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尚宝林挺不简单,胆大,心也够狠,果真是皇后调/教出来的人。
就像此时,谁不知道过来掺和两位皇子的事可能给自己惹上大麻烦?大选时从常在晋到才人的徐才人和德妃同住重华宫,她都未必见得敢掺和?偏尚宝林却敢来。
也不知是自发的,还是有皇后授意。
但不管怎么样,她此时出现在这必然是为了挣表现。大封后宫大部分人都分得了一杯羹,她却没有,恐怕心有不甘。
“尚宝林不必多礼,天寒地冻的,怎么这会儿跑到重华宫来了?”桑青筠用一种温和的,并非质问的语气说,“若遇到什么困难,和本宫说也是一样的。”
“德妃管着后宫琐事和两位皇子,难免分身乏术。”
尚宝林却不敢抬起头,温声道:“妾身多谢娘娘好意,妾身今日来此是为了探望二皇子,并非遇到了困难。”
“二皇子?”桑青筠佯作不知今日的事,“二皇子在重华宫遇到了什么?本宫听说,他适应的尚可。”
尚宝林的身子僵硬了一瞬,模棱两可道:“德妃娘娘温和妥帖,自然将两位皇子都照顾得极好,只是妾身从前到底伺候过皇后娘娘,和二皇子亦有几分情分,多日不见心中挂念。”
此时,前去通传的宫人过来迎人:“明妃娘娘,尚宝林,德妃娘娘请您进去。”
桑青筠收回视线,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原是这样,尚宝林有心了。”
踏入主殿,德妃才从侧殿回来坐下喝口茶,神情焦急,颇有些焦头烂额的样子,见是桑青筠来了,德妃立刻开口道:“明妃妹妹快坐,我正发愁呢。”
谁知话音一落,桑青筠身后跟着尚宝林也进来了,德妃的脸色立刻有些难看。可她到底是个体面人,没表现出来,只是语气变得淡淡的:“尚宝林也来了,本宫的重华宫真是热闹。”
桑青筠行礼后坐到了软榻上,尚宝林按着规矩只能坐在宫女搬来的圆凳上。桑青筠问:“姐姐脸色这样难看,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德妃先看了尚宝林一眼,犹豫着该不该说,可转念一想,自知此事不可能瞒得住,干脆便实话实说了:“二皇子今日在国子监受到惊吓,本以为好好安抚便无碍了,谁知回来以后没多久便开始发热,这会儿在屋内养病呢。太医方才来看过了,说是心悸受惊兼感染风寒才会如此,孩子生病最是令人揪心,我自问对二皇子已经比大皇子更上心了,也对皇后娘娘的要求都尽量满足,不曾想还会闹成这样。”
二皇子受惊发热,这可不是小事情。
他今年才刚五岁,年纪尚幼,如今乍离生母迁居别宫,心里难免苦闷不安。可今日这事说白了本是无妄之灾,若非皇后不放心,硬要塞一群自己的人在二皇子身边,何至于闹成这样?
这事可大可小,尤其得看二皇子的身子,若是调理得好便罢,若是他不能适应,一旦出了个好歹,不论前因后果,德妃都担待不起。
他是陛下的唯一的嫡子,也是皇后唯一的孩子,若是二皇子出事,对她们没有好处。
桑青筠心底微沉,完全不曾想到这么一吓,二皇子就会病倒,身子未免太孱弱了些:“二皇子的情况如何,太医是如何说明的,可有性命之忧?”
德妃深深叹了口气:“太医说目前还不算严重,先喝几服驱寒安神的药看看情况,事关皇子安危,太医会每日都来看诊的。”
此时一直在身边没说话的尚宝林开口了:“二皇子自幼体质弱些,皇后娘娘一直精心照顾着才能到五岁都安然无恙,今日这一摔,二皇子病了,皇后娘娘该有多担心?”
“德妃娘娘如今统御后宫,照顾两位皇子,身担要职,本就疲累,何不……”
她轻声说:“何不向陛下奏明了,将二皇子送回皇后身边抚养呢?如此一来,二皇子回到生母和熟悉的环境身边有助于养病,德妃娘娘也能减轻些负担了。”
桑青筠看向她:“将二皇子送到德妃娘娘身边养是陛下的意思,咱们如何能做主?何况皇后娘娘是因罪被陛下惩处,此事怕是不妥。”
尚宝林福身道:“旨意虽是陛下所下,可是法度不外乎人情,陛下也不会预料到二皇子才来重华宫半个月不到就病了。若陛下知道,又怎会忍心眼睁睁看着二皇子受病痛折磨?身为人父,陛下总是关爱孩子们的。”
“若两位娘娘拿不定主意,妾身愿意走一遭,恳请陛下让二皇子回凤仪宫养病。”
此言一出,殿内沉默了些许。
虽说尚宝林的语气十分诚恳且谦卑,并未要挟的意思,可她的话却实实在在表明了,二皇子今日之事的确是德妃的责任。
她如今是二皇子的养母,却让二皇子刚来半个月就生了病,若陛下真的知道了,心中难免会对德妃的印象下降。
虽说她们都知情是因为皇后的要求才间接导致的,可若是尚宝林去说,难免不会避重就轻,只说德妃的错。
所以此事,陛下必须得知情,具体如何处置也交由陛下裁决,否则一旦出了事,谁都不能承受。
就在桑青筠正准备开口,说她亲自去和陛下言明此事的时候,重华宫外的宫女急急忙忙进来说:“娘娘,徐才人方才准备偷偷溜出宫去,奴婢怕她出去胡说八道,让人把门都锁住了,她此刻在门前不依不饶,说自己只是出门透透气,您看如何处置?”
桑青筠看了德妃一眼,淡淡道:“把她带进来。”
徐才人很快被强行送到了主殿内,一看清她这会儿打扮得娇艳,明显是精心装扮过的,桑青筠的心底暗嗤了声。
二皇子生病,却一个两个都想借机来邀宠。嘴上满是仁义道德,内心全是钻营算计,真是虚伪。
徐才人知道主殿里都有谁,可她依旧皱眉不满,摆明了撒火给德妃看:“天底下还没有随意关人的规矩,妾身只是想出去透透气,德妃娘娘怎么好随意拘禁妾身?”
“即使是皇后娘娘管着后宫的时候,也从来没有不让嫔妃出门的道理。”
德妃问:“本宫自不会拦着你,不过本宫也想问问,你是打算去哪儿透气?”
徐才人捏着帕子转了转眸:“后宫这么大,妾身只管随处走走看个景,不然在宫里闷得慌。”
桑青筠原本不想管重华宫的内务,可徐才人一向不老实,又是皇后的人,脑子里天天藏着坏心思。她若一直在重华宫监视德妃,也是只恼人的苍蝇。
何况陛下给了她宫权,又给了她位分,这便不是让她拿来受气的,否则妃位和嫔位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她很平静地开了口,对着徐才人说着:“若说宫里景最好的地方,那自然是福宁宫周围。临近百花小径,一到春日繁花盛开,三步一景,处处假山流水,再走远点就是千鲤池,可是个好去处。”
徐才人立刻接话道:“明妃娘娘都说好,那妾身也去瞧瞧,看看冬日里有没有什么可玩的。”
德妃正不明就以,便见桑青筠倏地笑了:“既然徐才人也同意,那从今日起,徐才人就搬到福宁宫去住吧。”
“你喜欢看景,本宫怎好辜负了你这一番风雅心意?等来年开春,徐才人再写上几幅诗作,那就更好了。”
搬到福宁宫去?
福宁宫周围景色是好,但那也是因为福宁宫是东西十二宫里离陛下最远的的宫殿之一,和黎熙熙的钟灵宫一样,地处偏远,平时根本没有人愿意去!
徐才人想得宠,想站到更高的位置上去,若没了在重华宫时不时还能看见陛下的优势,想得宠只怕更难了,她不愿意!
徐才人的脸色立刻变了:“妾身不愿搬到福宁宫!”
桑青筠端起旁边的杯盏抿了口:“本宫是通知,不是跟你商量。”
徐才人怒道:“明妃不过才得宫权就这么做,就不怕妾身告诉陛下和皇后娘娘吗?这分明是公报私仇!”
桑青筠吹了吹杯底的茶叶:“本宫是陛下亲封的明妃,手握后宫大权,让你迁宫不过是份内的一件微末小事而已。”
“若你觉得不满,也还有景更好的地方,只是那就得住到太液池边上去了。”
她不紧不慢喝下半盏茶水:“至于告不告诉皇后,自然都随你。等皇后的禁足解除,你想怎么说都行,本宫可管不着你的腿。”
第97章 第 97 章 旧事
徐才人怎么也想不到, 自己不过是想抓住机会出去求见陛下而已,竟然被明妃一句话就彻底堵死了路,甚至还得搬到最偏远的福宁宫去。
今时今日她再看向明妃, 只觉得又可恨又可气,恨不得上去撕烂她的脸,当初长街掌掴的仇都还未报, 现在又添新仇了,好啊, 真是好!
“妾身不服!”徐才人又惊又怒,根本不认可明妃的安排,转头看向了德妃,喊道,“德妃娘娘, 您德高望重,难道连您也要纵容明妃肆意安排嫔妃不成?”
德妃思虑片刻, 看向桑青筠最终叹了口气:“本宫觉得, 明妃的提议对你我都好。”
“重华宫要照顾两个皇子,徐才人住这儿难免吵闹,倒不如去福宁宫, 那儿清净。只要不违反宫规,你在福宁宫想怎么逛就怎么逛,自然不会有人说你什么。”
德妃和明妃同仇敌忾,摆明了今日是要收拾她, 皇后不过是禁足而已, 又不是废后,她们眼里就没有皇后了吗!?
徐才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时间新仇旧怨一齐涌了上来, 羞恼得甚至顾不上什么尊卑了:“滥用大权惩戒嫔妃,我看宫中谁会服你!你不过区区一个女官上位,出身卑贱,父母不明,陛下宠着你,给你几分好颜色,你倒真仗势抖搂起来了!”
明妃在她心里从来都是个卑贱之人,在徐才人眼里,她根本就是德不配位,只是无奈于陛下新鲜劲儿没过,才不得不安分守己,暂避锋芒。以为只要她安分,就能叫陛下忘了之前的事寻到机会得宠。
没成想,每次都是明妃坏她的好事!
徐才人站在主殿大喊大叫,言语中羞辱堂堂一宫主位,周围的宫女不敢冒犯,顿时低下头。
桑青筠终于喝完一盏茶,将杯盏放回了一侧的案几上。
清脆的瓷杯和案几发出“笃”的一声闷响,蔓姬立刻上前狠狠甩了徐才人一巴掌,她白皙的脸颊顿时红肿一片:“徐才人,慎言。”
主殿内的宫人已经将徐才人左右摁住,蔓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宇间丝毫不掩饰嫌恶:“明妃娘娘也是才人能随意污蔑的?徐才人,您该记得自己的身份,宫中最忌讳尊卑不分。”
熟悉的刺痛和火辣感再次复现在徐才人的脸上,她霎时便想起那次陛下罚她长街掌掴时的屈辱滋味。
怒火在胸腔中不断地起伏着,徐才人喘着粗气,双眼恨得血红。
“为尊上者却不能叫底下的人信服,我有何不能说的?”徐才人仰起头冷笑道,“明妃尽管把我安排到福宁宫去,一辈子可长着呢!”
桑青筠看着她笑了声,根本不把她的挑衅放在眼里:“既然徐才人再无异议,那这会儿就搬过去吧,早走早清净,免得闹出动静吵了皇子们。”
徐才人此人心比天高,向来心思歹毒盘算多。她自认为是这批新人中出身最高,也是最先得到圣眷之人,一直装腔作势,自视甚高,不肯接受自己的平庸。
不仅如此,还十分善妒,心胸狭隘,最喜欢搬弄是非。
可这样的蠢人这世间实在不缺,若跟这样的人计较上,日子就不用过了。何况她说的那些,明里暗里桑青筠听得还少吗?
自从她册封为妃,后宫里的这些人,哪个没有背后议论过,没有心底看不起过?
有些人不说,表面装出一副体面样子,实则都在等着她从云端跌下来。
但桑青筠很清楚,这些不过是酸妒之言罢了。英雄不问出处,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什么出身,什么血统,没别的可说就拿出来骗骗自己的东西。
何况先有出身的优势还不如她,岂非更可笑吗?
说罢,桑青筠抬了抬手指,宫人们立刻将徐才人拉了下去。
徐才人死死盯着明妃,直到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恨意波涛汹涌。
难怪皇后娘娘不再信任她了,她分明就是一个处心积虑心机深沉的白眼狼!亏她做女官时在宫中有口皆碑,自己偏不喜,瞧瞧!现在独占圣宠把所有人都挤得没地方站的人又是谁?
早看出来明妃是个骨头轻的,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迷惑了陛下,叫陛下偏心之至,宫权也赐了,妃位也给了。凭什么?就凭她最善端茶倒水,做那起子伺候人的活吗!
徐才人终于明白过来,一味避让是没用的,光指望皇后听皇后的安排也没用,人只能靠自己,谁都靠不住。
她若想将来在后宫还有一席之地,那么碍了自己的路的人,都得死!
徐才人被拖下去后,殿内顿时陷入一阵寂静。
一直在身侧坐着的尚宝林如坐针毡,甚至不敢抬头,她只见过明妃温和的模样,还从来没见过明妃这样雷霆的手腕,一时间心跳加速,总觉得自己从前还是小看她了。
她虽不说话,方才却看得很分明。徐才人哪里是要出去透气,她盛装打扮,分明是偷听到了二皇子的情况,想要借告知二皇子之病的机会亲近陛下。
这一点,和自己是一致的。
那么自己的心思,明妃和德妃是不是也看出来了?她们又想怎么对付自己?
尚宝林浑然不觉自己的身子正在微微颤抖,桑青筠玩味地看着她,温声道:“尚宝林,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衣裳穿得不够?”
“若衣物不够,本宫等会儿让人给你送些缎子来。”
她猛然抬起头,福身道:“妾身多谢娘娘好意,妾身……不冷。”
桑青筠笑着点头:“天寒加衣,屋冷添炭。顺之可过严寒,逆之冻死屋外。人啊,最要紧的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做什么,顺应时势。尚宝林,你说对吗?”
尚宝林知道,这是明妃在提醒自己,看清楚现在宫中的局势,不要想着暗中做手脚和她作对。
若她继续听从皇后的话做什么,明妃未必容得下她。
尚宝林立刻跪下来,恭敬道:“娘娘教训的是,妾身明白。”
审时度势,处处谨慎是尚宝林如今在宫里存活的原则。她和徐才人不一样,她没有高贵的母族,更没有心比天高的心气儿。她从一开始入宫的路就很不好走,能有现在,已经是她苦苦忍耐,苦心经营的结果。
依附皇后,是她不得不为之的一条路,毕竟当初在佛堂被徐才人那样刁难的时候,是皇后把她要走,又抬举了她这么多次。
她是没办法,也必须为自己做点什么,否则,深宫的日子如何熬?
她不是没见过那几个没宠爱也没倚仗的嫔妃过的是什么日子,她不想自己也过这样的日子。
所以只能指望皇后,让她知道自己忠心耿耿,哪怕此时皇后正处于劣势。
若有更好的路,谁不愿意走,尚宝林没有那么多选择。
桑青筠笑着说:“天寒地冻,尚宝林何须行这样的大礼,快起身吧。你方才说二皇子的事本宫觉得很有道理,自会亲自去向陛下说明,剩下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
“方才只是跟你开开玩笑的,尚宝林不必放在心上。”
尚宝林忙道:“是,妾身明白。”
桑青筠微笑着从位置上起身:“德妃姐姐,时候不早了,我就不叨扰了,今日之事我会即刻去向陛下说明,姐姐不必担心。”
德妃心里有心事,也无暇思量太多明妃敲打尚宝林的事,便点点头,叹了口气:“如此就有劳妹妹了,我这实在是头疼。”
桑青筠搭着蔓姬的手腕离开主殿,临走前回身道:“尚宝林就和本宫一起出去吧,德妃姐姐还有宫务要忙。”
“是。”尚宝林不敢耽搁,立刻起身跟着她离开重华宫。等踏上宫道,桑青筠才轻声开口道:“说起来,本宫突然想起一件旧事。”
尚宝林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屏息垂头不敢应声,便听她缓缓道:“其实以尚宝林的姿容,如今本该有更高的位置的。”
桑青筠温声道:“本宫记得,你在殿选那日御前失仪,被陛下罚去做宫女,白白耽误了许久,失了先机。你就没想过,你为何会御前失仪?”
这件事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她怎么可能没想过?入宫当初没有那件事,她或许比现在顺遂的多。
可她们这一批秀女一直不和,并不能锁定究竟是谁害了她,当她有了能力回去暗中查的时候,已经没有线索了。
难道说,明妃知道是谁?!
尚宝林猛然抬起头:“妾身还请娘娘不吝赐教!”
桑青筠淡笑道:“本宫为何要帮你?”
尚宝林沉默片刻:“妾身自知没有立场求娘娘做任何事,可只要娘娘肯告诉妾身,妾身愿意帮娘娘做一件事。”
“只一件事?”桑青筠似笑非笑。
尚宝林再次沉默了。
桑青筠笑了声,实则并没打算为难她。
尚宝林和妍贵嫔不一样,不会站到她这一边。她受了皇后太多恩惠,皇后也有的是法子拿捏她,所以她只要尚宝林这一句话就够了。
谁知道这一件事,将来会派上什么用场?
“其实尚宝林你很聪明,也很会为自己盘算,这一路走过来,你比旁人都要不易。但是有时候只顾眼前,就会忽视过去的一些细节。你怎么不想想,当初的你挡了谁的路,谁又看不惯你,处处刁难你了?”
尚宝林迟疑道:“可当初的童美人也……”
桑青筠笑道:“童美人可是跟你一样的出身,她有这个能耐吗?”
她只说到这里,然后在宫人的搀扶上坐上华贵的轿辇,厚实的绸帘被放了下来:“去勤政殿。”
第98章 第 98 章 情意
当桑青筠的轿辇赶到勤政殿的时候, 勤政殿内送膳的宫人正走出来最后一批。
长长的队列从玉阶两侧整齐的走下来,到她跟前福身道:“奴婢给明妃娘娘请安。”
桑青筠颔首失意她们不必多礼,上前走到勤政殿门前, 戴铮正神色焦急。
“午膳时候到了,怎么脸色这样难看?”
戴铮原本正在头疼,一见明妃来了, 立刻如见救星:“奴才给娘娘请安,娘娘, 您快进去劝劝陛下吧。陛下从早起便一直忙于政务,午膳已经摆好请了几趟,可陛下都充耳不闻,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吃得消?”
桑青筠心里微微一沉,温声说:“我进去看看, 就不必通传了,你先在外头候着。”
戴铮连忙欸了一声, 命人给她打开了勤政殿的大门。
沉重的木门被拉开, 日光和冷风一起往主殿内涌入,寒风瑟瑟,主殿内沉落的龙涎香烟丝被吹散了些许。
她的脚步放得很轻, 但还是被御案前的谢言珩听到了,他并不抬头,清冷的嗓音略有些不耐,眉头也紧皱起来:“朕说了不用膳, 再啰嗦, 朕要了你的脑袋。”
桑青筠才不怕他疾言厉色,反而柔声笑道:“陛下也想要了臣妾的脑袋吗?”
听到她的声音,谢言珩手中御笔的动作一顿, 随即将笔搁置,掀眸看了过去:“怎么过来了?”
他自然而然地朝她伸出一只手,和从前的无数次一样,桑青筠上前将自己的手放进帝王掌心,便听他说:“这两日天冷,你怀着身子何必折腾,朕闲了自会去昭阳宫看你。”
桑青筠同陛下坐到软榻上:“天冷,养胎,就不许臣妾出来透气吗?何况陛下不来,难道也不允许臣妾主动前来看您?若是臣妾不来,还真不知道陛下这样糟蹋自己的龙体。”
“浓茶伤身,您还不好好用膳,臣妾怎么放心的下。”
谢言珩温声道:“马上就是年节,朕也是没法子。若不及时处理完,涉及民生的大事岂非又要拖到年后?”
“朕躲片刻闲,百姓或许就要多等半个月,朕身为天下之主,更要勤勉。”
事关朝政,她总是说不过他。
桑青筠只好不再多劝,假装看不到他眼底的点点青痕,转了话锋道:“陛下,臣妾此时前来,还有一件要紧事要告知您。”
谢言珩问:“何事?”
桑青筠叹了口气:“臣妾今日出宫散心,正巧在国子监瞧见两位皇子放课回宫,谁知两波乳母嬷嬷发生了言语冲突,期间还有推搡,二皇子不慎被推倒在地,当下大哭不止。臣妾一发觉问题便上前制止了此事,并命人送二皇子回重华宫,还召了太医前来,谁知……”
“谁知二皇子因为受惊发热,太医交代要安心静养,如今德妃姐姐正在照顾二皇子,臣妾这才前来向您告知此事。”
谢言珩微微蹙眉:“煜儿病了?”
桑青筠点头,眉宇之间亦有些担忧:“这是任谁都没有想到的。二皇子年幼体弱,这些日子又乍离生母,迁居别宫,想必心中苦闷不安,无法适应。若非如此,也万万不到摔一跤就生病的地步。”
“为了二皇子的安危,臣妾恳请陛下将二皇子送回皇后宫中抚养,不再令母子分离,如此一来,想必二皇子也能快些痊愈。”
谢言珩半晌无言,定定地看着她:“朕禁足皇后,命她在宫中思过,让二皇子暂时交由德妃抚养,都是为了给你一个公道。”
“你劝朕将二皇子送回凤仪宫,焉知皇后会感激你。”
桑青筠垂头:“皇后再如何容不下臣妾,可二皇子是无辜的。”
“他不仅仅是皇后的孩子,更是陛下的孩子,若臣妾因为和皇后娘娘的矛盾而误了二皇子,一旦二皇子在重华宫有个三长两短,您和皇后该如何痛心,德妃姐姐又该如何自处?”
“所以将二皇子尽快送回凤仪宫是最稳妥的选择,这不算委屈了臣妾,更没指望皇后娘娘会感激臣妾。”
须臾。
“戴铮,”谢言珩淡淡道,“去将二皇子送回凤仪宫,重新交由皇后抚养。”
“但禁令不解,进出人员一应要有记录。”
桑青筠福身道:“臣妾替二皇子多谢陛下。”
谢言珩抬手示意她免礼,殿内便陷入了一阵沉默。
该说的话说完了,桑青筠和陛下好像就没了可以正大光明闲聊的理由。她本想说些什么,就和从前一样了,可看到陛下的脸色,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近乡情更怯,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怕说错,所以干脆就不说了,起码还能维持表面的亲近和情谊。
桑青筠情不自禁的想起,从前和陛下两人相处的时候,气氛总是松快愉悦的。虽然他有偶时刻意使坏,时常叫她难以招架,可那不过是调/情罢了,并非刻意欺负。
如今这样相对无言,各怀心事,才真的令人难以适应。
尤其是,陛下待她依旧温和,依旧体贴,对她的处境和建议依旧关切和采纳,这才叫她更难受。
这般沉默了片刻后,桑青筠终于鼓起勇气,掀眸看向了他:“陛下,臣妾觉得,您仿佛有心事。”
“若有心事,不妨说给臣妾听听,臣妾看看能不能为您解忧。”
但谢言珩只是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温声道:“不过是政务烦心罢了,阿筠不必为朕忧虑,安心养胎便是。”
桑青筠还想说什么,可他下一句就转移了话题:“最近身子如何,害喜的厉害吗?”
她只好把话都噎回去,摇头道:“这孩子还算听话,这些日子尚可。只是太医说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孩子的天性也不同,不一定什么时候才开始害喜。”
“臣妾现在只盼着他能让臣妾能少受些折磨便好。”
谢言珩摸了摸她的腹部,此时还感觉不太出来起伏,可这里头却实实在在有他们的孩子在孕育,亲自摸到的时候,那份隐隐的期盼和欣喜似要溢出来。
“怀胎不易,阿筠辛苦。”
他温声道:“前几日进京上贡的贡品里头有两套头面不错,朕等会儿让戴铮给你送去,还有些解闷的小玩意儿。孕中难免枯燥无趣,这些东西给你赏玩,若还不喜欢再来告诉朕,朕命人给你寻。”
桑青筠再次起身行礼:“臣妾多谢陛下恩典,臣妾和腹中的孩子不胜欣喜。”
她掀眸,犹豫道:“陛下,您赏赐臣妾这么多解闷之物,是不喜臣妾再来勤政殿了吗?”
谢言珩看着她,语气一贯的温和:“阿筠多心了。”
“朕替你着想,你倒编排朕。”
这句话听起来带着笑意,似和从前一般,可桑青筠听在耳朵里,却知道陛下不过是故作轻松罢了。
他始终没过去这个坎儿,他介意。
并且这份隐晦的心思不愿和她提。
她早知道他骨子是极骄傲的人,这样一个人对她却做尽了温柔事。如此铮铮傲骨,连喜爱都不会勉强之人,怎么能坦然接受自己帝王之尊被人利用,一番心意被人玷污?
自入宫以来,后宫局势风波诡谲,人心难测,处处危机,都被她全盘掌握在手中。她自问走得顺遂,走得平坦,有腹中的孩子,有陛下的偏疼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可她忘了,是人都有心,她却向来只把谢言珩当成是复仇最重要的一部分,对他从不曾多想半分。
不论爬龙床也好,日常相处也罢,她总默认陛下对她是有兴趣的,心安理得的把这份特殊算计在内,甚至到了如今,这份兴趣早已成了更深的情感,她也从不在乎。
若陛下待她曾有半分薄情和不好,桑青筠今时今日都不会感到难受。
偏偏他这人总是嘴上冷淡,做的事却从不让她心寒。
桑青筠缓缓起身,站在了谢言珩身边去。
她伸出手,抚上他的眉头,嗓音轻柔,却带着颤:“陛下,您别这样好不好?”
“阿筠害怕。”
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已经酝满了泪水,嘴唇也在微微颤抖,她定定地看着他,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话,希望他能懂:“陛下,阿筠只有您了。”
桑青筠以为谢言珩不懂,其实他怎么可能不懂,他自然知道她自有苦衷。
他不怪她会如此选择,也知道入宫为妃本不是她本愿。
只是他还有事情没想明白,还有症结没能梳通,心有芥蒂的时候,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谢言珩知道,桑青筠极聪明,她那样善于察言观色,心思敏锐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出他的异样?
国事千万件,思绪千万种。他从小学着隐藏情绪,喜怒不形于色,但在她面前,他难以自制。
她怀着身子,不该为此烦忧。
所以谢言珩说:“嗯,朕都懂。”
他轻拍桑青筠的手背,正欲让她回宫,谁知殿外有人前来通传,说翊王殿下入宫求见。
翊王已经数月不曾入宫了,就连围猎他都借故不来,此时入宫,又惹上了什么事?
谢言珩仍记得从前的事,不愿让翊王见到桑青筠,便开口道:“护送明妃回昭阳宫,传翊王进来。”
第99章 第 99 章 醒悟
翊王突然前来, 桑青筠只好按着陛下的意思先回宫去,今日该说的和不该说的她都已经说过,往后只能看陛下自己如何想。
她如今只能盼着陛下忘却那件事, 和她重归于好,希望他是真的懂得,不是敷衍自己。
勤政殿前, 翊王红着眼睛候在门前,一向少年意气的他此时却看起来有些落魄。
就连戴铮和他说话的时候, 都有些魂不守舍。
这位主儿一向是胆大包天,年少轻狂的性子,现在这是怎么了?戴铮一时也糊涂了,又低声提醒了句:“翊王殿下,陛下传您进去呢。”
翊王这时才如梦初醒, 恍惚道:“方才你不是说明妃在里头吗?怎么没见她出来?”
戴铮一愣,心想难不成他还惦记着明妃, 便赶紧接了句:“明妃已经离开了, 您还是快些进去吧。您可得清醒些,切记莫要多提后宫之事。”
翊王知道戴铮是在提醒他不要多说明妃的事,但他不过是随口一问, 怎么变得和皇兄一样斤斤计较。
当初向他讨要明妃的时候皇兄百般搪塞,找了各种理由,结果居然是他自己看上了明妃,现在宠得如珠似宝。
早说啊, 早说皇兄是那种喜欢, 他这个做弟弟干嘛总想着救人于苦海。
这般想着,翊王又暗暗叹了几口气,不知道皇兄究竟能不能明白他的心意, 又会不会理解他。
现在皇兄自己都极为爱重明妃,想来……想来皇兄能明白吧?
翊王慌慌张张地踏进门槛,寻到皇兄跟前,行礼道:“臣弟参见皇兄,给皇兄请安了。”
谢言珩淡淡睨了他一眼:“这阵子都不见你进宫,传你你三推四请不肯来,怎么,朕的皇宫是吃人的猛兽?还是你当没朕这个皇兄了?”
翊王拘着礼不敢动,讪笑道:“皇兄,臣弟也是没法子……”
“没法子?”谢言珩被他气笑了,“怎么,是谁捆了你的手脚不让你来?还是你病了残了走不动路?”
“朕瞧你手脚俱全,倒不像这么回事。”
翊王忙道:“皇兄知道臣弟的性子,臣弟不爱拘束,偏爱宫外的自由山水,一时忘情……”
“你这性子,真该给你娶个王妃管管你,”谢言珩懒懒靠在金丝龙纹软枕上,随口道:“你多日不来必有所求,说吧,何事。”
说起娶王妃,一向不着调的翊王嘴唇一瘪,眼圈更红了:“臣弟此来,的确有一件要紧事求皇兄,事关臣弟的终身幸福,还请皇兄一定要允准!”
谢言珩挑眉,倒真有些意外:“你的终身幸福?”
“难不成你如今这样子,是看上了谁家的姑娘相思成疾,如今特意来求朕赐婚?”
“是哪家的姑娘,若品性和家世都与你般配,朕可为你做主。”
翊王迟疑了好一会儿,躬身咬牙道:“不是官家出身的贵女。”
谢言珩眉头微微一皱:“平民之女?那也无妨,只要家世清白,朕也可将她指给你做侧妃,正妃之位,恐怕你母妃不肯。”
谁知翊王还是摇了摇头,声音竟然有些哆嗦了:“也不是平民之女。”
“她……她是长安拂春馆里的头牌清倌,弹得一手好琵琶。”
说罢,殿内陷入了一阵令人心惊的沉默。
翊王知道这是皇兄生气的征兆,忙仰起头道:“皇兄息怒!臣弟知道她的出身和臣弟不匹配,所以从未想过要她做臣弟的正妃,她也从来不愿进入皇室!”
“她出身南方,自幼家世零落,一介孤女不得已才沦落烟花之地,可即使如此,她也有自己想要捍卫的尊严,仅凭一手好琵琶便技惊四座,保全了自己,深入了解之后,更发觉她品性坚韧,饱读诗书,对人对事都有自己的见解,绝非贪慕虚荣,攀附权贵之人!”
说起此女,翊王焦急得脸色都泛红了,谢言珩看着他竟为了一个乐妓如此维护,甚至不惜为了他求见自己,一时愠怒。
但听他方才说起此女的身世,谢言珩的心头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奇异感。
太像了,此女和桑青筠的身世太像了。
唯一的不同,大概是她们走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路,一个无人庇护沦落青楼,一个幸得贵人,踏入宫门。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他乃堂堂天子,该维护皇室尊严,不该设想这些。可他还是下意识的想到,若当初的桑青筠没能遇到她的公公,她是否也会像此女一样?
这般想想,他心中的鄙夷便冲淡了许多,好似原本不能理解的事,突然也能理解了几分。
这世道,貌美的孤女便像饿狼嘴里的一块肉,任谁都能将她生吞活剥了,很多时候,她们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
谢言珩忽而觉得自己十分狭隘,他虽高贵如帝王,却不能正确的看待自己所有的子民,竟第一时间用世俗的字眼丑化这些身世如浮萍般的女子,实在不该。
可即使如此,翊王想要迎娶乐妓为王妃,他也绝对不能允许。
朝堂与皇室本就错综复杂,许多规矩立下,并非只是为了所谓的皇室血脉和高贵,而是一旦堂而皇之的开了皇室王族迎娶乐妓的先例,朝堂大臣和宗亲们是会群起反对闹得沸沸扬扬,还是暗中效仿?
若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届时他这个帝王如何服众?恐怕天下大乱,不光民间女子的处境更为艰难,就连朝政都会受到冲击。当礼法不存,纵情声色,后不宁则前不安,这些,是他绝对不愿见到的。
所以谢言珩压下内心的情绪,淡淡问:“你既说了她不愿嫁入皇室,那你今日来求朕什么?”
翊王径直跪下了,说道:“皇兄,她是臣弟此生唯一动心的女子,更是臣弟最为欣赏之人。不瞒您说,臣弟和她两情相悦,臣弟曾向她提起要她入臣弟的后院做一名侍妾,如此既能长相厮守,也能名正言顺,给她荣华富贵。”
翊王这般说着,嘴唇都哆嗦起来:“给臣弟做侍妾是多少寻常女子求之不得的事,臣弟自己清楚。可她却拒绝了,说自己宁可弹一辈子琵琶,老了去做个琵琶乐师教人授课,也绝不为人妾室,更不可能与她人共侍一夫。”
“臣弟起初觉得她这想法十分荒谬,她不过一个乐妓,哪怕如今年轻美貌,又有长安第一琵琶手的美名,可任谁都知道,这行不过卖弄一个皮相,等老了,多得是无人问津的可怜人。”
说到这里,翊王的眼底仍然是不可思议的震撼和感触:“可她却说,若只是恩客,自然我尊她卑。可若是爱侣,那她此生追求的,便要平等。”
“她说她的灵魂不比臣弟卑贱,若爱一人,那便要一生一世,全心全意,否则,不如不爱。”
“她从不稀罕金玉绸缎,也不在乎多少人为她打马追逐只图一笑,她自问有本事赚钱养活自己,她要的,是一份全然的心安。她说,若臣弟不能全然的明白她,把她当成是和自己一样需要尊重的人,那她的爱可以给,也可以收回。”
翊王的声音颤抖道:“皇兄,臣弟此生从未见过这一样一个女子,她和臣弟平时接触到的女子全然不同,她极有想法,极为刚烈,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女子,能懂臣弟所有荒谬的想法。她让臣弟觉得狭隘,让臣弟从前所知所见都颠覆了,如今臣弟来求您,不求您赐婚,求您革去臣弟高贵的身份,让臣弟和她一样做一个普通人。”
“此事并非她逼迫,甚至她已经用自己的积蓄赎了身,打算远去西疆游历。她说的对,若是真心喜爱,臣弟为何不能放下身段?若只把自己当成上位者,那便不是真正的爱人,臣弟也永远都追不上她。”
谢言珩深深地看着翊王,双手情不自禁攥紧了扶手。
翊王所说的一字一句,落在他的耳朵里,都像是桑青筠内心深处的那个她在和他对话。
一句句,振聋发聩,令他难以平静。
他好似明白了,明白自己心怀芥蒂的症结,也想通了自己没想通的那些。
起初他觉得自己待她已经足够的好,为她撑腰,给她荣华,给她许多嫔妃想都不敢想的优待。
他以为这样就是对她好,她总有一天会明白,他也的确认为他们情意渐浓,她是真的心中有他。
直到他知道她用过避子药,他忽而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给了她这么多,她却从未真的信任过,她在防备,她在小心。
哪怕是在他的后宫里,她依旧惴惴不安,从未有过真正的安全。
哪怕是现在怀着他的孩子,可他还是知道,她依旧不能安心。
起初谢言珩不明白桑青筠为什么这样,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堂堂帝王,究竟还要做到哪一步才能让她敞开心扉的接纳。
他觉得无力。
可今日翊王的一番话,他似乎有些明悟了。
他也忽然想起,在桑青筠还是他的御前女官时,她便从来不是一个贪慕虚荣,喜欢攀附权贵之人。她一直想出宫,因为她知道在宫里不可能有真正的自由。
她把谭二的性命看得无比重要,因为在她心里,家人胜过金银珠宝。
桑青筠看起来恬淡文静,不沾尘世。
可她骨子里极热烈,她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不平等的感情她从不信任,更不容许自己的感情有丝毫不纯粹。
原来,他有三宫六院,生来不可真心只付诸一人,就是原罪。
第100章 第 100 章 认清
谢言珩看着翊王, 无言半晌,终问道:“一旦将你从皇室除名,即使将来你后悔, 朕也不可能再将你添回。为了一人永远放弃皇室特权和身份,变成一个平民,你可想好了?”
情动之处, 翊王落泪叩首:“臣弟想好了,臣弟此生不悔。”
“即使身为平民又如何, 臣弟活在皇兄统治的天下间,若非天灾人祸,哪儿无活命之路?脱去皇室鲜亮的外衣,臣弟便替皇兄去凡尘之间行走,替皇兄做世间的眼睛, 为你看广袤山河,百姓民生。”
“臣弟也终于可以平等地看待她和自己, 愿得一人心, 白首不相离。”
“至于母妃那,臣弟自会亲自去说,还请皇兄不要担忧, 母妃向来惟愿臣弟一生顺遂无忧,她定能理解的。”
身为皇室年轻的王爷,天子皇弟,翊王的一生都是极为幸运和洒脱的。他比任何人都要幸福, 母妃健在, 满身荣华,不仅不曾参与夺嫡之争,性子又有趣得谢言珩喜爱, 甚至享受荣华富贵之余,又无凡事缠身,最为自在。
原本他的一生都将在谢言珩的护佑下安稳无忧,可如今,所有人眼中都不着调的他竟愿意卸下所有,走入凡尘,只追随心中所爱。
冲动,不计后果,只凭内心的呼唤,这样的事也唯有他这样的赤子之心做得出来。
谢言珩便自然而然的由己度人,想起了自己和桑青筠。
桑青筠对他而言无疑是极为特别的。
他对她的兴趣,比她想象中要更早。谢言珩直到如今还记得,当初挑选御前女官的时候,最后才她从人群中走出来的那一眼。
恬淡悠远,不惹纷争。
他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宫闱美人,或妖媚或娇俏,或温柔或野心勃勃,还是头一次见到如她这般的女子。
她身在宫闱,心却不属于这里。
很少有人能抵抗得了荣华富贵,皇宫是多么恢弘庞大,每个第一次见到皇宫的人都想留在这。
谢言珩从小就知道自己含着怎样的金汤匙出生,见到的所有人都怀揣着各种各样的目的。从后宫到朝堂,无一不是。
她是像一捧干净的山泉水,温和,沉静,懂分寸,知把握。是他身边唯一一个从不盘算任何的女人。
对这样一个特别的美人生出欲望和兴趣,实在是太过合理的一件事。
但这份兴趣何时加深,何时变质,何时成了谢言珩午夜梦回的一根刺,无人知晓。
他只记得,他每次走近,她每次逃离,都让他内心的欲望不断勃发。
谢言珩不记得自己压抑了多久,内心也曾叫嚣着将她强势占有,最终都在看到她眼睛的时刻偃旗息鼓。
他是天子而非君子,但勉强一个只能屈服于皇权的女子,无疑是将她身上最可贵之处湮灭了。
所以他十分有耐心的等,终于等到了她主动上前的那一天。
那一晚,他喝了不少的酒,但谢言珩半点没醉,他不过是察觉出了她的用意,顺势为之。
也是那一晚,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有这般豺狼虎豹的时刻,要不够,吻不够。
她是他的。
看着桑青筠的时候,谢言珩眼里装不下任何人。但他从未细想过自己对桑青筠究竟是一份感情,他理所应当的认为,他是天下之主,而她,将会是他最为宠爱的妃子。
就像父皇对母后那样,他可以宠她一生,立他们的孩子为太子,为他们保驾护航。
但桑青筠总是不满意。
直到今日谢言珩才明白,她不是母后,他也不是父皇。
他心悦桑青筠,身为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夫君,该给她安全感。
思及此,谢言珩缓缓抬眼,宣读了将翊王革名,从此废为平民的旨意。
翊王叩首谢恩后毅然离开勤政殿,风声刮过,人去无声,殿内倏然变得一室寂静。
眼前的政务突然间变得十分刺眼,尤其他知道,要紧的他早已处理完,近来不过在拿朝政当借口。
谢言珩索性起身,款步离开勤政殿,吓了门口的戴铮一跳:“起驾,去昭阳宫。”
戴铮更加摸不着头脑了,方才陛下要将翊王发配为平民就够骇人的了,怎么这会儿明妃娘娘才走,陛下又要去寻?
但他不敢耽搁,忙命人传龙辇过来,又给陛下穿上大氅:“陛下,天寒地冻,您何苦再跑一趟,若有方才忘了说的,使唤奴才们去就是了。”
谢言珩垂眸扫他一眼,似笑非笑的:“你都敢揣测朕的心意了?”
“朕何时说过是有话忘了嘱咐。”
戴铮即刻噤声,伺候着陛下登上龙辇,方听陛下不紧不慢道:“朕爱重明妃,一刻不见如隔三秋。”
“命人快些过去,叫明妃给朕留膳,午膳时间将过,朕也去讨一口。”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办。”戴铮忙干笑着应声,拂尘一甩安排底下的人干活。
前往昭阳宫的路上,戴铮冷得缩了缩脖子。他就纳了闷了,这样冷的天,陛下放着勤政殿满屋子珍馐不用,偏要去讨明妃娘娘剩的残羹剩饭。
这不是宠极了又是什么?
往后这宫里啊,看不准风向的人可有苦头要吃了。
陛下驾到的消息在昭阳宫高声传唱的时候,桑青筠刚坐到侧殿准备用午膳,甚至一桌子菜她只来得及用两口,就得知了陛下要来和她一道用膳的消息。
她很诧异,难不成是还有什么要紧事要和她商议?毕竟满打满算她才从勤政殿回来也没多久,翊王这么快就走了?
从前翊王大多时候进宫都陪着陛下下棋消遣,她还以为是陛下心中不快,所以唤翊王来解个闷,谁知竟不是。
但不管如何想不通,桑青筠还是起身到了庭院内迎接陛下。
她在庭院内福身,谢言珩从龙辇上下来,一看到她怀着身子在院里吹冷风,眉头微微一皱,径直大踏步上前牵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快步进到了温暖的殿里。
这般霸道不容余地的动作,桑青筠一时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她和陛下之间毫无芥蒂的时候。
她悄悄地回握,温声问:“陛下怎么又过来了?臣妾听说翊王殿下去了,还以为您和翊王要多聊一会儿。”
蔓姬立刻奉上热茶为陛下和娘娘暖身,谢言珩握住她的手,将闻蕤递来的手炉塞到桑青筠手里:“以后不准出门迎朕,见朕不必行礼,你身子要紧。”
桑青筠微怔,总觉得陛下和方才不一样了。但她又拿不准陛下这是怎么了,才这么会儿功夫,发生什么了?
是翊王说了什么,还是陛下想通了?
不管怎么样,陛下肯敞开心扉都是一件好事,她也能放心些:“陛下关切,可是臣妾的胎还不到三个月,没这么娇气。”
“您臣妾已经足够优容,若连行礼都省去,岂非要被人议论得宠太过,恃宠生娇了?”
谢言珩淡淡道:“朕的意思,谁敢议论?”
“在朕心里,谁都不能与你和孩子相较。”
桑青筠弯唇轻笑:“陛下今日嘴怎么这么甜,臣妾都要不适应了。对了,翊王殿下今日没陪您下棋吗?”
谢言珩平静道:“朕已经革去他的一切职位和皇室头衔,以后他就只是个平民,再也不是翊王了。”
桑青筠吓了一跳:“翊王冲撞了陛下?”
谢言珩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桑青筠,你很关心他?”
她怔了瞬,这么大的事她关心一下不是很合理么?他毕竟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弟,她也算他的嫂子。
翊王心地纯善,从前对桑青筠也十分关切有礼,桑青筠虽自知身份,可人也不能这么没良心。
“事关重大,臣妾自然关心缘由,何况翊王并非悖逆之人,不知道其中是否有什么差错。”
谢言珩慢条斯理地端起杯盏抿了口,定定地看着她:“怎么没见你如此紧张过朕?”
桑青筠被噎了下:“您好端端的就在臣妾跟前。”还要怎么紧张?
她并不知道谢言珩这是吃味了,只觉得他今日来实在变化多端,当下不欲争辩,拿起银箸夹了一小块他素日爱用的虾仁搁在碗里:“您尝尝这个,今日让厨子换了炒法。”
“桑青筠,你是不是想堵住朕的嘴?”
谢言珩抬指,十分矜贵地点上她的嘴唇,眸底不知觉变深了些:“朕有这么好糊弄?嗯?”
见状,殿内伺候膳食的宫人全都十分有眼力见地退了下去,只留下陛下和娘娘两个人。
桑青筠知道他这段日子憋坏了如狼似虎,但没想到会这么突然,一时甚至结巴起来:“你……陛下把她们都吓走了,谁来伺候咱们用膳?”
谢言珩将她依然纤细的腰肢揽过来,安安稳稳地放在了腿上。
她攀着他的衣襟不敢松手,露出姣姣侧颜,肤如凝脂,欺霜赛雪,如今脸颊飞粉,更添柔媚之态。
谢言珩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欲/念更旺。
俗话说小别胜新欢,尤其他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内心,那便更没必要躲避。
“朕伺候你,如何?”