桑青筠起身笑着说:“承蒙娘娘谬赞,嫔妾也不过是想尽些绵薄之力,不忍看生命凋零。何况陛下向来宽厚仁慈,若是陛下知道了娘娘的仁心善举,定然十分欣慰。”

“后宫祥和,这也是皇后娘娘心之所向,嫔妾不过班门弄斧罢了。”

说罢,她屈膝福身:“今日前来,该说的都已经说完,娘娘快好好歇着吧。将来,恐怕您还有的要忙呢。”

德妃微笑着颔首:“晴双,送明嫔好生出去。”

从主殿内出去后,蔓姬忙将一件软和的斗篷给桑青筠系上。今日虽天气晴朗,此时还出着太阳,可温却很低,她初有孕受不得凉。

走到重华宫门前,桑青筠客气道:“姑娘就送到这儿吧,你们娘娘身边离不得人。”

该有的礼节已足,晴双“诶”了声便福身回去,临迈出门槛前,桑青筠有意无意往旁边的瑟玉轩看了一眼。

瑟玉轩住的人是徐常在。

重华宫内只住了两个嫔妃,除了裕德妃便是她了。所以今日桑青筠来拜访德妃一事一定很快就会被皇后知道。

徐常在,可是皇后从一开始就故意安插在重华宫的眼线。

要不怎么说人人都想登至高位手握大权呢,有了权,什么事情都好办。

就像这一批新人入宫时分配的宫殿都是皇后安排的,纪嫔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谁住在哪儿都有讲究,譬如黎熙熙,她不受皇后重视又出身民间,就打发到最偏僻的宫里住着,像徐常在这些有用的,要么安插到自己不放心的人宫里做眼线,要么为了抬举往好地方安置,都是人情世故。

重新坐上步辇以后,蔓姬轻声问:“主子现在打算怎么办?”

桑青筠幽幽道:“不急,且再等几天。”

“回宫以后,你把库房里积压的各类布料都拿出来,不论是绫罗绸缎还是宫人们用的布都无妨,清点后只管派人往重华宫里送。”

“我记得,去年宫里也是冬月下的初雪吧?那时候红梅盛开,我还跟你去梅林看过景。”

蔓姬笑道:“是啊,难为主子还记得。去年下了好大一场初雪,梅林的红梅也都开了,十分好看。”

桑青筠叹了口呵气,冰冷的白雾在唇边散开,她捧着手炉,语气有些悲悯:“往年每逢初雪时,宫中都会发赏钱,赐肉汤,还有新裁的冬装可穿,今年倒未必了。”

“你去安排一番,在初雪那日,我要在梅林邀陛下赏雪景梅花,具体你知道该怎么做。”

蔓姬立刻眉目一凛,应声道:“是,奴婢明白。”-

冬月二十,晨起便下了一场薄薄细雪。

皇后特赐了恩典不必早起请安,桑青筠难得睡了个好觉,起身盥洗梳妆后预备着与陛下一同赏梅。

今日漫天飞雪,她特意选了件胭脂色的宫裙,上头绣着精致美丽的梅花,很是应景。雪肌绯衣,美得十分惊心动魄。

谢言珩到得稍早些,甫一看到她从软轿上下来,不觉目光被攫住难以移开。

“爱妃好兴致。”

“下雪天邀朕过来赏景,你就不嫌冷?”谢言珩径直抬手免了她请安,修长的指尖探上脖间略显凌乱的绳结,极有耐心地系重新替她系上,“你身子不好,下回不许任性。”

桑青筠扬眸笑道:“民间有传闻,一起看初雪的男女能白头偕老,嫔妾可不愿错过。”

她主动牵住陛下冰冷指尖:“何况此时雪势不大,白雪红梅,这样好的景儿,陛下就不想走走?”

白头偕老?

闻言,谢言珩有些意动。

但他尚未来得及细想,头顶便已经遮了把梅花伞,人也被桑青筠牵着走往前缓缓的走:“虽说同淋雪才像共白头,但嫔妾可不敢拿陛下的安危开玩笑,所以还是打着伞好些。”

谢言珩接过她的伞,极缓地扯唇笑了声:“嗯,阿筠心思巧。”

这便是说她花样多了,又是在戏谑自己。

但桑青筠今日还有正事,没功夫和陛下拌嘴,所以她懒得反驳,反而顺着说道:“陛下既然这么说,那嫔妾再亲自折两支梅花送上,权当是红袖添香了?”

说罢,蔓姬上前扶着她往梅林的方向走去,谁知刚走了几步,蔓姬便眼尖地指着一处,惊呼道:“谁在哪儿?”

“主子,前面似乎有个人影晕倒在雪里了,看衣着,像侍弄梅林的宫女。”

第89章 第 89 章 传召

桑青筠处出现动静, 谢言珩立刻凝眸看过去。

戴铮立刻过去看了一眼,回来道:“陛下,前头似乎倒了人在雪窝子里, 明嫔主子无恙。”

谢言珩蹙眉道:“怎么会有人倒在雪里?”

戴铮不敢多说,闭嘴不语了。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桑青筠执伞而回, 眉眼有些焦急:“把她先放在这,请个太医过来。”

雪窝子里倒的宫女已经被人抬了回来, 暂时搁置在亭子里。她看起来年纪尚小,不过十五六的样子,身上的衣衫却很单薄,仍穿着秋衣,曲指摸进袖口里, 薄薄的一层。

“陛下,这么冷的天, 她只穿着秋衣出来做工, 难怪会冻坏身子。嫔妾实在于心不忍故而先行做主,还请陛下责罚。”

谢言珩将她扶起来,沉声道:“天下万民皆是朕的子民, 你何错之有?”

他语气明显带了些愠怒:“戴铮,去查查她是谁,哪儿的宫女。竟让她穿的如此单薄雪天做工,牲畜不如。如此苛待下人, 朕绝不轻饶。”

见状, 桑青筠悄悄松了口气。

今日安排并非她派人在此演戏,而是底层宫人之苦数不胜数,随便探听便可知不少恃强凌弱, 欺辱弱小之事。

物资齐全的时候便暗中克扣,你争我抢,仅仅表面过得去,如今有了正当的理由,那群人更要打着皇后的名义作威作福。

宫中倾轧之事,不光是嫔妃,身在哪个位置的人都是一样的,今日梅林之状,只是其中一个缩影而已。

这样的事若传到宫外,岂不是更加人心惶惶?恐怕还要被暗中嗤笑,堂堂皇家竟然这般藐视性命,活活冻死宫人,于陛下的统治毫无益处。

而这些,都是皇后没有料想到的,亦或者说是她不在乎的。只管镇压,不要消息传出去就是了。

可这般的好处是什么?仅仅是维持了表面的体面和尊严,维持了身居高位之人的吃穿用度吗?

桑青筠本就出身民间,小人物的心酸,她比皇后更能切身体会。因此她更清楚,奴才也是人,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也有自己的骨气,事情闹大了,惹急了,奴才也会咬人的。

身居高位却无仁慈之心,是最最致命的事。

蔓姬已经将自己的披风搭在她的身上,桑青筠的手炉也拿过去偎在她的怀里,戴铮很快和太医一道赶来,太医上前把脉,戴铮则说着:“启禀陛下,奴才已经查问清楚,并且将梅林管事的带来了。”

“此女是今年年初分到梅林修剪花枝,松土培育的宫女,名为芹儿,今日正好轮到她来巡视梅林。”

谢言珩睨了梅林管事一眼:“你就让她穿得这么少来巡视梅林?”

“陛下饶命!这也属实是无奈之举啊!”管事吓得魂飞魄散,从未见过自己会有在这情形下面见天颜,浑身忍不住地发起颤来,“实在是今年冬天分来的布匹份例太少,不光是芹儿,许多宫人都不曾分到冬衣!若是旧人还有去岁的冬衣可以暂时先穿着,可像芹儿这般新进宫的,只能套着秋衣凑合了,奴才冤枉啊陛下!”

闻言,谢言珩的眉头愈发紧皱。

今年南方水患情况危急,种植、纺织和养蚕等行业都受到了冲击,自然会影响供应,但宫中所需之物他曾问过,暂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如粮食这般最要紧的可去其余渠道采买,一切供给正常,只是价格贵了些。

南方纺织兴盛,尤其刺绣和绸缎上佳,因此从前宫中的大多布料都是从南方购得。但这些东西并非南方独有,若有短缺,尽可先选旁的补上,怎么就到了宫中的奴才都穿不起衣裳的地步。

谢言珩平素不常过问后宫之事,没想到还没到过年就出了这样的事,此处是这般,其余的地方,又要有多少宫人因为没有冬衣在挨冻?

事关宫中人命,此事一定另有蹊跷。

谢言珩心中微沉,冷淡道:“既是冤枉,朕瞧你倒是穿的暖和。”

“即日撤了他的职务,派人去搜查住所,若有宫中之物一应充公,朕最不喜欺上霸下的刁奴。”

宫里的奴才们,大多都是因为身世凄苦才入宫做活,在宫中伺候主子,图的无非是一个荣华富贵,吃饱穿暖,所以人人都想往热炕上钻。

若在平时,他们中饱私囊,使些手段赚银两没人查问,只要不闹到明面上即可,可一旦出了事,自然要拿他们开刀。

如此一来,陛下恐怕已经察觉出了不对劲,打算从梅林开始彻查宫中的银两来源和货物供给,皇后在此事上必失圣心。

但陛下这么做,倒是给了桑青筠另一种猜测。也许皇后的决策在最开始,并不会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今年宫中的布匹的确不足,但这个不足一定远比她和德妃最开始预料的要少,绝不至于变成这般模样。

那么那些布匹究竟去哪儿了?

她想,这件事也许皇后自己都不知道。

她把持后宫大权,凡事要紧的地方尽是她的人,为了稳固自己的权利,恐怕皇后养肥了一群胆大包天的蛀虫。

弄权者终遭反噬,如此一来,皇后就不仅仅是决策失误令陛下不满,而是对权势过分的渴望在陛下跟前一览无余,还有彻头彻尾的无能。

桑青筠温声道:“陛下英明。”

“若真是布料不足,那也该上下一致,怎会管事头圆肚肥,你手下的宫女却瘦骨嶙峋,衣衫单薄呢?若说你安分守己,连本嫔都不信。”

“陛下,嫔妾相信此事一定不是个例,这般事件定然还有。宫中布料供给不足本不是大事,不过一年而已,最基础的麻布和尺布难道就不能用吗?稍微紧一些也就过了,何至于让一个刚及笄的宫女冻晕在雪窝子里。”

“您登基以后一直主张宽仁,平时对下人更是责罚都很少,这群奴才却欺上瞒下,苛待手下,实在是其心可诛。”

谢言珩冷淡道:“后宫里出了这些事,皇后脱不了干系。”

桑青筠忙跪地道:“皇后娘娘才养好身子不久便重新掌管后宫,甚至不假于人手,费心尽力,难免疏忽细节。还望陛下彻查此事,还娘娘一个清白。”

“朕令德妃协理后宫,她如何不假人手?”谢言珩扶她起身,“恐怕是私心过甚。”

桑青筠一时无言,只好柔声说:“德妃娘娘仁善,嫔妾之前曾听闻娘娘整理自己宫中的积压布料,分发给不曾分到冬衣的宫女们,嫔妾后来也有效仿,将霁月殿的布料也整理后送到了重华宫内。只是宫中未曾分到冬衣的宫人不知几许,仅凭我们,到底杯水车薪,治标不治本。”

谢言珩淡淡道:“此事你和德妃都做的很好。”

“为尊上者不能心怀悲悯,是之无情,不能想出万全之策,是为无能。朕将此事交给德妃去办,你从旁协助,也可多学着点处理后宫事宜。”

桑青筠立刻抬起头:“陛下要嫔妾学着,处理后宫事宜?但嫔妾恐怕资质尚浅,难堪大任。”

谢言珩牵着她:“你在宫中多年,若真论资质,绝不比任何人差。况且你有头脑,亦有仁心,朕相信你能做的很好。”

“只是眼下不必着急,养好身子最要紧,这些跟着德妃慢慢学便是。”

桑青筠柔声道:“是,嫔妾定然尽心竭力,不辜负陛下一番苦心。”

又过了片刻,太医终于从太医署赶至,为晕倒的宫女芹儿把脉,所幸并未伤及根本,只是寒气侵体,需要好好调养。

借此机会,德妃奉陛下之命清点各处布料,整顿后宫不良之气,明嫔从旁辅助,一并调查后宫贪污受贿,中饱私囊一事颇有功效。

几番整合,终于做到人人有衣穿,还罢免、惩处了部分在此事中克扣布料偷送出宫变卖的太监,如此一来,好好过完这个冬日不成问题。

有陛下授意,裕德妃在后宫中渐渐有了话语权,桑青筠也趁机在这些职位的空缺中安插了几个自己从前熟识之人,皇后一人独大的局面就此被打破。

而桑青筠和裕德妃,也在这件事中达成了良好的友谊,成了守望相助之势-

忙碌起来的日子过得总是飞快,时间一眨眼便到了腊月中旬,再过半个月就是年关了。

这一个月里,她从旁协助德妃处理宫中庶务,收获良多,也因着她大部分时间都在重华宫和陛下那里,皇后再也没有私下传召过她。

因为再传召她过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从陛下的旨意落下来的那一刻起,皇后便彻底不会再相信桑青筠,认定她怀有异心。

无论眼前装的多么若无其事,都只是暂时的而已。

皇后怎么会放过自己这个“叛徒”,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日子好过?

桑青筠坐在窗前,拿着金剪子修手边新插的一瓶梅花枝,有好几个花骨朵已经绽放了,清香四溢。

她腹中的胎儿已经满两个月,虽说外表看不出来,可她自己倒是能察觉出一些细微的变化。

幸好这孩子乖巧,除了闻不得猪肉味以外没什么害喜的症状,孕象一直藏得很好。

若无什么意外,等过完年,此事就可随着陛下大封后宫的消息昭告天下了。

不过,皇后和聂贵嫔,可千万别让她失望。

明亮的日光照在庭院内盛放的红梅树上,枝头白雪泛着细碎的闪光,瞧着格外美丽。

桑青筠今日难得清闲,支起半扇窗子透气,暖阁内滚着沸腾的开水,院内有宫人洒扫积雪,一派祥和安谧的景象。

就在这时,宫外急匆匆传来脚步声,一群人径直闯进霁月殿的大门,走到了桑青筠跟前。

为首的是皇后身边的宫女莲音,她神情冷漠,抬手道:“明嫔主子,皇后娘娘请您即刻前往凤仪宫一趟,后宫众人皆在,请吧。”

第90章 第 90 章 揭露

桑青筠心中一紧, 知道这是自己一直盼着的事终于到了。

果然还是皇后先动手,只是不知聂贵嫔在此事中又会扮演什么角色。

但她并不慌张,反而温声道:“不知是何要事, 需要你这样未经通传闯进本嫔的寝宫?莲音如此急不可耐地坏了宫中规矩,难道是在藐视本嫔吗?”

莲音心想这明嫔果然是生了异心,如今皇后娘娘传召都敢摆身份了耍横, 不禁冷笑了声:“明嫔主子,皇后娘娘急召, 您还是先管好眼前吧。事出从权,您抓住奴婢的错处不放又能改变什么呢?奴婢不过是奉皇后娘娘的懿旨罢了。”

蔓姬冷冷觑了她一眼,上前过来扶着桑青筠起身:“既是把话带到了,就别堆在霁月殿不走,这儿是陛下特赐给主子的寝宫, 容不得你们撒野。”

谁知莲音非但不走,而是把手一挥, 吩咐着跟过来的人:“你们几个, 去将霁月殿各个宫室的出入口都把住,未经允许不准任何人进出,霁月殿所有宫人都到庭院内集合, 不准在屋子里呆着。”

桑青筠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走路的动作也钉在了原地:“本嫔尚且安在,霁月殿就轮到你说了算了?本嫔不知凤仪宫备了什么鸿门宴,可如今本嫔仍在, 仍是陛下的明嫔, 未经允准,你就要搜宫了?”

见她慌张,莲音愈发笃定此事为真, 微笑道:“奴婢只让人把守宫门口,以防有人趁您不在偷溜进去动手脚,嫔主这么慌张做什么?还是说,您的霁月殿就这么见不得人,只准您身边的人碰?”

“何况您说的话实在叫奴婢听不懂了,奴婢早说了,今日是奉皇后娘娘之命过来,所言所行自然都是皇后娘娘的意思。您如今还是陛下的明嫔不假,可皇后娘娘更是陛下的发妻,是后宫真正的主人。且不说此时此刻并非搜宫,就算真的要搜宫,皇后娘娘懿旨已下,您和奴婢都必须遵循,不是吗?”

桑青筠咬牙道:“本嫔自问对娘娘忠心耿耿,从来恭敬守礼,不想娘娘会如此对她身边之人,实在令人寒心。你既然这般说,那本嫔的人自然也要留下,与你们互相监督。未经允准,不许你们擅入本嫔室内,否则本嫔一定会告知陛下,将你们一个个论罪处置。”

明嫔越警惕,莲音就越自信。皇后娘娘特意叮嘱她要亲自在霁月殿盯着以防不时之需,只要安排得当,这罪名明嫔不认也得认。

她如今还是陛下的明嫔,焉知明日是不是冷宫废妃,陛下厌弃之人,对她再客气也是无用。

何况,胆敢背叛皇后私结德妃,害得皇后娘娘被陛下训斥,又生生被分走宫权。即使皇后娘娘此事有错,未能料想到那群刁奴所为,那也轮不到她一个嫔位来想法子处置!

这不是打皇后娘娘的脸又是什么?区区妾室,理应事事以正室为尊,真是反了天了!

这般想着,莲音更加替皇后娘娘感到愤怒:“您的忠心还是交给皇后娘娘分辨吧,奴婢可不敢置喙。至于擅入室内,您恐怕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奴婢是奉皇后之命过来控制局面,您身为妃妾,没有资格忤逆。等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陛下自然会亲下圣旨给您个说法,何必急于这一时?”

说罢,莲音站直了腰肢淡淡道:“还请明嫔主子即刻前去凤仪宫,不得贻误。”

不好的预感顿时在心中滋生,桑青筠转身往宫外的方向走,实则紧紧握住蔓姬的手臂,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交代道:“蔓姬,你和小福子留下,我带闻蕤去。”

“一应安排每日都是暗中检查过的,我不怕此事闹起来。但莲音摆明了在宫中不走,我担心她是个变数。 ”

“一定要盯紧了他们的人,一旦有任何人想要闯入里间都要闹起来,大声地闹,怎么胡搅蛮缠都不打紧,让她们不敢妄动。皇后心思缜密,她能仅凭我漏的避子药就下定决心对我动手,一定也有布置,恐怕就在莲音手上。”

皇后朝她发作的理由无非是因为发觉了避子药,虽说她现在怀着身孕本身就是最好的还击,可还是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毕竟皇后此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且最擅长颠倒是非黑白,若什么都不做,真的任由皇后把持她的宫中,那即使她早就做过安排,最后的结果可能也是另一番模样。

所以霁月殿在她不在的时候一定要牢牢看管好,决不能让皇后的人进去,否则一切都完了。

蔓姬明白她的顾虑,立刻回身道:“奴婢先去御前通知陛下,然后立刻回霁月殿内。”

桑青筠点点头,将手搭在了闻蕤腕上:“去吧,小福子机灵,他会随机应变的。”

该安排的都安排了,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她只管见招拆招就是。

若此事发生在之前,桑青筠毫不怀疑她会在皇后的摆弄下稀里糊涂的死去,可现在,她自问已经有了足够的筹码,可以与之抗衡了。

坐上软轿,桑青筠往凤仪宫的方向去,周边扫雪的宫人停在道路两侧向她行礼。她掀开帘子往外看,明灿的日光照在积覆的白雪上,凤仪宫门前还停着别的轿子,看来除了她其余人都到了。

她带着闻蕤走向凤仪宫,宫门前的太监立刻高声传唱:“明嫔到——”

桑青筠缓缓踏入主殿内,皇后已经端坐在凤位之上,其余嫔妃们也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着,听到动静,齐刷刷地朝她看过来。

她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便看到今日连聂贵嫔都来了,唯一空着的位置是纪嫔的。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各位姐姐请安。”

皇后垂眸看着她,淡淡道:“明嫔,今日叫你来,你可知是为何?”

桑青筠摇头道:“嫔妾不知,还请娘娘直言。”

皇后并不让她起身,问:“有人向本宫举报,说宫中有人藐视皇室血脉,背负皇恩,不堪为嫔为妃。身为陛下枕边人,却暗藏私心,偷用宫中禁药。”

“明嫔,若真有此事,你觉得该当何罪?”

桑青筠颔首正色道:“宫中嫔妃的职责便是侍奉好陛下,为陛下开枝散叶。若真有人如皇后所言,身在宫中为嫔为妃却暗用宫中禁药不愿有孕,那不光是失了嫔妃本分,本末倒置,更是犯了欺君大罪。”

“如此种种,按律当斩。”

说罢,她微微抬起头:“只是话虽如此,嫔妾却有一问想要问娘娘。宫中女子皆以陛下的恩宠为荣,更有母凭子贵一说,是以人人都想有孕,为陛下诞育子嗣。若真有人承蒙皇恩却不愿有孕,所图为何?”

皇后垂眸,直视她的眼睛,冷淡道:“若是寻常女人,自然满心欢喜为陛下诞育皇嗣。可若有人从一开始进入后宫就包藏祸心,另有所图,一切就说得通了。”

“明嫔,你既然也知道此事是为大罪,又为何要这么做?”

“自你入宫,陛下待你如何,阖宫嫔妃都看在眼里。多少人暗中曾找过本宫,都认为你得宠太过,失了后宫人心,本宫都替你挡了回去,这几个月你可谓宠极一时,本宫更是器重你,可你偏偏做出这等令人寒心的事来。”

她拍拍手,宫外立刻进来一个宫女,哭哭啼啼地跪在了殿中央:“主子,奴婢也是无奈之举,您这么做是会杀头的,奴婢不敢受您牵连之罪,只好向皇后娘娘明言,您莫要继续糊涂下去了!”

皇后叹了口气:“这是你宫中的宫女淑善,你应该记得。就是她日前向本宫举报,说发觉你曾在侍寝后服用避子药,又曾在收拾寝殿的时候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明嫔,你怎么解释?”

桑青筠只看了淑善一眼便挪回了视线:“娘娘,嫔妾没做过的事,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嫔妾自得幸以来,一直深受皇恩,心中万分感念,为陛下诞育皇嗣,更是嫔妾日思夜想所盼望之事。只是嫔妾福薄,如今膝下尚且没有子嗣承欢。可宫中嫔妃数人,未能为陛下诞育皇嗣之人不在少数,嫔妾侍奉陛下以来不过短短数月,难道这也是娘娘向嫔妾发难的理由吗?”

“嫔妾自问待娘娘事必躬亲,嘘寒问暖,从未有一日不曾恪尽嫔妾之责,娘娘今日只听一人之言就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来传嫔妾认罪,嫔妾深感无辜,更深觉悲凉。”

“何况这世间从没有无罪之人证明自己无罪的道理,若娘娘认定嫔妾有罪,还请娘娘让淑善拿出证据来,而不是空口白牙的污蔑。”

聂贵嫔用帕子捂住自己咳嗽了几声,红着脸道:“淑善是你身边贴身伺候的人,有她指证,明嫔还如此堂而皇之,难道是浑然不把后宫律法放在眼里吗?”

皇后抬手示意聂贵嫔噤声,捏着一颗黑色药丸,展示给众人看:“明嫔,你不觉得眼熟吗?”

“这是淑善在你宫中发现之物,本宫已经命太医查验过,的确是避子药。每次侍寝后服用一粒,就能不怀子嗣。”

“这东西宫里没有,只能从宫外弄来,本宫得知你的掌事太监小福子曾有出入后宫的记录,人证物证皆在,明嫔,你还要抵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